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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煙火訂單 · 田邊西瓜皮 · 4,299 字 · 2026-06-01
顧淮舟停在倉庫門口的雨水反光裡。

物流園的鈉燈把地面照得發黃,雨剛停,積水裡映著半截貼了臨時封條的卷閘門。遠處有貨車倒車的提示音,一聲一聲,像夜裡某種遲鈍的心跳。

他的手機屏幕亮著。

照片裡,南山科技園老創投樓的側門半掩,門縫裡透出一條冷白的光。地上那片被雨打濕的牛皮紙袋碎片皺成一團,角落隱約露出幾個黑字。

南山舊檔。

下一張,是白色麵包車駛離地下車庫出口的模糊背影。車尾被雨痕拖花,只剩尾號七三九像釘子一樣釘在畫面裡。

顧淮舟的手指停在屏幕邊緣,沒有動。

林知夏抱著裝留樣瓶的保溫箱,原本已經走到車旁,回頭見他沒跟上,皺了皺眉:“顧淮舟?”

他抬眼,眼底那點冷比剛才更深。

林知夏心裡一沉,放下保溫箱走過來:“出什麼事了?”

顧淮舟沒有瞞她,把手機遞過去。

屏幕的光落在她臉上,她只看了兩秒,手指便收緊了。

周以寧也湊過來,一眼看見尾號,臉色變了:“七三九?剛剛黃姐不是說,倉庫外跑掉那輛白麵包尾號也像七三九?”

老陳站在一旁,剛才才稍微穩下來的神色又白了幾分:“那不是……不是同一批人嗎?”

顧淮舟說:“至少是同一條線上的人。倉庫和檔案室同時被動,說明他們不只是想攪黃明早直播,也在清三年前的東西。”

林知夏盯著那張牛皮紙碎片,胸口起伏了一下。

三年前,所有能證明他們沒騙人的文件像一夜之間長了腳。有的找不到,有的說流程不合規,有的被投資方拿走說要補簽,最後再回來時,白紙黑字已經變成另一套說法。

她那時候不懂,年輕氣盛,覺得只要把粥熬好,總會有人信。可市場不信熱氣,平台不信委屈,資本更不信眼淚。

現在她看著那幾個字,忽然覺得有一雙手從三年前伸到現在,仍舊想捂住她的嘴。

“我去南山。”林知夏把手機還給他,聲音很快,“直播還有不到五小時,但如果檔案室被清空,我們就再也拿不到當年的項目章記錄。”

顧淮舟看著她:“你不能去。”

林知夏抬眼:“你又替我做決定?”

“不是替你做決定,是按風險排序。”顧淮舟語氣克制,像硬把急意壓進每個字裡,“你是明早直播的主理人,也是現在所有證據的核心。倉庫剛被撬,對方知道你在追。你去南山,如果出事,明早直播直接斷。”

“那你去就不會出事?”她反問。

顧淮舟沉默半秒:“我去可以保留距離取證,不進樓。阿季在外面,我會聯繫派出所和物業,申請查看公共區域監控。”

林知夏冷笑一聲:“顧主管真是每個字都寫著合規。”

周以寧在旁邊舉手:“打斷一下,兩位現在吵架的語氣很像夫妻分配誰接孩子誰去抓小偷,但現實是你們既沒有孩子,也抓不起小偷。我的建議是,兵分兩路,但誰都別當孤勇傻子。”

林知夏瞪她:“你少在這時候嘴碎。”

“我嘴碎但我有用。”周以寧把手機亮給她看,“第二版預告已經起量了。剛發出去十分鐘,評論區有兩撥人,一撥問米源,一撥開始帶節奏說我們自導自演撬倉庫。看這句,‘凌晨拍得這麼清楚,不會是提前排練吧’,還有這句,‘食品安全出問題就演受害者,老套路了’。水軍來得比早高峰地鐵還準時。”

林知夏接過來掃了一眼,臉色沉下去。

那些字隔著屏幕,卻像油污一樣黏。她做了三年小店,最怕的不是苦,也不是累,而是有人輕飄飄一句話,把一鍋粥、一袋米、一夜沒睡的清白都說成戲。

老陳低聲說:“知夏,要不我現在就錄個視頻,先說明倉庫的事?”

