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凌晨兩點十七分，我的共享甜品店還亮得像一枚不肯認輸的糖霜星星。
「三號機位往左半寸，對，就拍我手上這盤。」我一邊用裱花袋在焦糖布蕾塔上擠出最後一圈奶油，一邊對著手機鏡頭笑得比奶油還甜，「寶寶們看清楚，這不是普通的塔，這是失戀都能吃出前任後悔的塔。今晚下單第二件半價，第三件我親手畫小心心，畫醜了我自己買單。」
彈幕刷得飛快。
小滿姐又開始騙人戀愛了。
前任後不後悔我不知道，我口水先後悔了。
三號素人合夥人是不是又把鹽當糖了？我剛剛看見他表情不對。
我眼角一跳，笑容不變，手腕一轉，鏡頭立刻切到成品特寫。下一秒，後廚傳來一聲壓低了的慘叫。
「林姐！完了！我把低筋粉倒進打蛋盆前好像沒篩，裡面有一坨……」
我抬手比了個停止，聲音仍舊甜得能拉絲：「寶寶們，請大家準備好截圖。接下來是我們共享甜品店最受歡迎的固定環節，翻車改命。」
直播間瞬間沸騰。
來了來了，滿姐祖傳救場術！
別人翻車塌房，她翻車爆單。
我把那盆結塊的麵糊端到鏡頭前，指腹抹了一點，聞了聞，神情嚴肅得像在審判資本市場。
今天新來的素人合夥人阿健臉都白了。他原本是樓上健身房的教練，白天被我一句「胸肌能練，蛋糕也能練」忽悠來試營業，說好用他的八塊腹肌帶一波低糖甜品流量，誰知道腹肌沒翻車，麵糊先翻了。
我偏頭看他：「阿健，你知道你錯在哪嗎？」
他緊張得喉結滾動：「我、我沒篩粉？」
「錯。」我斬釘截鐵，「你錯在把自己的人設定得太完美。健身教練第一次做甜品，不翻車，觀眾信嗎？」
阿健愣住。
我對鏡頭眨眼：「所以今晚新品改名，叫肌肉疙瘩布朗尼。外層粗獷，內心柔軟，像某些嘴硬男嘉賓，表面說不喜歡甜，背地裡收藏我們店直播回放。」
彈幕笑瘋了，訂單提示音叮叮噹噹響成一片。阿健的臉從慘白變成茫然，再變成狂喜，對著鏡頭用力擠出一個僵硬微笑，彈幕立刻刷起「肌肉哥哥不要怕，姐姐買」。
我趁熱打鐵，把那盆麵糊分成小模具，撒上海鹽和可可碎，送進烤箱。等烤箱門合上，我才終於鬆了半口氣。
另一半氣還卡在胸口。
因為店裡的後台屏幕上，今日流水數字雖然在漲，可旁邊供應商欠款提醒像催命符一樣紅得刺眼。房租、設備分期、冷鏈配送，還有三個素人合夥人的保底分成，全都等著我明天上午十點之前轉賬。
共享甜品店聽起來新潮，實際就是我把二十坪的小店拆成白天教學工位、晚上直播間、週末快閃倉庫，讓想創業又沒本錢的人付一點點使用費來試水。我負責流量，他們負責產品和人設。做成了大家分錢，做砸了我收拾爛攤子。
說白了，別人共享的是資源，我共享的是命。
凌晨三點，最後一批「肌肉疙瘩布朗尼」預售突破兩千份，我在鏡頭前舉起一塊剛出爐的布朗尼，笑得眼睛彎彎：「今晚的糖分到此結束，明天早上十點，我們還有素人合夥人招募面試。想把愛好變現、想把人生翻盤、或者單純想近距離看我熬夜掉頭髮的寶寶們，記得來店裡。晚安，不許退單，退單失眠。」
下播鍵按下去的瞬間，我整個人往料理台上一趴。
阿健小心翼翼地問：「林姐，我是不是給你添麻煩了？」
我側過臉，伸手把他圍裙上的麵粉拍掉：「添了。」
他剛要道歉，我又補一句：「但你添得很有商業價值。明天早上七點來補拍短視頻，標題就叫健身教練第一次做甜品，沒想到女生都愛這一口。」
阿健眼睛發亮：「林姐，你真厲害。」
「少誇，多幹活。」我揉揉發酸的手腕，「把烤盤洗了，洗不乾淨扣你腹肌出鏡費。」
他立刻去洗盤子。
我坐在收銀台後面，把今日訂單導出，又把供應商催款訊息一條條置頂。手機忽然震了一下，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
林小姐，您好。我方代表將於明日上午十點到店，洽談品牌合作及資本併購事宜。江氏食品集團。
我盯著那幾個字，困意瞬間清空。
江氏食品集團。
本市老牌食品龍頭，超市貨架上半壁江山都是它家的餅乾、蛋黃派、冷凍蛋糕。近兩年直播新品牌崛起，它們的年輕客群掉得厲害，圈裡都知道江氏到處收購網紅甜品品牌，收一個，改一個，最後都變成流水線味道。
我這間小店，居然也被盯上了？
我冷笑一聲，把手機扣在桌上。收購？想得美。我林小滿就算窮到把裱花嘴當戒指賣，也不會把自己的招牌拱手讓人。
可下一秒，手機又亮了。
