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吻回春山

第1章 第 1 章

吻回春山 · 夜半聽雨 · 4,459 字 · 2026-05-28
清晨五點半,霧從青石溪裡漫上來,像誰把一匹舊白布抖開,蓋住了南橋村半山腰的桃林與梯田。

沈照野推開祠堂側門時,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這座沈氏舊祠堂去年剛修過,梁柱仍是深褐色的老木頭,屋脊上趴著青瓦,瓦縫裡長著細草。正廳供著祖宗牌位,偏廂卻裝了三台全息投影儀、一面柔光直播牆,還有兩排村裡年輕人捐來的二手運算機。祖宗香火和未來設備擺在同一屋檐下,乍看荒唐,久了倒也像南橋村如今的命。

手機支架還留在昨晚的位置,補光燈一盞沒關,冷白的光落在一筐新摘的山核桃上,照出殼面細細的毛刺。沈照野把帆布包放到木案上,先點了三炷香,插進香爐。

“祖宗們,今天開播,保佑別卡網,別翻車,別遇見狗東西。”

他說得溫柔,尾音輕輕落下,像在跟人商量晚飯吃什麼。若不是最後三個字,連他自己都快信了自己心平氣和。

香煙往上繞,屏幕忽然亮起,是方青嶼發來的語音。

“沈老闆,醒了沒?我跟你講,今天早上的霧絕了,像山神開了柔焦濾鏡。你穿那件白襯衫,站桃林邊,手裡拿一顆山核桃,標題我都想好了,城市人熬夜加班吃垃圾零食,山裡人清晨給你剝一枚秋天。保證爆。”

沈照野按住語音回覆:“方老師,現在是春天。”

“春天怎麼了?”方青嶼秒回,“流量不分四季,情緒價值才分。”

沈照野笑了一聲,把襯衫袖口挽到手肘。鏡子裡的人眉眼清淡,皮膚被山霧襯得更白,笑起來像無害的春水。只是他的眼底熬著淡淡血絲,那是連續三晚調試元宇宙村集市留下的。虛擬展館裡,南橋村的桃林已經建出雛形,遊客戴上輕量眼鏡,就能在雲端踩著田埂走進祠堂,看見每一戶農家的山貨陳列在發光的木架上。

白天他賣貨,夜裡他造一個比現實更漂亮的村子。

現實裡的南橋村欠著債、老合作社倒了、沈家被罵了三年。雲端裡的南橋村風調雨順,春水長流。

他把直播間背景換成“南橋春集試營業”,剛要開設備,祠堂外傳來三輪車的聲音。沈照野走出去,看見沈二嬸和幾個村民把昨晚烘好的桃乾、筍乾一箱箱卸下來,臉上都掛著忐忑的笑。

“照野,今天真能賣出去?”二嬸擦著手問,“前幾年合作社那事兒,網上還有人記著哩。要是又被人翻出來罵,咱這些貨……”

她沒說完。

沈照野知道她怕什麼。三年前,沈家合作社把全村山貨綁到大平台,簽了保價供貨協議。起初訂單像雪片,後來平台突然壓價、拖款、退貨,倉庫裡堆滿賣不出去的鮮桃和野茶。合作社資金鏈斷裂,父親一夜白頭,母親病倒。他那時在城裡讀研,趕回來只趕上債主堵門。

更讓他記得清楚的是,陸聞舟那天站在平台代表身後,西裝整潔,眼神冷得像陌生人。他親手遞出的那份補充協議,成了壓垮沈家的最後一塊石頭。

沈照野收回思緒,對二嬸笑笑:“能賣。賣不出去我自己吃,吃到明年。”

“你這孩子。”二嬸眼眶有點紅,“嘴上就沒個正經。”

方青嶼扛著相機從霧裡鑽出來,頭髮亂翹,嘴裡叼著半根油條:“二嬸放心,他要是賣不出去,我就拍他吃到明年的紀錄片,名字叫一個網紅的核桃殼人生,送去參展,回頭還能再賣一波情懷。”

村民們被逗笑了,祠堂門口緊繃的氣氛散了些。

七點整,直播開啟。

“早上好,歡迎來到南橋春集。”沈照野站在桃林邊,鏡頭裡的他側臉被晨光勾出一圈金邊,聲音溫軟清亮,“今天不在棚裡賣貨,帶大家走一走我長大的地方。前面是老桃林,樹齡最大的那棵,比我爺爺年紀還大。右手邊是春筍剛冒頭的竹坡,等一下二嬸會教大家怎麼挑筍乾,挑到不好的,來直播間罵我。”

彈幕一開始稀稀落落,很快被方青嶼前兩天埋好的話題引流推了上來。

“這村子也太美了吧。”

“主播聲音好聽。”

“是不是之前那個合作社翻車的村?”

