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梨花電報夜 · 雲深不知處 · 4,686 字 · 2026-06-03
江霧從碼頭縫隙裡往帳房裡鑽,白得像一鍋沒熬開的粥。汽笛聲在遠處拉長,震得窗櫺微微發顫,外頭苦力、看門人、商會差役的叫嚷混作一團,偏偏那墨綠保險櫃前的一線暗紅安靜得很,順著裂開的顧府封條慢慢往下淌,像一筆遲到三年的帳,終於找到了落款處。

沈梨舟盯著那半截濕報紙。

申潮晚報,舊碼頭印記何以重現。

這題目她在報館裡見過,油墨尚未沾紙,陸聞潮還拿筆敲著桌沿,說這句太直,恐怕顧家少東看了要帶人來砸他窗子。

如今窗子沒砸,報題倒先被塞進了沈家舊保險櫃的門縫裡。

沈梨舟把報紙折起,隔著帕子收進手袋,轉身時臉上又掛回那副甜軟笑意。

“兩位差役大哥,勞煩把門口守住。”她聲音不高,卻像算盤珠子一顆顆落在盤裡,清脆得叫人不敢漏聽,“今日帳房裡飛進一隻賊鳥,還在我父親的櫃子前滴了血。若讓閒人踩亂腳印,回頭商會問責,我自然只好說是兩位奉顧府牌子來查封時照看不周。”

兩名商會差役本還想擺出幾分官樣,聽見“顧府牌子”四字,臉色都變了。年長些的忙道:“沈小姐,咱們也是奉命辦差……”

“奉誰的命?”沈梨舟含笑問。

那差役張了張嘴,往門外看了一眼:“今早商會值房送來口信,說顧府補封的沈家舊櫃有人擅動,叫咱們來重新貼封。那青布僕役拿著顧府牌子在門口等,說顧府何管事催得急。”

“何管事。”沈梨舟慢慢重複,“何順?”

差役點頭又搖頭:“小的沒見著何管事本人,只聽那僕役說。他還給了半截條子,上頭有顧府印。”

“條子呢?”

差役從袖中摸出一張皺紙。沈梨舟接過,只看一眼,便笑了。

那印是顧府的樣式,卻壓得太實。顧府內宅用印向來由何順把持,那老狐狸愛省力,印泥沾得薄,邊角常有缺口。這張倒好,紅得像剛從血盆裡撈出來,連騎縫花紋都齊整得不近人情。

“做假的人很用心。”沈梨舟將紙遞給曹帳房,“可惜太孝順了,連顧府印章都替它洗了個澡。”

曹帳房手還在抖,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沈梨舟斂了笑:“曹伯,叫看門人把前後門都鎖了。帳房裡的人,一個不許出去。再派你最信得過的小學徒,走後巷去申潮報館,找陸聞潮。只帶一句話,題目已見血,排字房有鬼。”

曹帳房忙應,轉身又被她叫住。

“別走大馬路。若有人問,就說沈小姐在碼頭被石灰迷了眼,正等大夫。”

曹帳房怔了怔,很快明白過來,壓低聲音道:“大小姐要引人來?”

“人若覺得我看不見,膽子總會大些。”沈梨舟把手袋扣好,“膽子大,腳印才踩得深。”

她說著蹲下身,細看保險櫃前的地面。剛才跛腳僕役逃得急,門口算珠滾得到處都是,地上泥水凌亂。可保險櫃前卻有兩道格外清楚的半濕腳印,一深一淺,左腳落地輕,右腳鞋尖偏外。沈梨舟用傘尖在旁邊虛虛比了一下,記住尺寸,又抬眼看向櫃門。

暗紅已凝得發黑。

她沒碰血,只用帕角沾了櫃門邊緣一點濕氣,湊近聞了聞。血腥裡混著一絲刺鼻的藥味,不像剛割開的活人血,倒像藥鋪裡拿來防腐的鹼水。

“不是他的血。”她道。

差役愣住:“誰的?”

“方才那跛腳人的手很穩,撒石灰時袖口乾淨,並無傷痕。這血若是他自己的,逃跑時必會滴一路。門口沒有,櫃前卻有。”沈梨舟直起身,“有人預先帶血來試櫃。”

曹帳房聽得背脊發寒:“可這櫃不是要沈家血押……”

“是要沈家家主的血押,不是叫人隨便潑點血拜祖宗。”沈梨舟淡淡道,“德國人的機關我不懂,但我懂人心。若血能亂試,內賊早把沈家搬空了,還等到今日?”