這一次不是簡訊，是相親軟體的推送。
系統提示：您有一位高匹配度對象邀請您明日上午十點見面。對方資料：江先生，食品行業，三十歲，身高一八八，無不良嗜好。
我盯著那個時間，嘴角抽了抽。
明日上午十點。
食品行業。
江先生。
現在的資本都這麼努力了嗎？併購前還要走個相親流程，打算先收購我的心，再收購我的店？
我本來想直接拒絕，手指卻在滑過對方頭像時停住了。
那是一張側臉照，男人站在落地窗前，黑色西裝，眉眼冷淡，鼻樑挺直，像冬天玻璃窗上凝著的一層霜。光線昏暗，我卻莫名覺得那輪廓有點熟。
心口像被糖針輕輕扎了一下。
我把照片放大，再放大，直到像素糊成一片，仍舊沒忍住低聲罵了一句：「不可能。」
世界上姓江的多了，冷臉男更多。那個人十年前就跟著家裡搬走，連一句正式道別都沒有。江澈這兩個字，被我壓在心底最深處，像一塊過期卻捨不得扔的糖，偶爾想起來，甜味沒有了，只剩黏牙。
我退出相親軟體，假裝什麼都沒看見。
第二天早上九點五十，我洗了三遍臉，遮了兩層黑眼圈，穿上店裡最顯氣勢的奶油白襯衫，胸前別著一枚小小的草莓胸針。不是為了見什麼江先生，只是輸人不輸陣，哪怕對方帶著收購合同來，我也要讓他知道，我們小滿甜品不是路邊半價吐司。
店門剛打開，外面已經排了七八個來面試的素人合夥人。有人提著自製蛋糕，有人拿著手機數據報告，還有一個阿姨抱著電飯煲，說自己能做全網最鬆軟的養生紅棗糕。
我一邊招呼他們填表，一邊用餘光掃向街口。
十點整，一輛黑色商務車停在店門前。
車門打開，先下來的是一雙擦得過分乾淨的皮鞋，再往上，是筆挺西褲、深灰大衣、冷白手指。男人抬眸看向招牌，眉眼映進冬日上午的光裡。
我手裡的面試表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江澈。
真的是江澈。
十年不見，他比記憶裡高了很多，也冷了很多。小時候那個會把最後一顆橘子糖塞給我的少年，現在站在我的店門口，身後跟著助理，手裡拿著文件袋，像一把被資本磨得鋒利的刀。
他看見我，神色沒有半分意外。
「林小滿。」他的聲音低沉，像剛從冰箱裡取出的黑巧，「好久不見。」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又立刻被自尊補上。
我彎腰撿起表格，抬頭時笑容已經掛得穩穩的：「江先生，您是來相親，還是來收購？我們店小，最好別兩件事一起辦，怕您胃口太大噎著。」
排隊面試的人瞬間安靜，幾雙眼睛亮得像進了直播間。阿健從後廚探出頭，手裡還拿著打蛋器，嘴巴張成了圓形。
江澈似乎早料到我會刺他，目光從我臉上掠過，落到我胸前那枚草莓胸針上，停了一秒。
「先談合作。」他說，「相親可以排隊。」
我皮笑肉不笑：「不好意思，江先生，我們店今天只招合夥人，不招老闆，也不招老公。」
他身後的助理差點嗆住。江澈卻面不改色，像聽見的只是天氣預報。
「那我面試。」
我愣住：「什麼？」
他把文件袋交給助理，抬腳走進店裡，淡淡道：「江氏食品集團，渠道、供應鏈、冷鏈倉儲都可共享。我本人，會做基礎烘焙，懂財務，抗壓能力尚可。林店主覺得，符合素人合夥人標準嗎？」
店裡那幾位面試者齊刷刷看向我，眼神裡寫滿了同一行字：這種素人是不是太貴了？
我被他噎得一時沒接上話。
十年前江澈就有這本事。他不怎麼說話，但每一句都能精準把人堵在牆角。我那時候總追在他後面喊「江澈哥哥」，被他冷著臉糾正「別摔」，結果最後每次摔倒，都是他第一個把我背回家。
我討厭自己居然還記得。
我把面試表往他面前一拍：「行啊，既然江先生想面試，那就按我們店規矩來。第一題，用三分鐘介紹自己，重點說明你能給小滿甜品帶來什麼，禁止畫餅，禁止吹牛，禁止用霸總語氣嚇唬我店裡的烤箱。」
江澈接過表，真的低頭填了起來。
他的字和小時候一樣好看，筆鋒乾淨，帶著一種不近人情的漂亮。我盯著看了兩秒，立刻移開視線，轉身去招呼其他人。
面試進行得雞飛狗跳。
抱電飯煲的阿姨現場蒸紅棗糕，蒸汽把補光燈熏得霧蒙蒙；一位大學生做分子甜品，氮氣一開，店裡像仙境也像事故現場；阿健負責臨時直播預熱，口播到一半把「低糖低脂」說成「低情商低智」，彈幕笑得訂單又漲一波。
江澈坐在角落，安靜得格格不入。他沒有催我談併購，也沒有擺出集團繼承人的架子，只偶爾在供應商打電話來催款時抬眸看我一眼。
