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直播畫面暗下去後，後廚的刺白燈光忽然顯得比剛才更冷。
手機屏幕上還停著那句私訊。
糖漬檸檬皮的做法，是誰教你的？
五百單售罄的紅色提示浮在後台右上角，像剛剛打贏的一場仗留下的戰旗。旁邊的等待名單還在跳，六百二十一，六百五十七，七百零三，每跳一次，操作台上那幾個人就像被誰無聲地敲了一下心口。
阿健手套還沒摘，指尖沾著可可粉，嘴唇張了又閉，最後小聲問：「林姐，我們現在是爆單了，還是被豪門盯上準備爆炸了？」
紅棗糕阿姨抱著她的電飯煲，聲音壓得很低：「這位沈總怎麼還問起檸檬皮了？她不是要查證照嗎？難不成豪門董事會也愛吃酸甜口？」
陸野扶了扶眼鏡，嚴肅得像在做學術報告：「從行為模式分析，她的提問從供應鏈標準跳轉到私人配方記憶，說明此配方具有身份識別功能。也就是說，這不是甜品問題，是人類社會關係問題。」
「閉嘴。」我盯著手機，聲音甜不出來了，「你再把我的人生講成實驗報告，我明天就把你泡沫全部改名叫社恐鼻涕。」
陸野立刻閉嘴。
江澈站在我身側，剛才那句「明天我陪你去」還落在空氣裡，沉得不像一句陪同，倒像一把劍插在我和江氏集團之間。
我終於抬頭看他。
他眉眼冷，唇線也冷，可那雙眼睛裡的焦躁藏不住。這人從小就這樣，越急越冷，別人看著像要把全世界凍死，其實手心裡早就燙得能把糖燒焦。
「江總。」我把手機扣在桌上，故意拖長聲音，「你明天陪我去，是以收購方代表身份，還是以相親失敗但仍不甘心的男嘉賓身份？」
阿健倒吸一口涼氣，紅棗糕阿姨眼睛瞬間亮了半度，陸野默默把手機翻面，像是想記筆記但不敢。
江澈看著我，半秒後才說：「以被你按住手機、還沒來得及發火的身份。」
我噎了一下。
他往前半步，低聲道：「林小滿，明天不是直播PK，也不是讓你去和我媽鬥嘴。董事會有人把你的店列進了婚宴甜品供應鏈整合方案，文件裡寫的是收購前資產保全。」
那五個字第二次砸下來，我胃裡那點檸檬酸像被人攪了一圈。
我扯了扯嘴角：「聽起來挺高級。翻譯成人話呢？」
江澈眼神沉了一分：「有人想先把你這個品牌框進江氏的資產池，標成可收購、可整合、可重組。等董事會過了，你的供應鏈、客戶數據、直播帳號估值、合夥人模式，全都會變成他們資本故事的一部分。」
阿健愣住：「可我們店不是林姐的嗎？帳號也是林姐的，怎麼能說框就框？」
江澈看了他一眼：「所以明天要阻止。」
我心裡發涼，手指卻慢慢握緊操作台邊緣：「你早知道？」
江澈沒有躲我的視線。
「我知道有人在推這個方向，所以用併購案把資料壓在我手裡。」他聲音低而穩，「我本來想在你不知道的情況下拆掉它。」
我笑了一聲，沒什麼甜味：「江總真貼心，替我把刀藏起來，順手再拿刀的人也藏起來。那我是不是還該謝謝你，讓我被賣的時候至少姿勢優雅？」
他的下頜繃緊：「我不會讓你被賣。」
「那你要讓我怎麼？」我抬眼看他，「被你保護？被你安排？被你用一份看起來比較溫柔的收購合同，從待處置標的變成江總私人庇護品牌？」
後廚瞬間安靜。
我知道這話說重了。
但從沈玉蘭那句私訊開始，十年前那罐糖漬檸檬皮、今晚的五百單、江氏董事會、待處置標的，全都攪成一團。熱榜上的掌聲還沒散，我就忽然看見腳下不是舞台，是別人鋪好的棋盤。
我最討厭當棋。
江澈看著我，眼裡那點焦躁被壓得更深。
