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

六塊交易屏同時黑下去時，港島中環那間無標識高層辦公室裡，連空調聲都像被掐斷了一瞬。

黑屏中央只剩一行白字。

程先生，令弟的PD-17藥審碼已暫停。

請立即回撥。

右下角的醫院監護小窗還亮著，像黑夜裡唯一沒被吞掉的燈。程星河的心率曲線細而急，綠線一下一下跳動，旁邊血氧數值從九十三緩慢滑到九十一。

助理臉色煞白，手忙腳亂地去摸備用終端：“程哥，他們真停了！醫院那邊剛彈出提示，下一針配藥鎖了，藥房取不出碼！”

程晚舟坐在椅子裡，沒有動。

他的臉在黑屏反光裡薄得像紙，眼下那點青色被冷光映得更深。可他握著滑鼠的手沒有抖，指尖甚至還停在上一筆砸盤回溯單的邊緣。

他早就知道明德會查。

只是他沒想到，明德敢在這個時間點直接停程星河的藥審碼。

或者說，他其實想到了。

所以才會怕。

通訊框跳出新的來電，沒有號碼，只有明德內線加密標記。助理看著那個標記，聲音都變了調：“接嗎？不接他們會不會……”

“會。”

程晚舟終於開口，聲音很低，平得聽不出情緒。

“他們會把藥審暫停改成退出觀察組，再把星河列入不良依從病患。那樣他以後連灰區藥都拿不到。”

助理嘴唇發白：“那怎麼辦？”

程晚舟看著弟弟的心率，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幾乎沒有溫度。

“接。”

他按下通話。

對面沒有寒暄，只有一個經過變聲處理的男聲，溫和得像醫院走廊裡的廣播：“程先生，你越線了。”

程晚舟靠進椅背：“我按你們的名單砸了。”

“你在成交單裡留了影子，把慈安擔保池穿透送給了沈燼。”

“證據呢？”程晚舟淡淡問。

對面停了一秒，像被他的鎮定逗笑：“你弟弟的藥審碼，就是證據。”

助理猛地攥緊手。

程晚舟沒有看他，只垂眼盯著桌面上那枚裂了邊的舊平安扣。那是程星河住院第一年，他用第一筆操盤獎金買的。那時候星河還能坐在病床上笑，說哥，你以後別替人賺黑錢了，髒。

他當時沒回答。

因為乾淨錢太慢，救不了命。

“你們想要什麼？”程晚舟問。

“撤回所有暗線，把你送給沈燼的資料指認為偽造。現在立刻砸穿顧氏公益供應鏈，三分鐘內讓兒童樣本外流輿情包全網爆。做完，PD-17恢復。”

程晚舟低聲道：“三分鐘太短。”

“程先生，你弟弟血氧掉到九十了。”

那邊竟然同步看著醫院數據。

程晚舟眼底終於掠過一點冷光。

“我需要五分鐘確認砸盤通道，剛才你們切了我交易屏，我不能盲砸。”他語氣仍平，“你要我做事，就先讓我能進盤。”

對面沉默片刻。

黑屏上的白字消失，六塊交易屏一塊接一塊亮起。港股夜盤的紅綠曲線重新湧出來，像一群被放回水裡的蛇。

“你有五分鐘。”

通話沒有掛斷。

程晚舟抬手，打開交易端，聲音冷淡：“小吳，按明德清單掛單。輿情包先排隊。”

助理怔怔看他。

程晚舟沒有抬頭，只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道：“第三備份，醫院端。”

助理瞳孔一縮。

那是他們早先做過的一條冷備份，不在交易端，不在雲端，而是藏在程星河監護系統的異常警報裡。每一次心率波動，都能嵌一段碎片訊息，通過醫院跨境保險結算網送出去。慢，危險，但明德一時半刻掃不到。

小吳喉嚨發乾，手指發抖地敲下指令。

“送給沈燼？”

“送給能救星河的人。”

程晚舟盯著盤面，開始按明德給的清單砸公益供應鏈。每一筆看似兇狠，實際成交量卻被他拆得極碎，像在水面上鋪了一層浮冰。冰下，第三備份沿著程星河的心率曲線，一點一點往外漏。