那眼神太熟悉，像小時候我考砸了躲在樓道裡哭，他站在陰影裡不說安慰，只把自己的滿分卷塞給我，冷冷丟下一句：「照著改，別哭，醜。」
我把催款電話掛斷，轉身時故意提高聲音：「下一位，江先生。請提交你的作品。」
所有人都看向他。
江澈站起身，脫下大衣，挽起襯衫袖口。那雙一看就適合簽上億合同的手，居然真的拿起了打蛋盆。
我抱臂靠在料理台邊：「提醒一下，我們店不接受用鈔能力作弊。」
他看我一眼：「那接受童年欠債抵扣嗎？」
我心裡咯噔一下，面上卻笑：「江先生記性真好。欠債還錢，天經地義。十年前不告而別的利息，我怕你還不起。」
店裡氣氛微妙地靜了靜。
江澈手上動作一停，長睫垂下，遮住眼底情緒。
「我會還。」他說。
這三個字很輕，卻像落進我心裡的一顆石子，激起一圈我不願承認的漣漪。
我別開臉：「先把蛋白打發到硬性發泡再說。」
江澈做的是一款很簡單的檸檬瑪德琳。配方不花哨，步驟也穩，黃油融化的溫度剛好，檸檬皮屑刨得細碎均勻。烤箱裡慢慢鼓起小肚子的時候，店裡飄出清爽的香氣，連紅棗糕阿姨都忍不住點頭。
我咬了一口成品，外殼微脆，裡面鬆軟，酸甜平衡得近乎討巧。
討巧到讓人討厭。
我把剩下半塊放回盤子，挑剔道：「味道可以，但沒有記憶點。現在直播賣貨，不怕難吃，怕無聊。江先生，你這款產品最大的問題就是太像你本人，冷靜、標準、毫無戀愛感。」
阿健在旁邊倒吸一口氣，像怕我被江氏封殺。
江澈看著我，忽然問：「那你覺得，戀愛感是什麼？」
我被他問得舌尖一麻。
彈幕要是在，此刻一定會刷滿「她慌了她慌了」。可惜我林小滿什麼場面沒見過，當即拿起那塊瑪德琳，沾了一點剛熬好的覆盆子醬，遞到鏡頭位前，對著空氣做直播狀態。
「戀愛感就是，本來只是普通檸檬蛋糕，但我告訴你，這是十年沒見的人突然回來，嘴上說談合作，手裡卻給你烤了小時候最愛的酸甜口。你明知道他可能不安好心，還是忍不住想咬一口。」
說完，我自己先怔住。
店裡安靜得只剩烤箱風扇聲。
江澈看著我，眼底那層冰似乎裂了一道極細的縫。
我立刻把瑪德琳塞進阿健嘴裡：「所以要加醬，明白嗎？沒有醬就沒有故事，沒有故事就沒有轉化率。」
阿健被塞得滿嘴蛋糕，含糊點頭：「明、明白，戀愛就是加醬。」
江澈嘴角似乎動了一下，很淡，淡到像我熬夜產生的幻覺。
中午十二點，面試結束。我留下了紅棗糕阿姨和那位做分子甜品的大學生試用，江澈的表格被我壓在最下面，沒有宣布結果。
他也不急，只在眾人散去後，讓助理把文件袋放到我面前。
「現在可以談合作了。」
我瞬間清醒，把圍裙帶子一扯：「如果是收購，免談。」
江澈坐在我對面，長腿有些委屈地收在小桌下，神色卻仍舊冷淡：「不是強制收購，是戰略投資。江氏可以提供供應鏈和資金，保留你品牌主理人身份。」
「然後呢？」我笑，「配方審核，直播話術審核，素人合夥人淘汰一半，產品改成你們集團最安全的口味。江先生，這套話術我聽過八百遍，換個西裝帥哥來說也不會變成糖霜。」
他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你現在資金鏈很緊。」
我笑意冷下來：「查我？」
「公開數據，加上供應商動態。」他說，「你昨晚預售兩千三百六十七單，扣除平台服務費、原料、人工和冷鏈，現金流仍不足以覆蓋明天到期款項。」
我握緊手指。
被人看穿窘迫，比翻車直播更難堪。直播間裡我可以把失誤變成笑點，可現實裡欠款不會因為我嘴甜就打折。
我抬頭，仍舊笑：「江先生算得真細。怎麼，十年不見，回來第一件事就是看我笑話？」
「不是。」
他回答得太快，快到不像他。
我愣了一下。
江澈看著我，聲音低了些：「我不希望你被別人低價吃掉。」
這句話落下來，店外的風鈴忽然響了一聲。
我還沒來得及分辨心口那點熱意是感動還是惱怒，門口便傳來高跟鞋踩過地面的聲音，節奏穩、硬、準，像每一步都踩在別人的神經上。
一位穿墨綠色羊絨大衣的女人走進來，頭髮盤得一絲不亂，珍珠耳環在光下泛著冷白。她看起來五十出頭，保養得極好，眼神卻比江澈還鋒利，掃過店內每一處時，像在評估一件不合格的商品。
江澈站起身，臉色明顯沉了下去。
「母親。」
我心裡一緊。
沈玉蘭。
江氏真正掌權的人，也是傳聞中三句話能讓新品牌創始人主動降價的女人。
她的目光最後落到我身上，上下打量，不遮不掩。
「你就是林小滿？」
