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 11 章

那枚扳指，是江氏董事會梁啟明的。

江澈這句話落下來時，透明採樣間外的空氣像被凍成一整塊冰。

我直播間裡的彈幕先停了半秒，隨後像被丟進熱油裡的糖絲，噼里啪啦炸開。

江氏董事會？

梁啟明是誰？

臥槽，豪門內鬥現場？

剛才那個名字是不是被收進去了？

林小滿這波不是食安翻車，是資本劇本吧？

我手心一緊，差點把手機捏出指紋印。

鏡頭還開著。

聲音也還收著。

江澈大概也反應過來了。他的視線從平板上抬起，第一時間不是看許助，也不是看媒體，而是看向我手裡那部正在直播的手機。

我比他更快一步，笑著把手機往懷裡一收，指尖滑過後台，把收音切到延遲降噪，又把鏡頭轉向採樣間外那張公開流程表。

「各位同學，剛才現場有未核實的內部人名，直播間只保留可核驗流程，不做人肉，不亂扣帽子，不替任何人定罪。」我對著鏡頭笑得很甜，「我們是食安課堂，不是豪門瓜田。瓜熟了自然掉，沒熟亂摘容易拉肚子。」

彈幕刷得更兇。

哈哈哈哈她在控瓜！

別人塌房她開課，別人爆料她普法。

但真的聽到江氏董事會了吧？

我把聲音壓穩：「目前公開信息只有三點，第一，涉疑樣本已封存並送外部總實驗室複檢；第二，蘇小姐提供的試吃單將由主辦方法務和平台安全組共同封存；第三，現場所有監控與物證都會保留給有權機構。其餘猜測，請大家先把鍵盤放進冷藏箱，降降火。」

顧南星在耳機裡冷哼：「鍵盤放冷藏箱？你還挺會節能。」

我小聲回她：「沒辦法，今天電費已經用在別人給我點火上了。」

江澈站在我旁邊，眼底的冷怒被他硬生生壓下去。他伸手按住平板邊緣，轉向許助，聲音低而快。

「封鎖一層所有員工通道和媒體通道，不准任何人帶設備離場。通知場地方、平台安全組、江氏風控三方同時到媒體休息室，帶律師，不要單獨接觸任何物品。」

許助立刻點頭：「明白。」

江澈又說：「趙海定位最後一次跳點附近的監控，按時間線倒推二十分鐘。電梯、消防通道、貨梯、地下車庫全部調。人不要驚動太大，但出口要封。」

「是。」

許助轉身要走，江澈忽然又叫住他。

「還有。」他停了半秒，目光冷得像刀背，「從現在起，任何人提到梁啟明三個字，都說未核實。現場記錄只寫墨綠扳指男子，不寫董事姓名。」

許助愣了一瞬，隨即明白過來：「我知道。」

這一句像是說給現場所有人聽的。

幾台攝影機原本已經悄悄往江澈臉上推，聽見這句，攝影師的手都頓了頓。主辦方法務立刻上前，對媒體區做了警示手勢。

「各位媒體老師，涉內部身份判斷部分暫不公開引用。若未經核實擅自發布，主辦方將保留追責權利。」

有人不滿地嘀咕：「都直播出去了，還不讓說？」

我把手機鏡頭轉回來一點，笑瞇瞇地看向那邊：「老師，您也知道直播出去了，所以您更要珍惜自己的職業生涯。今天熱搜很貴，律師函也不便宜。」

那人臉色一變，沒再吭聲。

蘇綰站在我右手邊的死角裡，臉色仍然蒼白，但比剛才鎮定許多。醫護一直想讓她回休息室，她卻握著那張皺掉的試吃單不放，指節白得發青。

顧南星的聲音從耳機裡傳出來：「蘇綰，把試吃單交出去。你現在是證人，不是苦情女主。紙攥爛了，證據鏈斷了，我回頭給你婚禮司儀稿第一句就寫新娘親手毀滅關鍵物證。」

蘇綰抿了抿唇。

「顧南星，你嘴還是這麼毒。」

「謝謝誇獎，毒舌是我唯一沒被平台抽成的資產。」

蘇綰終於把試吃單遞給主辦方法務。

法務像接炸彈一樣雙手接過去，立刻讓攝影記錄紙面狀態、折痕位置、字跡和簽名欄。平台安全組的人拿來透明證物袋，當場編號。

「證物編號S1，新娘休息區試吃單。提供人蘇綰，時間二十一點四十三分，封存人……」

蘇綰忽然開口：「等一下。」

所有人看她。

她指向試吃單右下角：「這裡有一個電子檔同步碼。婚禮前所有試吃單都會和我的過敏原檔案綁定，我下午確認過一次，系統裡寫的是榛果、核桃、杏仁全避開。可剛才這張紙上只剩核桃和杏仁。」