“不。”顧淮舟先開口,“你不能在驚魂未定時露臉,也不能提未經核實的主謀。對方既然威脅過你家人,就可能利用你一句話反咬誹謗。”

老陳嘴唇動了動,愧疚幾乎壓彎了肩背。

林知夏看了他一眼,語氣放緩:“老陳,你先跟我們回店裡。黃姐剛才說她弟在附近開夜班車,我讓她安排人陪你家裡那邊看一眼。明早直播,你只說三件事,米從哪裡來,哪天入庫,留樣怎麼封。其他的,一個字都別多說。”

老陳用力點頭:“我聽你的。”

顧淮舟已經撥出電話,言簡意賅地和阿季確認情況。

“你現在在哪?”

電話那頭,阿季的聲音壓得很低:“樓對面便利店門口,沒靠近。側門剛才有人出來過,戴帽子,看不清臉。我拍了背影。物業值班室燈亮著,但我過去問,值班大叔說今晚監控系統維護,查不了。”

顧淮舟眼神一沉:“不要再靠近。把你拍到的原片發我,保留拍攝時間。找個有監控的地方待著。”

“明白。”阿季頓了頓,“淮舟,白麵包車從地下車庫出來時,後排好像堆了紙箱,有一箱露出來,是舊文件那種牛皮封套。”

顧淮舟握著手機的手指緊了緊:“我二十五分鐘到。”

林知夏看著他掛斷電話,忽然說:“到了給我開位置共享。”

顧淮舟抬眼。

她避開他的視線,轉身去搬保溫箱:“別誤會,我是怕免費苦力報廢,明早沒人幫我對接平台。”

周以寧在旁邊拖長聲音:“哦,免費苦力,還要共享位置,挺勞動法的。”

林知夏把一袋資料塞進她懷裡:“你再多說一句,明早直播你上去熬粥。”

“我不行。”周以寧立刻抱緊資料,“我只會把粥剪得很好喝。”

顧淮舟看著林知夏的背影,胸口那點壓得發悶的急躁,忽然被她這句嘴硬的關心撬開一道縫。

他說:“我不會私闖。到現場後先報警備案,再找物業調監控。平台越權帳號我也會同步查,但不在公司系統裡留下過早動作。”

林知夏頭也不回:“知道了,法務味男主二號。”

周以寧立刻笑出聲:“這梗可以延續。”

顧淮舟沒接話,只把車鑰匙拋給林知夏:“你們開我的車回店。阿季那邊我打車過去,更快。”

林知夏接住鑰匙,指尖被金屬冰了一下。她看向他:“你打車去南山?這個點不好叫。”

“我叫平台內部合作司機,不走常規派單。”他說,“車牌會發你。”

林知夏想說什麼,最後只低低嗯了一聲。

夜裡一點四十五分,兩條線從物流園岔開。

林知夏開車回城中村。雨後的深圳像被洗過一層,霓虹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拖成長線。副駕上,周以寧抱著平板飛快刷評論,手指在屏幕上敲得噼啪響。

“又來了。”她念,“‘區塊鏈憑證誰不會做,花錢買個系統就能裝透明’。哇,這位網友懂得好多,主頁一看,三天前還在誇許聞川那個孵化品牌的預製粥養胃。”

林知夏握著方向盤,眼神盯著前路:“截圖留證。”

“留著呢。”周以寧冷哼,“我還建了個文件夾,名字叫許先生的深夜表演藝術。”

後座的老陳一直沉默,直到車子拐進城中村狹窄的路口,才低聲說:“知夏,我以前真不該怕事。三年前那批米換供應商的時候,我其實覺得奇怪。”

林知夏踩下剎車,前面一輛外賣電動車貼著車頭鑽過去。

她沒有回頭,只問:“怎麼奇怪?”