她將目光落在櫃門左側。封條裂口下方,有一塊比銅錢略大的圓形暗槽,被血糊了一半。暗槽邊緣有細細刮痕,像有人拿刀尖硬撬過,未成,便把血塗上去試按。機關沒有開,反倒咬住了指紋似的,在血面留下幾道破碎紋路。

陌生人的血,試開失敗。

可對方為何要讓她看見?

是威脅她,還是逼她親自用血開櫃?

沈梨舟的指尖在袖中慢慢收緊。那枚刻著軟塌船尾的顧府僕役牌硌在掌心,她幾乎能感覺到記憶被人拿髒手翻過的噁心。

沈舟。

那是她用來與“硯”往來的名字,是落魄時最後一點不肯求人憐憫的體面。如今有人仿了它,把它刻在假牌、急電與血櫃旁,像把一朵乾淨梨花摁進泥水裡,再笑著問她痛不痛。

她忽然很想殺人。

可沈梨舟只是甜甜一笑,對差役道:“兩位大哥,勞煩替我做個見證。顧府封條裂了,血不是我滴的,櫃也不是我開的。今日誰敢把擅動舊櫃的帽子扣到沈家頭上,我便把這張條子、這枚假牌,連同二位奉命而來的口供,一起送到商會東席桌上。到時候大家一邊喝茶,一邊分辨誰是真顧府,誰是假顧府,豈不熱鬧?”

兩名差役被她笑得頭皮發麻,只能連連點頭。

曹帳房這才把小學徒喚來,細細吩咐。那孩子十四五歲,瘦得像根竹竿,聽見要去報館,眼睛都亮了。沈梨舟從手袋裡取出一枚小銀元塞給他。

“走得快些,別走得像英雄。”她低聲道,“英雄多半死在路上。你要像欠債的,鑽巷子,低頭,誰喊都不回。”

小學徒用力點頭,從後門溜了出去。

帳房裡暫時安靜下來,外頭喧鬧被鎖門聲隔去一半。沈梨舟轉向曹帳房:“現在,曹伯,我們該談談我父親那張便箋了。”

曹帳房臉色灰敗,彷彿方才那一場混亂耗盡了他三年攢下的膽子。他從裡間搬出一盞小煤油燈,又把門窗縫隙看了一遍,才低聲道:“大小姐,那串數字……老朽也看不懂。老爺留給我時,只說若沈家有後人回來,便交給她。若沒人回來,就燒了。”

“父親為何寫‘勿信席’?”

“那日商會正為東席資格吵得厲害。沈家碼頭貨源足,本該續任東席,可有人拿出幾筆南洋貨款虧空,說老爺挪用了公款。老爺當晚回帳房時臉色很差,說席位不是席位,是一張網。”曹帳房閉了閉眼,“他還說,名冊上有死人,也有活死人。”

沈梨舟心口一跳:“什麼叫活死人?”

“老朽問過,老爺沒答。只讓我記住,若有朝一日有人拿東席名冊誘沈家人開櫃,先看數字,勿信席。”

沈梨舟取出那張便箋。父親筆跡沉穩,數字卻寫得倉促,一行十二位,分作三段。她用指腹輕輕摩挲紙面,忽然想起從前父親教她算帳時說過,真正要命的帳,不寫銀元,寫日子、倉號、船期。

第一段像日期,第二段像碼頭倉位,第三段……

她尚未想透,外頭忽然有人重重拍門。

“沈小姐在裡面?”

聲音懶散,帶著一點不合時宜的嘲弄,像雨天還要嫌茶不夠燙。

沈梨舟眉梢微動。

顧行硯。

差役本能看向她。沈梨舟將便箋收入袖底,慢悠悠道:“開門。正主來得比我想的早,倒省了我派轎子去請。”

門一開,江霧先湧進來,顧行硯隨後踏入。他今日穿一身深灰西裝,外頭罩了件薄呢大衣,鞋面濺著泥水,神色仍是那副誰欠他三百塊大洋不肯還的冷淡。身後跟著一個報館小廝,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手裡還攥著陸聞潮的名片。

顧行硯視線先落在沈梨舟臉上,見她眼睛清亮,帽紗雖沾了白粉,並無大礙,嘴角才極輕地鬆了一下。

沈梨舟看見了,心裡那根弦反而被撥得更緊。

“顧少爺來得好快。”她笑道,“莫不是顧府的假牌子跑得慢,真少爺替它擦屁股來了?”

顧行硯瞥了她一眼:“我若替顧府每塊假牌擦屁股,上海灘的布莊都該發財了。”

“那你來做什麼?”

