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霧從南市的窄巷裡一層層湧上來，濕冷地貼著車窗紙。馬車輪子碾過青石板，水窪被壓出細碎的聲響，像有人在暗處撥著一串不成調的算盤珠。

報童的嗓音早已遠了，只剩最後一點拖長的尾音黏在街角：“德興舊案……有人開口……”

隨即被一聲短促尖細的口哨劃斷。

白曼卿猛地抬頭，指尖下意識按住衣襟裡的銀鎖。那一點冷銀隔著布料硌在胸口，像一枚不肯融化的冰。她望向車簾外，霧色深得看不清人，只見巷尾一盞昏黃油燈微微晃了一下，像被誰的衣角掃過。

沈梨舟坐在她對面，正把袖口最後一粒黑鈕扣扣好。她神色平靜，甚至還有閒心將鬢邊一縷碎髮別回去。

“第一聲，是他們確認魚鉤到了。”沈梨舟輕聲說。

白曼卿喉嚨發緊：“還會有第二聲？”

“若有第二聲，便是他們改了局。”沈梨舟抬眼看她，眼尾含笑，聲音卻不帶半點玩笑，“到時候你不可下車，不可掀簾，也不可逞強。銀鎖摔在車板上，越響越好。”

白曼卿冷笑了一下，笑意很薄：“沈小姐安排得真周到。若我不下車，你們豈不是白忙一場？”

“白小姐，我做買賣向來不怕白忙，只怕本錢折了。”沈梨舟看著她，“今晚你是本錢，不是添頭。”

白曼卿怔了怔。

這話若出自旁人口中，或許聽著像哄慰，可沈梨舟說得太像算帳。偏偏就是這份算帳的冷靜，反倒叫人信了幾分。白曼卿低頭，指腹摩挲衣襟下的銀鎖邊緣，半晌才道：“你也想拿我身世做帳？”

“想。”沈梨舟答得毫不遲疑。

白曼卿抬眼。

沈梨舟彎唇：“我想知道白逢年同沈家舊案有什麼關係，也想知道二姨太為何叫你忘。可是白小姐，帳有兩種，一種是拿人命抵，一種是替人把欠下的討回來。你若願意同我做第二種，我不會讓你變成第一種。”

車廂裡靜了一會兒。外頭馬蹄聲變得緩慢，霧裡傳來更夫竹梆的聲音，子時將近。

白曼卿低低道：“二姨太從前也說過，忘了才好。她收我進顧府那年，我燒得糊塗，夢裡總喊船。她叫人灌我苦藥，說小孩子記性短，醒來就不怕了。”

沈梨舟眼神微動：“你記得船？”

“記不得清楚。”白曼卿閉了閉眼，“只記得很濃的油味，還有水聲。有人抱著我，手很冷，叫我不要哭。後來我醒在一間鋪著紅毯的房裡，二姨太坐在床邊，身上都是香粉味。她說，我以後姓白，也姓顧府的人情。”

沈梨舟沒有立刻接話。她想起父親便箋上的那句“先查白家女”，想起永安三號，十六鋪乙庫七號隔間。白曼卿幼年被人從船上抱下來，若那艘船正是永安三號，那沈家舊案與她的身世便不只是擦肩，而是同在一條濕冷的船板上。

車子忽然停了。

車夫在外頭低低咳了一聲，三短一長，是顧行硯先前定下的暗號，表示外圈未見明火危險。

沈梨舟掀開車簾一角。

德興買辦行的舊址伏在巷子盡頭。門面早已敗落，兩扇黑漆木門一扇歪斜，一扇只剩半截，招牌被雨水漚得發白，“德興”二字缺了筆畫，遠看像一張被撕裂的臉。門檻前積著泥水，牆根生滿青苔，只有屋檐下一盞小燈還亮著，火苗被霧壓得發綠。

沈梨舟放下簾子，對白曼卿道：“你先下。走到門檻前，照紙條上說的，把銀鎖露半分。記住，是半分。”

白曼卿深吸一口氣：“你呢？”

“我這種人，最適合藏在別人不想看見的地方。”沈梨舟笑了笑，伸手替她理了一下衣襟，將銀鎖的細鏈輕輕挑到合適的位置，“走吧。白小姐，今日若有人要你跪著認親，你便想想百樂門那些請你跳舞還賴帳的客人。”

白曼卿怔然看她。

沈梨舟笑意更甜：“欠帳的人，不配坐著等你跪。”

白曼卿忽然也笑了，很淡，卻像刀尖上掠過一點月光。她推開車門，下了車。

冷霧立刻裹住她的裙角。

同一時刻，巷外一處賣餛飩的棚子下，顧行硯斜倚著竹柱，手裡端著一碗早涼透的餛飩。阿榮蹲在旁邊，裝作挑鞋底的泥，眼睛卻一直掃著德興舊址周圍的屋脊與牆洞。

“少爺，左邊屋頂有影子。”阿榮低聲道。

顧行硯舀起一隻餛飩，慢慢吹了吹：“知道。那人若是來看戲的，讓他看；若是來唱戲的，先打斷他的鑼。”

阿榮咽了口唾沫：“沈小姐也在裡頭。”

