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我僵在電梯門前，腳尖差一點踏進去，又硬生生停住。

電梯裡的鏡面把我的臉照得很白，白得像剛脫模失敗的牛奶布丁，表面還努力抹了一層鎮定糖霜。

照片裡，那半張側臉被冷庫門上的監控燈拉得有些變形。可我認得周聞。

直播平台首頁常年掛著他的婚禮預熱短片，西裝、微笑、流量新貴、深情未婚夫。粉絲把他和蘇綰稱作年度最有商業價值新人，連婚宴菜單都能帶一波品牌熱度。

但照片裡的他沒有笑。

他戴著黑色口罩，帽檐壓得很低，一隻手握著銀色食材箱的提把，另一隻手像是在示意接箱的人快一點。

那只箱子不大，卻讓我背後起了一層密密的涼。

江澈已經察覺不對，低聲問：「怎麼了？」

我把手機往他面前一遞，嘴巴先比腦子快：「江總，你們豪門婚禮還提供新郎親自送外賣服務？這箱子看著挺高端，保溫效果應該比我心態穩。」

江澈沒有接我的玩笑。

他看清照片的瞬間，眼神沉了下去。

許助湊過來，只看了一眼，臉色就像被人往咖啡裡倒了兩斤鹽：「周聞？他不是第一場的新郎嗎？為什麼會在雲宴中心後台冷庫？」

電話那頭的顧南星沉默半秒，隨即冷笑：「好啊，我就說他最近那副深情營業臉像打了三層柔光濾鏡，原來真人在冷庫走劇情。林小滿，把照片發我。」

「不行。」江澈開口，「原圖先不要擴散。」

顧南星立刻炸了：「江總，我是婚禮策劃，不是八卦營銷號。你防我跟防梁啟明一個級別，未免太不尊重我的職業道德。」

我夾在中間，迅速打圓場：「顧老師別生氣，他不是不信你，他是豪門少爺常年被內鬼包圍，患有資料被轉發恐懼症。症狀包括冷臉、皺眉、想買下所有伺服器。」

江澈看我一眼。

我立刻把照片用壓縮截圖發給顧南星，遮掉了部分監控角標，只留周聞和箱子。

「原圖我留著。」我說，「截圖先給你認人。」

顧南星那頭傳來鍵盤聲：「是周聞。這件西裝我認得，前天試禮服他穿過。左袖扣是品牌方定制，只有一枚，醜得很有辨識度。」

許助倒吸一口冷氣：「所以他三天前就在場地後台？」

「照片時間戳呢？」江澈問我。

我點開原圖下方資訊，眉心跳了一下：「被抹掉了。空白頭像發過來的只有截圖，沒有原始 metadata。」

江澈伸手：「手機給我。」

我下意識後退半步：「江總，這是我的私人手機。裡面有三千七百條客戶私訊、兩百多個甜品配方備忘錄，還有你小時候黑歷史照片。你確定要看？」

他指尖停在半空，目光落在我臉上。

那一秒，他沒有逼我，只問：「空白頭像是誰？」

我搖頭：「不知道。從董事會前就開始發提醒，定位不到，頭像空白，語氣比你還惜字如金。要不是他每次都踩在刀刃上，我都懷疑是我直播間哪個沉默氪金大哥。」

許助立刻道：「我可以嘗試查訊息來源，但如果對方用了多層跳轉，短時間內未必能定位。現在最好不要回覆刺激對方。」

江澈收回手，聲音冷得平穩：「先去雲宴中心。」

我抬眼看他。

他原本要去追沈玉蘭，原本有太多話要問。十年前、蘇家、梁啟明、檸檬原料、被切斷的聯絡。

可他把那些都壓了回去。

像把一場即將爆炸的火封進冰層裡，只留給我一句：「比賽安全優先。」

我心裡某個地方被輕輕碰了一下。

我故作輕鬆地打了個響指：「行，林主廚一號排查小隊成立。江總負責砸門，許助負責找證據，顧老師負責遠端罵醒所有裝睡的人，我負責不讓任何人把堅果塞進我的慕斯裡。」

顧南星冷哼：「我罵人按分鐘收費。」

「回頭請你吃植物基版承諾的第八次。」

「名字還是土。」

「土但安全。」

電梯門合上，鏡面裡我們三個人的表情都沉了下來。

到地下車庫時，江澈的車已經等在門口。司機見他臉色，連問候都省了，直接拉開車門。

我剛坐進後排，手機又震了一下。

