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會議室裡死寂了兩秒。
雨聲敲在整面玻璃牆上，像密集的鍵盤聲，又像松江倉裡高速分揀機吞吐包裹時的震動。辦公區的人隔著玻璃往裡看，沒有人敢靠近，幾個剛從直播間下來的運營助理抱著平板站在工位旁，臉色比屏幕冷光還白。
陸承舟站在會議桌一側，濕掉的黑色西裝貼著肩線，眉眼被燈光壓得更冷。他放下牛皮紙袋後沒有再說話，只看著沈既白。
沈既白的指尖按在日記本封面上。
那張露出一截的白色倉庫標籤像一枚針，扎在他斷裂的記憶裡。他不記得自己藏過什麼，不記得松江倉哪一排貨架後面有舊備份櫃，也不記得陸承舟曾經和他一起熬過多少個雨夜。但身體先於理智做出反應，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胸口悶得發緊。
他抬眼，語氣沒有波動。
“打開。”
陸承舟的手指微微一頓。
沈既白補了一句：“在這裡打開。說清楚，紙袋裡是什麼，來源是什麼，能證明什麼，不能證明什麼。陸承舟，我現在不想聽你的判斷，也不想聽過去。”
這句話像一道玻璃門，把所有可能越界的情緒都擋在外面。
陸承舟垂下眼，嘴角繃得很直。
“好。”
他伸手去拆封口。
“等一下。”齊望忽然開口。
他把椅子往後一推，站起來，懶散的表情徹底收起，只剩下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
“所有人手機放桌上，錄音錄像同步開。小林，進來，帶兩台乾淨筆記本，一台內網，一台離線。技術組把會議室臨時網關切到隔離段，外面的WiFi先斷。法務呢？還活著嗎？活著就滾進來做見證。”
門外的小林一個激靈：“活，活著！”
齊望看向周泊言，笑了一下：“周總，不介意吧？畢竟你們資本圈比較講流程，我們小公司窮，只能靠笨辦法保命。”
周泊言坐在原位，手指輕輕搭著協議封面，神色已經恢復溫和。
“當然不介意。只要這些材料不是非法取得，我也很願意聽聽陸總的說法。”他看向陸承舟，語調不重，卻自帶壓迫，“不過，競爭對手在收購談判現場拿出未經核驗的材料，指向另一方合作鏈路，這件事本身就很容易被理解為商業抹黑。陸總，你應該比我更懂風險。”
“我懂。”陸承舟拆開牛皮紙袋，聲音冷淡，“所以我沒有說是你。”
周泊言微笑：“但你希望既白這麼想。”
“我希望他先活著。”
空氣又一次安靜下來。
這句話說得太硬，像商業語境裡一句不合時宜的私心。沈既白眉心輕蹙，沒有看他，只把日記本往自己面前拉近了些。
“只講事實。”
陸承舟看了他一眼，眸色沉了沉，終於從紙袋裡取出第一份資料。
那是幾頁打印出來的工商穿透圖和車輛掛靠明細，紙角被雨水洇皺，上面標著一串冷鏈車牌號。真正車牌旁邊用紅筆圈了一行字：海嶼冷鏈運輸有限公司。
陸承舟把資料推到桌中央。
“昨晚別你車的那輛冷鏈車，套的是外省牌。套牌車本體三個月前在海嶼冷鏈名下做過保險變更。海嶼明面上是獨立公司，但去年開始承接泊遠生鮮倉的夜間調撥。”
周泊言沒有立刻否認，只是垂眼看資料。
“承接過泊遠業務的供應商很多。上海任何一家大倉，都可能和泊遠產生間接合作。陸總把這叫證據，未免太急。”
“所以我說，證明不了你。”陸承舟又抽出第二份，“只能證明有人通過你們外圍供應鏈動手，或者借了你們外圍供應鏈的殼。”
齊望把資料拍照掃描，丟給法務，嘴裡不忘嘲一句：“說得真客氣。翻譯一下，不是周總幹的，也可能是周總太大，身上長跳蚤自己不知道。”
周泊言笑了笑：“齊總的比喻一直很有生活氣息。”
“沒辦法，窮人離跳蚤近。”
