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

語音播放完後，小超市門口忽然靜了下來。

冰櫃仍在櫃台後嗡嗡響，雨棚上的水珠順著鐵皮邊緣滴落，一滴一滴砸進門口的積水裡。剛剛還想開口吐槽的周滿張了張嘴，瞥見許知夏握著手機的手指發白，又把話咽了回去，只重重咳了一聲，假裝低頭整理收銀台上的零錢。

林澈站在保溫箱旁邊，袖口還貼著那張寫著別沾水的便簽。他看向許知夏，沒有催她。

許知夏低頭看著螢幕。

許母的語音停在六秒的位置，短得像一句臨時想起的家常話，可它壓下來的分量卻比雨更重。週三上午，母親要到城裡。她原本以為只要在飯桌上把話說圓，讓林澈陪著見一面，就能把這場契約婚姻暫時維持下去。可現在，母親要看新房。

房子是真的，合同是真的，鑰匙也是真的。

假的只有他們之間那句被寫在紙上的婚姻理由。

許知夏忽然想起下午去看房時，朝東的窗還沾著灰，廚房水槽邊有一圈沒擦乾淨的水漬，房間角落堆著房東留下的舊紙箱。床不大，卻明明白白是一張雙人床。沒有多餘枕頭，沒有成對拖鞋，也沒有任何能讓人相信兩個人已經一起過日子的痕跡。

她的喉嚨有些緊。

周滿終於憋不住，小聲說：“看新房也不是查戶口，你們倆別跟被抓現行似的。”

說完他又覺得不妥，補了一句：“我意思是，該看就看。反正房子租都租了，總不能拿個樣板間糊弄你媽。”

許知夏抬起眼，看了他一眼，竟被這句話穩住了一點。

林澈低聲問：“要回嗎？”

許知夏點點頭，指尖在螢幕上停了很久，才打下一行字。

可以。週三你到了我去接你，順便帶你看看。路上注意安全，別帶太多東西。

她看了一遍，覺得太像報備，又補了一句。

我和林澈會收拾好。

發出去前，她把手機遞給林澈。

“這樣可以嗎？”

林澈看得很認真，像在看一張即將送出去的訂單地址。片刻後，他說：“可以。”

許知夏按下發送。

訊息送達的那一刻，她心口像被什麼輕輕敲了一下。不算痛，只是發空。

林澈把防水袋拎起來，裡面裝著淡綠色記帳本、藥膏、封口貼和許知夏畫好的便簽。他又去搬牆角的保溫箱，剛彎腰，許知夏便伸手按住箱蓋。

“你手。”

林澈停住。

“我搬輕的。”他說。

“保溫箱不輕。”許知夏聲音不大，卻很堅決，“周滿哥，能不能先放你這兒？明天再來取。”

周滿立刻哼了一聲：“說得像我不放你們就能搬走似的。放著吧，反正我這破店已經成你們夜燈暖食總倉了。”

他嘴上嫌，手卻已經把保溫箱往裡推了推，還順便拿了塊乾布墊在下面。

“新房缺不缺東西？”周滿問，“別到時候你媽一進門，看見兩個人只用一隻碗、一雙筷子、一個枕頭，當場把你們倆連人帶箱子打包送回小鎮。”

許知夏臉微熱：“我們等下去買。”

“這個點買什麼？樓下雜貨鋪都關了。”周滿轉身從貨架最下層翻出一包沒拆的塑料拖鞋，又從櫃台後拿出兩隻陶瓷杯，一藍一白，邊角有些磕碰，“拖鞋先拿去，杯子也拿去。別嫌舊，洗洗能用。”

林澈接過杯子：“多少錢？”

周滿瞪他：“記帳。等你們那三十份公司單真做成了，再連本帶利還我。”

許知夏把拖鞋收進袋子裡，低聲說：“謝謝周滿哥。”

周滿擺手：“少來。還有，假夫妻要裝得像，真生意要算得清。床怎麼睡是你們私事，我不管，但報價別心軟。便簽要錢，時間要錢，雨夜送餐更要錢。別把自己做成慈善。”

