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

沈梨舟的指尖按在那張油墨未乾的校樣上，黑字便在她白皙的指腹上蹭出一點污痕。

車外霧重，馬車一路往法租界邊緣疾行，輪聲壓過濕石板，像急急撥響的算珠。陸聞潮騎著腳踏車貼在車旁，喘得胸口起伏，帽檐被霧水打濕，受傷的手還纏著白曼卿那方帕子，帕角染紅了一片，偏他仍死死捏著車沿，不肯落後半步。

顧行硯掀著車簾，看了他一眼：“陸主筆，你再追兩條街，明日晨報頭版就不是沈顧合謀，是報社主筆霧夜殉情於馬車輪下。”

陸聞潮沒好氣道：“顧少爺放心，我若真殉了，也先把你的訃聞寫好。標題叫顧家少東嘴欠多年，終遭天收。”

沈梨舟低頭看校樣，唇邊笑意淡淡：“先別替他寫。這篇匿名稿是從哪家流出來的？”

說到正事，陸聞潮臉上的笑立刻收了大半。他一手控著車把，一手從懷裡摸出一張折得皺巴巴的小紙，順著車簾遞進來。

“三家收到，申聲、海上晨報、華商快訊。申聲排字房裡有我熟人，綽號老鄭，半夜看見稿子覺得不對，先扣下來叫人送給我。海上晨報那邊已經開了鉛字，華商快訊最麻煩，他們東家吃商會飯，向來眼睛長在錢袋上。”

顧行硯接過那張紙，掃了一眼：“匿名稿同一版式？”

“不是同一版式，卻是同一批字粒。”陸聞潮冷笑，“我敢拿我這隻手打賭，稿子從廣德印館出去的。廣德印館上月剛替商會印過碼頭公約，排字師傅手懶，有幾枚缺口字粒沒換。你們看這個‘謀’字，言字旁下頭少了一點，像被老鼠啃過，三家校樣上全一樣。”

沈梨舟指腹輕輕蹭過那個字，果然看見言字旁有一處極細的斷痕。

她忽然想起什麼，眼神微微一頓。

校樣末尾有一句小字：據知情人語，沈氏孤女昔年早與顧氏暗通款曲，電線為媒，貨權為聘。

那句後面用了兩個極短的頓點，像兩粒並排的黑芝麻。

沈梨舟看著那兩點，心口像被針尖輕輕一挑。

她從前以男名同那位神秘筆友往來電報時，有個旁人不大用的習慣。她嫌電報裡情緒太硬，遇到不願明說的話，便常在句尾添兩個短點。那時顧行硯還回過她：你這標點像兩顆躲債的豆子。

這習慣，除她與顧行硯之外，不該有人知道。

除非有人看過當年的電報底稿。

顧行硯也看見了，手指停在那兩點上，方才還貧嘴的神色一瞬冷下來。

沈梨舟抬眼看他：“你顧少爺風流，從前把筆友的電報也拿去給姨太太們下酒？”

“我若敢，現在也輪不到商會造謠。”顧行硯聲音沉了，“當年電報局留底只存三個月，可有人私抄過。我後來查過，替我們發報的那個老電務員，第二年死於急病。”

“又是急病。”沈梨舟笑了笑，“上海灘的急病倒比霍亂還會挑人。”

陸聞潮皺眉：“有人故意用你們的電報習慣添進稿子裡，既是挑釁，也是要讓沈小姐疑顧家。”

白曼卿的馬車原本跟在後頭，這時也停了下來。她掀簾下車，披肩被霧打得發暗，臉色比霧還白，卻走得很穩。

“要談便找個有門的地方談。”她看著沈梨舟，“我不想在街上被人當猴看，也不想等天亮後，從報紙上才知道自己是不是白逢年的女兒。”

顧行硯放下簾子，吩咐車夫：“去寶昌里。”

寶昌里是法租界邊一條不起眼的石庫門弄堂，門口賣餛飩的攤子還沒出，兩排青磚房子浸在霧中，像尚未醒來。顧行硯在最裡頭有一處小樓，外頭掛著洋藥房的舊招牌，裡頭卻是他臨時收證據、見線人的地方。