“所以鑼要打得準些。”顧行硯垂著眼，語氣懶散，指尖卻已摸到袖中那柄小巧的勃朗寧，“她若少一根頭髮，我今晚只好把南市的霧都拿去給人陪葬。”

餛飩棚外，陸聞潮壓低帽檐，正同一個賣報的小孩蹲在牆邊數銅元。小孩看似貪錢，嘴唇卻飛快動著：“陸先生，黑篷車進了南市口，沒掛燈，車輪有一邊缺鐵皮，響得怪。車上兩個人，後頭跟個跛子，左腳拖地。”

陸聞潮把銅元塞進他掌心，笑道：“好孩子，將來若不做報童，可以去巡捕房搶飯碗。”

小孩咧嘴，轉身鑽進霧裡。

陸聞潮的笑慢慢收了。他望向巷口，果然聽見遠處有車輪缺鐵皮的鈍響，一下，一下，像敲在心口。他想起白曼卿上車前隔著簾子沒有答他，卻按住銀鎖的那個動作，心裡忽然煩躁得厲害。

“交際花又如何，顧府養女又如何。”他低聲罵了一句，“誰要拿她作文章，也得先問問寫文章的人同不同意。”

德興舊址前，白曼卿已走到門檻下。

她按住胸口，照沈梨舟所說，只讓銀鎖從衣襟裡露出半角。霧燈微晃，那朵細小海棠紋在冷光裡一閃即逝。

破門內傳來木板被踩響的聲音。

“進來。”

那聲音又老又啞，像紙被火燎過。

白曼卿沒有立刻動，只站在門外道：“紙條是你送的？”

裡頭的人低低笑了一聲：“小小姐長大了，倒學會先問帳。”

白曼卿心口猛地一縮。

小小姐。

這三個字陌生得很，卻又像在某個深夜的水聲裡聽過。她指尖發冷，仍強撐著道：“你是誰？”

“白掌櫃手底下跑腿的老骨頭罷了。”那人咳了兩聲，“當年德興買辦行還在時，人人叫我老葛。你若不信，摸摸銀鎖背面。海棠花下是不是有一點針眼？那是我替白掌櫃送去銀樓時，看匠人刻偏了，拿針補過的。”

白曼卿僵住。

她摸過那枚銀鎖無數次，背面海棠花下確有一點極細的凹痕。她一直以為是舊傷，不曾想竟有人能說得出來。

她跨過門檻。

堂內積塵厚得像灰布，昔年櫃檯斷成兩截，牆上還掛著一幅褪色的航運圖。沈梨舟從側邊破窗翻入，藏在倒塌屏風後，目光掃過牆面時忽然一頓。

靠近櫃檯的磚牆上，有一枚淡到幾乎看不見的貨棧標記。三道橫線，一個半圓，下面壓著小小的“乙七”。

沈家帳冊裡也有這個記號。

沈梨舟的呼吸輕了一瞬。父親的便箋、船貨收據、永安三號、十六鋪乙庫七號隔間，此刻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線猛地串起。德興不是旁枝，是沈家舊案的門。

白曼卿站在堂中，看見燈影後坐著一個佝僂老人。老人穿一件破舊長衫，臉被帽檐遮住大半，只露出一截灰白胡須與枯瘦的手。他右手拄杖，左腳卻藏在凳下，看不出是否跛行。

“你說我幼年來歷。”白曼卿聲音微顫，“白逢年是我什麼人？”

老葛沉默片刻：“他護過你。”

“只是護過？”

“有些事，知道太清楚，不是福氣。”

白曼卿忽然笑了，笑聲裡帶著顫：“又是這句。二姨太叫我忘，你叫我不要知道。你們一個個都替我想得周到，怎麼沒人問過我願不願意糊塗地活？”

老葛的手抖了抖。

“你不該來。”他啞聲道，“紙條不是我寫的。我只被人叫來認一樣東西。”

白曼卿後背一涼：“認什麼？”

老葛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落在她胸前：“銀鎖裡的海青蠟封。”

白曼卿下意識後退半步。

屏風後的沈梨舟眼神一冷。

果然，他們要的不是白曼卿，是蠟封。

老葛像是察覺了什麼，急急道：“小小姐，把它給我。我拿走，這事就算了。你回顧府，別再查白逢年，也別查永安三號。當年從船上帶你下來的人都死得差不多了，白掌櫃投江，德興散了，沈家也……”

“沈家也如何？”沈梨舟從屏風後走出來，聲音甜得不像在夜裡，“老先生說話怎麼只說半句？半句話在帳上可不能入冊。”

老葛臉色驟變，猛地站起：“你是誰？”

“沈銘章的女兒。”沈梨舟一步步走到燈下，“沈梨舟。”

老葛手中的拐杖重重一滑，撞在櫃檯上，發出刺耳聲響。他望著她，像望見了什麼不該活著回來的舊影。

“沈家的女兒……”他喃喃，“你果然回來了。”

沈梨舟盯著他：“我父親留下話，叫我先查白家女。你既認得白曼卿，也認得海青蠟封，就該知道沈家破產案裡，德興替誰遞了刀。”