深圳顧氏祠堂裡，雨聲更重。

陸驍剛掛斷老梁的電話，銀杖老人便像被釘子扎了似的猛然抬頭。那一瞬間的失態太明顯，連顧家幾個被按在椅子上的旁支都看出不對。

沈燼的終端同時彈出紅色警示。

明德反向掃描，程晚舟鏈路暴露。

他眼底一沉，沒有任何遲疑：“程晚舟被抓到了。”

顧承安正在敲公告，聞言手指一頓：“他弟弟？”

“藥審碼已停。”沈燼切開程晚舟傳來的最後一段殘影資料，“明德會逼他反咬，把公益校區和兒童樣本外流一起爆出來。”

顧承安臉色發白，卻很快咬住牙：“公告還差最後審核。”

“不要等審核。”沈燼冷聲道，“用董事長臨時授權和你個人簽名同時發。承和基因接口暫停，第三方兒童醫院接管體檢數據，家長監督委員會名單開放報名。再加一句，顧氏公益校區願意接受深港兩地教育及個資監管聯合稽核。”

顧老先生顫聲道：“聯合稽核？那顧氏教育……”

“會疼，不會死。”顧承安沒有看他，按下發佈鍵，“不稽核，學生和家長先死。”

公告推送出去的瞬間，祠堂內幾部手機同時震動。外面的輿情還沒完全炸開，顧氏教育先一步把門打開，等於把明德準備好的“兒童樣本外流”輿情包堵在了門口。

沈燼掃了一眼熱搜爬升曲線，又轉向陸驍：“慈安擔保池不能凍死。程星河的PD-17要過碼。”

陸驍已經明白他的意思，直接撥通另一條線：“老梁，跨境結算口子留一釐米。慈安擔保池凡是流向明德亞洲、霍系空殼、離岸回購的錢，全卡。醫院用藥結算碼，單獨白名單，先放PD-17。”

電話那邊老梁急了：“驍哥，白名單要醫療端授權，慈安那邊不配合，我們只能卡不能放。”

沈燼伸手：“給我。”

陸驍把通訊轉給他。

沈燼聲音低冷：“老梁，我是沈燼。你查慈安PD-17項目，不要查藥名，查臨床觀察代碼後綴B-203延伸組。它們把病患用藥資格綁在擔保池，是違規金融化醫療資源。現在你用保險風控名義，要求醫院端手動覆核程星河的急救用藥。理由寫，疑似第三方非法干預藥審，為避免醫療事故，臨時恢復一次配藥權。”

老梁那邊頓了兩秒：“這能行？”

沈燼淡淡道：“慈安不敢在留痕狀態下拒絕急救覆核。它敢拒絕，你就把拒絕記錄同步給醫管局和港交所風控。”

陸驍看著他，眼裡的狠意被壓成一條亮線。

“照做。”他補了一句，“誰擋，報我名字。”

掛斷後，沈燼的視線落到銀杖老人身上。

老人握著杖頭，指骨用力得泛白，卻仍想裝作鎮定：“我不知道什麼霍家碼頭慈善信託。”

陸驍一步上前，直接把他面前的椅子踢開半寸。

木椅腿摩擦地磚，發出刺耳一聲。

“我沒耐性聽你裝。”陸驍俯身，聲音低得嚇人，“葉岑是誰？葉知衡為什麼躺在慈安七樓？霍家碼頭慈善信託為什麼付他的錢？”

銀杖老人喉結滾動：“葉岑……只是個名字。當年很多人改名，躲債，躲案，躲仇家。霍家的信託做慈善，付幾個病人的費用，很正常。”

沈燼平靜地看著他：“你聽到霍家碼頭四個字，手抖了三次。顧老沒有抖，顧承安也沒有。你怕的不是信託，是碼頭。”

老人臉色一灰。

沈燼繼續道：“二十一年前，寶南福利醫院、慈安合作病房、明康慈善會，缺一條能把嬰兒、血樣、病歷送出境的線。普通車過不了關，醫療冷鏈可以。霍家碼頭走的是醫藥冷鏈，對嗎？”

祠堂裡死寂。

顧承安抬起頭，眼底一點點發紅：“所以不是單純調包，是把樣本、病嬰和身份一起換了？”

銀杖老人猛地道：“我不知道！”

陸驍冷笑：“那就想清楚再不知道。阿泰那邊還沒回來，照片原件如果出了事，你就是現在唯一能說話的人。你不說，我今晚讓霍家碼頭那條舊冷鏈全線停擺。”

