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岐南入秋以後，雨總是下得不乾不脆。
灰白色的雲壓在高架橋上，橋下是擠成一線的二手車市場。藍色鐵皮棚被雨打得噼啪作響，水從棚檐滴下來，落在積了油污的水坑裡，泛起一圈圈黑亮的光。市場門口掛著新做的橫幅，紅底黃字，寫著岐南車商聯盟誠信經營月。風一吹，誠信兩個字皺成一團，像被人揉過的舊紙。
林照野蹲在一輛白色朗逸旁邊，袖子捲到手肘，手上沾著機油。他用指節敲了敲右前翼子板，又掀開引擎蓋，手電光在螺絲和焊點之間掃過。
車主在旁邊急得搓手：“林師傅，這車真沒大撞，就家用代步，保養也勤快。你看著給個好價，孩子補課費等著交呢。”
林照野沒抬頭，聲音硬邦邦的：“右前縱梁修過，水箱框架換過，安全氣囊爆過一次。你嘴裡的家用代步，是從事故現場代到修理廠？”
車主臉上一僵：“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事故不會因為過了幾年就自己長好。”林照野把手電往工具箱一扔，站起來，“想賣，按事故車估。不想賣，開走。別把下一個買車的人當冤大頭。”
旁邊幾個車販子聽見，笑了兩聲，又很快收住。林照野在市場裡出了名的不好說話，驗車一眼毒，嘴也毒。有人背後罵他砸飯碗，也有人悄悄請他看車，畢竟岐南這兩年車貸和二手車生意膨脹得太快，一台車抵押三回、合同拆成五份的事，外行人看不明白，內行人不願說破。
雨水沿著林照野的下巴滴進領口，他從褲袋裡摸出手機，看了一眼屏幕。
一條加密消息跳出來，發信人沒有備註，只有一串代碼。
星禾養老社區第三期理財戶名單更新，關聯車貸抵押合同十九筆，哈希值與岐信鏈存證不一致。今晚七點，東門咖啡。
林照野盯著那行字，眼底的躁意慢慢收斂。他抬手把消息刪掉，轉身去洗手池沖掉掌心的油污。冰冷的水流衝過指縫，他想起外婆昨晚在電話裡小心翼翼的語氣。
“照野啊，孟主管說那筆養老金還在走流程，讓我別急。你工作忙，就別老跑了。”
外婆說別急的時候，尾音是抖的。她把半輩子攢下的錢投進星禾養老社區所謂的預付養護金，說能鎖定床位，還能每月返利。起初返得準，後來延遲，再後來客服換了三批，合同上的資金托管方也變得含糊不清。林照野查了三個月，查到幾筆資金繞進了車商抵押鏈，最後都在一個名字附近打轉。
周啟明。
岐南車商聯盟會長，逢人三分笑，酒桌上能把敵人喊成兄弟。
林照野甩了甩手上的水，剛要走，市場外忽然傳來一陣喧鬧。
一輛黑色轎車停在雨裡，車門打開，先下來的是兩個穿深色夾克的男人，手裡拿著文件袋。後面下車的人撐了把黑傘，身形清瘦，西裝外套扣得整齊，傘沿遮住半張臉，只露出冷白的下頜。
謝聞舟。
岐南近兩年最常被人提起的名字之一。聞舟科技的創始人，做車貸撮合平台，打的招牌是全流程上鏈存證，抵押、評估、放款、還款節點都可追溯。報紙上說他是年輕創業者，讓岐南的二手車金融不再靠熟人拍胸脯。市場裡的人卻說他不懂人情，拿冷冰冰的鏈碼砸大家飯碗。
林照野擦手的動作停了一下。
謝聞舟走進棚下，收了傘，目光在市場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到林照野身上。他的眼神很平，像一張沒有波紋的水面。
“林照野？”他問。
林照野挑眉：“你找我驗車，還是找我吵架？”
旁邊有人低笑。謝聞舟像沒聽見，只把一份文件遞過來：“今天下午兩點，你評估過一輛車牌尾號七三六的凱美瑞。系統顯示車況正常，但半小時前，同一輛車在另一家平台被標記為火燒修復車。它現在掛在聞舟平台上，已經生成貸款預審。”
林照野沒接文件：“你意思是我看走眼？”
“我意思是，有人在用你的評估編號做文章。”謝聞舟語氣仍然克制，“那輛車的評估人簽名是你，時間戳也對得上。”
林照野冷笑：“謝總，你們不是上鏈嗎？不是不可篡改嗎？現在出事了，先來找我這個修車棚裡蹲著的？”
謝聞舟看著他：“不可篡改，不代表源頭不會撒謊。鏈能證明某個時間有人提交了某份數據，不能證明那個人提交時沒有被冒名。”
這話說得乾淨，也刺人。
林照野把毛巾往肩上一甩，終於接過文件，翻了兩頁。照片裡的凱美瑞他有印象，銀灰色，內飾有股潮味，但焊點、梁頭、氣囊燈都正常，絕不可能是火燒修復車。評估報告上的簽名確實是他的，但末尾多了一行細小的備註代碼。