“那時候有個投資方的人來找我,不是顧先生。”老陳說得很慢,像每個字都要從舊日灰塵裡翻出來,“他說品牌要擴張,原來的米成本太高,要我配合走一批便宜貨,只在外部出貨單上改品名。還說只是測試,不會真的用到店裡。”

周以寧猛地轉頭:“你答應了?”

老陳臉上露出難堪:“我沒答應。我做米這麼多年,知道這種事開了頭就收不住。我說要問知夏和淮舟,對方就笑,說年輕創始人不懂財務,別什麼都讓他們操心。後來沒過幾天,品牌就出事了,我那邊也被拖欠一筆尾款。”

林知夏喉嚨發緊:“那個人長什麼樣?”

老陳皺眉回想:“白襯衫,說話很客氣,戴一副細框眼鏡。名字我不確定,他遞過名片,好像姓許,可我當時只記得他是投資人的助理。”

車裡一時安靜。

周以寧罵了一聲很輕的髒話:“溫柔刀本人啊。”

林知夏沒有說話。她把車停在店門口,抬頭看見知夏粥記的燈還亮著。黃姐不知什麼時候帶了兩個攤主守在門口,一個賣腸粉的叔叔披著雨衣,一個做糖水的阿姨拎著保溫桶。

黃姐一看車到,立刻迎上來:“人沒事吧?我弟已經去老陳家樓下了,說沒看見可疑人。你們店裡火我也讓人看著,鍋沒乾。”

林知夏鼻子忽然一酸,又被她硬壓下去:“謝謝黃姐。”

黃姐擺手:“謝什麼。城中村做生意,今天你幫我看攤,明天我幫你看火。那些躲陰溝裡的人懂個屁。”

店裡的蒸汽還在。

林知夏洗了手,重新站到灶前。砂鍋裡泡好的米粒已經吸足水,她伸手抓了一把,指尖一搓,米心微微發軟。她把老陳帶來的留樣另放一旁,直播用米開袋、稱重、拍攝、掃碼,每一步都讓周以寧錄下來。

“鏡頭從袋口往下拍。”林知夏說,“不要只拍我,要拍秤、批次號、入庫單對應的編碼。”

周以寧把支架架起來:“林主理人現在很有透明廚房那味了,恨不得把米粒戶口本都亮出來。”

林知夏把米倒進鍋裡,清水一衝,水聲嘩啦。她低頭聞了聞,聲音很輕:“以前總覺得,做吃的只要對得起良心。現在才知道,良心也要有憑證。”

老陳站在門邊,眼眶又紅了。

黃姐把保溫桶放下:“先喝口糖水,別還沒直播,人先倒了。”

林知夏接過來,熱甜的薑味滾進胃裡,她這才後知後覺地感到手臂酸得發抖。

手機震了一下。

顧淮舟發來位置共享,還有車牌。

她看了一眼,回了兩個字。

收到。

對面很快回來。

別硬撐。粥開後轉小火,十五分鐘攪一次,別一直站著。

林知夏盯著這句話,心裡像被熱氣熏了一下。

三年前,他也總是這樣。她熬粥熬到忘記時間,他就站在旁邊提醒火候,提醒她喝水,提醒她別用濕手摸插座。那時候他還愛笑,說她鼻子比儀器準,人卻比鍋還倔。

周以寧一偏頭,看見屏幕,立刻嘖嘖兩聲:“好體貼的免費苦力。要不要我幫你回一句,知道了,老公?”

林知夏差點把勺子敲到鍋沿上:“周以寧,你是不是想被薑糖水燙嘴?”