「你不是標的。」他一字一句道，「從來不是。」
我心口莫名一撞，嘴上卻下意識反擊：「江總，這句話要是拿去直播間切片，標題我都想好了，冷面繼承人深夜否認標的身份，疑似人設崩塌。」
他盯著我，忽然問：「你一定要這樣說話？」
我別開眼：「不然怎麼說？說我害怕？說我看見你媽那句話，差點想把十年前那罐檸檬皮從記憶裡挖出來驗DNA？」
空氣又靜了。
江澈的指尖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我抓住了。
「沈玉蘭為什麼知道糖漬檸檬皮？」我轉回頭，看著他，「那做法不是你教我的嗎？你那時候還板著臉說太酸就加糖，像個未成年老幹部。她為什麼會問？她認出我了？還是十年前那件事，有什麼我不知道的版本？」
江澈沉默。
他的沉默比回答更明顯。
紅棗糕阿姨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江澈，抱著電飯煲往後退了半步，低聲對阿健說：「這瓜是不是不適合空腹吃？」
阿健茫然：「我也覺得有點撐。」
陸野小聲：「情緒濃度過高，建議加入碳水緩衝。」
我沒心思理他們。
江澈終於開口：「那罐檸檬皮，是我母親讓人送到家裡的。」
我一怔。
「那年江氏有一批檸檬原料出了問題，供應商為了壓貨，做了一批糖漬檸檬皮樣品。」他看向我扣在桌上的手機，聲音沉下去，「我拿了一罐給你。後來那批原料牽出了內部採購回扣，還有一場食品安全事故的責任轉移。我母親一直記得那個味道。」
我腦子裡像有根線被猛地拉緊。
十年前，江澈突然搬走，巷口的老檸檬樹被砍掉。我只記得那天雨很大，他塞給我那罐檸檬皮，板著臉說別哭，隔天他就失聯了。
我以為那只是豪門小少爺被接回大宅，和我這種巷子裡的小姑娘從此沒交集。
原來那罐酸甜到我記了十年的東西，後面還壓著江氏的事故。
「所以沈玉蘭問我，不只是因為配方？」我問。
江澈沒有直接回答：「她不會無緣無故發私訊。」
「她也不會無緣無故把我叫去董事會。」我接上他的話，胸口那點寒意慢慢變成了另一種東西，「她是在確認我是不是當年那個吃過檸檬皮的小孩？」
江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想伸手把我從一片碎玻璃前拉開，卻怕一拉就把我割傷。
「小滿，明天董事會上，不只我母親在。」
他叫我名字時，聲音比剛才低很多，像把冷面撬開了一條縫。
我莫名更煩躁，拿起桌上的裱花袋又放下：「說人話，別用江氏繼承人的語氣嚇唬素人創業者。」
他沉默兩秒，配合地說了人話：「江氏副董梁啟明，推供應鏈整合最兇。他手裡有幾家婚宴渠道，最近因為食安抽檢和冷鏈違約被母親砍了兩條線。他需要一個乾淨、有流量、成本低的新品牌，證明他的整合方案還能講故事。」
「而我就是那個乾淨、有流量、成本低，還自帶翻車話題的倒霉甜品盆？」
「你不是倒霉。」江澈說，「你是他們以為最好拿捏。」
我冷笑：「那他們眼光確實不太好。」
就在這時，後台消息又響了一聲。
我以為是沈玉蘭，心口剛緊，點開卻是顧南星。
她發來一條語音，短短十秒。
我按下播放。
顧南星冷淡又欠揍的聲音從手機裡飄出來：「林小滿，別只防沈玉蘭。明天董事會如果有人讓你現場追加產能承諾，或者逼你公開合夥人分成模型，別答應。婚禮圈最愛拿試吃當刀，切開後廚給資本看。」