“陸聞潮收到你的小信兒,差點把排字房掀了。他忙著抓鬼,怕你在這兒被鬼抓,便把我這個比較閒的鬼打發來看看。”顧行硯說完,目光已轉向保險櫃,眼神沉了下去,“血?”

“陌生人的血,試櫃失敗。”沈梨舟故意把話說得輕巧,“顧少爺失望嗎?沒能當場看我割手開櫃。”

顧行硯走近兩步,沒碰櫃,只蹲下看了看暗槽與腳印,又看那裂開的封條。片刻後,他道:“海青蠟。”

沈梨舟眼神一閃:“你也認得?”

“昨夜周啟元箱底有一點。今早陸聞潮那裡,白曼卿送了半截同色封蠟,說是在二姨太房中舊信匣上剝下來的。”顧行硯抬眼看她,“她拿這東西換陸聞潮一樁事,查二十年前十六鋪有個替洋行做買辦的白姓男人。”

沈梨舟心中微動。白曼卿素來把自己的身世藏得比珠寶匣還深,如今肯拿顧府內宅的線索換查生父,便說明那海青蠟不只是沈案裡的髒手,也可能牽著她的出身。

“二姨太的匣子,周啟元的箱子,沈家的櫃子。”沈梨舟輕聲道,“這海青色倒很愛串門。”

顧行硯道:“它不是顧府常用蠟。顧府內宅用朱紅,商號用褐黃。海青蠟二十年前在碼頭買辦圈子裡流行過,據說是某家洋行從德國帶來的貨,防水,封貨單最牢。”

“某家洋行?”沈梨舟看他,“顧家?”

顧行硯笑了一聲:“沈小姐罵人可以講究些。顧家那時還忙著同英國人搶棉布,沒空替德國人賣蠟。”

“那是哪家?”

“我若現在知道,就不必踩著泥來討你一句好聽話。”他站起身,語氣懶散,眼底卻冷,“不過有一件事我能確定。這封條不是顧府上月貼的原封。”

沈梨舟挑眉:“證據。”

顧行硯伸手指了指裂口邊緣:“顧府騎縫印的‘府’字右下角缺一點,是老印傷口。這張沒有缺。還有,何順替二姨太辦事愛用沉香印泥,味道重,三日不散。這張只有普通朱砂味。”

曹帳房連忙湊近聞,果然聞不出沉香,只聞到血腥與潮氣。

沈梨舟看著顧行硯:“你倒把何順的毛病記得清楚。”

“顧府裡想害我的人太多,不記清楚,早被做成靈堂上第二口棺材。”顧行硯垂眼看她,“沈小姐也該學學。尤其別看見顧字就拔刀,刀磨得太勤,容易鈍。”

沈梨舟笑意不變:“我刀鈍不鈍,顧少爺試過?”

顧行硯停了片刻,忽然低聲道:“試過。三年前。”

帳房裡一時只剩江風吹動窗紙的聲音。

沈梨舟臉上的笑淡了些。三年前電報局外那場雨,顧行硯站在街對面,手裡拿著她曾寄給“硯”的約見信;她在奔現的歡喜尚未落地時,看見顧家車牌停在沈家查封告示旁。自那以後,她心裡那把刀便磨得又快又狠,快到連自己都不敢低頭細看刃上有沒有誤傷的人。

她不願在此時想起。

於是她轉身,把那枚假顧府僕役牌丟給他:“既然顧少爺清白得像一碗新雪,勞煩認認,顧府有沒有這號人。”

顧行硯接住木牌,翻到背面,看見那只船尾軟塌的小舟時,指節驟然收緊。

沈梨舟冷眼看著他:“仿得不像?”

“很不像。”顧行硯聲音低了些,“你從前畫舟,船尾收得硬,像怕被水吞。這個尾巴軟,像寫的人手腕沒骨頭。”

沈梨舟原本備好的一句譏諷,被他這句堵在喉間。

他記得。

竟還記得這樣細。

顧行硯把木牌翻回正面:“牌子是真的,編號也是真的。但這號牌三年前就報失,原屬顧府外院馬房一個小廝,名叫阿棠。此人左腿受過傷,後來因偷賣馬料被逐出府。”

“跛腳?”

“跛得不重,左腳落地輕。”顧行硯看向地上腳印,“與這裡一致。”

曹帳房失聲道:“那方才逃走的就是他?”

“未必。”沈梨舟道,“有人能拿三年前遺失的真牌,自然也能拿一條跛腿做戲。”

顧行硯看她一眼,眼裡竟掠過一絲讚許:“沈小姐今日沒一口咬死顧家,上海的太陽該從黃浦江底升起了。”

“別急。”沈梨舟甜甜道,“我只是暫時沒咬。等證據齊了,連骨頭一起嚼。”

顧行硯笑了笑,將木牌還她:“那我也提醒一句。對方把未刊報題塞進櫃縫,是要你懷疑報館,懷疑我,最好立刻同陸聞潮翻臉,再同顧府翻臉。你若真照著走,他省下一半力氣。”

沈梨舟道:“你覺得報館沒有鬼?”

