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沈燼盯著那張舊照片，許久沒有說話。

照片邊角被雨水或汗水浸過，起了細小的皺，畫面裡那條福利醫院的走廊昏暗發黃，像被時間壓進了某個潮濕的抽屜。牆上的出生登記表只露出半面，紅筆圈住的兩行字並列在一起。

沈燼。

顧承安。

兩個名字之間隔著一道模糊的表格線，薄得像紙，卻把他二十多年的人生劈成了兩半。

窗外暴雨忽然砸得更重，城中村窄巷裡的鐵皮棚被打得噼啪作響。電腦主機的風扇低低轉著，屏幕仍停留在港股砸盤的交易記錄上，綠色跌幅像一片冷硬的苔，爬滿沈燼半張臉。

陸驍站在他身側，沒有催。

他太了解沈燼。這人越是痛，越不會喊；越是被刀捅進心口，越會先把刀柄握穩，看清楚是誰下的手。

過了很久，沈燼才伸手，把照片往自己面前拉近半寸。

“老接生員叫什麼？”

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剛才那句話沒有把他整個人從骨頭裡掀翻。

陸驍看著他發白的指節，低聲道：“梁秀珍。二十年前在寶南福利醫院做助產護士，後來醫院改制，她被調去邊境一家合作衛生站。三年前，我在貨運線上查一批醫療冷鏈單據，查到她那裡。”

沈燼抬眼：“你失聯三年，是因為這個？”

陸驍拉過唯一一張塑料凳坐下，身上的雨水還順著黑色外套滴到地上。他沒有避開沈燼的目光。

“起初不是為你查，是為了查邊境貨線。”

他說得直接，沒有給自己找好聽的理由。

“那幾年深港醫藥冷鏈走得太快，合法的、灰的、借殼的，全混在一條線上。罕見病藥、臨床試驗樣本、跨境兒童醫院的特批針劑，很多貨單看起來合規，但溫控記錄是假的，收貨人也是假的。我那時在邊境做清關和安保，替幾家商會攔過幾批貨，惹了人。”

沈燼沒有打斷他。

陸驍的語氣更沉：“有一次我們扣下一批冷鏈箱，標的是普通檢測試劑，實際裡面有未登記的罕見病藥。貨主追到邊境，先買通人要我放行，買不動，就開始動手。我的通訊被切，帳戶被凍，跟內地這邊所有聯絡都斷了。”

沈燼冷冷道：“所以你就順手失蹤。”

陸驍看著他，眼底壓著一點暗火，也壓著愧疚。

“我活著回來之前，不敢聯絡你。那條線上有人盯我，也有人盯顧家。只要我給你打一次電話，他們就會知道我還在查，也會知道你在哪。”

沈燼唇角扯了一下：“聽起來挺偉大。”

“不是偉大。”陸驍伸手，把桌上的保溫盒又往他那邊推了推，“是我沒本事。三年才把命撿回來，還讓你一個人在這種地方熬。”

沈燼握著照片的手停住。

屋子太窄，兩個成年男人坐下後幾乎膝蓋相抵。陸驍這句話說得很低，不像道歉，更像把自己胸口剖開，任他看裡頭那點不值錢的愧疚。

沈燼移開視線，語氣又硬起來：“我沒等你救。你不回來，我也能活。”

“我知道。”陸驍說，“但我回來了，就不會讓你只剩活著。”

沈燼喉結微動，沒接這句。

他把照片翻過來，背面有一行潦草的字，是老式圓珠筆寫的，力道很重，幾乎劃破相紙。

寶南福利醫院，一九九九年七月十七日，夜班，兩名男嬰，轉床後簽名缺頁。

沈燼盯著“簽名缺頁”四個字，眼神慢慢冷下去。

“她留下的不止照片吧？”