停了半秒，她又補了一句：「還有，我的第五百單，明早九點前到。晚一分鐘，我會直播罵你。」
語音結束，後廚詭異地安靜了兩秒。
阿健弱弱道：「她到底是敵人還是客服？」
我揉了揉眉心：「是付了錢的祖宗。」
紅棗糕阿姨立刻把電飯煲往操作台上一放：「那就別愣著了。豪門董事會要罵，九點的試吃盒也要送。小滿，阿姨不懂什麼資本局，但客人付了錢，糕要蒸好。這是我們老手藝人的規矩。」
陸野點頭，嚴肅宣布：「我負責爆珠穩定性。第五百單不能像鼻涕，必須像婚禮誓言一樣完整破裂。」
阿健擼起袖子：「我去盤點包材和冷鏈箱。林姐，責任書我也簽，我那個低筋粉沒篩的翻車不能讓你一個人背。」
我看著他們，胸口那點被董事會壓出來的悶，忽然被一點點熱氣頂開。
這就是我的共享店。
不是PPT裡一句輕飄飄的模式創新，也不是誰資產池裡的漂亮數據。這裡有抱著電飯煲來救場的阿姨，有把甜品做成科學怪物的大學生，有腹肌很硬但裱花手很抖的健身教練，還有一群在直播間裡一邊嘲笑我翻車一邊下單的陌生人。
我可以怕，但不能縮。
我把桌面拍了一下：「好，開工。」
阿健精神一振：「林姐你吩咐！」
「阿健，盤庫存，把今晚五百單分成標準款和婚禮試吃款。所有過敏原標籤重查一遍，堅果、乳製品、麩質一個字都不能錯。錯一個字，你明天就穿背心去董事會表演胸肌道歉。」
阿健立刻挺胸：「保證不錯。」
「阿姨，紅棗糕做小份雙層，甜度降半成，加一點檸檬皮碎，婚禮試吃盒裡要有中式甜品位置。讓那些覺得婚禮只能水晶燈翻糖花的人知道，喜字也能長在舌尖上。」
紅棗糕阿姨笑得眼角皺紋都甜了：「放心，阿姨讓它補氣血但不補成坐月子。」
「陸野，你的玫瑰泡沫只准做裝飾，不准越界成災。爆珠做三次穩定測試，數據寫下來，明天董事會要是有人問技術標準，你負責用人話講，講不出人話我就把你人道毀滅成慕斯。」
陸野推眼鏡：「收到。我會將學術語言轉譯成可食用語言。」
安排完他們，我轉向江澈。
他一直站在那裡，沒有插手，像是在等我把自己的戰場劃完。
我伸手：「江總，你也別閒著。」
他垂眼看我的手。
我說：「把梁啟明那套整合方案，還有明天董事會可能問的坑，能給我的都給我。不能給的，你就用不違法但很討厭的方式暗示我。」
江澈看著我，眼底那點冷終於鬆了一點：「你不拒絕我陪你去了？」
「我拒絕你替我出頭。」我把手機塞給他，揚了揚下巴，「但不拒絕你當移動資料庫。還有，明天進江氏大樓，你離我半步以內。」
他眼神微動。
我補了一句：「別誤會。豪門地板太亮，我怕摔，拉個冷面扶手比較穩。」
江澈低低笑了一聲。
很輕，幾乎被烤箱預熱的嗡鳴蓋過去。
但我聽見了。
我耳根不爭氣地熱起來，立刻轉身去翻文件夾：「笑什麼笑，冷面扶手不得有職業道德？」
江澈接過我遞過去的資料，聲音平靜：「有。終身質保。」
我的手一抖，差點把合夥人責任書掉進麵粉盆裡。
「江澈。」我磨牙，「你今晚再說這種容易被剪成戀愛腦素材的話，我就把你打包進等待名單，排到八百號。」
他面不改色：「可以插隊嗎？」
「不可以，資本家更要遵守規則。」
阿健在旁邊憋笑憋到肩膀發抖，被我一眼瞪回去，立刻低頭數冷鏈箱：「一、二、三，資本家也要排隊，四、五……」
後廚重新動起來。
烤箱亮起橘色的光，攪拌機低聲轉動，紅棗糕的蒸汽慢慢浮上來，把刺白燈光軟化了一點。我坐在收銀台後，把追溯碼一張張核對，掃描進表格。每批奶油的進貨單、雞蛋檢疫證明、檸檬產地、冷鏈車牌、配送時段，全都被我從雜亂文件裡拖出來，排成一條能上戰場的隊伍。