我心裡猛地一跳。

榛果被拿掉了。

涉疑箱裡偏偏初篩出了榛果蛋白。

這不是想讓她吃一口難看，這是想讓她當著鏡頭出事。

江澈的臉色徹底沉下去。

「調電子檔。」

平台安全組負責人立刻打開內網終端，接入婚禮賽後台。顧南星那邊鍵盤聲也響起來，快得像有人在敲急雨。

「我有婚禮策劃端權限。」她說，「蘇綰的檔案我這裡有昨天備份。」

我忍不住接了一句：「顧老師，不愧是婚禮界行走的雲端硬盤。」

「閉嘴。你再貧一句，我把你未來婚禮甜品台設計成榴槤主題。」

我立刻閉嘴。

江澈看我一眼，像是想笑，但眼神很快又落回平台終端上。

幾十秒後，平台安全組的人低聲罵了一句。

「有修改記錄。二十點五十七分，從媒體休息室公共終端登入過一個臨時工作帳號，修改了蘇綰小姐的過敏原檔案，把榛果從禁用項移除。修改後生成了紙質試吃單。」

主辦方法務臉色白了。

蘇綰眼神一顫，卻沒有哭。

她只是問：「臨時工作帳號是誰申請的？」

平台安全組的人往下查，表情更難看：「申請人資料是……顧南星工作室外包執行。」

顧南星那邊安靜了一秒。

下一秒，她冷笑得像能把耳機凍裂。

「好，很好。髒水還知道跨界潑，一盆不夠，給我和林小滿一人一盆。那個帳號給我截圖，完整日志導出，別動。我倒要看看是哪位慈善家替我工作室擴編。」

我看向蘇綰。

她也正看我。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這局不是只要我死，也不是只要蘇綰出事。他們要的是一串連環爆炸。

林小滿食材有問題。

蘇綰當場過敏。

顧南星工作室帳號改檔案。

江澈主持的江氏併購失控。

婚禮甜品賽成為食安醜聞。

最後，江氏董事會有人就能名正言順站出來，說新品牌不可控，說江澈判斷失誤，說雲宴項目必須交回老派資本手裡。

我胃裡像塞了一塊沒烤熟的蛋糕，沉甸甸地發酸。

就在這時，江澈的手機震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沈玉蘭的名字。

他看了我一眼，接通，沒有避開。

沈玉蘭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冷得很有豪門掌權人的壓迫感。

「江澈，我給你三句話。第一，不准在直播和媒體前點梁啟明的名。第二，證據鏈沒鎖死前，別讓林小滿逞英雄亂衝。第三，梁啟明在董事會根基比你想的深，今晚你若情緒失控，明天他就能把你和她一起釘成江氏內鬥炒作。」

我嘴角抽了抽。

這話聽著像在罵我，可每一句都在替我堵坑。

江澈低聲道：「我知道。」

沈玉蘭冷哼：「你最好真的知道。還有，告訴林小滿，她那套直播課堂可以繼續，但少耍嘴皮子，多報編號、時間、封存人。網友喜歡熱鬧，法庭只認流程。」

我忍不住湊近手機：「沈總，您要不要考慮開個號？名字我都替您想好了，蘭姐教你防翻車，第一節課賣證據袋。」

電話那頭安靜了半秒。

江澈的手指微微一僵。

沈玉蘭語氣更冷：「林小滿，你若今晚活著從熱搜上下來，再來跟我談品牌合作。現在，把你那張會闖禍的嘴用在該用的地方。」

說完，她直接掛了。

我看著黑掉的屏幕，真心實意地感慨：「江總，你媽媽罵人有一種高端私教感，交完學費還想謝謝她。」

江澈低頭看我。

採樣間外燈光很亮，他眼底的冷意還沒散，可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那裡多了一點很深的柔軟。

