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會議室像被人按下了暫停鍵。
大屏上的文件標題白底黑字，冷硬得刺眼。投影光斜斜落在沈聽瀾臉上，把她原本就清淡的膚色照得近乎透明。她坐得很直，指尖停在平板邊緣，沒有立刻開口。
林知夏握著筆，筆桿在掌心裡硌出一道硬痕。
她聽見自己胸腔裡那一下重過一下的心跳，也聽見遠程會議另一端有人翻動文件的細碎聲。裴景行那句“是否參考過總部既有資料”表面上只是提問，實際上已經把刀遞到了所有人眼前。
只要沈聽瀾答得慢一點，猶豫一點，這套方案就會被扣上來路不明的帽子。
一週整改觀察期，可能當場作廢。
周映禾原本已經伸向會議紀要確認鍵的手停住了。
她抬眼看向大屏，眼神冷下來，不再是剛才那種懶散的看戲姿態。
“裴主任，”周映禾開口，語氣不高，卻足以讓會議室裡每個人聽清，“你這份資料如果是評審必要材料，為什麼不在會前同步？現在最後三分鐘追加，流程上不太漂亮。”
裴景行笑了笑：“周總監，我也剛拿到。涉及歷史資料比對，寧可現在提出，也不能事後留下合規風險。”
漂亮話。
林知夏心裡冷笑，指節卻慢慢鬆開。
她知道自己不能先炸。這個時候誰先情緒化，誰就先輸。
沈聽瀾終於動了。
她抬手，把大屏上的文件縮小，同時接入自己的平板。她沒有看裴景行，而是看向會議秘書組。
“請秘書組記錄。裴主任於評審尾聲臨時提交一份名為總部女性長租服務框架預研版的文件，主張其日期早於我三年前提交的模型初稿兩個月，並據此詢問我是否參考過總部既有資料。”
她聲音平穩得像在讀一條審計條款。
“我的回答是，沒有。”
會議室裡靜了一瞬。
沈聽瀾繼續說：“但我不接受只用標題和日期判斷文件關聯。請允許我現場比對內容、元數據和版本流轉。如果總部認為這份文件足以推翻梧桐里試點歸屬，也應該允許被質疑方完成基本自證。”
裴景行微微一頓。
他大概沒有想到沈聽瀾會在這種場合把每個字都說得這麼清楚。三年前的沈聽瀾不是這樣的。那時她更年輕，也更沉默，被人用“團隊共創”“公司資產”幾個詞壓住時，只會把證據默默存好，然後退到一邊。
現在她說，沒有。
林知夏忽然覺得喉嚨有點緊。
周映禾看了一眼沈聽瀾，唇角幾不可察地揚了下：“我支持比對。既然裴主任講合規，那就把合規講完整。”
總部資產中心負責人沉吟片刻：“給五分鐘。”
“十分鐘。”周映禾立刻接話，“你們三年前的歷史資料都能現場翻出來，城西要十分鐘自證，不過分。”
大屏那端短暫靜默。
最後對方說：“十分鐘。”
沈聽瀾沒有浪費一秒。
她把總部預研版拆成三個窗口，旁邊打開自己的舊稿。文件名出現在屏幕上時，林知夏的呼吸微微一滯。
女生回家路線安全模型初稿。
那幾個字不像商業方案，倒像少年時藏在作業本裡的一句笨拙宣言。
沈聽瀾點開目錄：“總部預研版共有十二頁，核心內容集中在市場背景、女性長租消費趨勢、品質化服務想像，關鍵詞包括社群、軟裝、管家、健康空間。它的安全部分只有一頁，提及門禁、監控、夜間照明，屬於常規配置建議。”
她切到自己的舊稿。
“我的模型共三十七頁，包含安全動線評分、夜歸路徑分級、門禁到戶門的風險節點標記、女性獨居客群訪談樣本、整改成本與租期收益測算。兩者不存在公式、結構、樣本和應用場景的重合。”
裴景行淡淡道：“方向相近，仍然可能構成參考。”
林知夏差點笑出聲。
方向相近。這四個字簡直是職場搶功萬能鑰匙。只要方向相近，誰做出來都能被說成是站在前人肩膀上；只要前人剛好坐在總部，所有肩膀都會被蓋成集團資產。
