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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吻回春山 · 夜半聽雨 · 4,398 字 · 2026-06-03
祠堂外的歡呼聲還沒散。

有人把最後幾箱春茶搬到廊下,塑封袋摩擦出細碎聲響;有人蹲在石階邊給遠在外地的孩子發語音,聲音壓得很低,卻藏不住笑意。清晨的光從屋脊上落下來,照亮舊祠堂斑駁的梁柱,也照亮全息投影架旁那幾條還沒來得及收起的數據線。

直播間仍掛著,熱度曲線還在高位顫動。

沈照野站在偏廂門口,手機屏幕上的紅色警報一閃一閃,像一粒釘進眼底的火星。

冷庫錄音筆定位信號恢復。

設備狀態:移動中。

最後位置:南橋舊冷庫東側裝車口。

下方,是陸聞舟剛發來的兩條訊息。

別過去。我查到孟啟明的授權終端剛在南橋冷庫附近登入。

我回村。等我。

沈照野看了很久,久到手機自動暗下去,黑屏裡映出他自己的眼睛。

眼底沒有剛才面對直播鏡頭時的溫和,只有被硬生生壓住的冷意。

方青嶼從監控台後鑽出來,耳返還掛在脖子上,手裡捏著一支沒喝完的功能飲料。他看了一眼沈照野的臉色,玩笑剛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有人回冷庫了?”他把聲音壓低,“不是平台那群人真以為自己演諜戰片吧,大清早偷錄音筆。”

“不是偷。”沈照野說,“是清理。”

方青嶼的表情慢慢沉下來。

他回頭看了眼祠堂裡外還在忙的人,迅速關掉主直播收音,只保留無聲畫面和簽收成功的循環展板。大屏幕上,南橋春集首批入庫完成幾個字仍亮著,像一面剛升起來的小旗。

“直播不能停。”方青嶼說,“一停就容易被帶節奏,說我們心虛跑路。你別出鏡了,我用剛才簽收素材頂十五分鐘,再發一條短視頻,把觀眾注意力拴在鎮倉那邊。”

沈照野看他:“你覺得我會等十五分鐘?”

“我覺得你現在像要拿手機砸人。”方青嶼把飲料瓶往窗台上一放,“所以我不問廢話。我跟你去。”

“不行。”沈照野說,“你留在這裡控直播。”

方青嶼笑了一聲,笑得很淡:“沈老闆,取證這事兒,靠怒氣不行,靠鏡頭。你現在一個人衝過去,對面只要喊一句你非法闖入、故意設局、輿論裹挾平台,昨晚到今早所有透明流程都能被他們反咬一口。”

沈照野垂眼,手指在屏幕上敲了一下。

錄音筆定位又更新了。

設備狀態:移動中。

位置:舊冷庫東側村道。

速度:十二公里每小時。

方青嶼罵了一聲:“上車了。”

沈照野抬步就往外走。

“照野!”

老支書的聲音從廊下傳來。

沈照野腳步一頓。

老支書手裡還拿著半卷箱貼,皺巴巴的藍布褂子沾了點茶葉碎。他看見沈照野的臉色,笑容收了起來,走近兩步,低聲問:“冷庫那邊出事了?”

沈照野沒有立刻回答。

老支書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像忽然想起什麼,臉上的皺紋更深了。

“三年前,也是在這個時辰。”他說,“天剛亮,霧重,村口有兩輛陌生車進來。說是平台抽檢,還拿著一堆電子章和文件。你爸當時還高興,說有人來驗貨,保價總算能落實。結果上午貨就被扣了,下午價格模型就變了,晚上退貨電話一個接一個。”

廊下幾個老合作社員聽見這話,都安靜下來。

有人低聲道:“那時候車牌我記過,外地牌,後來監控壞了,啥也沒留下。”

沈照野喉間像被什麼堵了一下。

老支書把箱貼攥得更緊:“你要去可以,別一個人去。咱們南橋現在好不容易有人看見了,不能再讓人把話頭搶走。”

方青嶼立刻接話:“支書,借你們村委巡田的無人機,還有老祠堂屋頂那台固定鏡頭的權限。”

老支書愣了愣:“要這些幹啥?”