“元宇宙村集市是什麼?戴眼鏡能逛嗎?”

沈照野掃過那條刺眼的彈幕,神色不變:“是,三年前南橋合作社出過事,很多叔伯嬸娘因此賠了錢。今天我回來做春集,不是為了把那件事洗乾淨,而是想讓大家親眼看看,山裡的東西不該因為一次爛掉的交易,就永遠被貼上爛掉的標籤。”

方青嶼在鏡頭外無聲比了個大拇指。

第一批桃乾上架,三分鐘售罄。筍乾五百單,山核桃八百單,小罐野茶因為包裝是沈照野親手設計的“雲端祠堂”系列,被年輕人搶得最快。祠堂裡的嬸娘們捧著手機看後台數字,像看一場雨終於落在乾裂的田裡。

沈照野笑著介紹每一樣東西,手指卻始終冷。直播間人數突破十萬時,屏幕上忽然飄進一排同樣格式的彈幕。

“沈家還敢出來賣貨?”

“當年欠款還清了嗎?”

“聽說主播前男友就是平台的人,裡應外合坑村民?”

“鄉村振興還是鄉村割韭菜?”

方青嶼臉色一沉,立刻讓助理控評。可那些賬號像早有準備,截圖、舊新聞、模糊的合同照片不斷刷出。直播間剛燃起的熱度,被惡意彈幕扯出一道口子。

沈照野盯著屏幕,看見“前男友”三個字時,指尖輕輕一頓。

他的笑意更深了。

“今天直播間開著,歡迎大家提問。”他把一袋桃乾拿起來,語氣仍然平和,“欠款在還,合作社的賬也在查。至於我和某位平台前員工的私人關係,大家如果感興趣,可以等南橋春集做到全網第一的時候,我單獨開一場八卦專場,門票九塊九,收益拿去修村口那座斷橋。”

彈幕停滯半秒,隨即笑聲刷屏。

“主播好會懟。”

“九塊九我買。”

“斷橋:謝謝前任哥。”

方青嶼在鏡頭外憋笑憋得肩膀抖,沈二嬸卻聽不懂,只焦急地問:“照野,是不是有人搗亂?”

沈照野關掉麥克風一秒,側頭輕聲說:“沒事,二嬸,山裡風大,吹來幾片爛葉子。”

他重新開麥時,後台突然彈出一條系統通知:因商品資質信息異常,部分鏈接暫停展示,請聯繫平台服務商核驗。

緊接著,剛才售罄的山核桃鏈接灰了。

祠堂裡所有人的笑容都僵住。

方青嶼一把拿過平板,低罵:“資質昨晚我親自核過,檢測報告、產地證、溯源碼全齊,哪來的異常?”

沈照野看著灰掉的商品卡,心裡那根繃了三年的弦被輕輕撥響。他沒有慌,甚至連語速都沒變,只把鏡頭轉向桃林:“山核桃暫時下架核驗,我們先帶大家看春筍。買過的訂單都會正常發,不會少大家一顆。”

他安撫完直播間,眼角餘光落在平板右上角的服務商名稱上。

青橙農產平台,縣域供應鏈服務中心。

那裡現在的操盤手,叫陸聞舟。

縣城的供應鏈大樓在一片新開發區裡,玻璃幕牆映著灰藍天空,樓下停著冷鏈車,車身印著“讓好農貨走向全國”的標語。陸聞舟站在三樓監控屏前,聽著各村直播數據匯報,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穿一件黑色襯衫,袖扣扣得嚴整,說話時聲音低而穩:“西坪村草莓冷鏈延遲二十分鐘,先走備用車。河灣村蜂蜜包裝有一批封口不穩,通知倉庫複檢,不要上直播間。”

助理小林抱著平板跟在他身後,偷偷看了他一眼。公司裡的人都說陸總監是冷機器,從不發火,也不笑,越安靜越嚇人。只有小林知道,這台機器今天從七點開始,就把南橋春集的直播間開在了自己的私人屏上。

而且音量很低,低到像怕被誰聽見。

南橋山核桃鏈接變灰的那一刻,陸聞舟抬起眼。

“誰下的核驗?”