林澈點頭：“知道。”

周滿又看向林澈貼著便簽的袖口：“你尤其知道。明天不准用這隻手提湯。要是讓我看見，我直接把保溫箱鎖倉庫。”

許知夏忍不住笑了一下。

林澈也很輕地彎了彎眼角：“嗯。”

他們離開小超市時，雨已經變成細霧。城中村的窄巷被水洗過，霓虹招牌倒映在坑窪裡，紅的綠的亮成一片。林澈走在靠外側，替許知夏擋著偶爾駛過的電動車。許知夏抱著防水袋，裡面記帳本的硬角抵著她手臂，像提醒她接下來還有很多事要做。

新租屋在城中村邊緣一棟舊樓的五層。樓梯間潮濕，牆上貼著搬家公司和開鎖的小廣告，有幾張被雨汽泡得翹起。兩人上樓時，聲控燈亮了又滅，林澈走在前面，左手扶著欄杆，右手自然垂著。許知夏看見了，沒有說話。

門一開，一股空房子特有的灰味迎面撲來。

屋裡只開了一盞頂燈，光線偏白。朝東的窗外能看見遠處寫字樓的玻璃幕牆，夜裡仍有零星燈火亮著。小客廳連著廚房，牆邊堆著兩只行李箱和幾個紙箱，床鋪在裡間，床墊上還罩著搬運時套的透明塑料膜。

這就是他們要讓許母相信的家。

許知夏站在門口，忽然有點不敢往裡走。

林澈彎腰從鞋袋裡取出周滿給的拖鞋，一雙放在她腳邊，一雙放在自己腳邊。藍白兩色，並不新，卻成了這間空屋裡第一個成對出現的東西。

他說：“先收門口。”

許知夏低頭看著那兩雙拖鞋，心裡那點發空慢慢落到了實處。

“好。”

兩人開始整理。許知夏不讓林澈碰水，便自己打了半盆清水擦窗台和桌面。林澈把行李箱推到牆邊，拆開紙箱，左手拿著剪刀慢慢割開膠帶。他動作比平時慢，偶爾右手下意識要去扶，許知夏一回頭，他便又收回去。

“林澈。”她第三次看見時，終於停下抹布。

林澈抬頭。

“規矩要寫下來。”她說。

“什麼規矩？”

許知夏把抹布搭在盆邊，抽出一張便簽，貼到廚房門框上。她用黑筆一筆一畫地寫。

一，傷手不搬重物。
二，傷手不碰熱湯。
三，傷手不沾水。
四，逞強扣當日分紅。

林澈看著第四條，沉默片刻：“扣多少？”

“看情節。”

他眼裡浮起很淡的笑：“這也要算帳？”

“要。”許知夏把筆蓋按上，“周滿哥說了，真生意要算清。”

林澈低聲說：“好，聽你的。”

這句話落在空屋裡，比頂燈更安靜。許知夏轉過身繼續擦窗，耳根卻慢慢熱起來。

他們把廚房裡的兩隻碗洗乾淨，擺進櫥櫃，又把周滿借的兩隻杯子放在水槽旁。藍杯靠左，白杯靠右。許知夏原本想分開放，林澈卻說：“放一起，阿姨看著像有人用。”

許知夏手一頓：“你想得比我細。”

林澈把洗好的筷子插進筷筒：“跑單看地址，看久了也看細節。”

她低頭笑了一下，沒有再說。

客廳角落被她留出一張小桌的位置。周滿給的折疊桌有些晃，林澈從紙箱裡找出一小片硬紙板墊在桌腳下。淡綠色記帳本被放在桌面正中，旁邊是封口貼、便簽紙、計算器和一支黑筆。許知夏看著那個小小的角落，忽然覺得夜燈暖食不是寄存在周滿店裡的保溫箱，也不只是雨裡匆忙貼上的小路燈，它在這間房子裡有了自己的地方。