江澈坐在我對面，筆電開著，屏幕上是許助剛發來的董事會簡報摘錄。
凌晨三點二十，店門風鈴忽然輕響。
我抬頭，以為是哪個外賣小哥走錯，卻見一個穿灰色西裝的年輕男人提著公文袋進來，眼下青黑，表情比被迫加班的咖啡還苦。
他看見江澈，立刻站直：「江總。」
江澈皺眉：「許助？」
許助喘了口氣，把公文袋放到桌上：「梁啟明那邊臨時加了議題。明天他會要求林小姐現場回答三個問題。第一，五百單之後是否具備三千單婚宴供應能力。第二，共享合夥人模式下，品牌品質如何保證不被個體翻車拖累。第三……」
他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我挑眉：「第三是問我八字和江澈合不合？」
許助被噎得咳了一聲：「第三，他們準備拿一份舊供應商事故資料，質疑林小姐的核心配方來源和江氏舊案有關，可能存在品牌風險。」
我手指一頓。
江澈臉色瞬間沉下去：「哪份舊案？」
許助壓低聲音：「十年前，檸檬原料採購案。」
後廚裡，攪拌機還在轉，紅棗糕的蒸汽一縷一縷升上來，甜香裡忽然滲進一點舊日的酸。
我慢慢看向桌上的手機。
沈玉蘭那句私訊還靜靜躺在屏幕裡。
糖漬檸檬皮的做法，是誰教你的？
下一秒，手機又亮了一下。
這次依然是空白頭像。
明天到董事會後，不要先相信江澈。
我盯著那行字，心臟像被一顆檸檬籽輕輕硌住。
江澈也看見了。
他的表情在燈光下冷得驚人，可那雙眼裡有一瞬間的痛，比怒意更深。
我把手機按滅，抬頭對他笑了笑。
「江總，看來你這個冷面扶手，出廠證明也得明天一起驗。」
手機屏幕上還停著那句私訊。
糖漬檸檬皮的做法，是誰教你的？
五百單售罄的紅色提示浮在後台右上角，像剛剛打贏的一場仗留下的戰旗。旁邊的等待名單還在跳，六百二十一，六百五十七，七百零三，每跳一次，操作台上那幾個人就像被誰無聲地敲了一下心口。
阿健手套還沒摘，指尖沾著可可粉，嘴唇張了又閉，最後小聲問：「林姐，我們現在是爆單了，還是被豪門盯上準備爆炸了？」
紅棗糕阿姨抱著她的電飯煲，聲音壓得很低：「這位沈總怎麼還問起檸檬皮了？她不是要查證照嗎？難不成豪門董事會也愛吃酸甜口？」
陸野扶了扶眼鏡，嚴肅得像在做學術報告：「從行為模式分析，她的提問從供應鏈標準跳轉到私人配方記憶，說明此配方具有身份識別功能。也就是說，這不是甜品問題，是人類社會關係問題。」
「閉嘴。」我盯著手機，聲音甜不出來了，「你再把我的人生講成實驗報告，我明天就把你泡沫全部改名叫社恐鼻涕。」
陸野立刻閉嘴。
江澈站在我身側，剛才那句「明天我陪你去」還落在空氣裡，沉得不像一句陪同，倒像一把劍插在我和江氏集團之間。
我終於抬頭看他。
他眉眼冷，唇線也冷，可那雙眼睛裡的焦躁藏不住。這人從小就這樣，越急越冷，別人看著像要把全世界凍死，其實手心裡早就燙得能把糖燒焦。
「江總。」我把手機扣在桌上，故意拖長聲音，「你明天陪我去，是以收購方代表身份，還是以相親失敗但仍不甘心的男嘉賓身份？」
阿健倒吸一口涼氣，紅棗糕阿姨眼睛瞬間亮了半度，陸野默默把手機翻面，像是想記筆記但不敢。
江澈看著我，半秒後才說：「以被你按住手機、還沒來得及發火的身份。」
我噎了一下。
他往前半步，低聲道：「林小滿，明天不是直播PK，也不是讓你去和我媽鬥嘴。董事會有人把你的店列進了婚宴甜品供應鏈整合方案，文件裡寫的是收購前資產保全。」