他眼神一沉。
那不是普通評估系統會生成的字段，而像是內部風控標籤被人偽裝成備註塞了進去。
謝聞舟捕捉到他的神色：“你看出來了。”
林照野把文件合上：“看出你們平台漏洞不少。”
“也可能是市場裡有人在幫漏洞長腿。”謝聞舟說。
雨聲突然重了，像一把沙子砸在鐵皮上。兩人隔著半步站著，一個神情冷，一個眼神燙，周圍看熱鬧的人漸漸收起笑。
林照野向前一步，壓低聲音：“謝聞舟，別拿我當你公司危機公關的墊腳石。我驗過的車，我認。不是我驗的鍋，我不背。”
謝聞舟垂眼看了看他沾著油污的手，又抬起眼：“那就跟我去看原始數據。”
“憑什麼？”
“憑你也想知道誰冒用你的編號。”謝聞舟頓了頓，“還有，尾號七三六那輛車的抵押申請，資金用途填的是星禾養老社區設備採購。”
林照野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縮了一下。
謝聞舟像是不經意地補上一句：“你外婆在星禾，對吧？”
下一秒，林照野一把攥住了他的領口。黑傘從謝聞舟手裡滑落，砸在地上，雨點濺起來濕了他的褲腳。周圍人驚呼，跟著謝聞舟來的男人上前一步，卻被他抬手攔住。
“你查我？”林照野聲音壓得很低，像咬著鐵。
謝聞舟被他拽得微微前傾，臉色卻沒變：“平台風控名單裡有星禾關聯客戶，我查的是風險，不是你。”
“少跟我玩字眼。”
“鬆手。”謝聞舟看著他，“你再用力，我襯衫報廢。這一件不便宜，算你欠我。”
林照野盯著他兩秒，忽然嗤了一聲，鬆開手，還順手把他領口弄得更皺了點：“謝總連被人揪領子都能算折舊，難怪做車貸。”
謝聞舟低頭整理領口：“你連道歉都像二次事故。”
“我沒道歉。”
“看得出來。”
兩人針鋒相對，火氣卻被那句星禾壓到了更深處。林照野彎腰撿起地上的傘，沒還給謝聞舟，自己撐開往外走：“去哪看數據？”
謝聞舟看著他拿走自己的傘，沉默片刻，跟了上去：“聞舟科技。”
聞舟科技在岐南新區一棟不高的寫字樓裡。樓下是連鎖咖啡、便利店和幾家正在招租的門面，玻璃上貼著低價轉讓。岐南這幾年總在變，老城拆了一半，新區建了一半，人人都說機會來了，可房租、月供、老人看護費也跟著漲，機會最後像雨水一樣，落到誰頭上都帶著冷意。
謝聞舟的辦公室不大，牆上沒有成功學標語，只掛著一張岐南市二手車交易流程圖。紅色標記密密麻麻，從車商、評估、金融中介到養老機構、設備供應商，箭頭交錯得像一張網。
林照野進門先看那張圖，嘴上卻不饒人：“謝總這是準備改行當蜘蛛？”
謝聞舟把濕傘放進桶裡：“蜘蛛至少知道網上有什麼獵物。很多人只看見自己被纏住。”
技術主管老秦把數據調出來，屏幕上跳出一排排交易記錄。謝聞舟坐下後沒有急著說話，先讓老秦導出凱美瑞那筆申請的上鏈憑證、設備指紋、登錄 IP 和評估端操作軌跡。
林照野站在旁邊，視線掃得很快。
“評估端是安卓機型，設備號不是我的。”他說。
老秦推了推眼鏡：“但賬號密鑰驗證通過了。”
“密鑰可以被複製。”林照野伸手指向一段登錄記錄，“這個時間我在市場北棚驗朗逸，你們可以查監控。這台設備登錄地點在南郊物流園，離我十五公里。除非我會分身，或者你們平台相信我能踩著風火輪跑。”
老秦尷尬地看了謝聞舟一眼。
謝聞舟沒有替自己辯解，只問：“南郊物流園是哪家倉？”
老秦敲鍵盤：“登記是明啟汽貿的暫存倉。”
林照野笑意涼下來：“周啟明的地方。”
辦公室裡安靜了一瞬。
謝聞舟靠在椅背上，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他敲得很慢，每一下都像在壓住某種情緒。聞舟平台最近一週出現十七筆異常貸款預審，抵押車源估值偏高，資金用途多與養老社區設備採購、康復車輛租賃有關。媒體已經收到風聲，合作銀行催他給解釋，監管窗口也通知明天談話。只要坐實平台風控失效，聞舟科技就會變成整條鏈上最合適的替罪羊。
林照野看著屏幕，忽然問：“你為什麼找我，不直接報案？”
“證據不夠。”謝聞舟說，“報案會驚動對方，他們有時間清數據。找你，是因為你是被冒名的人，也因為你看得懂車。”
林照野眯了眯眼：“只因為這個？”
謝聞舟抬眼，兩人目光相撞。
他沒有立刻回答。窗外雨幕把城市切成模糊的灰塊，遠處高架上的車燈亮成一串疲憊的紅。過了幾秒，他才說：“還因為三個月前，你用一個匿名審計節點查過我們平台的養老關聯貸款。”