沈聽瀾沒有被帶偏。
“方向相近不等於模型來源相同。”她說，“請看第二點，元數據。”
她點開文件屬性。
屏幕上出現一串建立時間、修改時間、作者欄、最後保存人。
“裴主任提交的這份預研版，顯示建立時間確實早於我的初稿兩個月。但最後修改時間是今天十二點五十六分，距離本次評審開始不到四十分鐘。作者欄為資產運營中心公用帳號，最後保存人為匿名系統帳號，不是原作者。”
會議室裡有人低低吸了一口氣。
周映禾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
裴景行臉上的笑意沒有消失，只是眼底慢慢冷了一分：“資料庫調取可能會觸發系統重存，這不稀奇。”
“所以我沒有說它一定被篡改。”沈聽瀾看著他，“我只說，它不能在未提供版本流轉記錄、原始存檔哈希值和權限操作日志的情況下，作為否定我初稿來源的唯一依據。”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卻更清晰。
“這是我的模型。”
林知夏的心被這五個字狠狠撞了一下。
不是我們部門的，不是公司框架延續的，也不是模糊地“當時一起討論過”。沈聽瀾坐在投影光裡，把三年前那個被她藏起來的自己，從一堆漂亮的公司話術裡拉了回來。
林知夏忽然很想伸手，去握住她放在桌邊的手。
但她沒有。
她只把麥克風往自己面前挪了一點。
“我補充現場部分。”
她聲音裡還帶著一點笑，卻不再散漫。
“假設總部三年前真的有一份宏觀預研，請問它能不能解釋今天上午陳玥為什麼站在側門外不願意往裡走？能不能解釋劉曼在三樓樓梯間停了七秒，因為反光鏡缺位看不到轉角？能不能解釋趙敏把取餐櫃照明和孩子夜間求助聯繫在一起？”
她把上午現場照片一張張切出來。
每張照片上都有時間戳、定位、水印和客戶確認記錄。
“梧桐里試點不是從資料庫裡長出來的，是從現場長出來的。沈經理的模型給了我們方法，我的客戶復訪給了我們驗證，物業整改確認給了我們執行閉環。總部可以說三年前想過女性長租，但今天把這條路走通的人，坐在城西會議室。”
這話說完，林知夏感覺周映禾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說，還行，沒白挨罵。
裴景行的指尖在桌面上輕點了一下。
“林顧問的表達很有感染力。”他說，“但我們討論的是產權邊界，不是現場辛苦程度。”
“那就談邊界。”林知夏接得很快，“總部預研版是概念文檔，沈經理初稿是方法模型，梧桐里試點是落地產品。三者可以有管理協同，但不能用最空泛的概念吞掉最具體的成果。否則以後基層不用做創新了，反正只要總部資料庫裡有一句相關方向，所有試點都可以被追溯歸屬。”
會議室裡一時間沒人接話。
這句話太直，但又直在了所有城西人的痛處上。
周映禾這才慢慢開口：“我補一句。裴主任不是第一次用歷史資料關聯項目，這種管理方式確實能降低總部風險，也確實容易打掉一線創新的積極性。今天如果要推翻梧桐里試點，可以，請總部同步出具完整權限日志、歷史版本鏈和原作者說明。出具前，城西不接受用一份臨時追加文件暫停現場整改。”
裴景行看向她：“周總監，你這是在質疑總部資料庫？”
周映禾笑了：“我是在尊重資料庫。尊重一件東西最好的方式，就是別把它當萬能橡皮章。”
大屏那端，資產中心負責人終於出聲：“先不要擴大爭議。梧桐里整改觀察期原則上保留，但增加三項條件。”
