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林澈喝完薑茶時，杯底還剩一點深褐色的薑絲。

許知夏把杯子收走，手指碰到杯壁，還是熱的。小屋裡的燈亮得久了，白牆上浮著一層潮氣，門邊保溫箱底下墊了舊報紙，雨水一滴一滴滲進去，把報紙上的招聘廣告暈成模糊的黑影。

林澈坐在小凳上沒有立刻起身。他的雨衣掛在門後，滴水聲和窗外殘雨混在一起。手背貼著紗布，動一下時，他的指節微微繃緊，卻很快又放鬆。

許知夏看見了，沒拆穿，只從抽屜裡翻出一本舊記帳本。

封面是她大學時買的，淡綠色，上面有一隻很小的白鳥。裡面前幾頁還記著她剛來城裡時的生活開支，房租、顏料、速寫本、公交卡充值，字跡比現在更圓一些。她翻到空白頁，把本子攤到桌上。

“既然我也算投進去了，就要寫清楚。”她說。

林澈抬眼看她。

“不是跟你分得很明白。”許知夏像是猜到他要說什麼，先低聲補了一句，“是怕以後亂。房租、物料、押金、每晚收入，哪些是生活用，哪些是夜燈暖食用，都要分開。”

林澈沉默了一會兒，點頭。

“好。”

許知夏把筆遞給他：“你說，我記。”

林澈看著那支筆，沒有接。他的右手還不方便，左手寫字慢。許知夏反應過來，耳根悄悄熱了一下，便把筆收回來，自己在頁首寫下日期。

窗外雨聲漸稀，城中村深夜的聲音慢慢浮上來。樓下有人推著三輪車經過，車軸吱呀一聲；隔壁房間傳出短暫的電視笑聲，很快又被關小。遠處高架上車流不斷，像城市始終沒有睡著。

“今晚收入多少？”她問。

“阿成轉了一百二。”林澈說，“十六單，按單算。”

“明晚二十單，如果還按這個單價，是一百五？”

“嗯。”

許知夏在本子上寫下，筆尖停了一下：“那燙傷的藥，也算成本。”

林澈說：“不用。”

許知夏抬頭看他。

他頓了頓，改口：“算。”

她這才低下頭，繼續寫。林澈看著她伏在桌前的側影，台燈在她睫毛下投出細細的影子。她很認真，像在畫一張不能出錯的圖。從前在小鎮時，她也常這樣趴在窗邊畫畫，夏天的風從河面吹過來，把她的草稿紙掀起一角。那時林澈幫她按著紙，從來不問她畫給誰，只記得她筆下常有一條淡藍色的海岸線。

桌角的明信片又露出一點。

林澈的視線落在那截藍色上，很快移開。

許知夏寫完一頁，忽然說：“明天簽完合同，我們得跟房東問清楚，能不能放熱袋和封口貼。保溫箱可能還是放周滿哥那裡，但新家至少要有一個角落放帳本和單據。”

“嗯。”

“還有我媽來之前，房間要收拾得像……”她聲音低了下去，筆尖在紙面上劃出很輕的一道，“像能住人的樣子。”

林澈看了她一眼，沒追問那個停住的詞。

“我來收拾。”他說。

“你白天要跑單，晚上要送夜宵，還要找小倉。”許知夏把帳本合上，“不能什麼都你來。”

林澈想說不累，話到嘴邊，卻想起她剛才看他手背時皺起的眉。於是他只說：“一起。”

這兩個字落在小屋裡，比任何保證都踏實。

後半夜他們各自睡得很淺。雨停過一次，天快亮時又下起細雨，沿著鐵皮棚滑成連續的水線。許知夏醒來時，林澈已經在小廚房裡煮麵。鍋裡是清湯，放了幾片青菜和一個煎得邊緣焦黃的荷包蛋，香氣在狹窄的屋裡慢慢散開。

他左手拿筷子有些不方便，卻把麵分得很均勻。

許知夏站在門邊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這樣的清晨不像契約裡寫出的日子，倒像生活自己悄悄長出來的根。

林澈回頭：“醒了？”

“嗯。”她走過去，“手還疼嗎？”

“不疼。”