“報館當然有鬼。陸聞潮嘴那麼欠,沒鬼盯他才奇怪。”顧行硯往外看了一眼,“但題目外洩未必在報館。今早我與陸聞潮談過那句題,門外有排字房小胡、送茶的小張,還有一個賣香煙的報童。報館門窗又薄,隔壁茶樓二樓正對編輯室。若有人早布了耳朵,不必進報館也能聽見。”

沈梨舟眸光微沉:“所以他不是只盯我,也盯你們。”

“他熟悉沈家舊櫃,拿得到顧府舊牌,知道陸聞潮未刊題,還能用海青蠟仿顧府補封。”顧行硯慢慢道,“這人要麼手伸進三家,要麼本就是三年前那張網裡的人。”

沈梨舟想起父親便箋上的“勿信席”,袖中紙角像火一樣燙。

她沒有把便箋拿出來,只問:“顧行硯,周啟元上月補封,是誰的令?”

顧行硯神色微冷:“顧府賬面上沒有這道令。若何順代二姨太私辦,我會查。若有人假借顧府,我也會查。”

“你查你的,我查我的。”沈梨舟看向保險櫃,“但這櫃,今日不開。”

曹帳房急道:“大小姐,若東席名冊真在裡頭……”

“越有人催我開,越不能開。”沈梨舟截住他,“父親說勿信席,便說明名冊未必是救命繩,可能是套脖子的索。三日後商會開席前,我要先知道這串數字指向哪裡。”

顧行硯眉梢一動:“什麼數字?”

沈梨舟笑得無辜:“顧少爺耳朵欠得太多,總不能連沈家的私房帳也聽吧?”

“也行。”顧行硯懶懶道,“你不說,我便自己猜。沈家帳房,十六鋪碼頭,三段數字,不外乎船期、倉號、匯款暗碼。若再同東席有關,八成牽到三年前那幾筆南洋貨款。”

沈梨舟臉上笑意終於淡了一瞬。

這人有時討厭得很,討厭在他不只記得她畫舟的尾巴,還知道她下一步要算哪一筆帳。

外頭忽然傳來小學徒的聲音,急促得像被狗追了三條街:“大小姐!陸先生回信!”

門開一線,小學徒被放進來,滿頭是汗,手裡攥著一張撕下的報紙邊。紙上是陸聞潮龍飛鳳舞的字,字裡還帶著他那股笑罵味。

題目未排,排字房小胡失蹤。白姑娘所送海青蠟,查得半句:二十年前十六鋪德興買辦行專用。另,貴府顧少若在場,請他別裝死,他欠我一頓熱生煎。

沈梨舟讀到“德興買辦行”時,眼神微凝。

曹帳房卻像被雷劈中,嘴唇一下沒了血色。

沈梨舟看見了:“曹伯,你知道德興?”

曹帳房扶住桌角,聲音發啞:“三年前南洋貨款出事,最先出具虧空憑證的,就是德興買辦行。可德興早在兩年前便關了門,掌櫃姓白,據說投江死了。”

白。

白曼卿要查的二十年前十六鋪白姓買辦。

沈梨舟與顧行硯對視一眼,彼此都在對方眼裡看見了同一句未說出口的話。

這張網,比沈家、顧府、報館都更早。

也許早在白曼卿尚未被二姨太收養之前,便已在十六鋪的江霧裡撒下。

就在這時,墨綠保險櫃裡忽然傳來極輕的一聲。

喀。

像老式機簧被什麼東西從裡頭碰了一下。

帳房裡所有人都僵住。

沈梨舟緩緩回頭。

那道被血糊住的暗槽邊緣,竟自己滲出一線更深的黑紅。封條裂口微微翹起,門縫裡擠出一小角硬紙,像有人在櫃內無聲遞出一張遲來的名帖。

顧行硯一步上前,擋在沈梨舟身側。

沈梨舟卻伸手按住他的袖口,眼神冷而亮。

“別動。”

她用傘尖輕輕挑住那角硬紙,慢慢抽出。

那不是東席名冊。

是一張泛黃的船貨收據,右下角蓋著海青蠟封,封蠟中央壓著一個模糊的白字。

收據背面,用沈銘章的筆跡寫著一句話。

若舟兒歸,先查白家女。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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