林知夏的肩膀下意識繃緊。
“第一，城西需在二十四小時內提交完整證據鏈，包括客戶授權、現場素材原始檔、方案版本記錄與成本測算底稿。第二，總部信息安全組介入核查資料庫權限和副業帳號異常訪問。第三，試點對外口徑暫不使用獨立品牌名，統一稱為梧桐里女性友善服務觀察項。”
他停了停。
“七天後復審，若轉化數據和整改完成度達標，再討論標準化歸屬。”
這不是她們想要的結果。
但這已經是裴景行出刀後，她們能在會上搶回來的最好結果。
周映禾立刻接話：“城西接受。請秘書組把剛才沈經理和林顧問提交的比對意見完整寫入紀要，不得刪減‘元數據疑點’和‘權限日志待核查’兩項。”
裴景行沒有再笑。
或許他仍然保持著禮貌表情，但那種從容的溫度已經褪了。遠程畫面裡，他垂眼整理文件，聲音淡淡：“那就七天後看結果。”
會議結束提示音響起。
大屏暗下來的一瞬，林知夏才發現自己的背後出了一層細汗。
城西會議小間裡只剩空調低低運轉的聲音。窗外高樓林立，午後的光被玻璃幕牆反射得鋒利，像整座城市都在催促人往前跑。
周映禾合上電腦，第一句話不是安慰。
“林知夏，剛才最後三句太滿，下次收一點。你不是在辯論賽現場。”
林知夏癱回椅背：“周總監，我已經很克制了，真的。我嘴裡還有二十句沒放出來。”
“那就吞回去消化成材料。”周映禾站起來，“沈聽瀾，你負責版本鏈和模型底稿。林知夏，你負責客戶授權、現場素材、物業整改執行表。今晚八點前給我第一版，明早九點前給總部。”
林知夏眼前一黑：“周總監，現在已經兩點多了。”
周映禾看她：“所以呢？你打算讓裴景行替你加班？”
林知夏立刻坐直：“我熱愛工作。”
周映禾冷笑一聲，目光在兩人之間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卻像什麼都看透了。
“還有，”她語氣淡下來，“裴景行不會只出一刀。副業帳號那條線一定會繼續被人拿來做文章。你們要麼把證據補成鐵桶，要麼七天後被人連桶端走。”
她推開門前，丟下一句：“別只會護著對方，護人之前先學會把刀磨快。”
門合上。
林知夏愣了兩秒，低聲嘀咕：“她是不是罵我們來著？”
沈聽瀾收起平板：“是教我們。”
林知夏看向她。
沈聽瀾的臉色還是淡的，可眼底那點疲憊藏不住。剛才她在會上像一把冰做的刀，鋒利、穩定、沒有裂痕。可此刻投影光熄了，她整個人像從某段很長的回憶裡退回來，肩線比平時低了一點。
林知夏心裡那股火忽然又變成了疼。
她剛想說話，手機震了起來。
許沛然的消息一連跳出來。
“恭喜你還沒被公司祭天。”
“別感動，我只是怕帳號暴斃我白拍。”
“我查到昨晚那個匿名小號不止看了草稿，還試圖導出素材索引。IP掛的是總部附近共享辦公樓，設備指紋和今天十二點多一次資料庫訪問時間很接近。巧不巧？巧得像公司年會抽獎內定。”
下面緊跟著是一個壓縮包。
“原始拍攝素材、後台訪問記錄、雲端同步時間線都在包裡。告訴那群西裝精，攝影師窮歸窮，硬盤多得能砸死人。”
林知夏看完，忍不住笑了一聲。
沈聽瀾看過來：“許沛然？”
“嗯。”林知夏把手機遞給她，“毒舌救命包到了。”
沈聽瀾接過去，快速掃完，眉心微微蹙起：“設備指紋和資料庫訪問時間接近，還不能證明是同一人，但可以請信息安全組合併核查。”
“我讓她把原始日志單獨備份一份，別只存在我們帳號裡。”林知夏立刻打字，“萬一有人手長。”
她剛回完消息，門外就傳來幾個同事壓低的聲音。
“聽說還沒過吧？副業帳號都被查了，還敢接公司試點。”
