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 13 章

白袍吻星河 · 橘子味的夏天 · 4,268 字 · 2026-06-08
保衛科女老師戴上新的乳膠手套,把那張泛黃的青柏療養中心臨時探視證輕輕夾起。

凌晨四點十七分,遠程會診中心裡的燈仍亮得沒有陰影。所有人的疲憊都被制度壓成了筆錄裡一行行穩定的字,沒有誰有資格先崩潰。

透明小型證據袋被打開,袋口發出細微的塑料摩擦聲。

探視證被平放進去。

灰色毛線纖維沒有被單獨取下,而是連同塑封裂口一起保持原狀。病理總住通過病理證據冷鏈櫃端口提醒:“不要剝離纖維,先整體拍照。纖維位置、附著方向、塑封裂口形態都可能有價值。若後續做纖維比對,由法證實驗室在顯微鏡下取樣。”

保衛科女老師應了一聲,將證據袋封口按緊。

紀檢老師坐在簽字台後補開物品移交記錄。

“物品來源,林星晚同學宿舍個人物品舊鐵盒內;開啟見證人,保衛科、宿管、紀檢、本人;物品狀態,舊探視證一張,邊緣磨損,背面附著灰色纖維,探視人姓名欄水漬污染,殘留疑似‘岑’字半邊。”

她寫到“岑”字時,筆尖停了一瞬。

林星晚站在旁邊看著。

那個字像一根倒刺,從多年沉默裡重新長出來。她很小的時候,有人叫過母親“林岑”。聲音隔著雨、隔著門縫、隔著一件潮濕的灰色圍巾。可記憶太早,早到像未固定好的病理切片,稍微一碰,就碎成無法判讀的色塊。

周眠站在她右側,雙手抱臂,眼神一直盯著那只證據袋。

“所以現在連她小時候的鐵盒也變成證據了。”周眠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貫的冷嘲,“建議順便把我們宿舍那個壞了三年的熱水壺也查一下,說不定裡面藏著國際醫學陰謀。”

紀檢老師抬眼看她。

周眠面無表情:“我只是提醒你們,人在高壓狀態下需要一點無害廢話維持自主神經平衡。”

林星晚本來繃得很緊的肩線,因為這句話微微鬆了一點。

心理支持組的醫師正好推門進來。

那是一位四十歲上下的女醫生,穿便裝,外面套著白袍,胸牌上寫著精神心理科,宋知微。她沒有像其他人那樣第一時間看證據袋,而是先看林星晚的臉色,再看她的手。

“林同學,我們需要做一個前置心理支持初評。”宋醫生語氣很溫和,“時間不長,重點是判斷你目前是否適合持續參與高強度詢問,以及是否需要暫停、陪同或藥物輔助睡眠。這不是對你能力的否定。”

林星晚點頭:“我明白。”

周眠立刻接話:“我陪她。”

紀檢老師說:“初評原則上需要保證評估者與被評估者單獨談話,避免同伴影響陳述。”

周眠眉梢一挑:“她現在是案卷知情申請人、涉案線索提供人、直系親屬,還剛確認被長期置於保護名單和調查線索交叉點。你讓她單獨面對陌生醫師,叫避免影響?從創傷知情照護角度,我建議至少允許可信任陪伴者在場,必要時由評估醫師要求我暫時離開。”

紀檢老師看向宋醫生。

宋醫生沒有被她的語速壓住,只平靜說:“可以。周眠同學可陪同進入,但不得代答。若涉及林同學不願讓你聽見的內容,我會請你離開。”

周眠哼了一聲:“放心,我不是她的口腔科假牙,不需要替她說話。”

林星晚側頭看了她一眼。

周眠冷著臉:“看什麼,我只是遵守醫學人文。”

心理初評被安排在會診中心旁的小會議室。

門合上後,外面的機械聲和通訊聲都隔了一層,卻沒有真正遠去。林星晚坐在靠門的位置,背脊很直,手裡還攥著剛寫了一半的補充申請草稿。

宋醫生先讓她喝了兩口溫水,才開始問話。

“你現在知道自己在哪裡嗎?”

“附屬醫院遠程會診中心旁會議室。”

“現在大概幾點?”

“凌晨四點二十五分左右。”

“今晚到現在,你最強烈的感受是什麼?”

林星晚沉默了幾秒。

周眠在旁邊閉著嘴,指尖卻掐著自己手背。

林星晚說:“憤怒。”

宋醫生沒有立刻追問,只點了點頭:“還有嗎?”

“噁心。”林星晚聲音很低,“不是生理上的。是我發現自己被放在很多人的敘事裡,有人保護我,有人追查我,有人利用我,有人愛我,可很少有人問過我願不願意。”

宋醫生的筆尖停了一下。

林星晚看著桌面的紙杯,繼續道:“我也害怕。我怕青柏那邊什麼都沒有,母親的線索又斷掉。也怕那裡真的有東西,證明她當年不是失蹤,而是被某套程序吞掉。”

周眠忽然轉開臉,嘴唇抿成一條線。

宋醫生問:“你目前有自傷衝動嗎?”