不是空白頭像，是蘇綰的號碼顯示正在撥入。

我愣了半秒。

顧南星在電話那頭道：「接。開免提。她終於肯說話，說明有人也急了。」

我按下接通，聲音放甜：「蘇小姐你好，我是林小滿。很抱歉在這個時間打擾你，關於三天後婚禮甜品直播賽，我們需要再次核對你的過敏原和忌口。」

電話那頭很安靜。

過了幾秒，一個很輕的女聲傳來：「我沒有要改檔案。」

車廂裡瞬間靜了。

我看了江澈一眼，他抬手示意我繼續。

我語氣不變：「那我跟你確認一下。初版檔案裡，你標註對榛果、杏仁、開心果均有嚴重過敏，對乳製品輕度不耐受，需避開酒精糖漿。今早主辦方版本刪掉了堅果過敏，只保留乳製品不耐受。這個修改不是你本人提出的，對嗎？」

蘇綰呼吸亂了一拍。

「不是。」她說得很快，又立刻壓低聲音，「我不知道它被改了。我以為只是試吃會延期。」

我手心慢慢收緊：「你為什麼一直迴避試吃會？」

蘇綰那邊有細微的門響，像是她躲進了某個房間。

她聲音更低：「周聞說直播賽流程太多，先讓他的團隊確認品牌露出和鏡頭位置，甜品最後一天再試。可我不想吃任何沒確認過的東西。我爸以前做原料生意，出過事，我從小就怕這些。」

江澈眼神一動。

我立刻接上：「你父親的公司叫什麼？」

蘇綰沉默了。

那沉默不是猶豫，而是恐懼。

顧南星忽然開口，聲音不再毒，反而很穩：「蘇綰，我是顧南星。你的婚禮現場、動線、直播鏡頭都在我這邊過過方案。如果你不說，三天後你要在幾百萬人面前拿自己的命賭別人的劇本。你是新娘，不是品牌方的道具。」

蘇綰的呼吸聲顫了顫。

「蘇恆貿易。」她終於說，「我爸的公司叫蘇恆原料貿易。十年前破產後，他就不讓我提了。」

車廂裡，江澈指節瞬間扣緊。

許助已經在副駕打開平板搜尋，幾秒後抬頭：「查到了。蘇恆貿易曾是江氏低端烘焙原料二級供應商，十年前檸檬皮半成品曾經經由它轉倉，但公開資料裡顯示事故後公司破產清算，負責人蘇建明失信名單三年後解除。」

我喉嚨發乾。

十年前。

檸檬皮。

蘇家。

那顆埋在我和江澈之間十年的苦籽，忽然又被人從土裡翻了出來。

蘇綰在電話那頭急道：「我爸不是故意的。他說那批貨不是他換的，他只是替人背了帳。可沒人信他。周聞最近也知道了這件事，他說如果婚禮直播能成功，能幫我爸洗掉當年的污名，還能讓蘇家重新翻身。」

「誰幫他？」江澈忽然問。

蘇綰一怔：「你是？」

「江澈。」

電話那頭徹底安靜。

片刻後，蘇綰的聲音更小：「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周聞的經紀人最近常跟一個食品品牌的人見面，說要在婚禮甜品環節增加露出，還說林小姐的店年輕、好控制，只要流程上出了點問題，就會有人接手善後。」

我笑了一下。

很好。

我這間小店還沒被併購，已經有人提前替我安排遺產繼承了。

「蘇小姐，」我語氣依然甜，「從現在開始，請你不要吃任何未經你本人確認的甜品樣品，不要簽任何補充檔案，也不要單獨去試吃間。你如果方便，把你手邊所有婚禮甜品相關通知截圖發給我，包括周聞或經紀人發的。」

蘇綰猶豫：「周聞他……」

她沒有說完。

我聽懂了。

她不是完全不信周聞，也不是完全信他。婚禮快到，愛情、利益、舊案、品牌合同全纏成一團，她被困在裡面，不知道哪一根線會勒住自己。

江澈接過話：「我會派女性安保以主辦方助理名義到你身邊，保護你的安全。你可以拒絕，但三天後直播現場，我不接受任何未核驗風險。」

蘇綰低聲說：「好。」

電話掛斷後，車裡安靜了兩秒。

顧南星率先打破沉默：「周聞目前可疑，但不能定反派。他如果真要害蘇綰，不會讓她一直拖試吃。更像是被經紀人或背後品牌推著走，想用婚禮洗舊案，結果有人把局做成了殺局。」