“羅俊說總部那邊已經盯上她了，搞不好要追責。”
“那沈經理也被拖下水了吧，嘖，城西最近真熱鬧。”
林知夏抬頭，眼神一下冷了。
她起身拉開門。
走廊上三個人瞬間噤聲，其中一個手裡還端著咖啡，表情尷尬得像被抓包的學生。
林知夏靠在門框上，笑得挺燦爛：“幾位消息挺靈通啊。既然這麼關心試點，晚上八點前每人交一份梧桐里競品租金表？我幫你們跟周總監申請參與感。”
三個人臉色一變，飛快散了。
林知夏關上門，回頭時看見沈聽瀾正看著她。
“怎麼？”她摸了摸鼻子，“我這次沒罵人，文明得可以上公司內訓。”
沈聽瀾眼底有一點很淡的笑意：“嗯，很文明。”
林知夏被她這一眼看得心口發燙，嘴上卻還硬：“沈經理認證，含金量很高。”
兩人收拾材料，去打印區取文件。
走廊盡頭的落地窗外，城市高架像一條繃緊的灰色帶子，車流在午後光線裡慢慢移動。她們並肩走著，誰都沒有立刻說話。
直到拐進一處無人的消防通道前，沈聽瀾忽然停下。
“林知夏。”
她叫得很輕。
林知夏也停住：“嗯？”
沈聽瀾看著窗外，不知道是在看遠處的樓，還是在看某個更久以前的夏天。
“那個文件名，不是臨時起的。”
林知夏的心跳慢了半拍。
女生回家路線安全模型初稿。
她其實想問很久了。從大屏上看到那幾個字開始，胸口就像被一隻手輕輕攥住。
“我知道。”林知夏故作輕鬆地笑了笑，“誰沒事把商業模型起得像中二宣言。”
沈聽瀾沒有笑。
她轉過臉，目光落在林知夏身上。那目光很安靜，卻讓林知夏忽然不敢再插科打諢。
“我不是不記得。”沈聽瀾說。
林知夏指尖一顫。
很多年前，舊小區後門那條路燈壞了很久。晚自習後，她們和一群女生結伴回家，有人被尾隨，嚇得哭了一整晚。第二天林知夏拎著籃球站在破路燈下，氣勢洶洶地說，以後要把女生回家的路都裝上燈。
那時沈聽瀾站在她旁邊，抱著書包，認真到近乎笨拙地點頭，說好。
後來她們分開，疏離，很多話都沒再提。
林知夏一直以為，只有自己把那句少年氣的話記到現在，像記著一枚不能拿出來給人看的舊硬幣。
沈聽瀾垂下眼：“我只是不敢再提。”
林知夏喉嚨發緊：“為什麼？”
沈聽瀾沉默了幾秒。
樓道裡的感應燈因為她們太久沒動，忽然暗了一格。光線落下來，像把她臉上某些細微的情緒也一併收走。
“因為三年前我把它寫進方案裡，差點連自己都保不住。”她聲音很低，“也因為那時候我以為，你已經不想再跟我有關係了。”
林知夏猛地抬眼。
“我沒有。”
這三個字幾乎是脫口而出。
說完她才發現自己聲音有些啞，像忍了太久的東西終於撞出一條縫。
沈聽瀾看著她，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手機鈴聲在這時不合時宜地響起。
林知夏閉了閉眼，拿出手機，看見屏幕上是許沛然。
她接起來，語氣不太好：“最好是硬盤爆炸級別的大事。”
許沛然在那頭冷笑：“差不多。你們公司那位裴主任剛才團隊有人刪了一條訪問記錄，但刪得很業餘，像用拖把擦血跡。”
林知夏神色一變。
沈聽瀾也抬起了眼。
許沛然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難得沒了玩笑。
“我恢復到一半，看見一個內部轉發郵箱。林知夏，你猜猜收件人除了總部那邊，還有誰？”
林知夏握緊手機。
走廊另一端，打印機吐出紙張的聲音一下一下響著，像倒計時。
許沛然說：“城西銷售部，羅俊。”