十一點半，許母回了訊息。

好。媽不是要查你們，就是想看看你住得安不安全。林澈跑夜路，你也別老等到太晚不睡。週三我帶點家裡曬的菜乾，不多。

許知夏看著那幾行字，心裡緊了又鬆。

她忽然明白，母親那句要看新房裡，藏的不只是催促和試探，還有她不肯明說的擔心。南方小鎮到沿海城市的車程不算短，母親要一路帶著菜乾過來，像帶著她理解不了卻又放不下的愛。

林澈站在她旁邊，輕聲問：“阿姨回了？”

許知夏把手機給他看。

林澈看完，說：“週三我陪你去接她。”

她抬頭：“你那天白天不跑單？”

“上午不跑。”林澈說，“晚上做C座。”

“可方案還沒定，阿成那邊明天也有二十五單。”

“先把阿姨接好。”他語氣仍舊平穩，像在說一條早已排好的路線，“她放心，你也少難受。”

許知夏心口一酸，連忙低頭翻記帳本。

“那我們現在把方案做完。”她說，“明早要發給梁行政。”

林澈沒有拆穿她轉得太快，只把凳子拉開，坐到折疊桌旁。他左手拿筆，在紙上畫出寧海中心附近的路線。從阿成湯粉店出來，走舊市場後街，避開晚高峰的主路，再繞到高架下的輔道，九點二十五能到C座大堂。若雨大，提前十分鐘出發，保溫箱外加防水布。C座大堂若不讓上樓，就按樓層分袋，通知各部門收餐人下樓領。

許知夏在旁邊列成本。餐品暫定兩種，牛腩湯粉和香菇雞絲拌粉。每份餐費、包裝、便簽、封口貼、配送、預留損耗，一項項寫清。她算到便簽時停住，抬頭看林澈：“小路燈便簽，每份收五毛，會不會太小氣？”

林澈搖頭：“不是小氣。她們要保留，就要讓它變成正式服務。”

許知夏想了想，寫下品牌便簽服務，三十份內含。

“先不單列。”她說，“但在成本裡記。等以後訂單多了，再做成固定項。”

林澈點頭：“好。”

他們又討論阿成那二十五單。林澈原本想接，許知夏看著他袖口那張別沾水的便簽，沒有立刻反對，只把明天的時間表寫出來。

下午備便簽，傍晚六點到阿成店，七點半第一批，八點第二批，九點前收尾。若接二十五單，勢必要多跑一趟，且有燙傷風險。若壓到二十單，可以保證不超時，也能留出時間完善公司方案。

“我建議回二十單上限。”許知夏說，“你可以送完，不代表我們應該這樣做。”

林澈看著時間表，過了片刻，拿起手機給阿成回訊息。

明天最多二十單，分兩批。要做長期，先穩。

阿成過了好一會兒才回：行吧，二十就二十。別給我掉鏈子。

周滿很快也發來一條消息，顯然是阿成去找他抱怨了。

算你們有腦子。保溫箱我明早擦一遍，別謝，謝就付倉儲費。

許知夏看著最後四個字，笑出了聲。

夜已經過了十二點。窗外雨停了，屋簷還在滴水。遠處高架上的車流淡了一些，卻沒有完全斷。許知夏畫便簽畫到指尖發酸，桌面上排著一小疊暖黃色的小路燈，有的旁邊標了紅色，有的標了藍色，有的留給宿舍和公司單。林澈在旁邊把每張便簽按顏色分好，動作安靜而仔細。

這樣並肩坐著的時候，許知夏有一瞬間恍惚。

好像他們不是為了應付母親才住進這裡，也不是因為一紙契約才被迫把杯子和拖鞋放在一起。他們只是剛搬進新家的兩個人，夜裡為明天的工作忙碌，為一份還很小的事業計較一張便簽的成本，也為誰去擦窗、誰能碰水這樣瑣碎的事拌幾句嘴。

她把最後一張路燈畫完，林澈忽然起身。

“我煮點麵。”他說，“你晚飯沒吃多少。”