她不信，伸手輕輕碰了一下紗布邊緣。林澈沒有躲，只垂著眼，由她看。紗布乾淨，沒有滲出藥膏，她才放下心。

吃完麵，兩人把材料重新檢查一遍。身份證複印件、結婚證複印件、押金收據、許知夏的接單收入截圖、林澈平台流水截圖，全都裝進透明文件袋。林澈把文件袋放進帆布包外層，又在包口多扣了一個暗扣。

出門時，樓道裡潮濕陰暗，牆角長著一層深綠色的苔。感應燈慢半拍才亮，照見昨夜滴下的水痕。保溫箱暫時留在屋裡，靠在門後，像一個安靜等候的同伴。

中介約在新租屋樓下見。

那是一棟靠近城中村邊緣的老樓，離商圈不算近，但晚上騎電動車走小路可以避開兩個紅綠燈。樓下有一家修車鋪和一間早餐店，門口蒸籠冒著白汽。雨後的地面泛著灰亮的光，電線從樓與樓之間拉過去，掛著幾件沒乾透的衣服。

中介小劉早就在門口等著，手裡拿著合同袋，一看見他們就笑。

“來啦？房東阿姨也到了。你們證件都帶齊了吧？”

許知夏點頭：“帶了。”

房東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姓邱，頭髮挽得很緊，穿一件深色雨衣。她先看了兩人的證件，又看收入證明，翻到結婚證複印件時，目光在兩人臉上來回轉了轉。

“剛結婚啊？”

許知夏手指蜷了一下。

林澈先開口：“嗯。”

邱阿姨又看他手背的紗布：“做什麼工作？”

“跑外賣。”林澈說，“晚上也接商圈配送。”

“那你這些箱子袋子，不會都往屋裡堆吧？”邱阿姨皺眉，“我這房子小，牆面剛刷過，弄得全是油味湯味，我可不退押金。”

許知夏立刻說：“不會放餐品，也不會在屋裡分裝。只是少量封口貼、便簽、乾淨熱袋，會放在收納箱裡。保溫箱我們放在朋友的小超市，進屋前也會擦乾淨。”

邱阿姨看向她，語氣仍硬：“年輕人說得好聽，住進來就不一定了。”

林澈把手機打開，給她看昨晚拍的箱內照片和封口流程：“餐品不進屋。只做配送。每天結束擦洗，放外面。”

邱阿姨盯著照片看了看，又看了看他：“你倒是細。”

中介趕緊打圓場：“邱阿姨，人家小夫妻挺規矩的。這房子空著也是空著，他們押一付一，今天就能簽。”

聽到押一付一，許知夏心裡仍然輕輕一緊。昨晚算過帳，房租付完後，剩下能買物料的錢並不多。她把手伸進包裡，摸到那本淡綠色記帳本，才穩住。

邱阿姨終於說：“行。但合同加一條，不能在屋裡存放熟食，不能影響鄰居。要是被投訴，提前退租押金不退。”

林澈說：“可以。”

許知夏抬頭看他一眼，見他神色平靜，便也點頭：“可以。”

簽字時，桌子是修車鋪借來的小方桌，桌面不平，筆尖劃過合同紙時會微微震。許知夏簽下名字，又看著林澈在旁邊寫下他的。兩個名字並排落在白紙上，中間隔著一行條款，卻像被某種現實悄悄拴在了一起。

付款成功的提示音響起時，雨又密了一點。

中介把鑰匙交給他們，笑著說了幾句吉利話。邱阿姨收好合同，臨走前又補一句：“年輕人過日子，別光顧著忙。屋裡漏水就找我，別自己硬撐。”

這句話說得不算溫柔，許知夏卻聽出了幾分不壞的意思。

新房在三樓，一室一廳，比原來那間大不了多少，卻多一扇朝東的窗。窗外能看見一條窄巷，巷口有棵老榕樹，樹葉被雨洗得發亮。客廳牆角空著，剛好能放一張折疊桌和兩個收納箱。

許知夏站在牆角比了比：“這裡放帳本和單據。封口貼、便簽放抽屜。熱袋不能太多，先買二十個周轉。”

林澈看著她：“你想好了？”

“昨晚想的。”她說，“睡不著。”

林澈沒說話，只把窗戶打開一條縫，讓潮氣散出去。

許知夏走到臥室門口，忽然頓住。臥室裡只有一張床，床板靠牆，窗簾還沒掛。她和林澈都安靜了一瞬。

林澈先移開眼：“我睡客廳。”