小林一愣:“不是您這邊?”

“查。”

一個字,整個辦公區的氣壓都低了。五分鐘後,後台記錄調出來,核驗指令來自區域平台高級權限,備註是“疑似歷史風險商戶,暫停展示”。

小林吞了吞口水:“高級權限……賀總那邊。”

陸聞舟沉默片刻,伸手拿過平板。南橋直播間裡,沈照野正蹲在竹坡旁,給觀眾講春筍如何曬乾才不澀。他眉眼含笑,語氣像春風吹過水面,仿佛什麼都沒發生。可陸聞舟知道,他越是這樣,心裡越冷。

三年前也是。

沈照野站在合作社倉庫外,滿地爛桃發酵出酸甜腐敗的氣味,村民的責罵像石頭砸在他身上。他隔著人群看陸聞舟,沒有哭,只問了一句:“你也要我簽?”

陸聞舟那時握著合同,指節用力到泛白,卻只能說:“簽了,至少能拿回一部分尾款。”

他沒有說,如果不簽,沈父抵押的房子當晚就會被催收方查封;他也沒有說,賀南川的人拿著他母親的病歷和沈家資金漏洞,逼他把那份補充協議送過去。

背叛有時候不是一刀,是把刀柄遞給你,再按著你的手往下刺。

“恢復鏈接。”陸聞舟說。

小林為難:“可賀總的權限……”

“我說恢復。”陸聞舟看向他,眼神很淡,“所有責任我擔。”

小林不敢再勸,低頭操作。就在這時,辦公室門被人敲了兩下,賀南川走了進來。

他穿一身淺灰西裝,鼻梁上架著金絲眼鏡,笑起來像任何商業論壇上溫雅可靠的成功人士。

“聞舟,火氣別這麼大。”賀南川端著咖啡,語調親切,“南橋那邊歷史風險高,平台做個臨時核驗,是對消費者負責。”

陸聞舟把平板放回桌上:“資質齊全,流程合規。”

“流程合規,不代表風險不存在。”賀南川走到屏幕前,看著直播畫面裡的沈照野,笑意不減,“沈家那位小朋友挺有本事,回來三個月,把破祠堂改成直播基地,還做什麼元宇宙村集市。情懷、顏值、舊案,樣樣都有話題度。可話題度太高,容易燒到自己。”

陸聞舟沒有接話。

賀南川像是隨口一提:“聽說你們以前關係不錯?”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小林恨不得把自己縮進牆縫。

陸聞舟抬眼:“工作時間,不談私事。”

賀南川笑了笑:“你總是這樣,冷得讓人沒趣。不過我提醒你一句,縣域供應鏈這盤棋,不是靠舊情能下好的。平台願意扶持誰,誰就能起;平台要是覺得誰不穩,誰就得先學會低頭。”

他放下咖啡,轉身離開前又補了一句:“南橋的核驗先別急著撤,讓他們等等。小村子嘛,要懂規矩。”

門合上後,陸聞舟站了許久。

小林小聲問:“陸總,還恢復嗎?”

“恢復。”他說,“把操作日誌備份一份,發到我的私人加密盤。”

小林心頭一跳,卻不敢問,只應了聲。

陸聞舟低頭看手機。通訊錄裡,沈照野的名字還停在三年前的備註:小野。那個備註他換過一次,換成全名,半夜又改回來。像某種無用的自虐。

他沒有打電話,只發了一條簡短消息。

山核桃鏈接十分鐘內恢復。今天有人盯你,別單獨走貨,冷鏈單號發我一份。

消息發出後,屏幕上方很快顯示“對方正在輸入”。

過了幾秒,回覆只有一句。

陸總監,關心前任是售後服務嗎?