“沒有。”

“有衝動私自前往青柏嗎?”

林星晚抬眼:“有衝動。但不會行動。”

“為什麼?”

“因為私自行動會污染證據,降低證詞效力,也可能讓對方有理由把我排除在正式程序外。”她頓了頓,“而且周眠會打斷我的腿。”

周眠涼涼道:“我會選腓骨,不影響你將來站手術台,但足夠阻止你爬牆。”

宋醫生看了她一眼,竟然笑了一下。

評估持續了二十分鐘。

林星晚承認自己胸悶、手抖、無法入睡,承認對沈既白有強烈矛盾情緒,承認仍會本能地想尋找他作為安全來源,卻同時無法原諒他最初以調查目的靠近她。

這句話說出口時,她眼眶終於紅了一下。

但也只是一下。

宋醫生合上初評表:“目前判斷,林同學定向力完整,現實檢驗能力良好,無即刻自傷或衝動失控風險,但處於急性心理壓力反應中。建議允許可信任同伴陪同,不建議直接進入青柏現場。可在院內通過正式視頻或同步詢問參與知情程序,並每兩小時重新評估狀態。”

周眠立刻說:“這句請加粗。”

紀檢老師不在,她依舊不忘補刀:“哦,不好意思,純文本病歷不能加粗,那就寫進醫囑。”

林星晚看著宋醫生簽字,心裡某個緊繃的地方卻一點點沉了下去。

不能去青柏。

她早就猜到了。

可正式聽見時,仍像被隔在手術室外的家屬,只能看著紅燈亮起,等待裡面的人替她切開真相。

同一時間,會診中心另一側的隔離辦公室裡,沈既白坐在空白文檔前。

屏幕右下角顯示四點四十八分。

他已經寫完了大部分書面說明。

七年前,海外訪問期間,以歷史倫理補充資料與慈善補助合規性研究為由,申請NFA-17-0926關聯脫敏資料只讀權限。

六年前,在沈承書房舊檔案櫃內見到受益人保護名單影印頁,頁面下方有林星晚姓名與紅色標記,旁註“不得由沈家相關人員先行接觸”。

他寫下“沈承”兩個字時,手指停在鍵盤上。

父親的名字對他而言,從來不是家族庇蔭,而是一道無菌布下未被清創的傷口。

九年前那台心外手術後,患者死亡,病歷完整,術式合規,術後抗凝流程無明顯違規。可沈既白後來越查越發現,死亡之後的補償流向、慈善基金撥付、倫理補充材料與一個被轉介的年輕女人之間,有著不該存在的交叉。

那個女人叫林岑。

再後來,他在一份受益人名錄上看見了林星晚。

一個當時還在縣城讀高中的女孩,成績漂亮得驚人,照片裡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眼神冷靜,像很早就知道不能向任何人示弱。

他那時告訴自己,只是確認她是否知道母親的去向,是否被人監視,是否還掌握某些沈家不知道的線索。

直到大三冬夜,她在語音裡哭得很輕,說白先生,我今天第一次覺得,手按在別人胸口上,原來會記住那個人最後一點溫度。

他隔著時差坐在海外實驗室走廊,聽完那段語音,第一次沒有打開任何資料庫。

他只是回她:“星晚,先把手泡進溫水裡。不要急著忘記,記得也是醫生的一部分。”

那一刻,她就不再是線索了。

可這樣的答案太遲,也太卑劣。

沈既白在文檔裡如實寫下:我承認最初接觸林星晚存在調查目的,且明知自身沈家關聯可能違反保護名單限制。我未以真實身份向其告知利益衝突,造成其知情權受損,願接受紀檢、倫理與教學管理部門所有處置。

光標閃爍。

他又敲下一行。

我申請即日起解除林星晚所有臨床教學、考核、科研指導與推薦關係中由本人承擔的職責,辭去其所在輪轉組臨床導師職務,並在調查期間停止參與與其相關的一切評價。

這不是贖罪。

只是把他最後還能掌控的傷害源切掉。

他將文件發送給紀檢組前,目光落在一段被他單獨標註、尚未展開的人名上。

青柏療養中心,原醫務協調人:梁聞霜。

他看著那三個字很久,最後沒有刪除,只在旁邊補了一句:該人名來源需由警方核驗,建議與趙予安通話記錄、青柏舊行政值班室資料同步比對。

發送成功的提示跳出來。

沈既白靠回椅背,閉了閉眼。

隔著一堵牆,他聽不見林星晚的聲音。

也不能去聽。

急診觀察區那邊,顧南澈的筆錄終於進入最後部分。

他坐在留觀床旁,左手手背貼著止血棉,剛才抽血留樣做接觸排除。平日裡那張陽光得幾乎沒有陰影的臉,此刻被急診燈照得有些蒼白。

保衛科老師把一只密封袋放在桌上。

“顧同學,這是你在院內儲物櫃取出的祖父遺物?”