我點頭：「銀色食材箱可能是替換食材，也可能是嫁禍證物。要是裡面塞了含堅果的東西，再掛上我的供應商標籤，我這輩子就能在食安黑名單 C 位出道。」

許助忽然回頭：「林小姐，你猜對了一半。」

我心頭一沉：「別告訴我你查到了箱子登記。」

「查到了冷庫臨時入庫單。」許助把平板遞過來，「雲宴中心後台昨天有一筆臨時食材寄存，銀色低溫箱，登記品名是柑橘風味裝飾薄片。」

我的指尖一涼。

柑橘風味裝飾薄片。

這幾乎就是我剛才才說出的作品核心元素，糖漬檸檬皮封頂。

可這個構思，除了會議室裡的人、顧南星，還沒有正式提交給主辦方。

我看向入庫單底部的供應商欄。

下一秒，我笑出了聲。

「很好。」

江澈看向我：「寫了什麼？」

我把平板轉給他，語氣甜得能齁死人：「寫著林小滿共享甜品工作室合作供應商，老街滿記烘焙原料。」

車廂裡的空氣像被猛地抽空。

老街滿記，是我爸媽當年開過的小原料鋪名。十年前老街拆遷後，早就註銷了。

現在有人拿一個已不存在的舊供應商，給雲宴中心送了一箱足以替我定罪的食材。

江澈的臉色冷到極致。

我卻越笑越穩：「江總，別急著生氣。假貨最怕什麼？」

他看著我：「怕真貨。」

「不。」我抬起手指晃了晃，「怕直播主有備份。」

我打開自己的雲端檔案，調出昨晚出門前拍下的供應商封條、原料批號、留樣冷藏影片，還有我從店裡帶出的三份糖漬檸檬皮原始樣。每一份都貼著時間戳，從切片、熬煮、封盒，到放進便攜冷藏箱，全程錄影。

許助眼睛一亮：「這些可以作為自證留存。」

「只能自證還不夠。」我說，「我要把核驗流程變成直播賽亮點。顧南星，婚禮直播裡能不能加一個高端但不恐慌的安全環節？」

顧南星立刻明白：「可以。叫婚禮甜品安心儀式。新人親自確認過敏原卡，主廚展示封條，第三方快檢員入鏡但不搶鏡，鏡頭語言要乾淨，別拍得像刑偵現場。你負責把它說得浪漫一點。」

我想了想：「承諾不是一句我願意，是我知道你不能吃什麼，還願意為你重做一百次。」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顧南星哼了一聲：「這句能用。終於不像九塊九相親文案了。」

江澈側頭看我。

我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立刻補刀：「江總別感動，商業文案，批量供應，不含私人情緒。」

他低聲說：「第八次也不含？」

我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十年前，我試做檸檬小蛋糕失敗過七次。第八次終於不苦，可江澈沒有來。

我偏過頭看窗外飛快掠過的高架橋，嘴硬道：「第八次是產品迭代，江總剛才自己說的，請不要篡改會議紀要。」

江澈沒再逼我，只把手機扣在膝上。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亮了。

沈玉蘭秘書又發來一條訊息。

沈總轉告：蘇恆貨單不在江氏公開檔案庫。查雲宴中心地下二層舊冷庫。另，林小滿若想證明自己不是小作坊，就拿出能讓董事會閉嘴的留樣鏈。

我看完，忍不住罵笑了：「你媽真的很適合做惡婆婆直播課。每句話前半段救命，後半段補刀，情緒價值負一百分。」

江澈的拇指停在螢幕上，沒有回。

我看得出來，他想問沈玉蘭為什麼知道舊冷庫，為什麼十年前貨單不在公開檔案庫，為什麼每次都把真相切成碎片丟給他。

但他最後只是把手機遞給許助：「安排地下二層權限。」

許助立刻操作：「雲宴中心現行冷庫在一層後台，地下二層是舊宴會廳改造前留下的備用冷庫，系統顯示封存狀態。但……等等，有臨時開啟紀錄。昨天晚上十一點二十七分，內部維護帳號開過一次門。」