陸聞舟看著那行字,指腹停在屏幕上,半晌沒有動。最後他回:是風控。

沈照野那邊沒有再回。

南橋的霧終於散了,陽光把桃花照得一簇簇亮起來。山核桃鏈接恢復時,直播間人數不降反升。方青嶼抓準時機,立刻把“南橋山貨被誤傷下架又秒回”的話題剪成十五秒短視頻,配上沈照野那句“爛葉子吹來了,就掃掉”,半小時內衝上本地熱榜。

“看見沒,這就叫危機公關。”方青嶼得意地晃著手機,“賀南川想卡你脖子,我們就把他的手拍成流量素材。”

沈照野坐在祠堂門檻上,喝了一口涼透的茶:“你怎麼知道是賀南川?”

“能用青橙高級權限卡南橋,還卡得這麼陰陽怪氣,除了那位笑面菩薩,還能有誰?”方青嶼收起玩笑,壓低聲音,“但鏈接恢復得太快了。有人在裡面替你開門。”

沈照野看著手機上那條“是風控”,神情淡淡。

方青嶼湊過來瞥了一眼,立刻嘖了聲:“喲,陸聞舟啊。渣男也有春天?”

沈照野把手機反扣:“方老師,你再多看一眼,我把你民宿去年用我視頻引流的帳單翻出來。”

方青嶼舉手投降:“行行行,不提你那位冷面前任。可說真的,你不是一直想把他拖出來,讓村裡人看看當年是誰遞的刀嗎?現在他自己送上門幫忙,你打算怎麼辦?”

沈照野望向祠堂正中那塊“敦本堂”的匾額。木匾邊角被歲月磨得發亮,下面就是全息投影儀,夜裡一開,虛擬桃花會從祖宗牌位旁一路開到雲端展館。

“刀遞到手裡,不急著砍。”他輕聲說,“先看看刀背上刻了誰的名字。”

方青嶼一怔,隨即笑意慢慢淡了。

傍晚收播,南橋春集首日成交額停在三十七萬。對大主播不算什麼,對南橋村卻像一塊從天上落下來的磚,能砌起一點新的牆。村民們在祠堂外臨時擺了幾桌飯,燒筍、臘肉、野菜湯,熱氣混著晚風,孩子們追著無人配送車跑。

沈照野被灌了兩杯米酒,臉頰泛起薄紅。他笑著聽二嬸盤算明天要多烘多少桃乾,聽老支書說祠堂後院可以再騰出一間做打包間。所有人都在談明天,這讓他忽然有些恍惚。

三年前,南橋村很少有人談明天。

夜深後,人群散去。沈照野回到偏廂,打開元宇宙展館後台。屏幕上,虛擬南橋村懸浮在深藍色界面裡,桃林、竹坡、祠堂、溪橋都只是半透明模型。他給雲端集市新增了一個入口,命名為“春山第一站”。

剛保存,系統彈出外部訪問申請。

申請人:L。

沈照野盯著那個字母,酒意瞬間醒了一半。

這套展館還在內測,入口只有他、方青嶼和兩個技術外包知道。L是誰,答案不難猜。可陸聞舟怎麼拿到的測試端口?

他沒有立刻同意,而是點開訪問詳情。對方設備來自縣城供應鏈中心內網,訪問時間二十三點零七分,附帶一行備註。

我有三年前南橋合作社部分原始物流與結算記錄。若你想查賀南川,今晚十二點,舊冷庫見。

沈照野坐在昏暗的祠堂偏廂裡,窗外是蟲鳴與遠山。屏幕冷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溫柔照得近乎透明。

舊冷庫在村口,三年前堆滿了爛桃。那是沈家合作社最後一批貨被退回的地方,也是他和陸聞舟真正決裂的地方。

手機震了一下,方青嶼發來消息:“我看見縣城有輛黑色冷鏈車往你們村方向去了,車牌像青橙的。你別一個人亂跑。”

沈照野慢慢站起身,從抽屜裡拿出一枚小型收音麥和一支舊錄音筆。錄音筆是父親留下的,外殼磨得發白,裡面還存著三年前幾段斷斷續續的催款電話。

他把錄音筆放進口袋,對著祖宗牌位輕輕一笑。

“別擔心,我不是去見舊情人。”

香爐裡最後一點火星暗下去。

“我是去收債。”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2章 第 2 章

🔐 登入收藏

讀者留言 (0)

📋 發表留言即表示您同意遵守本站留言規範,本平台保留刪除違規留言之權利。
登入 後即可發表留言

還沒有留言,來當第一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