小林抱著兩台筆記本衝進來，手都在抖。他看見陸承舟時，下意識停了一下，眼底閃過很明顯的憤怒。
辦公區外也有低聲議論傳進來。
“他怎麼還有臉回來？”
“當年不是他把沈總踢出局的嗎？”
“白舟那時候欠了一屁股債，我們好幾個人差點社保都斷了……”
陸承舟像沒聽見。
沈既白聽見了。
他不記得那些具體場景，卻能從每一個人的反應裡看見創傷的輪廓。陸承舟不是簡單的前任或前合夥人。他曾經在這個團隊裡留下過一道裂縫，至今沒癒合。
失憶讓沈既白像一個站在廢墟邊的人，他看見煙塵，看見斷牆，卻不知道爆炸發生時自己站在哪裡。
他低聲問：“第二份。”
陸承舟把一個加密U盤放在桌上。
“昨晚既白雲倉後台被打的時候，對方沒有直接破你們現有系統，而是調用了老白舟供應鏈接口。那個接口理論上在兩年前就應該下線，但有人保留了調用權限。”
小林臉色變了：“我們剛封了老接口，確實發現一個幽靈管理員帳號。沒有綁定現有員工，權限卻能讀取倉內波次、SKU庫存和直播間預售池。帳號名是空的，創建時間被抹了。”
齊望罵了句很輕的髒話。
沈既白抬眼：“你怎麼知道？”
陸承舟沒有迴避：“因為老白舟底層架構是我寫的第一版。你後來嫌我寫得像債務催收短信，重構了三次，但接口命名習慣沒改。”
沈既白握著筆的手停住。
腦海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面。深夜的辦公室，兩杯冷掉的咖啡，一個人坐在他對面敲鍵盤，袖口挽到小臂，語氣不耐煩地說：“沈既白，接口名能不能不要像詩？系統不是拿來談戀愛的。”
他聽見自己回了什麼，像是笑著說：“那你別用我名字命名主倉。”
畫面戛然而止，疼痛像潮水湧上來。
沈既白閉了閉眼。
陸承舟幾乎立刻往前半步：“你頭疼？”
沈既白睜眼，目光冷下去：“坐回去。”
陸承舟的動作停在半空，最終收回手，重新站直，像什麼都沒發生。
齊望瞥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把一杯溫水推到沈既白手邊。
“喝。不然等會兒腦子宕機，這場戲我們誰也付不起醫藥費。”
沈既白喝了一口水，聲音仍穩：“第三份。”
陸承舟取出最後一疊文件。
這一次，周泊言的助理先變了臉色。
那是一份物流分包合同複印件，合同甲方不是泊遠集團，而是一家叫“澄江數服”的公司，乙方則是海嶼冷鏈。合同約定裡有夜間倉間調撥、臨時運力支援、數據對接測試等字樣。澄江數服股權向上穿透三層後，能看到一個泊遠前高管持股的投資平台，再往上就斷在一堆有限合夥企業裡。
不乾淨，也不夠髒。
像一條伸進泥裡的線，只露出半截。
周泊言慢慢翻完，抬起頭，聲音依舊溫雅。
“陸總，這樣的外圍服務商合同，無法指向泊遠，更無法指向我。你在這個節點拿出來，只會讓人懷疑你的目的。既白雲倉一旦拒絕收購，接下來現金流能撐幾天？松江倉今天爆單延遲已經上了平台預警，客訴率如果明早超線，你們直播間權重會被降。到時候，誰受損？是外面那些員工，不是你陸承舟。”
他的每一句都落在公司最脆弱的位置。
不是威脅，勝似威脅。
沈既白看向平板，平台後台仍在跳出提醒。松江倉的履約延遲從兩小時擴大到三小時十五分，主播合作群裡已經有人在催賠付方案。運營助理剛發來消息：有三個中腰部直播間要求明早八點前給出補償，否則切倉。
現實不像陰謀那麼有戲劇性，它只是一串串紅色數字，冷靜地逼人低頭。
齊望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
“周總，你這話說得很像在勸人別在火場裡查縱火犯，先把房產證過戶給消防隊。聽起來很合理，就是有點費房子。”