林照野的手指停住。
老秦沒聽懂，抬頭：“什麼匿名節點？”
“你先出去。”謝聞舟說。
老秦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抱著電腦走了，還貼心地把門關上。
辦公室裡只剩雨聲和主機低低的嗡鳴。
林照野把手插進外套口袋，臉上的直烈像刀背一樣翻轉，露出更鋒利的那一面：“謝總知道得不少。”
“比你以為的少。”謝聞舟說，“我只知道有人在鏈上追星禾資金流，手法很專業，但線下故意裝得像個只會罵人的評估師。”
林照野扯了下嘴角：“我本來就會罵人。”
“嗯，這點不像裝的。”
林照野瞪他。
謝聞舟把一份加密日誌推到他面前：“我不問你真實身份。但如果你是為星禾而來，我們現在查的是同一件事。”
“同一件事？”林照野的聲音冷下來，“我外婆的錢進去以後出不來，你的平台給那些車放款，周啟明的人拿著虛高估值套現，星禾拿著老人床位做幌子。你跟我說同一件事？”
謝聞舟指尖停住，眼底終於有了一點裂痕。
“我父親以前替人擔保，欠下一筆爛債。”他說得很平，像在講別人的事，“那時候也是熟人介紹，也是合同漂亮，也是每個人都說沒問題。最後房子賣了，債還了十年。我做這個平台，不是為了再造一個坑人的東西。”
林照野看著他，原本衝到嘴邊的話卡了一下。
謝聞舟很快又恢復冷靜：“但我承認，現在坑可能長在我眼皮底下。所以我需要證據，能把鏈上、車源和資金閉合起來的證據。”
林照野沉默片刻，伸手把椅子拖過來坐下：“南郊物流園今晚有人交車？”
“你怎麼知道？”
“星禾第三期名單今晚更新，異常合同十九筆。有人急著把車源和合同對上。”林照野說完，才意識到自己漏了底。他皺眉，像是懊惱。
謝聞舟沒有追問消息來源，只拿起車鑰匙：“走。”
林照野看了眼窗外：“你穿這身去物流園？”
謝聞舟低頭看了看西裝：“有問題？”
“問題大了。你這樣一看就是去送人頭的。”
“那你有更好的建議？”
半小時後，謝聞舟坐在一輛老舊皮卡的副駕駛，身上套著林照野從修理廠翻出的灰色工裝，袖口短了一截，露出腕骨。林照野開車，雨刷器吱呀吱呀地刮著玻璃。
謝聞舟低頭看工裝胸前印著的宏發汽修四個字：“你平時就穿這個？”
“嫌棄就脫。”
“沒有。”謝聞舟說，“只是覺得尺碼對你也不合適。”
“我動手幹活，衣服合身不合身不重要。總比你那件一看就怕油的襯衫強。”
謝聞舟偏頭看他：“那件你弄皺了。”
“記我賬上。”林照野踩下油門，“等你平台不倒再來收。”
南郊物流園在城邊，路燈壞了幾盞，雨夜裡只剩倉庫門口的白熾燈亮著。皮卡停在斜對面的廢棄洗車店後，兩人下車時，一輛板車正慢慢倒進明啟汽貿的倉門。車上有三輛二手車，車牌被雨布半遮著。
林照野從座椅底下摸出小型相機和解碼器，動作熟練。謝聞舟看著他：“你裝備挺全。”
“評估師嘛，吃飯傢伙。”
“評估師需要信號嗅探器？”
林照野瞥他：“你創始人需要穿修理廠工裝？”
謝聞舟閉嘴。
兩人沿著牆根靠近。倉庫門開著一條縫，裡面有人說話，夾著笑聲和打火機聲。林照野蹲下，把探頭伸過縫隙，屏幕上出現倉內畫面。幾輛車停成一排，車頭掛著臨時牌，旁邊桌上放著合同和幾台手機。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溫和得像在勸酒。
“各位辛苦了，今晚把資料補齊，明天銀行那邊就能過。謝聞舟那個年輕人嘛，做事太死板，不懂岐南的規矩。規矩是人定的，飯也是人吃的，不能讓大家都餓著。”
周啟明。
他穿著深色中山裝，手裡端著保溫杯，笑容和市場橫幅上一樣體面。林照野握著相機的手緊了緊。
另一人問：“聞舟平台那邊最近查得緊，萬一真追到我們呢？”
周啟明輕輕一笑：“追到又怎麼樣？數據是他們平台過的，合同是養老社區蓋的章，車是車主自願抵押。出了事，老人找星禾，銀行找聞舟，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謝聞舟眼神沉了下去。
就在這時，倉庫裡側的門開了，一個女人走出來。她穿著米色風衣，頭髮束在腦後，臉色有些白，懷裡抱著一個牛皮紙袋。
林照野低聲：“孟知禾。”
謝聞舟看向他。
林照野的聲音比剛才低了許多：“星禾養老社區運營主管。我外婆見過她，說她說話很輕，像怕嚇著老人。”