大屏上的文件標題白底黑字，冷硬得刺眼。投影光斜斜落在沈聽瀾臉上，把她原本就清淡的膚色照得近乎透明。她坐得很直，指尖停在平板邊緣，沒有立刻開口。
林知夏握著筆，筆桿在掌心裡硌出一道硬痕。
她聽見自己胸腔裡那一下重過一下的心跳，也聽見遠程會議另一端有人翻動文件的細碎聲。裴景行那句“是否參考過總部既有資料”表面上只是提問，實際上已經把刀遞到了所有人眼前。
只要沈聽瀾答得慢一點，猶豫一點，這套方案就會被扣上來路不明的帽子。
一週整改觀察期，可能當場作廢。
周映禾原本已經伸向會議紀要確認鍵的手停住了。
她抬眼看向大屏，眼神冷下來，不再是剛才那種懶散的看戲姿態。
“裴主任，”周映禾開口，語氣不高，卻足以讓會議室裡每個人聽清，“你這份資料如果是評審必要材料，為什麼不在會前同步？現在最後三分鐘追加，流程上不太漂亮。”
裴景行笑了笑：“周總監，我也剛拿到。涉及歷史資料比對，寧可現在提出，也不能事後留下合規風險。”
漂亮話。
林知夏心裡冷笑，指節卻慢慢鬆開。
她知道自己不能先炸。這個時候誰先情緒化，誰就先輸。
沈聽瀾終於動了。
她抬手，把大屏上的文件縮小，同時接入自己的平板。她沒有看裴景行，而是看向會議秘書組。
“請秘書組記錄。裴主任於評審尾聲臨時提交一份名為總部女性長租服務框架預研版的文件，主張其日期早於我三年前提交的模型初稿兩個月，並據此詢問我是否參考過總部既有資料。”
她聲音平穩得像在讀一條審計條款。
“我的回答是，沒有。”
會議室裡靜了一瞬。
沈聽瀾繼續說：“但我不接受只用標題和日期判斷文件關聯。請允許我現場比對內容、元數據和版本流轉。如果總部認為這份文件足以推翻梧桐里試點歸屬，也應該允許被質疑方完成基本自證。”
裴景行微微一頓。
他大概沒有想到沈聽瀾會在這種場合把每個字都說得這麼清楚。三年前的沈聽瀾不是這樣的。那時她更年輕，也更沉默，被人用“團隊共創”“公司資產”幾個詞壓住時，只會把證據默默存好，然後退到一邊。
現在她說，沒有。
林知夏忽然覺得喉嚨有點緊。
周映禾看了一眼沈聽瀾，唇角幾不可察地揚了下：“我支持比對。既然裴主任講合規，那就把合規講完整。”
總部資產中心負責人沉吟片刻：“給五分鐘。”
“十分鐘。”周映禾立刻接話，“你們三年前的歷史資料都能現場翻出來，城西要十分鐘自證，不過分。”
大屏那端短暫靜默。
最後對方說：“十分鐘。”
沈聽瀾沒有浪費一秒。
她把總部預研版拆成三個窗口，旁邊打開自己的舊稿。文件名出現在屏幕上時，林知夏的呼吸微微一滯。
女生回家路線安全模型初稿。
那幾個字不像商業方案，倒像少年時藏在作業本裡的一句笨拙宣言。
沈聽瀾點開目錄：“總部預研版共有十二頁，核心內容集中在市場背景、女性長租消費趨勢、品質化服務想像，關鍵詞包括社群、軟裝、管家、健康空間。它的安全部分只有一頁，提及門禁、監控、夜間照明，屬於常規配置建議。”
她切到自己的舊稿。
“我的模型共三十七頁，包含安全動線評分、夜歸路徑分級、門禁到戶門的風險節點標記、女性獨居客群訪談樣本、整改成本與租期收益測算。兩者不存在公式、結構、樣本和應用場景的重合。”
裴景行淡淡道：“方向相近，仍然可能構成參考。”
林知夏差點笑出聲。
方向相近。這四個字簡直是職場搶功萬能鑰匙。只要方向相近，誰做出來都能被說成是站在前人肩膀上；只要前人剛好坐在總部，所有肩膀都會被蓋成集團資產。
沈聽瀾沒有被帶偏。
“方向相近不等於模型來源相同。”她說，“請看第二點，元數據。”
她點開文件屬性。