“我不是這個意思。”許知夏小聲說。

他看她。

她耳尖泛紅，卻還是把話說完：“我媽來的時候，可能會看出來。”

林澈沉默片刻：“那到時候再擺。”

“擺什麼？”

“多一個枕頭。”他說。

許知夏被他認真的語氣弄得怔了怔，隨即低下頭，輕輕嗯了一聲。窗外雨水從榕樹葉上滾落，啪地打在遮雨棚上，像替那個過於日常的安排蓋了章。

中午前，他們沒有多停。林澈要去買物料，許知夏還要回去趕咖啡稿的修改。兩人在批發小巷裡挑熱袋、封口貼、防水便簽和一卷透明膠。林澈每拿一樣都先看單價，許知夏就在旁邊用手機計算。

“這款熱袋厚一點。”店主說，“夜宵湯粉用這個好。”

許知夏看向林澈。

林澈摸了摸內層：“先拿十個。”

“二十單不夠。”許知夏說。

“周轉用。”林澈說，“不全換。”

她知道他是在省錢，便沒有當場反駁，只把厚袋記進本子，又選了便宜一些的薄袋做備用。付錢時，她先一步掃碼。林澈看著收款成功的頁面，眉間微微動了一下。

走出店門，他低聲說：“這筆我後面補給你。”

許知夏把袋子遞給他：“記帳，不急著補。”

“知夏。”

她停下來。

林澈站在雨棚下，手裡提著一袋剛買的物料，聲音很低：“我不想你因為我，把手裡的錢都放進去。”

許知夏看著他被雨霧柔化的眉眼，過了幾秒才說：“不是因為你。”

林澈抬眼。

“是因為我也想做。”她握著帆布包帶子，語氣溫和，卻沒有退，“我畫了那盞小路燈，就不能只讓它貼在你的箱子上淋雨。它也該有我的帳。”

街邊一輛電動車疾駛而過，帶起積水，濺在路沿。林澈把她往裡側讓了一步，沉默片刻，說：“好。”

還是那個字，卻比昨晚更重了一點。

下午，他們把新買的物料提到周滿的小超市。

周滿正在門口拆一箱泡麵，看見兩人進來，眼皮一抬：“喲，還知道來啊？我這是小超市，不是你們夜燈暖食總倉。”

話雖這麼說，他卻把泡麵箱往旁邊踢了踢，露出裡面一截空貨架。

“就這一格。”周滿指著角落，“保溫箱放下面，熱袋放上面，別擋我拿礦泉水。還有，晚上十點以後別在門口大聲分貨，我隔壁那個賣滷味的耳朵尖，明天就能傳成我改行做外賣了。”

許知夏笑了笑：“謝謝周滿哥。”

周滿立刻皺眉：“別謝，謝了就像我要幫你們白幹似的。倉儲費先欠著，等你們發達了給我換個新冰櫃。”

林澈說：“記帳。”

周滿瞪他：“你還真記啊？林澈你這人是不是聽不懂客氣話？”

許知夏從包裡拿出便簽，寫下周滿小超市臨時存放，旁邊又畫了一個小小的貨架符號。周滿湊過去看，嘴角忍了忍，還是沒忍住哼了一聲。

“畫得倒像那麼回事。”他說，“不過帳要算清楚。別今天你出一點，明天她墊一點，月底一看，夢想是熱的，口袋是空的。”

林澈嗯了一聲。

周滿又看見他手背紗布，臉色更臭：“燙了？”

“不重。”

“你嘴裡就沒重的事。”周滿從櫃台底下翻出一副薄手套丟過去，“防燙的，進貨送的，醜是醜了點，能用。別嫌，嫌也沒別的。”

林澈接住：“謝了。”

“又謝。”周滿罵了一句，轉身去給客人找零，“晚上阿成那邊要是二十單，你別全塞一箱。湯粉不是磚頭，壓壞了人家照樣罵你。”

許知夏把這句也記下來。

傍晚，雨勢短暫停住，天邊露出一點灰白。林澈給阿成打電話，確認出餐時間。阿成那邊仍是鍋鏟聲、排風扇聲混在一起。

“八點二十出第一批，八點三十五出第二批。”林澈說，“A座先送，B座和宿舍後送。二十單分兩箱更穩。”