我把背挺直，笑容重新掛上：「是我。沈女士要買甜品嗎？第一次到店不打折，但可以送您一句真心話。」
她挑眉：「什麼真心話？」
「我們店的甜品，比您兒子的收購條款甜。」
助理在旁邊臉都綠了。
江澈看了我一眼，眼底竟有一點縱容的無奈。
沈玉蘭沒有生氣，反而輕輕笑了一聲，只是那笑意不達眼底。
「嘴倒是利索。」她走到展示櫃前，看著那些手工甜品，「可惜豪門品牌看中的不是嘴，是穩定、規模、抗風險。林小姐，你這裡今天能靠翻車爆單，明天也能因為一次食品安全事故全網封殺。你拿什麼跟資本談骨氣？」
我臉上的笑慢慢淡了。
她說得難聽，卻正中要害。
江澈開口：「媽，今天的會面不需要您出面。」
沈玉蘭看都沒看他：「你用相親名義私下接觸併購對象，董事會已經有意見了。我不來，難道等你把江氏供應鏈當聘禮送出去？」
我腦子嗡的一聲。
相親名義。
私下接觸。
聘禮。
我猛地看向江澈：「所以那個相親邀請真是你發的？」
江澈沉默半秒：「是。」
我差點氣笑：「江先生，你們江氏談生意還挺有創意，合同沒簽先匹配戀愛指數？」
他看著我，像想解釋，沈玉蘭卻已經從包裡取出一份文件，放到桌上。
「林小姐，這是江氏給你的正式收購方案。價格比市場估值高三成，條件是你退出直播前台，品牌併入江氏新零售部。你可以拿錢，也可以繼續在後端研發。對你這種小店來說，已經是最體面的結局。」
體面。
這兩個字像一根細針，扎破了我一整晚撐起來的漂亮氣球。
我看著那份文件，忽然想起凌晨兩點阿健發白的臉，想起紅棗糕阿姨抱著電飯煲說想給女兒掙學費，想起無數個下播後我蹲在地上擦奶油、算成本、回粉絲留言的夜晚。
我的小店不體面嗎？
它亂，它窮，它每天都在翻車邊緣跳舞，可它是我一點一點從沒有人看的直播間裡拽出來的。它不是誰口中等著被收編的殘次品。
我把文件推了回去。
「沈女士，價格很漂亮，但我不賣。」
沈玉蘭眯起眼：「年輕人有骨氣是好事，但骨氣不能抵債。」
我笑了笑，拿起手機，打開直播預約頁面：「那就不勞您操心了。今晚八點，小滿甜品會開一場新品預售直播。如果賣不出去，我自己關店，不用江氏收購。如果賣得出去，也請您把這份體面帶回去，留給更需要的人。」
江澈眉頭皺起：「林小滿，別衝動。」
我看他：「怎麼，江先生怕投資標的物猝死？」
他的臉色沉了沉：「我怕你撐不住。」
這句話太像關心，讓我心裡又酸又亂。我乾脆別開眼，不去看他。
沈玉蘭忽然道：「好。今晚八點，我看你怎麼賣。」
她轉身要走，走到門口時又停下，回頭看我。
「林小姐，別怪我沒提醒你。流量能把人捧上天，也能把人摔死。你既然不肯被收購，那就先學會在全網面前承擔後果。」
她離開後，店裡的空氣像被抽空了一瞬。
江澈沒有立刻走。他站在原地看著我，聲音壓低：「今晚不要硬剛，我可以先替你墊付到期款，不走江氏帳，算私人借款。」
我心口一跳，卻立刻豎起刺：「江先生，你是來併購的，不是來扶貧的。私人借款更麻煩，我怕利息是讓我嫁給你。」
他看著我，竟然沒有反駁。
我呼吸一滯。
江澈移開視線，拿起大衣：「今晚我會來。」
「不必。」我嘴硬。
「不是來收購。」他停了停，「來看你翻盤。」
他走後，風鈴晃了很久才停。
我站在原地，半天才發現自己的掌心全是汗。
手機突然震動，直播平台後台跳出一條官方通知。
人氣婚禮策劃主播顧南星將於今晚八點開啟高端婚禮甜品專場，已登上同城熱榜預約第一。
下面緊接著又彈出一條系統推薦。
同城熱榜挑戰開放中，是否申請與顧南星專場連線PK？
我盯著顧南星那張精緻到鋒利的宣傳照。她穿一身黑色禮服，紅唇微挑，標語寫著：婚禮甜品不是小女孩過家家，專業的人做專業的事。
很顯然，這句話是衝著整個甜品直播圈來的，也像是衝著我臉上扇了一巴掌。
我笑了。
阿健在旁邊小聲問：「林姐，我們今晚不是賣布朗尼嗎？要不別跟婚禮大主播撞了吧，她粉絲很兇的。」
我點開申請，按下確認。
「怕什麼。」我把手機往桌上一扣，轉身繫緊圍裙，「她賣婚禮的夢，我賣翻車後還能重新開始的人生。通知所有人，今晚不賣布朗尼了。」
阿健瞪大眼：「那賣什麼？」
我看向烤箱裡最後一盤檸檬瑪德琳，忽然想起江澈那句低低的「我會還」。
酸的，甜的，欠了十年的，突然回來的。
我抬手把覆盆子醬倒進裱花袋，剪開一個漂亮的口子。
「賣一款新甜品。」我說，「名字就叫，重逢別太酸。」