倉庫裡，孟知禾把紙袋放到桌上，手指一直沒有鬆開袋口。
周啟明看她：“小孟，別緊張。這只是正常採購資料，你按流程補章就行。星禾要擴床位，老人要服務，資金要流動，哪一樣不需要人幫忙？”
孟知禾抿了抿唇：“周會長，這些車輛租賃合同裡，有幾台車根本沒有進過社區。第三期預付養護金的賬，也不該走明啟汽貿。”
周啟明臉上的笑沒有變：“你看，你就是太較真。財務科怎麼教你的？過橋，調撥，短期周轉，最後都會回到項目上。”
“可老人們問我錢在哪裡。”孟知禾聲音發顫，卻仍努力穩住，“有些人等著退費看病。”
周啟明放下杯子，語氣還是和氣的：“小孟，你母親住院也要錢吧？星禾給你這個位置，是信任你。做人，不能只看賬本，也要看人情。”
孟知禾的臉更白了。
林照野咬緊牙，幾乎要起身。謝聞舟一把按住他的肩。
“別動。”謝聞舟用氣音說，“還不夠。”
林照野回頭瞪他，眼裡燒著火：“不夠？你還想看她被逼到什麼份上？”
謝聞舟按在他肩上的手沒有鬆，力道不重，卻穩得像一道閘：“現在衝進去，只能打草驚蛇。錄到合同、車架號、資金用途，才能讓他們跑不了。”
林照野胸口起伏，最終硬生生壓住了動作。
倉庫裡，孟知禾沉默很久，終於從牛皮紙袋裡拿出一本薄薄的賬冊。
“這是我整理的異常明細。”她說，“我可以補流程，但這本我要留底。”
周啟明的眼神第一次變了。
他伸出手，仍然笑著：“小孟，留底這種事，最傷感情。”
下一刻，倉庫外忽然響起手機震動聲。
聲音很輕，卻在雨夜裡格外刺耳。
林照野和謝聞舟同時低頭。震動來自謝聞舟的口袋，屏幕亮起，來電顯示是陌生號碼。
倉庫裡有人警覺地喊：“外面誰？”
謝聞舟迅速按掉電話，拉著林照野往牆後退。可倉門已經被人從裡面推開，手電光刺破雨幕，朝他們掃來。
“那邊有人！”
林照野低罵一聲，把相機塞進謝聞舟懷裡：“拿好，別摔了。這玩意比你襯衫貴。”
“你要幹什麼？”
“給謝總示範一下，什麼叫評估師的售後服務。”
他一腳踹開旁邊廢洗車店的鐵桶，巨響炸開，追出來的人下意識朝聲音方向撲去。林照野轉身就跑，故意把人往另一側引。謝聞舟眉頭一緊，沒有按他的安排躲開，反而快步跟上，在林照野被一人從側面撲住時，抄起地上的雨傘狠狠打在對方手腕上。
那人吃痛鬆手。林照野回頭看見他，火冒三丈：“誰讓你跟來的？”
謝聞舟喘息微亂，語氣仍冷：“你一個人跑得太慢。”
“放屁！”
兩人一路衝進洗車店後巷。雨水沖刷著地面的泥，腳下一滑，謝聞舟險些摔倒，林照野反手拽住他。身後腳步聲逼近，周啟明的人罵著追來。林照野看見牆邊停著一輛報廢麵包車，三兩下撬開車門，鑽進去扯線打火。
謝聞舟坐進副駕，盯著他的手：“這也是評估師技能？”
“少廢話，繫安全帶。”
發動機咳了兩聲，竟真被他打著。麵包車像一頭病牛衝出後巷，擦著倉庫外的貨箱駛上濕滑的路。後面有人追了幾步，很快被雨幕甩開。
直到物流園的燈光遠去，林照野才放慢車速。他手背擦破了皮，血混著雨水往下淌。謝聞舟看見了，從車裡翻出半包紙巾遞過去。
林照野沒接：“開你的相機，看錄到了沒。”
謝聞舟打開相機回放。畫面晃動，雨聲雜亂，但周啟明那幾句話、孟知禾拿出賬冊的畫面、桌上部分合同和車架號，都清楚地留了下來。
兩人同時安靜。
這不是終點，甚至算不上鐵證，卻是一道裂口。灰色的網終於被撕開了一角。
林照野靠在椅背上，呼出一口氣：“明天去找孟知禾。她手裡那本賬冊，比我們今晚拍到的值錢。”
謝聞舟把相機收好：“她今晚未必安全。”
林照野轉頭：“你想現在去星禾？”
謝聞舟剛要回答，手機再次亮起。還是那個陌生號碼。這一次，他按了接聽，開了免提。
電話那頭沒有寒暄，只有一個女人壓得很低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意。
“謝總，我是孟知禾。有人在查我的辦公室，我不知道還能信誰。林照野是不是和你在一起？”
林照野猛地坐直。
孟知禾的呼吸很急，背景裡似乎有電梯提示音，叮的一聲，像敲在每個人的神經上。
“如果他在，請轉告他，他外婆那批養老金的去向，我有原始賬。”
她停了一下，聲音更輕。
“但周啟明知道我留底了。今晚十二點前，如果我沒有把東西交出去，就來星禾老樓地下檔案室找我。”