老葛嘴唇發白：“沈小姐，這話不能在這裡說。”

“那就在能說的地方說。”沈梨舟笑了笑，“我有車，有人，有報館，還有一點不太好用但勉強能撐場面的顧家少東。你挑一處，我請你喝茶。”

門外霧中忽然又響起一聲口哨。

比方才更短，更尖。

沈梨舟臉色微變。第二聲。

幾乎同時，堂後窗格“啪”地一聲碎裂，一枚石子裹著紙片打進來，燈火被風撲得猛地一晃。老葛像被這聲音驚醒，轉身就往後門跑，腳步一瘸一拐，左腳果然不敢落實。

白曼卿失聲：“站住！”

沈梨舟已先一步攔向後門。可老葛看著老邁，身形卻熟悉這破宅，一拐杖挑開地上一塊鬆板，整個人往側邊暗門鑽去。沈梨舟伸手去抓，只扯下他袖口一片布。布片裡滾出一小塊硬物，落在地上，啪嗒一響。

半枚海青蠟封。

白曼卿臉色煞白，慌忙摸向自己衣襟。她的銀鎖還在，鎖心裡那半枚也還在。地上這半枚，顏色更深，斷口竟與她那塊隱約相合。

沈梨舟俯身拾起，借著燈看見蠟封背面壓著一角字印。

沈。

她心頭狠狠一震。

後門外傳來打鬥聲。顧行硯的聲音懶懶響起，隔著霧仍能聽出那點欠揍的從容：“老人家，夜裡跑這麼快，德興從前給你發的是腿錢麼？”

老葛喘著氣罵了一聲，隨即有人悶哼。沈梨舟拉著白曼卿衝出後門，只見狹窄天井裡，顧行硯正擋在牆邊，一手扣住老葛的拐杖，另一手卻護著身後。牆頭上有黑影一閃，一點火光從霧裡亮起。

“趴下！”顧行硯喝道。

槍聲撕開夜霧。

白曼卿被沈梨舟一把按倒在潮濕地面，碎瓦在她耳邊炸開。老葛身子猛地一顫，胸前濺出暗色，他不可置信地低頭看了看自己，又抬眼望向沈梨舟。

顧行硯抬手還了一槍，牆頭黑影翻落下去，隨即巷外傳來馬車急奔聲。阿榮帶人追出，霧裡頓時亂成一片。

“留活口！”沈梨舟喊。

可老葛已倒在地上，血從他指縫裡湧出來，很快混進天井的積水裡。他伸手抓住沈梨舟的袖口，力氣大得驚人。

“沈小姐……”他喉嚨裡全是血沫，“沈老爺……不是顧家害的……”

沈梨舟俯身，眼神發緊：“誰？”

老葛渾濁的眼珠顫動，像在同霧裡某個看不見的人爭命。

“真正簽字的人……姓……”

他的聲音斷在喉間。

白曼卿跪在一旁，整個人抖得厲害，卻死死咬住唇不肯哭。陸聞潮從巷口衝進來，帽子都跑歪了，先看白曼卿，確認她還能坐著，才像忽然記起自己是個體面報人，扶著膝蓋喘氣。

“黑篷車跑了。”他啞聲道，“跛子沒抓住，只截下一隻竹管。車上有人朝報童開槍，幸好那小鬼命硬，只擦破耳朵，回頭大概要向我加稿費。”

白曼卿抬頭看他，眼底濕紅：“你受傷了？”

陸聞潮一愣，隨即把滲血的手背往袖裡藏，笑得很不像樣：“小傷。被牆皮咬了一口，南市的牆大約也看不慣我寫字。”

顧行硯蹲下身，檢查老葛衣襟，摸出一張被血浸濕的舊貨票。沈梨舟看見他手指停頓的那一瞬，眸光驟冷。

“顧少爺認得？”她問。

顧行硯慢慢抬眼，臉上仍是那副散漫神情，可眼底的沉色藏不住：“十六鋪乙庫七號隔間的出入票。民國十四年六月初九，永安三號。”

沈梨舟盯著他：“我還沒把收據上的細項告訴你。”

夜霧在兩人之間無聲翻湧。

顧行硯捏著那張血票，半晌才道：“沈梨舟，你若現在要算我瞞帳，我認。但先把活人的命算進去，死人的帳，回頭我連本帶利給你。”

沈梨舟沒有笑。

她掌心裡那半枚海青蠟封冰冷堅硬，背面的“沈”字像一隻從舊案裡睜開的眼。白曼卿的銀鎖裡藏著另一半，老葛臨死前說沈家不是顧家害的，而顧行硯早已知道永安三號與乙庫七號。

巷外忽然有人喊：“少爺，牆根下有字！”

幾人循聲望去。德興舊址後牆被子彈打落一片灰皮，露出底下舊年用墨寫下的半行字，早被潮氣蝕得模糊，只剩幾個斷續筆畫。

不得告沈，不得告顧。

再往下，是一個被刮去大半的姓氏印記，只餘左邊一撇，像一把尚未落下的刀。

而遠處黑篷車消失的方向，又傳來一聲短促的口哨。

這一次，像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