那五個字第二次砸下來，我胃裡那點檸檬酸像被人攪了一圈。
我扯了扯嘴角：「聽起來挺高級。翻譯成人話呢？」
江澈眼神沉了一分：「有人想先把你這個品牌框進江氏的資產池，標成可收購、可整合、可重組。等董事會過了，你的供應鏈、客戶數據、直播帳號估值、合夥人模式，全都會變成他們資本故事的一部分。」
阿健愣住：「可我們店不是林姐的嗎？帳號也是林姐的，怎麼能說框就框？」
江澈看了他一眼：「所以明天要阻止。」
我心裡發涼，手指卻慢慢握緊操作台邊緣：「你早知道？」
江澈沒有躲我的視線。
「我知道有人在推這個方向，所以用併購案把資料壓在我手裡。」他聲音低而穩，「我本來想在你不知道的情況下拆掉它。」
我笑了一聲，沒什麼甜味：「江總真貼心，替我把刀藏起來，順手再拿刀的人也藏起來。那我是不是還該謝謝你，讓我被賣的時候至少姿勢優雅？」
他的下頜繃緊：「我不會讓你被賣。」
「那你要讓我怎麼？」我抬眼看他，「被你保護？被你安排？被你用一份看起來比較溫柔的收購合同，從待處置標的變成江總私人庇護品牌？」
後廚瞬間安靜。
我知道這話說重了。
但從沈玉蘭那句私訊開始，十年前那罐糖漬檸檬皮、今晚的五百單、江氏董事會、待處置標的，全都攪成一團。熱榜上的掌聲還沒散，我就忽然看見腳下不是舞台，是別人鋪好的棋盤。
我最討厭當棋。
江澈看著我，眼裡那點焦躁被壓得更深。
「你不是標的。」他一字一句道，「從來不是。」
我心口莫名一撞，嘴上卻下意識反擊：「江總，這句話要是拿去直播間切片，標題我都想好了，冷面繼承人深夜否認標的身份，疑似人設崩塌。」
他盯著我，忽然問：「你一定要這樣說話？」
我別開眼：「不然怎麼說？說我害怕？說我看見你媽那句話，差點想把十年前那罐檸檬皮從記憶裡挖出來驗DNA？」
空氣又靜了。
江澈的指尖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我抓住了。
「沈玉蘭為什麼知道糖漬檸檬皮？」我轉回頭，看著他，「那做法不是你教我的嗎？你那時候還板著臉說太酸就加糖，像個未成年老幹部。她為什麼會問？她認出我了？還是十年前那件事，有什麼我不知道的版本？」
江澈沉默。
他的沉默比回答更明顯。
紅棗糕阿姨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江澈，抱著電飯煲往後退了半步，低聲對阿健說：「這瓜是不是不適合空腹吃？」
阿健茫然：「我也覺得有點撐。」
陸野小聲：「情緒濃度過高，建議加入碳水緩衝。」
我沒心思理他們。
江澈終於開口：「那罐檸檬皮，是我母親讓人送到家裡的。」
我一怔。
「那年江氏有一批檸檬原料出了問題，供應商為了壓貨，做了一批糖漬檸檬皮樣品。」他看向我扣在桌上的手機，聲音沉下去，「我拿了一罐給你。後來那批原料牽出了內部採購回扣，還有一場食品安全事故的責任轉移。我母親一直記得那個味道。」
我腦子裡像有根線被猛地拉緊。
十年前，江澈突然搬走，巷口的老檸檬樹被砍掉。我只記得那天雨很大，他塞給我那罐檸檬皮，板著臉說別哭，隔天他就失聯了。
我以為那只是豪門小少爺被接回大宅，和我這種巷子裡的小姑娘從此沒交集。
原來那罐酸甜到我記了十年的東西，後面還壓著江氏的事故。
「所以沈玉蘭問我，不只是因為配方？」我問。