灰白色的雲壓在高架橋上，橋下是擠成一線的二手車市場。藍色鐵皮棚被雨打得噼啪作響，水從棚檐滴下來，落在積了油污的水坑裡，泛起一圈圈黑亮的光。市場門口掛著新做的橫幅，紅底黃字，寫著岐南車商聯盟誠信經營月。風一吹，誠信兩個字皺成一團，像被人揉過的舊紙。
林照野蹲在一輛白色朗逸旁邊，袖子捲到手肘，手上沾著機油。他用指節敲了敲右前翼子板，又掀開引擎蓋，手電光在螺絲和焊點之間掃過。
車主在旁邊急得搓手：“林師傅，這車真沒大撞，就家用代步，保養也勤快。你看著給個好價，孩子補課費等著交呢。”
林照野沒抬頭，聲音硬邦邦的：“右前縱梁修過，水箱框架換過，安全氣囊爆過一次。你嘴裡的家用代步，是從事故現場代到修理廠？”
車主臉上一僵：“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事故不會因為過了幾年就自己長好。”林照野把手電往工具箱一扔，站起來，“想賣，按事故車估。不想賣，開走。別把下一個買車的人當冤大頭。”
旁邊幾個車販子聽見，笑了兩聲，又很快收住。林照野在市場裡出了名的不好說話，驗車一眼毒，嘴也毒。有人背後罵他砸飯碗，也有人悄悄請他看車，畢竟岐南這兩年車貸和二手車生意膨脹得太快，一台車抵押三回、合同拆成五份的事，外行人看不明白，內行人不願說破。
雨水沿著林照野的下巴滴進領口，他從褲袋裡摸出手機，看了一眼屏幕。
一條加密消息跳出來，發信人沒有備註，只有一串代碼。
星禾養老社區第三期理財戶名單更新，關聯車貸抵押合同十九筆，哈希值與岐信鏈存證不一致。今晚七點，東門咖啡。
林照野盯著那行字，眼底的躁意慢慢收斂。他抬手把消息刪掉，轉身去洗手池沖掉掌心的油污。冰冷的水流衝過指縫，他想起外婆昨晚在電話裡小心翼翼的語氣。
“照野啊，孟主管說那筆養老金還在走流程，讓我別急。你工作忙，就別老跑了。”
外婆說別急的時候，尾音是抖的。她把半輩子攢下的錢投進星禾養老社區所謂的預付養護金，說能鎖定床位，還能每月返利。起初返得準，後來延遲，再後來客服換了三批，合同上的資金托管方也變得含糊不清。林照野查了三個月，查到幾筆資金繞進了車商抵押鏈，最後都在一個名字附近打轉。
周啟明。
岐南車商聯盟會長，逢人三分笑，酒桌上能把敵人喊成兄弟。
林照野甩了甩手上的水，剛要走，市場外忽然傳來一陣喧鬧。
一輛黑色轎車停在雨裡，車門打開，先下來的是兩個穿深色夾克的男人，手裡拿著文件袋。後面下車的人撐了把黑傘，身形清瘦，西裝外套扣得整齊，傘沿遮住半張臉，只露出冷白的下頜。
謝聞舟。
岐南近兩年最常被人提起的名字之一。聞舟科技的創始人，做車貸撮合平台，打的招牌是全流程上鏈存證，抵押、評估、放款、還款節點都可追溯。報紙上說他是年輕創業者，讓岐南的二手車金融不再靠熟人拍胸脯。市場裡的人卻說他不懂人情，拿冷冰冰的鏈碼砸大家飯碗。
林照野擦手的動作停了一下。
謝聞舟走進棚下，收了傘，目光在市場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到林照野身上。他的眼神很平，像一張沒有波紋的水面。
“林照野？”他問。
林照野挑眉：“你找我驗車，還是找我吵架？”
旁邊有人低笑。謝聞舟像沒聽見，只把一份文件遞過來：“今天下午兩點，你評估過一輛車牌尾號七三六的凱美瑞。系統顯示車況正常，但半小時前，同一輛車在另一家平台被標記為火燒修復車。它現在掛在聞舟平台上，已經生成貸款預審。”
林照野沒接文件：“你意思是我看走眼？”
“我意思是，有人在用你的評估編號做文章。”謝聞舟語氣仍然克制，“那輛車的評估人簽名是你，時間戳也對得上。”
林照野冷笑：“謝總，你們不是上鏈嗎？不是不可篡改嗎？現在出事了，先來找我這個修車棚裡蹲著的？”
謝聞舟看著他：“不可篡改，不代表源頭不會撒謊。鏈能證明某個時間有人提交了某份數據，不能證明那個人提交時沒有被冒名。”
這話說得乾淨，也刺人。
林照野把毛巾往肩上一甩，終於接過文件，翻了兩頁。照片裡的凱美瑞他有印象，銀灰色，內飾有股潮味，但焊點、梁頭、氣囊燈都正常，絕不可能是火燒修復車。評估報告上的簽名確實是他的，但末尾多了一行細小的備註代碼。
他眼神一沉。
那不是普通評估系統會生成的字段，而像是內部風控標籤被人偽裝成備註塞了進去。
謝聞舟捕捉到他的神色：“你看出來了。”
林照野把文件合上：“看出你們平台漏洞不少。”