「三號機位往左半寸，對，就拍我手上這盤。」我一邊用裱花袋在焦糖布蕾塔上擠出最後一圈奶油，一邊對著手機鏡頭笑得比奶油還甜，「寶寶們看清楚，這不是普通的塔，這是失戀都能吃出前任後悔的塔。今晚下單第二件半價，第三件我親手畫小心心，畫醜了我自己買單。」
彈幕刷得飛快。
小滿姐又開始騙人戀愛了。
前任後不後悔我不知道，我口水先後悔了。
三號素人合夥人是不是又把鹽當糖了？我剛剛看見他表情不對。
我眼角一跳，笑容不變，手腕一轉，鏡頭立刻切到成品特寫。下一秒，後廚傳來一聲壓低了的慘叫。
「林姐！完了！我把低筋粉倒進打蛋盆前好像沒篩，裡面有一坨……」
我抬手比了個停止，聲音仍舊甜得能拉絲：「寶寶們，請大家準備好截圖。接下來是我們共享甜品店最受歡迎的固定環節，翻車改命。」
直播間瞬間沸騰。
來了來了，滿姐祖傳救場術！
別人翻車塌房，她翻車爆單。
我把那盆結塊的麵糊端到鏡頭前，指腹抹了一點，聞了聞，神情嚴肅得像在審判資本市場。
今天新來的素人合夥人阿健臉都白了。他原本是樓上健身房的教練，白天被我一句「胸肌能練，蛋糕也能練」忽悠來試營業，說好用他的八塊腹肌帶一波低糖甜品流量，誰知道腹肌沒翻車，麵糊先翻了。
我偏頭看他：「阿健，你知道你錯在哪嗎？」
他緊張得喉結滾動：「我、我沒篩粉？」
「錯。」我斬釘截鐵，「你錯在把自己的人設定得太完美。健身教練第一次做甜品，不翻車，觀眾信嗎？」
阿健愣住。
我對鏡頭眨眼：「所以今晚新品改名，叫肌肉疙瘩布朗尼。外層粗獷，內心柔軟，像某些嘴硬男嘉賓，表面說不喜歡甜，背地裡收藏我們店直播回放。」
彈幕笑瘋了，訂單提示音叮叮噹噹響成一片。阿健的臉從慘白變成茫然，再變成狂喜，對著鏡頭用力擠出一個僵硬微笑，彈幕立刻刷起「肌肉哥哥不要怕，姐姐買」。
我趁熱打鐵，把那盆麵糊分成小模具，撒上海鹽和可可碎，送進烤箱。等烤箱門合上，我才終於鬆了半口氣。
另一半氣還卡在胸口。
因為店裡的後台屏幕上，今日流水數字雖然在漲，可旁邊供應商欠款提醒像催命符一樣紅得刺眼。房租、設備分期、冷鏈配送，還有三個素人合夥人的保底分成，全都等著我明天上午十點之前轉賬。
共享甜品店聽起來新潮，實際就是我把二十坪的小店拆成白天教學工位、晚上直播間、週末快閃倉庫，讓想創業又沒本錢的人付一點點使用費來試水。我負責流量，他們負責產品和人設。做成了大家分錢，做砸了我收拾爛攤子。
說白了，別人共享的是資源，我共享的是命。
凌晨三點，最後一批「肌肉疙瘩布朗尼」預售突破兩千份，我在鏡頭前舉起一塊剛出爐的布朗尼，笑得眼睛彎彎：「今晚的糖分到此結束，明天早上十點，我們還有素人合夥人招募面試。想把愛好變現、想把人生翻盤、或者單純想近距離看我熬夜掉頭髮的寶寶們，記得來店裡。晚安，不許退單，退單失眠。」
下播鍵按下去的瞬間，我整個人往料理台上一趴。
阿健小心翼翼地問：「林姐，我是不是給你添麻煩了？」
我側過臉，伸手把他圍裙上的麵粉拍掉：「添了。」
他剛要道歉，我又補一句：「但你添得很有商業價值。明天早上七點來補拍短視頻，標題就叫健身教練第一次做甜品，沒想到女生都愛這一口。」
阿健眼睛發亮：「林姐，你真厲害。」
「少誇，多幹活。」我揉揉發酸的手腕，「把烤盤洗了，洗不乾淨扣你腹肌出鏡費。」
他立刻去洗盤子。
我坐在收銀台後面，把今日訂單導出，又把供應商催款訊息一條條置頂。手機忽然震了一下，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
林小姐，您好。我方代表將於明日上午十點到店，洽談品牌合作及資本併購事宜。江氏食品集團。
我盯著那幾個字，困意瞬間清空。
江氏食品集團。
本市老牌食品龍頭，超市貨架上半壁江山都是它家的餅乾、蛋黃派、冷凍蛋糕。近兩年直播新品牌崛起，它們的年輕客群掉得厲害，圈裡都知道江氏到處收購網紅甜品品牌，收一個，改一個，最後都變成流水線味道。
我這間小店，居然也被盯上了？
我冷笑一聲，把手機扣在桌上。收購？想得美。我林小滿就算窮到把裱花嘴當戒指賣，也不會把自己的招牌拱手讓人。
可下一秒，手機又亮了。
這一次不是簡訊，是相親軟體的推送。
系統提示：您有一位高匹配度對象邀請您明日上午十點見面。對方資料：江先生，食品行業，三十歲，身高一八八，無不良嗜好。
我盯著那個時間，嘴角抽了抽。
明日上午十點。