陸驍從行李袋內層取出一枚舊式記憶卡，又拿出一只金屬錄音筆。錄音筆外殼有刮痕，尾端甚至還有乾涸的血跡。

“梁秀珍死前給我的。她那時肺癌晚期，靠一批走私止痛針續命。她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跟我說，二十年前那晚，顧家有人來過福利醫院。”

沈燼眼皮微微一跳。

“誰？”

“她不肯說全名，只說是顧家能做主的人。”陸驍停了一下，“還有一個港島口音的醫生，姓霍。那人後來進了港資醫療基金，專做親子鑑定、基因篩查和兒童罕見病保險。”

沈燼起身，拿起桌邊白板筆。

那塊白板是他從二手市場淘來的，原本用來給學生講數學題，如今上面密密麻麻貼著股票代碼、資金路徑和藥企關係圖。他抹掉角落一排公式，在空白處寫下幾個字。

寶南福利醫院。

梁秀珍。

霍姓醫生。

港資醫療基金。

親子鑑定機構。

他寫字很快，筆尖在白板上劃出尖銳的聲響。陸驍看著他瘦削的背影，眉心一直沒松。

沈燼又把電腦屏幕轉過來，導出今天砸盤的成交明細。

“我被顧家趕出來，用的是那份親子鑑定。鑑定機構叫承和基因，兩年前被港島的明德醫療基金收購。明德醫療持有今天這間冷鏈配送公司的股份，穿透後和幾家兒童醫院、罕見病藥代理都有關。”

他將幾條線連起來，聲音越說越冷。

“顧家用承和基因證明我不是顧家孩子。承和背後是明德。明德又在港股市場設局砸我。你查到的邊境貨線，也有明德的影子。”

陸驍看著白板上的線，眼神沉得嚇人。

“不是巧合。”

“當然不是。”沈燼放下筆，“巧合不會精確到我的融資比例。”

他回到電腦前，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調出成交席位。十幾筆巨量賣單來自不同券商席位，表面分散，實際下單節奏像被同一隻手牽引。

沈燼指著其中一組時間戳。

“九點五十七分試盤，十點零三分壓價，十點十七分主砸，十點二十一分把融資盤全部打穿。這不是基金被動出貨，是操盤手在殺指定倉位。”

陸驍眯起眼：“能查到是誰？”

“直接查不到。”沈燼把一份券商暗池成交紀錄拉大，“但這裡有個內部標記。”

他點了點屏幕角落一個不顯眼的英文縮寫，旁邊跟著一個單字。

舟。

陸驍皺眉：“代號？”

“港股暗盤裡有些操盤手會留下自己的路由標籤，不一定是故意，也可能是系統習慣。”沈燼盯著那個字，“這個‘舟’我以前見過。去年有三隻教育股被狙擊，手法一樣，先放利好，引散戶和融資盤進場，再用醫藥基金的席位砸穿。”

“人在哪？”

“港島。”沈燼說，“可能是替明德做事的操盤手。”

陸驍的聲音冷硬：“名字。”

“程晚舟。”沈燼停了一下，“不確定。市場上只知道有個姓程的操盤手，替幾家醫藥和教育資本做盤，很少露面。傳聞他有個弟弟在兒童醫院長期治療，所有藥都被明德系卡著。”

陸驍抬眼：“被人捏著命門。”

“所以他未必是主謀。”沈燼關掉頁面，“但刀是他遞出來的。刀既然砍到我身上，我就得記住他的手。”

陸驍忽然笑了一聲，笑意不深，卻帶著熟悉的兇。

“你記手，我找人。”

沈燼看他一眼：“你剛回來，就想把深圳和港島都掀了？”

“有問題？”

“有。你現在身份乾淨嗎？”

陸驍沒立刻答。

沈燼看著他泥濘未乾的鞋邊，又看向他外套袖口一道新縫的裂痕。那不是普通劃傷，像是被利器擦過後臨時處理過。

“邊境那批人還在追你。”沈燼語氣很淡，“你帶著尾巴來找我？”