阿成不耐煩地嘖了一聲：“你一個人還分兩箱？長翅膀啊？”

“周滿那裡借一個小箱。”林澈說，“我跑兩趟門口集中，再按樓分。”

“麻煩。”

“比灑了退單少麻煩。”

電話那頭安靜兩秒，阿成哼道：“行。八點十五你到店，單子我提前打。你那個畫路燈的姑娘，便簽再弄點，上次他們說看得清。”

林澈看了許知夏一眼。

許知夏正坐在小超市門口的塑料凳上，低頭畫新的分類貼。她把A座畫成一棟簡化的小樓，B座畫成藍色方塊，宿舍畫成一盞床頭燈。聽見林澈提到她，她抬起眼，眼裡有一點雨後的亮。

林澈對電話裡說：“會有。”

掛斷後，許知夏問：“怎麼了？”

“阿成說便簽好用。”

她低頭把最後一筆描完，嘴角很輕地彎了一下：“那就多畫幾張。”

夜色慢慢落下來。小超市門口的燈亮了，照著貨架上一排排泡麵和礦泉水，也照著牆角那只擦乾淨的保溫箱。箱面上的夜燈暖食還有些磨損，卻比昨夜更像一個正式的名字。

許知夏的手機在這時震動。

是許母發來的照片。照片裡是一只打開的行李箱，裡面放著疊好的衣服、兩包家鄉的米粉、還有一袋用紅繩紮住的乾海味。

下面跟著一行字：我買了週三上午的票。你們不用買太多菜，媽帶點家裡的。林澈喜歡吃什麼？我記得他小時候不吃香菜，現在還挑不挑？

許知夏看著那句林澈喜歡吃什麼，心裡像被什麼輕輕碰了一下。

她還沒想好怎麼回，林澈已經把一疊空白訂單紙整理好，放進防水袋裡。他沒有看她手機，只說：“阿姨說什麼？”

許知夏把屏幕遞給他。

林澈看完，安靜了很久。

“我現在吃香菜了。”他說。

許知夏愣了一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小鎮夏天，林澈把碗裡的香菜一點點挑出來，推到她碗邊，還說不是不吃，是忘了吃。她那時笑了他很久。

她低頭回覆母親：他現在不挑了。你路上別拿太重，我們到南站接你。

發送後，她又補了一句：媽，家裡米粉少帶點，城裡也買得到。

許母很快回：城裡買的哪有家裡的味道。你們兩個忙歸忙，要記得吃熱的。

許知夏看著那句吃熱的，忽然把手機握緊。

周滿在櫃台後喊：“林澈，別發呆了，阿成那邊該出餐了。還有許知夏，你那便簽畫完沒？畫完趕緊裝袋，別讓他又一個人扛。”

許知夏抬頭：“好了。”

林澈把防燙手套戴上，動作有些不習慣。許知夏走過去，替他把右手腕口的魔術貼壓緊。兩人的距離很近，近到她能看見他睫毛上沾著的一點細小水珠。

林澈低聲說：“我自己可以。”

“我知道。”她說，“但這樣快一點。”

他便不再說話。

小超市外，雨又開始落。霓虹在積水裡碎成紅的、藍的、暖黃的光。林澈把保溫箱固定到車後座，許知夏把分類便簽、防水袋和備用封口貼放進側袋。周滿靠在門口，嘴裡嫌棄他們磨蹭，手上卻替他把彈力繩又拉緊了一圈。

出發前，許知夏忽然從記帳本裡撕下一張小便條，塞進林澈胸前雨衣的透明袋。

林澈低頭看。

上面只有一行字：今晚二十盞燈，我們一起送。

字跡被透明袋護住，在雨裡安安靜靜。

林澈看了很久，才把拉鏈拉好。

“我走了。”他說。

“路上慢一點。”許知夏說，“我在這裡等第一批回傳，分類有問題就改。”

林澈點頭，騎上車，尾燈在雨幕裡亮起。電動車穿過城中村窄巷，朝商圈燈火的方向駛去。

許知夏站在小超市門口，看著那點紅光拐過榕樹，很快被雨和人流吞沒。她低頭翻開記帳本，準備記下夜燈暖食第二夜的第一筆。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不是許母，也不是林澈。

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簡短訊息：請問是夜燈暖食嗎？我們公司下週想訂三十份夜宵，能談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