眾人進門時，阿榮的副手已候在院中，低聲稟報：“少爺，德興那邊阿榮守著，報館照相師也在。巡捕房封條貼了三層，季秘書的人沒敢靠太近，只在街口留了兩個眼線。黑篷車沒追到，但南市西口撿著一片車輪鐵皮，上頭有刻號。”

他遞上一片沾泥的鐵皮。

顧行硯接過來，擦開泥水，露出半行細刻的字：乙七，昌隆棧。

沈梨舟目光一凝。

“昌隆棧在十六鋪。”她道，“永安三號那張血票上的乙庫七號隔間，也在十六鋪。”

顧行硯點頭：“昌隆貨棧名義上是小棧房，背後東家是商會董事之一，姓唐。”

陸聞潮眯眼：“唐兆麟？那個每回商會宴席都要說自己白手起家的唐董事？他那雙白手戴著翡翠扳指，白得真有錢。”

沈梨舟將鐵皮放在桌上：“季秘書來得快，廣德印館替商會辦事，昌隆棧又連到十六鋪。這條線至少從商會往碼頭走。”

白曼卿站在桌旁，忽然道：“也往德興走。”

眾人看向她。

她從衣襟裡取出那枚小銀鎖，放在桌面。銀鎖在煤油燈下泛著冷光，背面的海棠紋細而舊，像一朵被歲月磨掉香氣的花。

“老葛叫我小小姐。”白曼卿聲音有些啞，“若白逢年真與德興舊案有關，這鎖裡的東西，我要親手拆。”

二姨太當年叫她忘，顧府的人叫她懂事，舞廳裡的人叫她笑。這些年她聽了太多人的話，唯獨沒聽過自己的出身到底要怎樣開口。如今銀鎖就在掌中，她反倒不抖了。

沈梨舟看了她一會兒，將自己那半枚海青蠟封取出，推過去：“你的命，你開。”

顧行硯也從懷裡拿出老葛留下的另一半蠟封。兩半蠟封放在一起，海青圖樣恰好能合成一隻展翅的鳥，鳥喙朝著銀鎖鎖心，像原本便為此而生。

白曼卿將蠟封嵌入鎖底，輕輕一按。

只聽咔噠一聲，銀鎖背後那朵海棠從中裂開，露出一道細縫。她用簪尖挑開，裡頭滑出一卷薄得幾乎透明的油紙，因藏得太久，邊角已微微發黃。

陸聞潮下意識想伸手去接，又想起自己手上有血，忙縮回去，嘴裡還不忘道：“這等祖宗紙，我的賤手碰不得。若碰碎了，白小姐怕要把我也碎成紙屑。”

白曼卿沒理他，小心將油紙展開。

紙上字跡密密麻麻，前半段被水浸過，只剩殘影，後半段卻仍可辨出幾句。

永安三號六月初九夜泊十六鋪，南洋海青木箱二十七件，內有沈氏洋行貨權副契、碼頭押銀票據、德興白逢年代存。若吾遭難，持海青合封者，可憑乙庫七號暗格取正契。沈顧兩家不得告，告則禍及孤女。

最後落款處，白逢年三字被水痕暈開，旁邊另有一枚極淡的掌印，像是匆忙按下。

白曼卿死死盯著那句禍及孤女，唇色一點點褪盡。

沈梨舟心口也沉下去。

沈顧兩家不得告。

老葛臨死前在牆上留下的字，並非讓他們不要告發沈顧，而是白逢年當年留下的警告。有人拿孤女作要挾，逼白逢年封口，也逼沈、顧兩家彼此猜忌。

顧行硯轉身走到樓梯下的暗櫃前，取出一只鐵盒。鐵盒上有兩把鎖，他開鎖時手極穩，可沈梨舟仍看見他指節繃得發白。

盒中有數封舊信、幾張拓下來的印樣、一份殘缺帳冊。

他將其中一張推到沈梨舟面前：“這是我三年前從顧家帳房暗格裡取出的。沈家出事後，有人用顧家舊印在一份碼頭聯保書上簽押，證明沈氏貨物有走私嫌疑。可你看印角。”