江澈沒有直接回答：「她不會無緣無故發私訊。」
「她也不會無緣無故把我叫去董事會。」我接上他的話，胸口那點寒意慢慢變成了另一種東西，「她是在確認我是不是當年那個吃過檸檬皮的小孩？」
江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想伸手把我從一片碎玻璃前拉開，卻怕一拉就把我割傷。
「小滿，明天董事會上，不只我母親在。」
他叫我名字時，聲音比剛才低很多，像把冷面撬開了一條縫。
我莫名更煩躁，拿起桌上的裱花袋又放下：「說人話，別用江氏繼承人的語氣嚇唬素人創業者。」
他沉默兩秒，配合地說了人話：「江氏副董梁啟明，推供應鏈整合最兇。他手裡有幾家婚宴渠道，最近因為食安抽檢和冷鏈違約被母親砍了兩條線。他需要一個乾淨、有流量、成本低的新品牌，證明他的整合方案還能講故事。」
「而我就是那個乾淨、有流量、成本低，還自帶翻車話題的倒霉甜品盆？」
「你不是倒霉。」江澈說，「你是他們以為最好拿捏。」
我冷笑：「那他們眼光確實不太好。」
就在這時，後台消息又響了一聲。
我以為是沈玉蘭，心口剛緊，點開卻是顧南星。
她發來一條語音，短短十秒。
我按下播放。
顧南星冷淡又欠揍的聲音從手機裡飄出來：「林小滿，別只防沈玉蘭。明天董事會如果有人讓你現場追加產能承諾，或者逼你公開合夥人分成模型，別答應。婚禮圈最愛拿試吃當刀，切開後廚給資本看。」
停了半秒，她又補了一句：「還有，我的第五百單，明早九點前到。晚一分鐘，我會直播罵你。」
語音結束，後廚詭異地安靜了兩秒。
阿健弱弱道：「她到底是敵人還是客服？」
我揉了揉眉心：「是付了錢的祖宗。」
紅棗糕阿姨立刻把電飯煲往操作台上一放：「那就別愣著了。豪門董事會要罵，九點的試吃盒也要送。小滿，阿姨不懂什麼資本局，但客人付了錢，糕要蒸好。這是我們老手藝人的規矩。」
陸野點頭，嚴肅宣布：「我負責爆珠穩定性。第五百單不能像鼻涕，必須像婚禮誓言一樣完整破裂。」
阿健擼起袖子：「我去盤點包材和冷鏈箱。林姐，責任書我也簽，我那個低筋粉沒篩的翻車不能讓你一個人背。」
我看著他們，胸口那點被董事會壓出來的悶，忽然被一點點熱氣頂開。
這就是我的共享店。
不是PPT裡一句輕飄飄的模式創新，也不是誰資產池裡的漂亮數據。這裡有抱著電飯煲來救場的阿姨，有把甜品做成科學怪物的大學生，有腹肌很硬但裱花手很抖的健身教練，還有一群在直播間裡一邊嘲笑我翻車一邊下單的陌生人。
我可以怕，但不能縮。
我把桌面拍了一下：「好，開工。」
阿健精神一振：「林姐你吩咐！」
「阿健，盤庫存，把今晚五百單分成標準款和婚禮試吃款。所有過敏原標籤重查一遍，堅果、乳製品、麩質一個字都不能錯。錯一個字，你明天就穿背心去董事會表演胸肌道歉。」
阿健立刻挺胸：「保證不錯。」
「阿姨，紅棗糕做小份雙層，甜度降半成，加一點檸檬皮碎，婚禮試吃盒裡要有中式甜品位置。讓那些覺得婚禮只能水晶燈翻糖花的人知道，喜字也能長在舌尖上。」
紅棗糕阿姨笑得眼角皺紋都甜了：「放心，阿姨讓它補氣血但不補成坐月子。」
「陸野，你的玫瑰泡沫只准做裝飾，不准越界成災。爆珠做三次穩定測試，數據寫下來，明天董事會要是有人問技術標準，你負責用人話講，講不出人話我就把你人道毀滅成慕斯。」
陸野推眼鏡：「收到。我會將學術語言轉譯成可食用語言。」
安排完他們，我轉向江澈。