屏幕上出現一串建立時間、修改時間、作者欄、最後保存人。
“裴主任提交的這份預研版，顯示建立時間確實早於我的初稿兩個月。但最後修改時間是今天十二點五十六分，距離本次評審開始不到四十分鐘。作者欄為資產運營中心公用帳號，最後保存人為匿名系統帳號，不是原作者。”
會議室裡有人低低吸了一口氣。
周映禾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
裴景行臉上的笑意沒有消失，只是眼底慢慢冷了一分：“資料庫調取可能會觸發系統重存，這不稀奇。”
“所以我沒有說它一定被篡改。”沈聽瀾看著他，“我只說，它不能在未提供版本流轉記錄、原始存檔哈希值和權限操作日志的情況下，作為否定我初稿來源的唯一依據。”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卻更清晰。
“這是我的模型。”
林知夏的心被這五個字狠狠撞了一下。
不是我們部門的，不是公司框架延續的，也不是模糊地“當時一起討論過”。沈聽瀾坐在投影光裡，把三年前那個被她藏起來的自己，從一堆漂亮的公司話術裡拉了回來。
林知夏忽然很想伸手，去握住她放在桌邊的手。
但她沒有。
她只把麥克風往自己面前挪了一點。
“我補充現場部分。”
她聲音裡還帶著一點笑，卻不再散漫。
“假設總部三年前真的有一份宏觀預研，請問它能不能解釋今天上午陳玥為什麼站在側門外不願意往裡走？能不能解釋劉曼在三樓樓梯間停了七秒，因為反光鏡缺位看不到轉角？能不能解釋趙敏把取餐櫃照明和孩子夜間求助聯繫在一起？”
她把上午現場照片一張張切出來。
每張照片上都有時間戳、定位、水印和客戶確認記錄。
“梧桐里試點不是從資料庫裡長出來的，是從現場長出來的。沈經理的模型給了我們方法，我的客戶復訪給了我們驗證，物業整改確認給了我們執行閉環。總部可以說三年前想過女性長租，但今天把這條路走通的人，坐在城西會議室。”
這話說完，林知夏感覺周映禾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說，還行，沒白挨罵。
裴景行的指尖在桌面上輕點了一下。
“林顧問的表達很有感染力。”他說，“但我們討論的是產權邊界，不是現場辛苦程度。”
“那就談邊界。”林知夏接得很快，“總部預研版是概念文檔，沈經理初稿是方法模型，梧桐里試點是落地產品。三者可以有管理協同，但不能用最空泛的概念吞掉最具體的成果。否則以後基層不用做創新了，反正只要總部資料庫裡有一句相關方向，所有試點都可以被追溯歸屬。”
會議室裡一時間沒人接話。
這句話太直，但又直在了所有城西人的痛處上。
周映禾這才慢慢開口：“我補一句。裴主任不是第一次用歷史資料關聯項目，這種管理方式確實能降低總部風險，也確實容易打掉一線創新的積極性。今天如果要推翻梧桐里試點，可以，請總部同步出具完整權限日志、歷史版本鏈和原作者說明。出具前，城西不接受用一份臨時追加文件暫停現場整改。”
裴景行看向她：“周總監，你這是在質疑總部資料庫？”
周映禾笑了：“我是在尊重資料庫。尊重一件東西最好的方式，就是別把它當萬能橡皮章。”
大屏那端，資產中心負責人終於出聲：“先不要擴大爭議。梧桐里整改觀察期原則上保留，但增加三項條件。”
林知夏的肩膀下意識繃緊。
“第一，城西需在二十四小時內提交完整證據鏈，包括客戶授權、現場素材原始檔、方案版本記錄與成本測算底稿。第二，總部信息安全組介入核查資料庫權限和副業帳號異常訪問。第三，試點對外口徑暫不使用獨立品牌名，統一稱為梧桐里女性友善服務觀察項。”