陸驍把袖口往下扯了扯，神色不變。

“甩掉了。”

“你說這話的時候，能不能先把手臂上那道血腥味洗乾淨？”

陸驍一頓。

沈燼已經起身，從藥箱裡拿出碘伏、紗布和縫合貼，語氣冷得像醫館裡對不聽話病人的訓斥。

“坐好。”

陸驍看他，眼底那點兇意忽然收了。

“你給我處理？”

“你可以出去找診所。”沈燼拆開棉簽，“順便讓追你的人知道你在我這。”

陸驍老實坐下。

他脫下外套，露出裡面黑色短袖。左臂上有一道長口子，傷口不深，卻拖得很長，邊緣被雨水泡得發白。沈燼動作熟練，先清創，再消毒，棉簽壓上去時陸驍連眉都沒皺。

沈燼冷笑：“邊境戰神不怕疼？”

陸驍看著他低垂的睫毛：“怕。”

“我看不出來。”

“你不理我，比這疼。”

沈燼手上一重。

陸驍悶哼一聲，卻沒躲，反而低低笑了。

沈燼抬眼，目光冷淡：“嘴還要不要？”

“要。”陸驍說，“留著跟你吵架。”

房間裡的緊繃像被這句話劃開一道細縫，雨聲依舊兇猛，卻沒剛才那麼壓人。沈燼替他貼好紗布，收拾藥箱時，指尖短暫碰到陸驍的手背。

兩人都停了一瞬。

沈燼先抽開手，像什麼都沒發生。

“錄音呢？”

陸驍把錄音筆推到他面前。

沈燼插上耳機，按下播放。電流雜音先響了幾秒，接著是一個老女人喘息的聲音，破碎、艱難，像每吐出一個字都要用盡肺裡最後一點氣。

“那晚……不是抱錯……顧家來了人……要健康的……要能進族譜的……”

沈燼的手指慢慢攥緊。

錄音裡梁秀珍咳得厲害，旁邊似乎有人倒水。隔了片刻，她又說：“另一個孩子……不是沒人要……是被送走……送到沈家名下……沈家夫妻不知道……他們以為是福利院安排……”

陸驍低聲道：“你養父母那邊我也查了。他們當年確實從福利醫院抱過一個孩子，但手續後來遺失，原始檔案沒了。”

沈燼閉了閉眼。

他想起顧家大廳裡那份親子鑑定被摔到他面前，想起顧老爺子居高臨下的眼神，想起顧夫人哭著說“我們養了你這麼多年，你怎麼能騙我們”。那時所有人都認定他是鳩占鵲巢的賊，連他自己也在某些深夜想過，是不是命從一開始就錯了。

可原來不是錯。

是有人拿他的命，換了另一個人的命。

錄音繼續播放。

“顧承安……那孩子……也可憐……他不知道……他也被抱來抱去……有人說，他身上有用……教育基金……醫療保險……顧家不能沒有一個乾淨的孩子……”

沈燼睜開眼。

顧承安。

那個回到顧家後永遠溫和得體的人，那個站在顧家人身邊接受所有補償與掌聲的人。

他是受益者嗎？當然是。

可梁秀珍這段話，卻像在這場簡單的真假少爺風波底下又撬開一道縫，露出更深、更爛的東西。

陸驍關掉錄音。

“我不會替顧承安說話。”他看著沈燼，“但如果當年是顧家和明德一起做的局，他可能也只是被放到棋盤上的另一顆子。”

沈燼笑了笑，眼神卻沒有溫度。

“棋子坐在顧家飯桌上，吃了五年紅利；我這顆被丟出來的棋子，住在南山隔斷房裡還債。你說，棋子和棋子能一樣嗎？”

陸驍沉默。

“我不急著判他死刑。”沈燼把錄音備份進加密文件夾，“但他如果擋路，我一樣清。”

陸驍點頭：“那就先清能動的人。”