“行行行。”周以寧舉手投降,“我閉嘴。我去控評,順便保護我們林師傅脆弱但嘴硬的愛情自尊。”

凌晨兩點十二分,顧淮舟抵達南山科技園老創投樓。

這片園區白天擠滿創業公司和咖啡外賣,夜裡卻顯得空空蕩蕩。玻璃幕牆上殘留著雨痕,樓下便利店亮著二十四小時的白光,像一隻睡不著的眼睛。

阿季坐在便利店靠窗的位置,見他進來,立刻站起來。

“我沒進樓。”阿季把相機遞給他,“按你說的,所有照片原片都保留了。這是戴帽子那人的背影,這是車,這是側門,還有這個。”

他翻到一張放大的照片。

側門旁的垃圾桶裡露出半截封條,封條上有一塊暗紅色印痕,邊緣缺了一角。

顧淮舟的目光定住。

那缺口的位置,和林知夏手機裡那枚陌生項目章的邊緣很像。

他沒有立刻下結論,只把照片保存,發給自己和林知夏各一份,隨後撥打報警電話,簡明說明疑似有人夜間進入舊檔案室搬運文件、現場有可疑車輛和破損封條,並強調不進樓、不破壞現場。

掛斷後,他又聯繫園區物業值班主管。

對方起初語氣敷衍,聽見他報出平台平台招商部和可能涉及商業糾紛證據保全,才勉強答應下樓。

等待的五分鐘裡,顧淮舟站在便利店外的屋檐下,看著對面三樓一扇窗透出的光。

那是舊檔案室的方向。

三年前,他無數次想過,如果當時自己再多問一句,再多查一層,是不是就不會讓林知夏一個人留在那片廢墟裡。可真相從來不給人如果,只給人殘缺的證據和遲到的悔意。

手機又震。

林知夏發來照片。鍋裡第一遍米湯翻起細白的泡,旁邊放著掃碼後的鏈上憑證頁面。

她說,粥沒糊。你也別糊。

顧淮舟看著那四個字,眼底緊繃的冷意微微一頓。

他回,等我帶東西回來。

園區物業主管終於打著哈欠下來,身後跟著一名保安。顧淮舟沒有急著上樓,先請對方出示值班登記,又讓阿季站在有監控的便利店門口全程錄像。

物業主管皺眉:“顧先生,這麼晚了,你們是不是誤會?三樓那間以前是租戶倉儲,最近確實有人來清理舊物。”

“誰申請的清理?”顧淮舟問。

“這個要查。”

“今晚幾點進的樓?”

“也要查。”

顧淮舟看著他,語氣平靜得沒有起伏:“那就現在查。側門非工作時間開啟,地下車庫車輛出入,三樓照明使用記錄,都是園區安防範圍。警方已經在來的路上,你可以等他們到,也可以先調取公共區域資料,避免後續責任擴大。”

主管臉色變了變,終於沒再推。

他們從正門進樓。大堂冷氣開得過足,空氣裡有一股清潔劑和潮紙混在一起的味道。電梯上行時,顧淮舟垂眸看著手機裡平台安全插件的提醒頁面。

非項目關聯帳號查閱附件。

他剛申請主管權限,系統回了一條延遲審核通知,越權帳號只露出一段代號。

BDC-SZ-外協-07。

外協。

不是他部門的正式員工,卻能在人工池節點查到商家申訴附件。這意味著有人把權限開給了合作方,或是借用了外協通道。

許聞川那個新餐飲孵化計劃,最近正是平台直播餐飲專場的外部合作候選之一。

電梯叮的一聲停在三樓。

走廊燈亮著,盡頭的舊檔案室門半掩。門把上有新鮮水痕,地面拖著幾道濕鞋印,從側門方向一路延到門口。

顧淮舟停下腳步,沒有碰門。

阿季舉著相機站在他身後,呼吸都放輕了。

物業主管小聲說:“這……可能是保潔吧。”

顧淮舟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他蹲下身,在門縫外看見一片被踩皺的牛皮紙角。紙角上印著半行字,墨跡因潮氣微微暈開,卻仍能辨認。

深夜一碗粥項目投資補充協議。

下面還露出一枚紅色章印的殘邊。

那章邊缺了一角。

顧淮舟的指尖停在半空,沒有碰它。他拿出手機,先拍全景,再拍近景,時間、位置、門牌號一一入鏡。

走廊另一頭忽然傳來極輕的一聲響。

像有人在安全通道裡,踩碎了一小片濕紙。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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