「她是在護你。」

我撇嘴：「我知道啊。只是她護人的方式像拿擀麵杖擀人，挺均勻。」

江澈終於很輕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短，像冰面裂開一點縫，很快又合上。

他抬手，似乎想碰我的肩，最後只在離我半寸的地方停住。

「林小滿，接下來你不用一個人扛。」

我心口被這句話撞了一下，慌得差點回嘴失敗。

可我林小滿什麼場面沒見過，暗戀十年都能死不承認，區區一句護短發言算什麼。

我立刻抬下巴：「誰說我一個人扛？我還有三十萬在線觀眾呢。江總，麻煩你站好一點，別擋我直播間採光。」

江澈看了我兩秒，居然真的往旁邊讓了半步。

彈幕開始瘋狂刷屏。

江總好聽話？

這倆不對勁。

她說別擋光，他真讓？

食安課堂突然變戀綜。

我假裝沒看見，迅速把直播節奏拉回來。

「各位同學，現在更新公開流程。蘇小姐提供的試吃單已由法務封存，編號S1。平台安全組發現過敏原電子檔有修改記錄，修改時間二十點五十七分，修改地點為媒體休息室公共終端。注意，我們只報系統日志，不報未核實責任人。」

我頓了頓，把鏡頭對準遠處正在打包的證物袋。

「以及，涉疑樣本將由第三方檢測機構送外部總實驗室，與十年前江氏雲宴項目封存樣本進行反應模式比對。這句話很長，但很重要。請大家不要剪成林小滿承認十年前有問題。我要是真承認了，第一個跳起來的是我爸，第二個是我家老街滿記那台用了二十年的烤箱。」