“拍風景。”方青嶼扯出一點笑,“南橋清晨霧景,帶點懸疑感,流量應該不錯。”

沈照野看了他一眼。

方青嶼已經打開工作端:“放心,不直播冷庫,不給對方抓把柄。我只做時間戳存證,畫面不上網,三路備份。萬一有人倒打一耙,我們至少有證據說自己沒碰瓷。”

沈照野沒再反對。

他低頭,終於回了陸聞舟兩個字。

來不及。

發送後不到三秒,陸聞舟的電話打了進來。

沈照野盯著來電頁面,接通,卻沒有開口。

那邊傳來車載系統啟動的提示音,隨後是陸聞舟低沉而克制的聲音:“你在哪?”

“祠堂外。”

“別去冷庫。”陸聞舟說,“孟啟明的終端剛做過一次本地授權驗證,距離冷庫不到五百米。它可能是本人,也可能是代持設備。不管哪一種,對方都在等你過去。”

沈照野淡聲道:“等我過去,好給我扣非法取證的帽子?”

電話那頭沉默半秒。

“對。”

這個字冷得直接,沒有安慰,也沒有遮掩。

沈照野反而笑了一下:“陸聞舟,你現在勸人的方式還是這麼討厭。”

“我只說有用的。”陸聞舟聲線繃著,“錄音筆上有你昨晚的後台標記,如果被他們拿走,可以反向做成你誘導入侵平台冷庫、私設竊聽設備。賀南川已經給我發消息,讓我立即回公司做情況說明。”

“所以他知道你在回村。”

“知道。”陸聞舟說,“但他不知道我已經鏡像了HN-C07的回調日誌,也不知道孟啟明的審核碼被我打開了。”

沈照野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一緊。

“孟啟明到底是誰?”

陸聞舟那邊有短促的風聲,像車子駛上縣道。

“青穗資管風控外派顧問。三年前,南橋補充協議最後的風控審核人。今天復核專線背後調度權限,也經過他的臨時策略通道。”

沈照野望向通往舊冷庫的村路。霧還壓在山腳,桃林被陽光照出一層淡淡的粉,卻遮不住那條路盡頭的陰冷。

他想起父親深夜翻合同時那句“孟顧問”,想起父親那時候疲憊又茫然的臉。

“一個沒來過南橋的人。”沈照野說,“三年前一句話,就能讓我們的品質評級變紅。”

陸聞舟聲音低了些:“是。”

“你當年知道嗎?”

這句話落下,電話裡忽然只剩電流底噪。

方青嶼站在一旁,本來在調無人機航線,聽見這句也停了一下。

過了幾秒,陸聞舟才說:“我知道有更高層風控介入。不知道是他。”

沈照野眼底的冷意像被什麼劃開,露出更深的傷。

“不知道,所以你就簽了?”

陸聞舟沒有為自己辯解。

“我簽了。”他說,“所以我會把證據補回來。”

沈照野胸口狠狠一震。

他最恨的就是陸聞舟這種語氣。承認,接受,背著,不求原諒。像一面沉默的牆,讓他所有想砸出去的怨恨都找不到回聲。

“那你快點。”沈照野說,“別讓你的證據又晚三年。”

他掛斷電話。

方青嶼嘖了一聲:“你倆這通話,冰箱聽了都嫌冷。”

沈照野把手機塞進口袋:“無人機好了嗎?”

“好了。祠堂屋頂一台,巡田無人機兩台,一台走桃林上方,一台走老冷庫後坡。民宿那邊我叫小周帶相機去觀景台,長焦拍村道,不靠近。”方青嶼邊說邊往外走,“我們不進冷庫,先看車,先看人,先看錄音筆往哪走。”

沈照野嗯了一聲。

兩人穿過祠堂前的曬穀坪。村民的歡喜聲在身後漸遠,直播間的提示音仍從偏廂裡隱約傳出。方青嶼把預剪好的短視頻丟給助理,標題寫得乾淨漂亮:南橋首批春筍春茶抵達鎮倉,清晨六點五十七分,全村等來第一個好消息。

助理問:“方哥,沈哥去哪兒?粉絲問他怎麼不在。”

方青嶼頭也不回:“沈哥補覺去了。鄉村振興也得尊重人類生理極限。”