“也可能是市場裡有人在幫漏洞長腿。”謝聞舟說。
雨聲突然重了，像一把沙子砸在鐵皮上。兩人隔著半步站著，一個神情冷，一個眼神燙，周圍看熱鬧的人漸漸收起笑。
林照野向前一步，壓低聲音：“謝聞舟，別拿我當你公司危機公關的墊腳石。我驗過的車，我認。不是我驗的鍋，我不背。”
謝聞舟垂眼看了看他沾著油污的手，又抬起眼：“那就跟我去看原始數據。”
“憑什麼？”
“憑你也想知道誰冒用你的編號。”謝聞舟頓了頓，“還有，尾號七三六那輛車的抵押申請，資金用途填的是星禾養老社區設備採購。”
林照野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縮了一下。
謝聞舟像是不經意地補上一句：“你外婆在星禾，對吧？”
下一秒，林照野一把攥住了他的領口。黑傘從謝聞舟手裡滑落，砸在地上，雨點濺起來濕了他的褲腳。周圍人驚呼，跟著謝聞舟來的男人上前一步，卻被他抬手攔住。
“你查我？”林照野聲音壓得很低，像咬著鐵。
謝聞舟被他拽得微微前傾，臉色卻沒變：“平台風控名單裡有星禾關聯客戶，我查的是風險，不是你。”
“少跟我玩字眼。”
“鬆手。”謝聞舟看著他，“你再用力，我襯衫報廢。這一件不便宜，算你欠我。”
林照野盯著他兩秒，忽然嗤了一聲，鬆開手，還順手把他領口弄得更皺了點：“謝總連被人揪領子都能算折舊，難怪做車貸。”
謝聞舟低頭整理領口：“你連道歉都像二次事故。”
“我沒道歉。”
“看得出來。”
兩人針鋒相對，火氣卻被那句星禾壓到了更深處。林照野彎腰撿起地上的傘，沒還給謝聞舟，自己撐開往外走：“去哪看數據？”
謝聞舟看著他拿走自己的傘，沉默片刻，跟了上去：“聞舟科技。”
聞舟科技在岐南新區一棟不高的寫字樓裡。樓下是連鎖咖啡、便利店和幾家正在招租的門面，玻璃上貼著低價轉讓。岐南這幾年總在變，老城拆了一半，新區建了一半，人人都說機會來了，可房租、月供、老人看護費也跟著漲，機會最後像雨水一樣，落到誰頭上都帶著冷意。
謝聞舟的辦公室不大，牆上沒有成功學標語，只掛著一張岐南市二手車交易流程圖。紅色標記密密麻麻，從車商、評估、金融中介到養老機構、設備供應商，箭頭交錯得像一張網。
林照野進門先看那張圖，嘴上卻不饒人：“謝總這是準備改行當蜘蛛？”
謝聞舟把濕傘放進桶裡：“蜘蛛至少知道網上有什麼獵物。很多人只看見自己被纏住。”
技術主管老秦把數據調出來，屏幕上跳出一排排交易記錄。謝聞舟坐下後沒有急著說話，先讓老秦導出凱美瑞那筆申請的上鏈憑證、設備指紋、登錄 IP 和評估端操作軌跡。
林照野站在旁邊，視線掃得很快。
“評估端是安卓機型，設備號不是我的。”他說。
老秦推了推眼鏡：“但賬號密鑰驗證通過了。”
“密鑰可以被複製。”林照野伸手指向一段登錄記錄，“這個時間我在市場北棚驗朗逸，你們可以查監控。這台設備登錄地點在南郊物流園，離我十五公里。除非我會分身，或者你們平台相信我能踩著風火輪跑。”
老秦尷尬地看了謝聞舟一眼。
謝聞舟沒有替自己辯解，只問：“南郊物流園是哪家倉？”
老秦敲鍵盤：“登記是明啟汽貿的暫存倉。”
林照野笑意涼下來：“周啟明的地方。”
辦公室裡安靜了一瞬。
謝聞舟靠在椅背上，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他敲得很慢，每一下都像在壓住某種情緒。聞舟平台最近一週出現十七筆異常貸款預審，抵押車源估值偏高，資金用途多與養老社區設備採購、康復車輛租賃有關。媒體已經收到風聲，合作銀行催他給解釋，監管窗口也通知明天談話。只要坐實平台風控失效，聞舟科技就會變成整條鏈上最合適的替罪羊。
林照野看著屏幕，忽然問：“你為什麼找我，不直接報案？”
“證據不夠。”謝聞舟說，“報案會驚動對方，他們有時間清數據。找你，是因為你是被冒名的人，也因為你看得懂車。”
林照野眯了眯眼：“只因為這個？”
謝聞舟抬眼，兩人目光相撞。
他沒有立刻回答。窗外雨幕把城市切成模糊的灰塊，遠處高架上的車燈亮成一串疲憊的紅。過了幾秒，他才說：“還因為三個月前，你用一個匿名審計節點查過我們平台的養老關聯貸款。”
林照野的手指停住。
老秦沒聽懂，抬頭：“什麼匿名節點？”
“你先出去。”謝聞舟說。