沈燼重新站到白板前，在三條主線旁標了序號。

“第一，寶南福利醫院舊址。出生登記被篡改，簽名缺頁，原始檔案可能還有殘留。第二，承和基因。當年給顧家做親子鑑定的人，現在大多被明德收編。第三，港股砸盤。找到程晚舟和明德的交易委託鏈，證明他們不是市場行為，是針對我。”

陸驍拿起白板筆，在最上方又加了一行。

保命。

沈燼看著那兩個字，眉梢微挑：“你把我當學生？”

“你現在比我以前帶的貨還招人惦記。”陸驍把筆帽扣回去，“從今晚開始，你不單獨見陌生人，不走固定路線，手機換加密卡，醫館那邊我安排人盯。”

“陸驍，我不是你的貨。”

“你要是貨，我早把你鎖保險庫了。”

沈燼被他噎了一下，冷聲道：“我有自己的安排。”

“可以。”陸驍很爽快，“你的安排照做，我的也照做。你查真相，我負責讓你活到真相出來。”

這種不講道理的強勢放在別人身上，沈燼會覺得冒犯。可陸驍說出來，他竟只覺得胸口那塊凍了很久的地方被人硬生生按了一把，疼，卻有了血色。

他轉過身，假裝整理桌上的文件。

“明天先去寶南福利醫院。”

“我陪你。”

“你先睡。”

“你睡我就睡。”

沈燼回頭：“我這裡只有一張床。”

陸驍掃了一眼那張窄得可憐的單人床，又看了看地上堆著書和藥材的薄墊。

“我睡門口。”

“不用演苦情。”沈燼說，“你那傷口明天發炎，還得我治，麻煩。”

陸驍看著他，唇角極淡地彎了一下。

“那我睡哪？”

沈燼沉默兩秒，冷著臉把床邊一摞書搬開。

“床一人一半。越界就滾。”

陸驍答得很快：“行。”

沈燼懷疑他等這句話很久了。

可這一夜注定睡不安穩。

凌晨三點四十七分，沈燼剛把白板拍照存檔，電腦忽然彈出一封券商催繳通知。措辭冰冷，要求他在明日中午前補足融資利息和穿倉差額，否則將啟動法律程序。

他面無表情地掃完，正要關掉，手機又震了一下。

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訊息。

沈先生，港股不是你玩的地方，顧家的門也不是你能回的地方。舊照片留著傷身，明早之前燒了，還能留條命。

訊息下方附著一張照片。

照片拍的是老梁叔的中醫館門口。雨夜裡，醫館卷閘門半落，一名穿著雨衣的人站在對街陰影裡，鏡頭角度極低，像從車裡偷拍。

沈燼眼神驟冷。

下一秒，他的手機響了。

來電是老梁叔。

沈燼接起，電話那頭先傳來一陣雜亂的雨聲和咳嗽聲。老梁叔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少見的慌。

“阿燼，你現在方便嗎？醫館來了個老太太，說以前在寶南福利醫院做過護工。她看見我桌上那張你小時候的照片，非說見過你，還說有人在跟著她。”

沈燼握著手機的手指一寸寸收緊。

老梁叔又急聲道：“她剛才想開口說顧家的事，外頭就停了一輛黑車。阿燼，我看不對勁。”

房間裡的空氣瞬間冷了下來。

陸驍已經站起身，抓起外套，動作利落得像早就等著這一刻。他走到門邊，回頭看沈燼，眼神沉穩而狠。

“走。”

沈燼拿起照片、錄音筆和交易硬盤，全部塞進貼身包裡。

他關掉電腦前，最後看了一眼白板上那張錯綜交錯的網。雨聲仍在窗外暴烈砸落，像有人不肯讓這座城市天亮。

沈燼推門而出。

走廊狹窄昏黃，陸驍站在他前面，半邊身影擋住風雨。他沒有回頭，只低聲說了一句。

“從今晚開始，你查真相，我替你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