他停了停。
“七天後復審，若轉化數據和整改完成度達標，再討論標準化歸屬。”
這不是她們想要的結果。
但這已經是裴景行出刀後，她們能在會上搶回來的最好結果。
周映禾立刻接話：“城西接受。請秘書組把剛才沈經理和林顧問提交的比對意見完整寫入紀要，不得刪減‘元數據疑點’和‘權限日志待核查’兩項。”
裴景行沒有再笑。
或許他仍然保持著禮貌表情，但那種從容的溫度已經褪了。遠程畫面裡，他垂眼整理文件，聲音淡淡：“那就七天後看結果。”
會議結束提示音響起。
大屏暗下來的一瞬，林知夏才發現自己的背後出了一層細汗。
城西會議小間裡只剩空調低低運轉的聲音。窗外高樓林立，午後的光被玻璃幕牆反射得鋒利，像整座城市都在催促人往前跑。
周映禾合上電腦，第一句話不是安慰。
“林知夏，剛才最後三句太滿，下次收一點。你不是在辯論賽現場。”
林知夏癱回椅背：“周總監，我已經很克制了，真的。我嘴裡還有二十句沒放出來。”
“那就吞回去消化成材料。”周映禾站起來，“沈聽瀾，你負責版本鏈和模型底稿。林知夏，你負責客戶授權、現場素材、物業整改執行表。今晚八點前給我第一版，明早九點前給總部。”
林知夏眼前一黑：“周總監，現在已經兩點多了。”
周映禾看她：“所以呢？你打算讓裴景行替你加班？”
林知夏立刻坐直：“我熱愛工作。”
周映禾冷笑一聲，目光在兩人之間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卻像什麼都看透了。
“還有，”她語氣淡下來，“裴景行不會只出一刀。副業帳號那條線一定會繼續被人拿來做文章。你們要麼把證據補成鐵桶，要麼七天後被人連桶端走。”
她推開門前，丟下一句：“別只會護著對方，護人之前先學會把刀磨快。”
門合上。
林知夏愣了兩秒，低聲嘀咕：“她是不是罵我們來著？”
沈聽瀾收起平板：“是教我們。”
林知夏看向她。
沈聽瀾的臉色還是淡的，可眼底那點疲憊藏不住。剛才她在會上像一把冰做的刀，鋒利、穩定、沒有裂痕。可此刻投影光熄了，她整個人像從某段很長的回憶裡退回來，肩線比平時低了一點。
林知夏心裡那股火忽然又變成了疼。
她剛想說話，手機震了起來。
許沛然的消息一連跳出來。
“恭喜你還沒被公司祭天。”
“別感動，我只是怕帳號暴斃我白拍。”
“我查到昨晚那個匿名小號不止看了草稿，還試圖導出素材索引。IP掛的是總部附近共享辦公樓，設備指紋和今天十二點多一次資料庫訪問時間很接近。巧不巧？巧得像公司年會抽獎內定。”
下面緊跟著是一個壓縮包。
“原始拍攝素材、後台訪問記錄、雲端同步時間線都在包裡。告訴那群西裝精，攝影師窮歸窮，硬盤多得能砸死人。”
林知夏看完，忍不住笑了一聲。
沈聽瀾看過來：“許沛然？”
“嗯。”林知夏把手機遞給她，“毒舌救命包到了。”
沈聽瀾接過去，快速掃完，眉心微微蹙起：“設備指紋和資料庫訪問時間接近，還不能證明是同一人，但可以請信息安全組合併核查。”
“我讓她把原始日志單獨備份一份，別只存在我們帳號裡。”林知夏立刻打字，“萬一有人手長。”
她剛回完消息，門外就傳來幾個同事壓低的聲音。
“聽說還沒過吧？副業帳號都被查了，還敢接公司試點。”
“羅俊說總部那邊已經盯上她了，搞不好要追責。”
“那沈經理也被拖下水了吧，嘖，城西最近真熱鬧。”
林知夏抬頭，眼神一下冷了。
她起身拉開門。