食品行業。
江先生。
現在的資本都這麼努力了嗎？併購前還要走個相親流程，打算先收購我的心，再收購我的店？
我本來想直接拒絕，手指卻在滑過對方頭像時停住了。
那是一張側臉照，男人站在落地窗前，黑色西裝，眉眼冷淡，鼻樑挺直，像冬天玻璃窗上凝著的一層霜。光線昏暗，我卻莫名覺得那輪廓有點熟。
心口像被糖針輕輕扎了一下。
我把照片放大，再放大，直到像素糊成一片，仍舊沒忍住低聲罵了一句：「不可能。」
世界上姓江的多了，冷臉男更多。那個人十年前就跟著家裡搬走，連一句正式道別都沒有。江澈這兩個字，被我壓在心底最深處，像一塊過期卻捨不得扔的糖，偶爾想起來，甜味沒有了，只剩黏牙。
我退出相親軟體，假裝什麼都沒看見。
第二天早上九點五十，我洗了三遍臉，遮了兩層黑眼圈，穿上店裡最顯氣勢的奶油白襯衫，胸前別著一枚小小的草莓胸針。不是為了見什麼江先生，只是輸人不輸陣，哪怕對方帶著收購合同來，我也要讓他知道，我們小滿甜品不是路邊半價吐司。
店門剛打開，外面已經排了七八個來面試的素人合夥人。有人提著自製蛋糕，有人拿著手機數據報告，還有一個阿姨抱著電飯煲，說自己能做全網最鬆軟的養生紅棗糕。
我一邊招呼他們填表，一邊用餘光掃向街口。
十點整，一輛黑色商務車停在店門前。
車門打開，先下來的是一雙擦得過分乾淨的皮鞋，再往上，是筆挺西褲、深灰大衣、冷白手指。男人抬眸看向招牌，眉眼映進冬日上午的光裡。
我手裡的面試表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江澈。
真的是江澈。
十年不見，他比記憶裡高了很多，也冷了很多。小時候那個會把最後一顆橘子糖塞給我的少年，現在站在我的店門口，身後跟著助理，手裡拿著文件袋，像一把被資本磨得鋒利的刀。
他看見我，神色沒有半分意外。
「林小滿。」他的聲音低沉，像剛從冰箱裡取出的黑巧，「好久不見。」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又立刻被自尊補上。
我彎腰撿起表格，抬頭時笑容已經掛得穩穩的：「江先生，您是來相親，還是來收購？我們店小，最好別兩件事一起辦，怕您胃口太大噎著。」
排隊面試的人瞬間安靜，幾雙眼睛亮得像進了直播間。阿健從後廚探出頭，手裡還拿著打蛋器，嘴巴張成了圓形。
江澈似乎早料到我會刺他，目光從我臉上掠過，落到我胸前那枚草莓胸針上，停了一秒。
「先談合作。」他說，「相親可以排隊。」
我皮笑肉不笑：「不好意思，江先生，我們店今天只招合夥人，不招老闆，也不招老公。」
他身後的助理差點嗆住。江澈卻面不改色，像聽見的只是天氣預報。
「那我面試。」
我愣住：「什麼？」
他把文件袋交給助理，抬腳走進店裡，淡淡道：「江氏食品集團，渠道、供應鏈、冷鏈倉儲都可共享。我本人，會做基礎烘焙，懂財務，抗壓能力尚可。林店主覺得，符合素人合夥人標準嗎？」
店裡那幾位面試者齊刷刷看向我，眼神裡寫滿了同一行字：這種素人是不是太貴了？
我被他噎得一時沒接上話。
十年前江澈就有這本事。他不怎麼說話，但每一句都能精準把人堵在牆角。我那時候總追在他後面喊「江澈哥哥」，被他冷著臉糾正「別摔」，結果最後每次摔倒，都是他第一個把我背回家。
我討厭自己居然還記得。
我把面試表往他面前一拍：「行啊，既然江先生想面試，那就按我們店規矩來。第一題，用三分鐘介紹自己，重點說明你能給小滿甜品帶來什麼，禁止畫餅，禁止吹牛，禁止用霸總語氣嚇唬我店裡的烤箱。」
江澈接過表，真的低頭填了起來。
他的字和小時候一樣好看，筆鋒乾淨，帶著一種不近人情的漂亮。我盯著看了兩秒，立刻移開視線，轉身去招呼其他人。
面試進行得雞飛狗跳。
抱電飯煲的阿姨現場蒸紅棗糕，蒸汽把補光燈熏得霧蒙蒙；一位大學生做分子甜品，氮氣一開，店裡像仙境也像事故現場；阿健負責臨時直播預熱，口播到一半把「低糖低脂」說成「低情商低智」，彈幕笑得訂單又漲一波。
江澈坐在角落，安靜得格格不入。他沒有催我談併購，也沒有擺出集團繼承人的架子，只偶爾在供應商打電話來催款時抬眸看我一眼。
那眼神太熟悉，像小時候我考砸了躲在樓道裡哭，他站在陰影裡不說安慰，只把自己的滿分卷塞給我，冷冷丟下一句：「照著改，別哭，醜。」
我把催款電話掛斷，轉身時故意提高聲音：「下一位，江先生。請提交你的作品。」