沈梨舟拿起印樣，對著燈看。顧家印章右下角本該有一道天然裂紋，這枚簽押上卻沒有，反而多了一點墨重的圓痕。

“仿印。”她道。

“是。”顧行硯看著她，“我父親當年怕商會與顧府內宅有人勾連，不許我聲張。我暗中查到德興，卻晚了一步，只找到老葛藏下的半截線索。那時你已離開上海，我寄過兩封電報，都被退回。”

沈梨舟垂眸，笑意很淡：“我那時忙著恨你，沒空收。”

顧行硯被她一句話刺得啞了片刻，才低聲道：“這筆帳，我認。”

“認帳容易，還帳難。”沈梨舟將印樣放下，“從現在起，證據不歸你顧家，也不歸我沈家。所有東西抄兩份，正本封在此處，副本一份給陸聞潮，一份由我保管。任何人不得單獨行動，任何新線索不得過夜不報。”

顧行硯挑眉：“沈小姐這是立同盟規矩？”

“臨時的。”沈梨舟微笑，“同盟按月結算，若顧少爺再有隱情，我加三成利。”

“我怕我付不起。”

“付不起便賣身抵債。”

陸聞潮立刻咳了一聲：“二位，這屋裡尚有未出閣女子，還有一位品行端正的報人。談生意時請稍微避避俗。”

白曼卿冷冷道：“你端正？”

陸聞潮立刻改口：“我歪得有限。”

這一句終於叫屋裡緊繃的氣息鬆了半寸。白曼卿低頭看那卷油紙，指腹輕輕撫過白逢年三字，忽然問：“若他是我父親，為何把我交給二姨太？”

顧行硯沉默片刻：“二姨太原是德興白家的遠房表親，進顧府前在白家做過女先生。這事顧府知道的人不多。”

白曼卿猛地抬頭：“她從沒說過。”

“她不說，未必是不知。”沈梨舟道，“也未必全是害你。若當年‘禍及孤女’是真的，把你藏進顧府內宅，反倒是最不容易被商會伸手的地方。”

白曼卿笑了一下，眼中卻沒笑意：“藏得好。藏到我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

陸聞潮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少見地沒說俏皮話，只低聲道：“等天亮，我陪你去問。”

白曼卿看他一眼：“你憑什麼陪？”

陸聞潮摸了摸鼻子：“憑我這帕子還沒洗乾淨，總得找個理由還。”

白曼卿別過臉，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

沈梨舟重新拿起校樣：“現在先活過天亮。陸聞潮，三家報館，你能壓幾家？”

“申聲能壓，海上晨報可用錢拖，華商快訊難。”陸聞潮道，“不過他們既想天亮見報，我偏讓上海灘看另一齣。老鄭手裡有廣德印館字粒證據，我再讓照相師把德興牆字、彈孔、三方封條照片洗出一張。晨報若敢說你們滅口，我就把季秘書比巡捕更早到場寫成八百字，保證他一早喝粥都嗆。”

沈梨舟搖頭：“不夠。”

眾人看向她。

她拿起筆，在白紙上寫下幾行字：“你不替我辯白。你只刊一則尋證啟事。說民國十四年六月初九，永安三號曾泊十六鋪，乙庫七號隔間遺有海青舊契，凡當夜碼頭工、棧房伙計、船上水手，持證可至申聲報館領賞。賞銀五百，由沈氏洋行舊主之女與顧氏少東共同作保。”

顧行硯看著她：“你要把我們綁在一起？”

“是他們先綁的。”沈梨舟抬眸，眼底清亮得近乎銳利，“他們說沈顧合謀吞貨，我們便合謀尋證。誰心虛，誰先跳。”

陸聞潮擊掌：“妙。造謠者最怕當事人不躲，反而敲鑼打鼓請全上海來看帳。沈小姐，你若改行寫報，上海灘至少有一半人要被你氣死。”