彈幕有人笑，也有人開始理線索。

十年前舊案？

蘇恆貿易、老街滿記、江氏雲宴都在？

有人故意重演？

就在直播風向逐漸從罵戰變成追流程時，許助的電話打了進來。

江澈接起，只聽了兩句，臉色就變了。

「我馬上過去。」

他掛斷，看向我：「媒體休息室有發現。」

我立刻收起手機支架：「走。」

江澈皺眉：「你留下。」

「不可能。」我笑得甜甜的，「現在有人用我的標籤、我的供應鏈、我家的舊案、我未來比賽對手的新娘一起包了一個黑芝麻餡大湯圓，我不去看看餡料配方，晚上睡不著。」

「那裡可能還有人。」

「所以江總你走前面啊。」我眨了眨眼，「你不是說不用我一個人扛嗎？我現在合理使用你這項售後服務。」

江澈被我噎住。

顧南星在耳機裡嗤笑：「林小滿，你臉皮厚得很有安全感。帶上直播，但延遲三十秒，鏡頭別拍敏感屏幕。我這邊切婚禮賽公共視角，替你盯輿情。」

蘇綰也往前一步：「我一起去。」

醫護立刻想攔，她淡淡道：「我的檔案被改，我要知道誰想讓我死在自己的婚禮預熱裡。」

她說得很平靜，卻讓人背後發涼。

江澈看了她一眼，沒有反對，只對醫護說：「跟著。」

一行人穿過雲宴中心一層走廊。

外面婚禮賽的主舞台還亮著粉金色燈光，樂隊彩排的聲音隱約傳來，像另一個世界仍在努力營業浪漫。可走廊盡頭的媒體休息室門口，已經站滿平台安全組和江氏風控的人。

許助迎上來，額角有汗。

「江總，人跑了。公共終端還開著，正在自動刪除素材包，被平台技術攔下了百分之六十。現場發現三張假工作證、一個便攜式標籤打印機，還有一份內部流轉單的殘頁。」

他把透明證物袋舉起來。

袋子裡有半張紙，邊緣像是被匆忙撕下來。上面能看見幾個字。

718批次。

糖漬柑橘半成品。

雲宴內測轉運。

趙海簽收。

我盯著那幾行字，指尖一瞬間冷得發麻。

718。

又是718。

十年前那張貨單上的數字，像從舊紙堆裡爬出來，重新咬住了我的喉嚨。

江澈伸手，沒有碰我，只是站得離我更近了一點，擋住旁邊試圖偷偷拍我表情的鏡頭。

「別拍她。」他聲音不大，卻冷得讓人本能後退，「拍證物，拍流程。」

那台攝影機立刻移開。

我低頭吸了一口氣，再抬起臉時，笑已經重新掛回去了。

「許助，還有什麼？」

許助看了江澈一眼，才繼續說：「公共終端裡有兩個未刪乾淨的素材包。一個標題是林小滿涉疑食材實錘版，裡面剪好了銀色箱子標籤特寫、你進冷庫的畫面，還有幾段誘導性字幕。另一個標題是新娘試吃突發，文件夾裡有封面模板，標題寫著年度婚禮賽翻車，過敏新娘現場送醫。」

蘇綰臉色更白。

顧南星的聲音從我耳機裡傳出來，低得沒有半點笑意。

「也就是說，他們連我們怎麼死都替我們剪好了。」

我喉嚨發乾，卻還是笑了一聲。

「挺專業。就是上線時間沒卡好，被我們搶了首播。」

沒人笑。

連我自己都覺得這句話苦得像熬焦的糖。

江澈接過許助手裡另一個證物袋。

裡面是一張假工作證，照片粗糙，姓名欄寫著顧南星工作室外包執行，背面卻貼著一枚很小的停車場臨時通行碼。

許助低聲道：「通行碼對應一輛黑色商務車，車牌尾號Q718。登記公司是梁啟明助理名下的外包會務公司。」

江澈的眼神徹底寒下去。

但他仍然沒有說梁啟明三個字。

他只是問：「車在哪？」

「地下三層B區，五分鐘前出場失敗，被場地方封住了。但司機不在車上，車裡留了一部手機。」

許助把手機錄音導出界面遞給江澈看。

「技術組說，裡面有一段未發出的語音，像是趙海錄到一半沒來得及傳。」

江澈按下播放。

手機裡先是一陣急促喘息，背景有門被推開的聲音，還有遠處婚禮舞台的音樂。

接著，一個男人壓低嗓音，慌亂而沙啞。

「梁董，我按您說的放了箱子，也把試吃單換了，可十年前那份留存樣本為什麼還在？您不是說沈玉蘭早就處理掉了嗎？如果總實驗室比對出來，718批次根本不是蘇恆，也不是老街滿記，是江氏內部轉……」

錄音到這裡，猛地斷掉。

休息室裡一片死寂。

我耳邊嗡嗡作響。

不是蘇恆。

不是老街滿記。

江氏內部轉……

那個沒說完的字像一把刀，懸在所有人頭頂。

江澈握著手機，手背青筋浮起。

我看向他，他也看向我。

他的眼神裡有怒，有痛，還有一種幾乎藏不住的歉意。

可我不想看他道歉。

至少不是現在。

我慢慢吐出一口氣，抬手把直播延遲畫面暫停在證物封存流程，不讓那段錄音漏出去。

然後我對江澈笑了一下。

「江總，先別急著替江氏背鍋。」

我的聲音比自己想像得穩。

「我爸等了十年，我也等了十年。這鍋要是你家的，我會親手掀；要是有人藏在你家鍋底下燒火，我也會把他拖出來。」

江澈看著我，喉結很輕地動了一下。

「小滿……」

我立刻打斷：「別用這種語氣叫我，像下一秒要給我遞支票讓我遠走高飛。江總，我收款碼只收合作款，不收分手費。」

他眼底那點痛意被我硬生生逗出一絲無奈。

「我不會讓你走。」

這句太低，低到只有我聽見。

可我的心還是不爭氣地狠狠跳了一下。

就在這時，平台安全組的人忽然抬頭。

「江總，林小姐，空白頭像又發消息了。」

我猛地看向自己的手機。

那個沒有名字、沒有頭像的對話框裡，跳出一張新照片。

照片拍的是地下三層車庫，一輛黑色商務車的後備箱半開，裡面放著一只舊紙箱。

紙箱側面，用褪色的黑筆寫著一行字。

江氏雲宴項目內測留樣。

718。

照片下面還有一句話。

想知道十年前誰讓老街滿記背鍋，去找沈玉蘭手裡那把冷庫舊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