“是。”

顧南澈聲音比平時低很多。

密封袋裡有半張舊信封,一張折了四折的手繪路線圖,還有一張藍黑墨水寫下的便箋。信封缺了右下角,郵戳只剩年份和月份,地址欄能辨出“城北青柏”四個字。

他盯著那半張信封,喉結滾了一下。

“我爺爺去世前說,如果有一天林星晚查到她母親的事,讓我不要攔她,但要把這些交給正式調查的人。”顧南澈扯了一下嘴角,笑得很勉強,“所以我以前總在她身邊晃,裝得像追她。其實一半是怕她被人盯上,一半是怕她真的問起來,我不知道怎麼答。”

紀檢老師問:“你對林星晚同學是否存在真實追求意圖?”

顧南澈沉默兩秒,忽然笑了一聲。

“她那麼好,誰不會動心?”他抬起眼,眼裡卻很清明,“但我答應過爺爺,不用顧家的虧欠去換她的感情。所以後來我自己也分得清,守著是承諾,喜歡是我自己的事,不能拿去打擾她。”

保衛科老師記下來。

“你提到的灰毛衣女人,還有更多特徵嗎?”

“左手腕有一條切開疤,不像新傷,位置在橈側,縫合得很粗。她走路時左手會下意識縮進袖口。”顧南澈皺眉回想,“我小時候見過她一次,在我爺爺書房外。她拿著一條灰色圍巾,跟我爺爺說‘時間不多了,孩子不能留在這條線上’。我爺爺讓我回房間,我只記得她身上有很重的消毒水味。”

他停了停,補充:“不是醫院那種乾淨的消毒水味。像長期住在某種封閉機構裡。”

五點二十一分,非公開開盒前會議在遠程會診中心重啟。

林星晚完成初評後回到會議桌旁,肩上仍披著周眠的外套。她的補充申請已經提交,探視證、灰色纖維、舊鐵盒、童年照片全部完成拍照編號。

其中一張童年照片被放大投在副屏。

照片裡,小小的林星晚站在縣城舊診所門口,扎著歪歪的馬尾,手裡抱著一只紅色塑料風車。她身後有個女人的身影被裁掉大半,只剩一截灰色衣角和垂在身側的左手。

左腕位置模糊。

但那裡隱約有一條比皮膚更淺的線。

周眠看著屏幕,低聲罵了一句:“這世界真是會把線索藏在最疼的地方。”

何主任的影像出現在主屏中央。

她整夜沒有離開一線,聲音仍然冷靜:“警方已完成初步評估。趙予安目前失聯,其手機最後基站位置出現在城北快速路附近。凌晨三點二十七分,他曾撥打青柏療養中心舊行政值班室座機,通話十二秒。該座機按停業登記應已停用,但通訊運營商顯示近期有短暫復通記錄。”

信息安全組工程師接上:“復通申請使用的是一家冷鏈倉儲公司的企業帳號,法人已變更三次。公司名下有一輛冷鏈車,車牌在一年前註銷,但今晚城北監控疑似拍到同型車。”

林星晚抬起頭。

何主任說:“院方、警方、病理法證與保衛科將先行前往青柏舊址。林星晚同學暫不隨行,留在院內接受同步正式詢問。你作為線索提供人,有權在不影響偵查的範圍內獲知與你本人及林岑相關的程序信息。”

林星晚手指收緊,又慢慢放開。

“我接受。”

她說完,看向主屏角落。

沈既白沒有出現在會議畫面裡。

他的名字只在紀檢老師剛收到的文件列表中短暫閃過。沈既白書面說明,已提交。解除臨床導師職務申請,已提交。

林星晚看到那一行字時,心口像被很輕地碰了一下。

不疼得尖銳,卻空。

周眠也看見了,偏頭看她:“別現在心軟。他辭導師是基本操作,不是感天動地。”

林星晚低聲說:“我知道。”

周眠頓了頓,又不太情願地補了一句:“不過至少還算知道自己該從哪裡滾開。”

林星晚沒有笑。

她只是垂下眼,把補充申請的副本收進文件夾。

五點三十七分,第一縷天光還沒有真正亮起,城北監控畫面先一步傳回會診中心。

畫面很暗,霧氣重,鏡頭角度來自青柏療養中心舊址對面一處物流園的出入口。時間標記是凌晨四點零九分。

一輛白色冷鏈車無燈滑入青柏後門。

車身沒有牌照,側面原本的公司標識被刮掉,只剩一片不均勻的灰白。

保衛科把畫面逐幀放慢。

四點十分零三秒,副駕駛門打開,一個人影下車。

灰色毛衣,深色長褲,頭髮盤在腦後。她低頭避開監控,抬手去拉後車廂門。

就在那一瞬,她左手袖口滑下半寸。

腕側一道長而淡的疤,在霧裡一閃而過。

會診中心裡所有聲音都停了。

林星晚站起來,椅腳在地面擦出刺耳的一聲。

屏幕上,那女人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忽然回頭望向監控方向。

畫面模糊,照不清她的臉。

但她頸間繫著一條灰色圍巾。

和林星晚舊鐵盒裡那條被洗得發白的,一模一樣。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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