所有人都看向他。
江澈站起身，脫下大衣，挽起襯衫袖口。那雙一看就適合簽上億合同的手，居然真的拿起了打蛋盆。
我抱臂靠在料理台邊：「提醒一下，我們店不接受用鈔能力作弊。」
他看我一眼：「那接受童年欠債抵扣嗎？」
我心裡咯噔一下，面上卻笑：「江先生記性真好。欠債還錢，天經地義。十年前不告而別的利息，我怕你還不起。」
店裡氣氛微妙地靜了靜。
江澈手上動作一停，長睫垂下，遮住眼底情緒。
「我會還。」他說。
這三個字很輕，卻像落進我心裡的一顆石子，激起一圈我不願承認的漣漪。
我別開臉：「先把蛋白打發到硬性發泡再說。」
江澈做的是一款很簡單的檸檬瑪德琳。配方不花哨，步驟也穩，黃油融化的溫度剛好，檸檬皮屑刨得細碎均勻。烤箱裡慢慢鼓起小肚子的時候，店裡飄出清爽的香氣，連紅棗糕阿姨都忍不住點頭。
我咬了一口成品，外殼微脆，裡面鬆軟，酸甜平衡得近乎討巧。
討巧到讓人討厭。
我把剩下半塊放回盤子，挑剔道：「味道可以，但沒有記憶點。現在直播賣貨，不怕難吃，怕無聊。江先生，你這款產品最大的問題就是太像你本人，冷靜、標準、毫無戀愛感。」
阿健在旁邊倒吸一口氣，像怕我被江氏封殺。
江澈看著我，忽然問：「那你覺得，戀愛感是什麼？」
我被他問得舌尖一麻。
彈幕要是在，此刻一定會刷滿「她慌了她慌了」。可惜我林小滿什麼場面沒見過，當即拿起那塊瑪德琳，沾了一點剛熬好的覆盆子醬，遞到鏡頭位前，對著空氣做直播狀態。
「戀愛感就是，本來只是普通檸檬蛋糕，但我告訴你，這是十年沒見的人突然回來，嘴上說談合作，手裡卻給你烤了小時候最愛的酸甜口。你明知道他可能不安好心，還是忍不住想咬一口。」
說完，我自己先怔住。
店裡安靜得只剩烤箱風扇聲。
江澈看著我，眼底那層冰似乎裂了一道極細的縫。
我立刻把瑪德琳塞進阿健嘴裡：「所以要加醬，明白嗎？沒有醬就沒有故事，沒有故事就沒有轉化率。」
阿健被塞得滿嘴蛋糕，含糊點頭：「明、明白，戀愛就是加醬。」
江澈嘴角似乎動了一下，很淡，淡到像我熬夜產生的幻覺。
中午十二點，面試結束。我留下了紅棗糕阿姨和那位做分子甜品的大學生試用，江澈的表格被我壓在最下面，沒有宣布結果。
他也不急，只在眾人散去後，讓助理把文件袋放到我面前。
「現在可以談合作了。」
我瞬間清醒，把圍裙帶子一扯：「如果是收購，免談。」
江澈坐在我對面，長腿有些委屈地收在小桌下，神色卻仍舊冷淡：「不是強制收購，是戰略投資。江氏可以提供供應鏈和資金，保留你品牌主理人身份。」
「然後呢？」我笑，「配方審核，直播話術審核，素人合夥人淘汰一半，產品改成你們集團最安全的口味。江先生，這套話術我聽過八百遍，換個西裝帥哥來說也不會變成糖霜。」
他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你現在資金鏈很緊。」
我笑意冷下來：「查我？」
「公開數據，加上供應商動態。」他說，「你昨晚預售兩千三百六十七單，扣除平台服務費、原料、人工和冷鏈，現金流仍不足以覆蓋明天到期款項。」
我握緊手指。
被人看穿窘迫，比翻車直播更難堪。直播間裡我可以把失誤變成笑點，可現實裡欠款不會因為我嘴甜就打折。
我抬頭，仍舊笑：「江先生算得真細。怎麼，十年不見，回來第一件事就是看我笑話？」
「不是。」
他回答得太快，快到不像他。
我愣了一下。
江澈看著我，聲音低了些：「我不希望你被別人低價吃掉。」
這句話落下來，店外的風鈴忽然響了一聲。
我還沒來得及分辨心口那點熱意是感動還是惱怒，門口便傳來高跟鞋踩過地面的聲音，節奏穩、硬、準，像每一步都踩在別人的神經上。
一位穿墨綠色羊絨大衣的女人走進來，頭髮盤得一絲不亂，珍珠耳環在光下泛著冷白。她看起來五十出頭，保養得極好，眼神卻比江澈還鋒利，掃過店內每一處時，像在評估一件不合格的商品。
江澈站起身，臉色明顯沉了下去。
「母親。」
我心裡一緊。
沈玉蘭。
江氏真正掌權的人，也是傳聞中三句話能讓新品牌創始人主動降價的女人。
她的目光最後落到我身上，上下打量，不遮不掩。
「你就是林小滿？」
我把背挺直，笑容重新掛上：「是我。沈女士要買甜品嗎？第一次到店不打折，但可以送您一句真心話。」
她挑眉：「什麼真心話？」
「我們店的甜品，比您兒子的收購條款甜。」
助理在旁邊臉都綠了。