「誰的帳號？」江澈問。

許助臉色難看：「顯示是雲宴中心後勤主管，趙海。但他的排班記錄昨天休假。」

顧南星冷笑：「非常好，死人帳號、舊冷庫、假供應商、可疑新郎，這場婚禮再湊個雷雨夜就能直接改拍懸疑綜藝。」

我說：「別雷雨了，奶油會化。」

車抵達雲宴中心時，正是下午陽光最亮的時候。

這座江氏旗下的高端婚宴場地坐落在江邊，玻璃幕牆像一整塊切得過分完美的冰糖。大廳裡已經搭起直播賽的預熱背景板，巨大的螢幕輪播著參賽品牌海報，我的共享甜品工作室被放在角落，字體小得像怕佔了豪門地皮。

我看了一眼，對江澈說：「江總，等我贏了，這塊螢幕我要最大的位置。」

江澈淡淡道：「可以。」

「我開玩笑的。」

「我不是。」

我差點被他一句話噎住。

許助迅速去對接場地經理，顧南星在電話裡切到耳機模式，一邊罵主辦方流程像用腳排的，一邊把後台動線圖傳到我手機上。

我們沒有走正門直播通道，而是從員工入口進入後廚。

雲宴中心的後廚比我整間店大十倍，冷白燈照得每個不銹鋼台面都像手術室。甜品備餐區、熱菜區、試吃間、臨時冷藏櫃分得清清楚楚，牆上貼著食安標語，漂亮得像專門給檢查組看的。

漂亮，但不一定乾淨。

我戴上手套，先看試吃間的記錄板。

「三天後第一場，新人試吃原定今天上午十點，取消。」我念出來，「取消原因，藝人行程衝突。簽字人是周聞經紀人。」

顧南星那邊立刻道：「他今天根本沒通告。我剛查到，周聞上午在品牌方拍攝棚，但拍的是婚禮甜品聯名預告。品牌名叫榛意。」

我手一頓。

榛意。

這名字就差把榛果兩個字刻在蘇綰過敏原上蹦迪了。

江澈問：「哪家公司？」

顧南星回答：「新晉健康零食品牌，背後有一支資本基金投資。基金穿透後有梁啟明侄子的影子，但股權繞得很深，我還需要時間。」

梁啟明。

果然哪裡都有他的奶油壞味。

許助從冷庫方向快步回來：「一層冷庫找到了銀色食材箱的登記位置，但箱子不在架上。值班員說昨晚入庫後，被後勤主管趙海以臨時檢測為由轉走了。」

我問：「轉去哪？」

許助沉聲：「地下二層舊冷庫。」

江澈已經拿到臨時權限卡：「走。」

地下二層的電梯比會議層那台舊得多，下降時有細微的金屬摩擦聲。空氣裡逐漸多了一股潮冷味，像封了很久的糖罐忽然被撬開，裡面不是甜，是霉。

我抱緊自己的便攜冷藏箱。

江澈看見了，伸手想接。

我下意識避開：「這是我的命根子。」

他低聲說：「我知道。」

我看他一眼。

這句話他今天說了兩次，每一次都像一根穩穩繫住我的線。不是替我做決定，不是把我護在身後，而是站在旁邊，讓我知道我可以往前。

舊冷庫門前，權限燈一開始閃紅。

許助皺眉：「系統顯示已封存，臨時卡需要二次授權。」

江澈直接撥給雲宴中心總經理，聲音冷得沒有一絲起伏：「三十秒內開門。否則我以江氏風控名義封停整場直播賽前置流程。」

二十八秒後，門鎖喀噠一聲開了。

冷氣撲面而來。

地下舊冷庫裡燈光昏暗，一排排金屬架蒙著薄霜，角落堆著早已停用的宴會器具。正中央的操作台上，放著一只銀色食材箱。

箱子表面貼著一張白色標籤。

老街滿記烘焙原料。

林小滿共享甜品工作室指定合作。

我的名字被印得端端正正，像一張提前寫好的判決書。

顧南星在耳機裡低聲道：「別開在鏡頭前，也別讓場地方先碰。先拍封條。」

我剛舉起手機，螢幕忽然又震了一下。

空白頭像。

這次只有一句話。

箱子不要開在冷庫裡。查十年前蘇家貨單，編號尾數 718。

我的指尖停住。

同一秒，舊冷庫外傳來急促腳步聲，還有場地經理慌張的聲音。

「江總，主辦方直播預熱團隊到了，說要拍後廚安全花絮……他們帶了攝影機，正在往地下二層來！」

我看著面前那只銀色箱子，忽然笑了。

好啊。

刀都磨好了，鏡頭也送來了。

有人想讓我在全網面前親手打開自己的罪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