老秦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抱著電腦走了，還貼心地把門關上。
辦公室裡只剩雨聲和主機低低的嗡鳴。
林照野把手插進外套口袋，臉上的直烈像刀背一樣翻轉，露出更鋒利的那一面：“謝總知道得不少。”
“比你以為的少。”謝聞舟說，“我只知道有人在鏈上追星禾資金流，手法很專業，但線下故意裝得像個只會罵人的評估師。”
林照野扯了下嘴角：“我本來就會罵人。”
“嗯，這點不像裝的。”
林照野瞪他。
謝聞舟把一份加密日誌推到他面前：“我不問你真實身份。但如果你是為星禾而來，我們現在查的是同一件事。”
“同一件事？”林照野的聲音冷下來，“我外婆的錢進去以後出不來，你的平台給那些車放款，周啟明的人拿著虛高估值套現，星禾拿著老人床位做幌子。你跟我說同一件事？”
謝聞舟指尖停住，眼底終於有了一點裂痕。
“我父親以前替人擔保，欠下一筆爛債。”他說得很平，像在講別人的事，“那時候也是熟人介紹，也是合同漂亮，也是每個人都說沒問題。最後房子賣了，債還了十年。我做這個平台，不是為了再造一個坑人的東西。”
林照野看著他，原本衝到嘴邊的話卡了一下。
謝聞舟很快又恢復冷靜：“但我承認，現在坑可能長在我眼皮底下。所以我需要證據，能把鏈上、車源和資金閉合起來的證據。”
林照野沉默片刻，伸手把椅子拖過來坐下：“南郊物流園今晚有人交車？”
“你怎麼知道？”
“星禾第三期名單今晚更新，異常合同十九筆。有人急著把車源和合同對上。”林照野說完，才意識到自己漏了底。他皺眉，像是懊惱。
謝聞舟沒有追問消息來源，只拿起車鑰匙：“走。”
林照野看了眼窗外：“你穿這身去物流園？”
謝聞舟低頭看了看西裝：“有問題？”
“問題大了。你這樣一看就是去送人頭的。”
“那你有更好的建議？”
半小時後，謝聞舟坐在一輛老舊皮卡的副駕駛，身上套著林照野從修理廠翻出的灰色工裝，袖口短了一截，露出腕骨。林照野開車，雨刷器吱呀吱呀地刮著玻璃。
謝聞舟低頭看工裝胸前印著的宏發汽修四個字：“你平時就穿這個？”
“嫌棄就脫。”
“沒有。”謝聞舟說，“只是覺得尺碼對你也不合適。”
“我動手幹活，衣服合身不合身不重要。總比你那件一看就怕油的襯衫強。”
謝聞舟偏頭看他：“那件你弄皺了。”
“記我賬上。”林照野踩下油門，“等你平台不倒再來收。”
南郊物流園在城邊，路燈壞了幾盞，雨夜裡只剩倉庫門口的白熾燈亮著。皮卡停在斜對面的廢棄洗車店後，兩人下車時，一輛板車正慢慢倒進明啟汽貿的倉門。車上有三輛二手車，車牌被雨布半遮著。
林照野從座椅底下摸出小型相機和解碼器，動作熟練。謝聞舟看著他：“你裝備挺全。”
“評估師嘛，吃飯傢伙。”
“評估師需要信號嗅探器？”
林照野瞥他：“你創始人需要穿修理廠工裝？”
謝聞舟閉嘴。
兩人沿著牆根靠近。倉庫門開著一條縫，裡面有人說話，夾著笑聲和打火機聲。林照野蹲下，把探頭伸過縫隙，屏幕上出現倉內畫面。幾輛車停成一排，車頭掛著臨時牌，旁邊桌上放著合同和幾台手機。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溫和得像在勸酒。
“各位辛苦了，今晚把資料補齊，明天銀行那邊就能過。謝聞舟那個年輕人嘛，做事太死板，不懂岐南的規矩。規矩是人定的，飯也是人吃的，不能讓大家都餓著。”
周啟明。
他穿著深色中山裝，手裡端著保溫杯，笑容和市場橫幅上一樣體面。林照野握著相機的手緊了緊。
另一人問：“聞舟平台那邊最近查得緊，萬一真追到我們呢？”
周啟明輕輕一笑：“追到又怎麼樣？數據是他們平台過的，合同是養老社區蓋的章，車是車主自願抵押。出了事，老人找星禾，銀行找聞舟，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謝聞舟眼神沉了下去。
就在這時，倉庫裡側的門開了，一個女人走出來。她穿著米色風衣，頭髮束在腦後，臉色有些白，懷裡抱著一個牛皮紙袋。
林照野低聲：“孟知禾。”
謝聞舟看向他。
林照野的聲音比剛才低了許多：“星禾養老社區運營主管。我外婆見過她，說她說話很輕，像怕嚇著老人。”
倉庫裡，孟知禾把紙袋放到桌上，手指一直沒有鬆開袋口。
周啟明看她：“小孟，別緊張。這只是正常採購資料，你按流程補章就行。星禾要擴床位，老人要服務，資金要流動，哪一樣不需要人幫忙？”