沈照野聽見了,沒有笑。

村路濕滑,兩側桃樹枝頭滴著露。無人機從祠堂屋頂升起,低低掠過桃林,發出細小的嗡鳴。方青嶼把實時畫面投到腕表上,四格畫面裡,冷庫東側村道被霧切成一段一段。

錄音筆定位又跳了一下。

位置:舊冷庫東側村道向北一百二十米。

速度:零。

方青嶼停住腳步:“停了。”

沈照野抬頭。

遠處傳來一聲車門關合的悶響,很輕,被霧裹住,像從另一個時間裡傳來。

無人機畫面裡,一輛灰色廂式車停在冷庫東側的老裝車口外,車牌被泥糊了一半,後門半開。旁邊站著兩個人,一個穿黑色衝鋒衣,戴帽子,看不清臉;另一個身形更瘦,手裡拿著一只透明證物袋似的東西。

方青嶼放大畫面。

透明袋裡,隱約有一截黑色金屬筆身。

沈照野的呼吸瞬間沉下去。

“真被拿出來了。”方青嶼低聲道,“別動,我拉近拍。”

就在這時,腕表畫面忽然一花。

其中一台無人機信號斷了。

緊接著第二台畫面也出現雪花,定位點在地圖上劇烈抖動。

方青嶼臉色變了:“有干擾器。”

沈照野看向冷庫方向,眼神冷得近乎鋒利。

“他們準備得很足。”

“所以更不能硬衝。”方青嶼按住他的胳膊,“照野,你聽我一次。你現在過去,對面手機一舉,立刻拍成南橋負責人帶人圍堵平台風控人員。昨晚你公開復核建立的信任,半小時就能被剪爛。”

沈照野沒有甩開他的手。

他只是盯著那輛灰色廂車,像盯著三年前冷庫裡那堆爛掉的桃。

手機又震了一下。

陸聞舟發來一張截圖。

青穗資管醫療擔保風控資料,授權暫停。

申請人家屬:陸清岑。

審核關聯人:孟啟明。

下面還有陸聞舟的文字。

他三年前卡過我母親的醫院擔保。南橋補充協議那天,他們用這個逼我簽字。這不是借口,是線索。

沈照野看著那行字,心口像被冷水潑過。

他知道陸聞舟母親病過,知道那幾年陸聞舟一直在醫院和公司之間來回跑。可他不知道,青穗資管的手竟然伸到那裡。

三年前,他以為陸聞舟選了平台、選了前途、選了賀南川遞過來的梯子。

原來那把刀也架在陸聞舟身上。

可知道這一點,並不代表疼痛會立刻消失。它只是從一把刀,變成了兩把。一把扎在沈家,一把扎在陸聞舟身上,而握刀的人,可能一直站在更高處,微笑著看他們互相怨恨。

沈照野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語氣已經恢復平穩。

“青嶼,拍車牌,拍人,拍他們走的方向。不要靠近。”

方青嶼看了他一眼,鬆了口氣似的:“收到。沈老闆理智回籠,可喜可賀。”

沈照野沒有理會他的貧嘴,轉身繞上冷庫後坡的小路。

“你去哪?”

“後坡能看到裝車口。”沈照野說,“不下去。”

方青嶼立刻跟上:“你這種‘不下去’,聽起來跟主播說‘最後一單’一樣沒有可信度。”

兩人沿著桃林邊的小路往上走。坡上雜草被露水打濕,鞋底踩過去一片涼。舊冷庫的白色外牆很快露出來,牆皮剝落,東側裝車口半埋在霧裡。灰色廂車旁的兩個人似乎在爭執,黑衣人抬手做了個催促的動作,瘦高那人把透明袋塞進車內。

方青嶼用長焦鏡頭連拍,快門聲被他調到靜音,只在屏幕上跳出一張張帶時間戳的照片。

忽然,沈照野手機上的錄音筆狀態變了。

設備狀態:異常喚醒。

音頻碎片傳輸中。

傳輸進度:百分之十二。

沈照野屏住呼吸。

方青嶼也湊過來,連玩笑都忘了說。

進度跳到百分之十八時,手機揚聲器裡傳出一段極低的雜音。像布料摩擦,又像有人把錄音筆從泡沫箱裡取出來時蹭過了什麼。

接著,有人的聲音斷斷續續地漏出來。

“……確認過,昨晚有人進來……”