走廊上三個人瞬間噤聲，其中一個手裡還端著咖啡，表情尷尬得像被抓包的學生。
林知夏靠在門框上，笑得挺燦爛：“幾位消息挺靈通啊。既然這麼關心試點，晚上八點前每人交一份梧桐里競品租金表？我幫你們跟周總監申請參與感。”
三個人臉色一變，飛快散了。
林知夏關上門，回頭時看見沈聽瀾正看著她。
“怎麼？”她摸了摸鼻子，“我這次沒罵人，文明得可以上公司內訓。”
沈聽瀾眼底有一點很淡的笑意：“嗯，很文明。”
林知夏被她這一眼看得心口發燙，嘴上卻還硬：“沈經理認證，含金量很高。”
兩人收拾材料，去打印區取文件。
走廊盡頭的落地窗外，城市高架像一條繃緊的灰色帶子，車流在午後光線裡慢慢移動。她們並肩走著，誰都沒有立刻說話。
直到拐進一處無人的消防通道前，沈聽瀾忽然停下。
“林知夏。”
她叫得很輕。
林知夏也停住：“嗯？”
沈聽瀾看著窗外，不知道是在看遠處的樓，還是在看某個更久以前的夏天。
“那個文件名，不是臨時起的。”
林知夏的心跳慢了半拍。
女生回家路線安全模型初稿。
她其實想問很久了。從大屏上看到那幾個字開始，胸口就像被一隻手輕輕攥住。
“我知道。”林知夏故作輕鬆地笑了笑，“誰沒事把商業模型起得像中二宣言。”
沈聽瀾沒有笑。
她轉過臉，目光落在林知夏身上。那目光很安靜，卻讓林知夏忽然不敢再插科打諢。
“我不是不記得。”沈聽瀾說。
林知夏指尖一顫。
很多年前，舊小區後門那條路燈壞了很久。晚自習後，她們和一群女生結伴回家，有人被尾隨，嚇得哭了一整晚。第二天林知夏拎著籃球站在破路燈下，氣勢洶洶地說，以後要把女生回家的路都裝上燈。
那時沈聽瀾站在她旁邊，抱著書包，認真到近乎笨拙地點頭，說好。
後來她們分開，疏離，很多話都沒再提。
林知夏一直以為，只有自己把那句少年氣的話記到現在，像記著一枚不能拿出來給人看的舊硬幣。
沈聽瀾垂下眼：“我只是不敢再提。”
林知夏喉嚨發緊：“為什麼？”
沈聽瀾沉默了幾秒。
樓道裡的感應燈因為她們太久沒動，忽然暗了一格。光線落下來，像把她臉上某些細微的情緒也一併收走。
“因為三年前我把它寫進方案裡，差點連自己都保不住。”她聲音很低，“也因為那時候我以為，你已經不想再跟我有關係了。”
林知夏猛地抬眼。
“我沒有。”
這三個字幾乎是脫口而出。
說完她才發現自己聲音有些啞，像忍了太久的東西終於撞出一條縫。
沈聽瀾看著她，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手機鈴聲在這時不合時宜地響起。
林知夏閉了閉眼，拿出手機，看見屏幕上是許沛然。
她接起來，語氣不太好：“最好是硬盤爆炸級別的大事。”
許沛然在那頭冷笑：“差不多。你們公司那位裴主任剛才團隊有人刪了一條訪問記錄，但刪得很業餘，像用拖把擦血跡。”
林知夏神色一變。
沈聽瀾也抬起了眼。
許沛然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難得沒了玩笑。
“我恢復到一半，看見一個內部轉發郵箱。林知夏，你猜猜收件人除了總部那邊，還有誰？”
林知夏握緊手機。
走廊另一端，打印機吐出紙張的聲音一下一下響著，像倒計時。
許沛然說：“城西銷售部，羅俊。”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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