他一直站在那裡，沒有插手，像是在等我把自己的戰場劃完。
我伸手：「江總，你也別閒著。」
他垂眼看我的手。
我說：「把梁啟明那套整合方案，還有明天董事會可能問的坑，能給我的都給我。不能給的，你就用不違法但很討厭的方式暗示我。」
江澈看著我，眼底那點冷終於鬆了一點：「你不拒絕我陪你去了？」
「我拒絕你替我出頭。」我把手機塞給他，揚了揚下巴，「但不拒絕你當移動資料庫。還有，明天進江氏大樓，你離我半步以內。」
他眼神微動。
我補了一句：「別誤會。豪門地板太亮，我怕摔，拉個冷面扶手比較穩。」
江澈低低笑了一聲。
很輕，幾乎被烤箱預熱的嗡鳴蓋過去。
但我聽見了。
我耳根不爭氣地熱起來，立刻轉身去翻文件夾：「笑什麼笑，冷面扶手不得有職業道德？」
江澈接過我遞過去的資料，聲音平靜：「有。終身質保。」
我的手一抖，差點把合夥人責任書掉進麵粉盆裡。
「江澈。」我磨牙，「你今晚再說這種容易被剪成戀愛腦素材的話，我就把你打包進等待名單，排到八百號。」
他面不改色：「可以插隊嗎？」
「不可以，資本家更要遵守規則。」
阿健在旁邊憋笑憋到肩膀發抖，被我一眼瞪回去，立刻低頭數冷鏈箱：「一、二、三，資本家也要排隊，四、五……」
後廚重新動起來。
烤箱亮起橘色的光，攪拌機低聲轉動，紅棗糕的蒸汽慢慢浮上來，把刺白燈光軟化了一點。我坐在收銀台後，把追溯碼一張張核對，掃描進表格。每批奶油的進貨單、雞蛋檢疫證明、檸檬產地、冷鏈車牌、配送時段，全都被我從雜亂文件裡拖出來，排成一條能上戰場的隊伍。
江澈坐在我對面，筆電開著，屏幕上是許助剛發來的董事會簡報摘錄。
凌晨三點二十，店門風鈴忽然輕響。
我抬頭，以為是哪個外賣小哥走錯，卻見一個穿灰色西裝的年輕男人提著公文袋進來，眼下青黑，表情比被迫加班的咖啡還苦。
他看見江澈，立刻站直：「江總。」
江澈皺眉：「許助？」
許助喘了口氣，把公文袋放到桌上：「梁啟明那邊臨時加了議題。明天他會要求林小姐現場回答三個問題。第一，五百單之後是否具備三千單婚宴供應能力。第二，共享合夥人模式下，品牌品質如何保證不被個體翻車拖累。第三……」
他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我挑眉：「第三是問我八字和江澈合不合？」
許助被噎得咳了一聲：「第三，他們準備拿一份舊供應商事故資料，質疑林小姐的核心配方來源和江氏舊案有關，可能存在品牌風險。」
我手指一頓。
江澈臉色瞬間沉下去：「哪份舊案？」
許助壓低聲音：「十年前，檸檬原料採購案。」
後廚裡，攪拌機還在轉，紅棗糕的蒸汽一縷一縷升上來，甜香裡忽然滲進一點舊日的酸。
我慢慢看向桌上的手機。
沈玉蘭那句私訊還靜靜躺在屏幕裡。
糖漬檸檬皮的做法，是誰教你的？
下一秒，手機又亮了一下。
這次依然是空白頭像。
明天到董事會後，不要先相信江澈。
我盯著那行字，心臟像被一顆檸檬籽輕輕硌住。
江澈也看見了。
他的表情在燈光下冷得驚人，可那雙眼裡有一瞬間的痛，比怒意更深。
我把手機按滅，抬頭對他笑了笑。
「江總，看來你這個冷面扶手，出廠證明也得明天一起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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