許知夏下意識要說不用，可肚子卻很輕地叫了一聲。她僵住，林澈已經轉身去了廚房。

“左手可以。”他補了一句。

廚房很小，鍋也是她下午隨便從舊物市場買的。林澈熟門熟路地燒水、下麵、切蔥。許知夏站在門口盯著他，發現他的右手始終沒有碰水，也沒有拿重物，這才放下心。沒過多久，兩碗清湯麵端上桌，麵裡臥著蛋，湯面浮著一點蔥花。不是昂貴的東西，卻在深夜裡熱得很踏實。

許知夏吃了一口，鼻尖忽然有些酸。

“和小鎮那時候味道一樣。”她說。

林澈垂眼：“你以前說淡。”

“那時候不懂事。”

“現在也淡。”

許知夏抬頭，正好看見他眼裡藏著的一點笑。她也笑了，低頭把湯喝完。

吃完麵，他們才面對最後一件事。

裡間那張雙人床已經鋪好新床單，是許知夏從行李箱裡拿出來的淺灰色。床上只有一床薄被和一個枕頭。另一個枕頭還在她原來的出租屋，明天才能搬來。地上有一張折疊地墊，是林澈剛從紙箱裡翻出的。

林澈把地墊鋪到床邊：“今晚我睡這裡。”

許知夏看著那張薄薄的墊子，又看了一眼他包著紗布的手。

“地上潮。”她說。

“沒事。”

“有事。”她走到櫃子旁，把那床薄被抱起來，放到床中間，“你睡床。中間隔被子。”

林澈站住。

屋裡的空氣忽然比剛才更安靜。窗外有水滴落下，啪的一聲，很輕，卻像敲在兩人之間。

許知夏沒有看他，耳根紅得厲害，聲音卻努力保持平穩：“明天還要跑單，你睡地上手更容易疼。再說我媽週三要來，如果床邊一直鋪地墊，怎麼看都奇怪。”

林澈沉默了很久，低聲說：“如果你不自在，我睡客廳。”

“客廳也潮。”她說完，覺得自己像在逼他，只好補了一句，“只是睡覺。我們本來也……簽過協議。”

協議兩個字落下來，讓兩人都靜了一瞬。

那份契約還在她包裡，白紙黑字，把界線列得清清楚楚。可這幾天發生的事，雨夜的保溫箱、燙傷的手、記帳本上的第一筆收入、周滿借出的杯子、母親語音裡的遲疑，都像水一樣慢慢滲過那些界線。它們沒有衝垮什麼，卻讓紙面變得柔軟。

林澈最後點頭：“好。”

他去洗漱時，許知夏坐在床邊，從包裡拿出那份契約。契約旁邊夾著一張舊明信片，是很多年前小鎮文具店裡買的，畫著一條淡藍色海岸線。她一直沒寄出去，背面空著，只有角落被反覆摩挲得發白。

她拿起筆，在明信片背後寫下幾個字。

林澈，如果這不是假的就好了。

寫完她愣住，像是被自己的筆跡燙到。她迅速把明信片翻面，夾進契約最底下，又把信封壓在上面。

浴室門開了，林澈走出來，頭髮還帶著水汽。他沒有察覺那張明信片，只看見她把包扣好。

“睡吧。”他說。

許知夏點頭。

燈熄滅後，房間陷入溫柔的暗。床中間隔著那床薄被，像一道不算高的界線。林澈躺在外側，呼吸很輕。許知夏背對著他，睜著眼看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的城市微光。

過了很久，她聽見林澈低聲說：“週三別怕。”

她沒有回頭，手指在被角裡輕輕攥緊。

“嗯。”她說，“你也別逞強。”

林澈很輕地應了一聲。

夜色慢慢沉下去。客廳小桌上，淡綠色記帳本攤開著，最後一頁壓著明早要發出的報價草稿。窗外雨後的城市還有霓虹未熄，而契約底下那張未寄出的明信片安靜躺著，墨跡剛乾，像一盞還沒被任何人看見的小路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