老人終於變色：“你不能動霍家！深港兩邊多少貨線靠他們……”

“我動過比霍家更硬的。”陸驍打斷他，“你可以試試。”

這時耳麥裡突然炸開阿泰的喘息聲。

“驍哥！我們到舊海水泵檢修井了，前面有伏擊！對方堵在井口，三子背著老太太，照片原件還在！”

陸驍臉色一沉：“你們位置。”

“南油倉儲廢線下方，水位漲了，排水渠快滿。對面有熱成像，我們一露頭就打。”

遠處彷彿真有悶響穿過雨幕，祠堂裡幾人同時一震。

陸驍轉身就要往外走，沈燼卻開口：“別從井口接。”

陸驍停住。

沈燼在地圖上放大南油倉儲廢線，指尖點向一個灰色小格：“舊海水泵檢修井旁邊有一條廢棄鹽水回流管，早年冷庫用來沖洗凍櫃，管徑不大，但能過人。出口在二號泵房後牆，不在井口。”

阿泰聽見了，喘著罵：“沈先生，你怎麼連這都知道？”

“我在那附近給人看過病。”沈燼語氣平得像在說路況，“管內有鏽，讓三子把老太太裹防水膜，照片原件貼胸，不要拿在手上。出去前把你身上的定位器丟進主渠，引他們打水。”

陸驍立刻接上：“阿泰，照做。二隊去二號泵房後牆，別開大燈。三隊從井口外圍壓，不求抓人，先把火力逼開。”

阿泰咬牙應聲。

耳麥裡傳來水聲、粗重的喘息、金屬刮擦聲。幾秒後，有人低聲痛哼，像是三子的傷口撞上管壁。馮月娥蒼老而顫抖的聲音斷斷續續傳來：“包……包別濕……背面有字……”

沈燼的眼神一凝。

“背面寫了什麼？”

水聲裡，馮月娥像費盡力氣辨認：“不是抱錯……是退回……B樣本……退回……”

話音被一陣槍聲打碎。

祠堂裡所有人都僵住。

陸驍的手指按在耳麥上，聲音冷到極致：“阿泰！”

電流雜音像雨夜裡拉扯的鐵絲，數秒後，阿泰的聲音終於回來，嘶啞得厲害：“沒死！定位器丟出去了，他們打主渠。三子腿擦傷，老太太還在。二號泵房後牆，看見你們的人了！”

陸驍閉了閉眼，再睜開時殺氣未散，卻穩得可怕。

“接上立刻回祠堂，不走主路。照片先封，老太太上車就錄口供。”

沈燼沒有說話，只把馮月娥那句“不是抱錯，是退回”記進臨時筆錄。B樣本。退回的病嬰。PD-17後綴B-203延伸組。幾條線在他腦中迅速咬合，冷意從脊背一寸寸爬上來。

如果當年的調包不只是為了換走一個顧家繼承人，而是為了讓某個病嬰從身份系統裡消失，那麼二十一年前的A與B，可能根本不是兩個孩子那麼簡單。

也可能，有第三個樣本。

終端忽然震動。

不是程晚舟原先的H-3鏈路，而是一段來自港島醫院保險監護網的異常數據。心率波形被拆開後，露出一行極細的文字。

PD-17不是藥，是B樣本延伸項目。

沈燼眸色驟冷。

下一秒，老梁的電話打進來，聲音急促：“沈先生，程星河的臨時配藥權搶回來了，一次劑量，四小時有效。但慈安那邊有人強行提取他的歷史血樣，申請轉送白石七樓。”

陸驍臉色猛地沉下：“白石七樓？”

沈燼抬頭，看向仍在發抖的銀杖老人。

老人嘴唇灰白，像終於撐不住那根看不見的繩索，喃喃道：“不能送去七樓……送去七樓，就沒人出得來。”

就在這時，陸驍的加密終端收到老梁發來的一張照片。

白石區慈安養護七樓，夜間病房。

床上的老人瘦得只剩骨架，腕帶上寫著葉岑。病床旁的透明收納箱裡，壓著一塊褪色的嬰兒襁褓布，角落繡著一個梁字。

而襁褓布下，露出半張發黃的血卡。

編號不是A-203，也不是B-203。

是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