江澈看了我一眼，眼底竟有一點縱容的無奈。
沈玉蘭沒有生氣，反而輕輕笑了一聲，只是那笑意不達眼底。
「嘴倒是利索。」她走到展示櫃前，看著那些手工甜品，「可惜豪門品牌看中的不是嘴，是穩定、規模、抗風險。林小姐，你這裡今天能靠翻車爆單，明天也能因為一次食品安全事故全網封殺。你拿什麼跟資本談骨氣？」
我臉上的笑慢慢淡了。
她說得難聽，卻正中要害。
江澈開口：「媽，今天的會面不需要您出面。」
沈玉蘭看都沒看他：「你用相親名義私下接觸併購對象，董事會已經有意見了。我不來，難道等你把江氏供應鏈當聘禮送出去？」
我腦子嗡的一聲。
相親名義。
私下接觸。
聘禮。
我猛地看向江澈：「所以那個相親邀請真是你發的？」
江澈沉默半秒：「是。」
我差點氣笑：「江先生，你們江氏談生意還挺有創意，合同沒簽先匹配戀愛指數？」
他看著我，像想解釋，沈玉蘭卻已經從包裡取出一份文件，放到桌上。
「林小姐，這是江氏給你的正式收購方案。價格比市場估值高三成，條件是你退出直播前台，品牌併入江氏新零售部。你可以拿錢，也可以繼續在後端研發。對你這種小店來說，已經是最體面的結局。」
體面。
這兩個字像一根細針，扎破了我一整晚撐起來的漂亮氣球。
我看著那份文件，忽然想起凌晨兩點阿健發白的臉，想起紅棗糕阿姨抱著電飯煲說想給女兒掙學費，想起無數個下播後我蹲在地上擦奶油、算成本、回粉絲留言的夜晚。
我的小店不體面嗎？
它亂，它窮，它每天都在翻車邊緣跳舞，可它是我一點一點從沒有人看的直播間裡拽出來的。它不是誰口中等著被收編的殘次品。
我把文件推了回去。
「沈女士，價格很漂亮，但我不賣。」
沈玉蘭眯起眼：「年輕人有骨氣是好事，但骨氣不能抵債。」
我笑了笑，拿起手機，打開直播預約頁面：「那就不勞您操心了。今晚八點，小滿甜品會開一場新品預售直播。如果賣不出去，我自己關店，不用江氏收購。如果賣得出去，也請您把這份體面帶回去，留給更需要的人。」
江澈眉頭皺起：「林小滿，別衝動。」
我看他：「怎麼，江先生怕投資標的物猝死？」
他的臉色沉了沉：「我怕你撐不住。」
這句話太像關心，讓我心裡又酸又亂。我乾脆別開眼，不去看他。
沈玉蘭忽然道：「好。今晚八點，我看你怎麼賣。」
她轉身要走，走到門口時又停下，回頭看我。
「林小姐，別怪我沒提醒你。流量能把人捧上天，也能把人摔死。你既然不肯被收購，那就先學會在全網面前承擔後果。」
她離開後，店裡的空氣像被抽空了一瞬。
江澈沒有立刻走。他站在原地看著我，聲音壓低：「今晚不要硬剛，我可以先替你墊付到期款，不走江氏帳，算私人借款。」
我心口一跳，卻立刻豎起刺：「江先生，你是來併購的，不是來扶貧的。私人借款更麻煩，我怕利息是讓我嫁給你。」
他看著我，竟然沒有反駁。
我呼吸一滯。
江澈移開視線，拿起大衣：「今晚我會來。」
「不必。」我嘴硬。
「不是來收購。」他停了停，「來看你翻盤。」
他走後，風鈴晃了很久才停。
我站在原地，半天才發現自己的掌心全是汗。
手機突然震動，直播平台後台跳出一條官方通知。
人氣婚禮策劃主播顧南星將於今晚八點開啟高端婚禮甜品專場，已登上同城熱榜預約第一。
下面緊接著又彈出一條系統推薦。
同城熱榜挑戰開放中，是否申請與顧南星專場連線PK？
我盯著顧南星那張精緻到鋒利的宣傳照。她穿一身黑色禮服，紅唇微挑，標語寫著：婚禮甜品不是小女孩過家家，專業的人做專業的事。
很顯然，這句話是衝著整個甜品直播圈來的，也像是衝著我臉上扇了一巴掌。
我笑了。
阿健在旁邊小聲問：「林姐，我們今晚不是賣布朗尼嗎？要不別跟婚禮大主播撞了吧，她粉絲很兇的。」
我點開申請，按下確認。
「怕什麼。」我把手機往桌上一扣，轉身繫緊圍裙，「她賣婚禮的夢，我賣翻車後還能重新開始的人生。通知所有人，今晚不賣布朗尼了。」
阿健瞪大眼：「那賣什麼？」
我看向烤箱裡最後一盤檸檬瑪德琳，忽然想起江澈那句低低的「我會還」。
酸的，甜的，欠了十年的，突然回來的。
我抬手把覆盆子醬倒進裱花袋，剪開一個漂亮的口子。
「賣一款新甜品。」我說，「名字就叫，重逢別太酸。」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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