孟知禾抿了抿唇：“周會長，這些車輛租賃合同裡，有幾台車根本沒有進過社區。第三期預付養護金的賬，也不該走明啟汽貿。”
周啟明臉上的笑沒有變：“你看，你就是太較真。財務科怎麼教你的？過橋，調撥，短期周轉，最後都會回到項目上。”
“可老人們問我錢在哪裡。”孟知禾聲音發顫，卻仍努力穩住，“有些人等著退費看病。”
周啟明放下杯子，語氣還是和氣的：“小孟，你母親住院也要錢吧？星禾給你這個位置，是信任你。做人，不能只看賬本，也要看人情。”
孟知禾的臉更白了。
林照野咬緊牙，幾乎要起身。謝聞舟一把按住他的肩。
“別動。”謝聞舟用氣音說，“還不夠。”
林照野回頭瞪他，眼裡燒著火：“不夠？你還想看她被逼到什麼份上？”
謝聞舟按在他肩上的手沒有鬆，力道不重，卻穩得像一道閘：“現在衝進去，只能打草驚蛇。錄到合同、車架號、資金用途，才能讓他們跑不了。”
林照野胸口起伏，最終硬生生壓住了動作。
倉庫裡，孟知禾沉默很久，終於從牛皮紙袋裡拿出一本薄薄的賬冊。
“這是我整理的異常明細。”她說，“我可以補流程，但這本我要留底。”
周啟明的眼神第一次變了。
他伸出手，仍然笑著：“小孟，留底這種事，最傷感情。”
下一刻，倉庫外忽然響起手機震動聲。
聲音很輕，卻在雨夜裡格外刺耳。
林照野和謝聞舟同時低頭。震動來自謝聞舟的口袋，屏幕亮起，來電顯示是陌生號碼。
倉庫裡有人警覺地喊：“外面誰？”
謝聞舟迅速按掉電話，拉著林照野往牆後退。可倉門已經被人從裡面推開，手電光刺破雨幕，朝他們掃來。
“那邊有人！”
林照野低罵一聲，把相機塞進謝聞舟懷裡：“拿好，別摔了。這玩意比你襯衫貴。”
“你要幹什麼？”
“給謝總示範一下，什麼叫評估師的售後服務。”
他一腳踹開旁邊廢洗車店的鐵桶，巨響炸開，追出來的人下意識朝聲音方向撲去。林照野轉身就跑，故意把人往另一側引。謝聞舟眉頭一緊，沒有按他的安排躲開，反而快步跟上，在林照野被一人從側面撲住時，抄起地上的雨傘狠狠打在對方手腕上。
那人吃痛鬆手。林照野回頭看見他，火冒三丈：“誰讓你跟來的？”
謝聞舟喘息微亂，語氣仍冷：“你一個人跑得太慢。”
“放屁！”
兩人一路衝進洗車店後巷。雨水沖刷著地面的泥，腳下一滑，謝聞舟險些摔倒，林照野反手拽住他。身後腳步聲逼近，周啟明的人罵著追來。林照野看見牆邊停著一輛報廢麵包車，三兩下撬開車門，鑽進去扯線打火。
謝聞舟坐進副駕，盯著他的手：“這也是評估師技能？”
“少廢話，繫安全帶。”
發動機咳了兩聲，竟真被他打著。麵包車像一頭病牛衝出後巷，擦著倉庫外的貨箱駛上濕滑的路。後面有人追了幾步，很快被雨幕甩開。
直到物流園的燈光遠去，林照野才放慢車速。他手背擦破了皮，血混著雨水往下淌。謝聞舟看見了，從車裡翻出半包紙巾遞過去。
林照野沒接：“開你的相機，看錄到了沒。”
謝聞舟打開相機回放。畫面晃動，雨聲雜亂，但周啟明那幾句話、孟知禾拿出賬冊的畫面、桌上部分合同和車架號，都清楚地留了下來。
兩人同時安靜。
這不是終點，甚至算不上鐵證，卻是一道裂口。灰色的網終於被撕開了一角。
林照野靠在椅背上，呼出一口氣：“明天去找孟知禾。她手裡那本賬冊，比我們今晚拍到的值錢。”
謝聞舟把相機收好：“她今晚未必安全。”
林照野轉頭：“你想現在去星禾？”
謝聞舟剛要回答，手機再次亮起。還是那個陌生號碼。這一次，他按了接聽，開了免提。
電話那頭沒有寒暄，只有一個女人壓得很低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意。
“謝總，我是孟知禾。有人在查我的辦公室，我不知道還能信誰。林照野是不是和你在一起？”
林照野猛地坐直。
孟知禾的呼吸很急，背景裡似乎有電梯提示音，叮的一聲，像敲在每個人的神經上。
“如果他在，請轉告他，他外婆那批養老金的去向，我有原始賬。”
她停了一下，聲音更輕。
“但周啟明知道我留底了。今晚十二點前，如果我沒有把東西交出去，就來星禾老樓地下檔案室找我。”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2章 第 2 章
讀者留言 (0)
還沒有留言，來當第一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