“我不寫報。”沈梨舟微笑，“我收債。”

顧行硯看著她，唇角慢慢浮起一點笑：“加上顧氏懸賞五百，湊一千。碼頭上有些老水手，一輩子未必見過這麼多現錢。他們會開口。”

“錢從你帳上走。”沈梨舟道。

“為何？”

“顧少爺不是要還帳？”

顧行硯低笑：“行，先還一千。剩下的，沈小姐慢慢算。”

陸聞潮拿起那張尋證啟事，匆匆披上外套：“我去報館。天亮前還能改一版。華商快訊若不壓，我就叫賣報童在他們門口喊我的啟事，喊到他們東家從床上摔下來。”

白曼卿忽然叫住他：“你的手。”

陸聞潮低頭看了看被血洇透的帕子，故作輕鬆：“手還在，筆也還拿得動。”

白曼卿走過去，從藥箱裡取出繃帶，動作生硬地替他重新纏好。陸聞潮一時安靜得不像他，連呼吸都放輕了。

她低聲道：“別死在報館。”

陸聞潮怔住，隨即笑起來，笑意溫柔得幾乎不合他平日那張嘴：“白小姐放心，我這人命硬，還欠你一方帕子，閻王催稿我也不交。”

白曼卿收回手：“少貧。”

陸聞潮揣著啟事出門，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弄堂霧裡。

屋內只剩煤油燈噼啪作響。顧行硯吩咐副手去十六鋪探昌隆棧，不許靠近乙庫，只查夜裡有無黑篷車入內。副手領命而去。

沈梨舟坐回桌邊，把血票、油紙、仿印拓樣依次排開。三年前被她當作仇恨根基的一切，正在燈下重新改換形狀。她忽然覺得疲倦，卻不是退縮的疲倦，而是長久握刀後，終於發現刀柄上也有別人的血。

顧行硯將血票推到她面前。

這一次，他沒有按住。

“給你。”他說，“正本你保管到天亮。天亮後我們一起去十六鋪。”

沈梨舟看著那張血票，良久才收進自己貼身的小帳夾裡。

“顧行硯。”她忽然開口。

“嗯？”

“我不會因為你不是兇手，就立刻原諒你所有瞞我的事。”

他笑了笑：“我知道。”

“也不會因為我們如今同盟，就做顧家的附庸。”

“我也知道。”

沈梨舟抬眼：“若沈氏洋行能拿回來，我要它姓沈。婚約也好，合夥也好，往後都按平等的帳算。”

顧行硯看著她，眼底有霧夜散去前的微光：“沈梨舟，我從前等的那個筆友，從來也不是誰的附庸。”

她心頭微動，面上卻仍笑：“顧少爺嘴甜，記一筆，暫不收稅。”

白曼卿站在窗邊，忽然低聲道：“有人來了。”

顧行硯立刻吹滅半盞燈，屋裡暗下去。霧外傳來急促的敲門聲，三長兩短，是阿榮約定的暗號。

門一開，來的卻不是阿榮，而是報館照相師的小徒弟。孩子滿頭大汗，手裡捧著一個牛皮紙封，聲音發顫：“顧少爺，沈小姐，德興那邊出事了。阿榮哥讓我送來，說老葛屍身送驗前，有人在他鞋底夾層裡發現這個。”

顧行硯接過紙封拆開。

裡頭是一小片發黑的船牌木片，邊緣燒焦，刻著永安三號四字。木片背面還嵌著一枚細小的金屬扣，扣上有一個清晰的洋文字母和半枚中文戳記。

沈梨舟湊近看清那戳記，臉色終於變了。

那半枚戳記不是顧，不是沈，也不是唐。

是薛。

商會會長薛伯庸的薛。

同一瞬間，遠處弄堂外忽然傳來報童清亮的喊聲，破開未亮的濃霧。

“號外！申聲號外！永安舊船尋證，沈顧共懸千元重賞！”

天，終於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