另一個聲音更低,經過壓縮,聽不清身份。

“……HN-C07不能留痕,賀那邊說先帶走……”

沈照野指尖倏地收緊。

方青嶼立刻打開外接收音存證:“繼續,繼續,祖宗你撐住。”

音頻卡了一下,雪花般的噪聲吞掉幾個字。

“……孟顧問的意思……南橋不能再翻……”

沈照野的瞳孔微微一縮。

孟顧問。

這三個字像從三年前的合同紙背後爬出來,帶著冷庫裡腐爛桃子的甜腥味,猛地扼住了他的喉嚨。

就在此時,坡下灰色廂車忽然發動。

車尾噴出一股白煙,迅速倒出裝車口,沿著村道往北開。方青嶼立刻把鏡頭追上去,可干擾雪花再次漫過畫面。

錄音筆定位也開始快速移動。

速度:三十八公里每小時。

位置:南橋北道。

傳輸進度停在百分之三十一。

沈照野抬腳就要追,方青嶼一把拽住他:“你兩條腿追廂車?沈老闆,你是網紅,不是山地摩托。”

下一秒,村道另一頭傳來急促的輪胎摩擦聲。

一輛黑色車從霧裡衝出來,穩穩停在舊冷庫門口。車門打開,陸聞舟下車,襯衫領口微亂,眼底有一夜未眠的青色,卻仍冷得像一把出鞘不響的刀。

他先看見坡上的沈照野,眉心猛地一沉。

沈照野也看著他。

兩人隔著冷庫前的霧和一片狼藉的裝車口,誰都沒有先說話。

方青嶼在旁邊低聲嘀咕:“很好,修羅場抵達案發現場。”

陸聞舟快步上坡,目光先落在沈照野身上,確認他沒受傷,才移到方青嶼手裡的設備。

“錄到什麼?”

方青嶼把剛才截下的音頻傳給他:“殘的。HN-C07,賀那邊,孟顧問,南橋不能再翻。夠刺激,但不夠定罪。”

陸聞舟接過文件,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劃過。他的手機同時震動,來電顯示是賀南川。

他看了一眼,按掉。

沈照野淡淡道:“不接?賀總監大清早關心你工作。”

陸聞舟低聲說:“現在你比較重要。”

這句話落得很輕,卻讓沈照野的心口猝不及防地收了一下。

他偏開視線,冷聲道:“少說這種沒用的。”

陸聞舟沒有反駁,只把另一份資料打開給他看。

“三年前補充協議的審核碼,對應孟啟明。HN-C07昨晚到今天凌晨的策略回調,也有他的臨時授權。還有我母親的醫療擔保風控,三年前被青穗暫停,審核關聯人同樣是他。”

沈照野看著那幾行字,眼底的光一寸寸沉下去。

冷庫的鐵門被風吹得輕輕晃動,發出吱呀一聲。門內昏暗,空氣裡仍有霉味和陳年果腐的甜腥。陸聞舟抬頭看向門口,忽然皺眉。

“有人進去翻過。”

沈照野順著他的視線看去。

昨夜他們藏錄音筆的那排泡沫箱被拖到了門邊,箱底破洞朝外,裡面沾著新鮮泥點。冷庫水泥地上有幾枚鞋印,壓過舊灰,方向從貨架到裝車口,再到外面的輪胎印。

方青嶼蹲下拍照:“鞋印,輪胎印,泡沫箱。全都拍。等會兒叫村委的人來封現場,別讓我們三個背鍋。”

沈照野忽然問:“錄音筆還能傳嗎?”

方青嶼看了眼後台:“信號弱,還在北道移動。傳輸卡在三十一……等等,又跳了。”

進度:百分之三十七。

手機裡的雜音再次響起,這一次更短,也更破碎。

“……三年前南橋那批桃,不是壞在冷鏈……”

三個人同時停住。

風穿過冷庫門縫,像有人在黑暗裡吸了一口氣。

音頻裡,那個低啞的聲音被顛簸切得支離破碎,卻仍清楚地吐出後半句。

“……是壞在價格模型裡。”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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