周泊言看他：“齊總，我是在談生存。”
“我也是。”齊望把U盤插進離線電腦，“所以誰也別想用生存把人嘴堵上。”
技術組小林開始導出資料，會議室裡只剩鍵盤聲和雨聲。法務臉色凝重地逐頁拍照，雲端備份、離線硬盤、紙質封存同步進行。這間簡陋的老寫字樓會議室，像臨時變成一個小型審訊室。
沈既白伸手，翻開日記本最後一頁。
夾層裡那截白色標籤被他慢慢抽出來。
標籤很舊，背膠已經失效，正面印著一串手寫數字，和陸承舟紙袋封口上的數字一致。沈既白翻到背面，看見自己的筆跡。
如果我回不來，找最後一個標籤。
SJ-7-BK-19，舊備份櫃，不要走正門。
字很小，寫得倉促，最後一筆幾乎劃破紙面。
沈既白盯著那行字，呼吸短暫停滯。
齊望也看見了。
他臉色微微一變，聲音低了些：“你出事前一天晚上，約我在樓下便利店見面。你把日記給我，說如果你回不來，就去找最後一個標籤。我當時以為你又是連續熬夜把自己搞成懸疑片男主，還罵你有病。”
他頓了頓，罕見地沒有開玩笑。
“結果你真沒回來。”
沈既白把標籤放到桌上。
陸承舟的視線落在那行字上，瞳孔極輕地縮了一下。
周泊言看著那張標籤，笑意淡到幾乎沒有。
“既白，這也可能是有人利用你的失憶做局。你現在狀態不適合做高風險判斷。收購協議不需要今晚簽，但我不建議你跟著陸承舟走。他曾經怎麼對你，外面每個人都記得。”
這句話很輕，卻像手術刀，精準切進沈既白最不完整的地方。
外面每個人都記得。
只有他不記得。
沈既白抬起眼，看向玻璃外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臉。他們焦急、憤怒、疲憊，還在等他做決定。這家公司不是概念，不是協議上的估值，也不是某段舊情的殘骸。它是幾十個滬漂青年擠在上海雨夜裡，用房租、加班、信用卡和不服氣搭起來的一張網。
他沒有資格憑本能相信誰。
也不能因為害怕被騙，就把話語權拱手交出去。
沈既白合上日記本，聲音不高，卻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收購協議暫緩。”
周泊言微微眯眼。
沈既白繼續說：“二十四小時內，我會核驗陸承舟帶來的全部材料，包括冷鏈車掛靠、老白舟接口調用紀錄、澄江數服與海嶼冷鏈合同。周總，如果泊遠與這些事無關，你應該不介意我們查清楚。”
周泊言看著他，片刻後笑了笑。
“當然。但二十四小時後，平台和市場未必還給你同樣的時間。”
“那是我的風險。”沈既白說，“不是你替我簽字的理由。”
周泊言的助理下意識想開口，被他抬手制止。
陸承舟看向沈既白，眼底像有什麼東西沉了又起。
沈既白沒有給他任何柔軟的錯覺。
“陸承舟。”
“在。”
這個字答得太快，快到齊望都忍不住抬眉看了他一眼。
沈既白把那枚白色標籤推到兩人之間。
“從現在開始，我們只做一件事，核驗證據，保住既白雲倉。你要合作，可以。第一，交出老白舟接口完整權限，包括你手裡所有歷史密鑰、管理員備份和接口文檔。第二，今晚不得單獨接觸松江倉任何核心設備。第三，你對我只講事實，不談感情，不談補償，不談以前。”
陸承舟沉默了很久。
雨水順著他的發梢落到衣領，冷白燈光把他臉上的疲色照得無處可藏。他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從口袋裡取出另一只小小的硬件密鑰，放在桌上。
“老白舟的根權限在這裡。密碼你以前改過，我只有前半段。”
沈既白看著他。
陸承舟聲音低啞：“後半段在你手裡。”
齊望立刻警覺：“什麼意思？”
陸承舟沒有看他，只看沈既白。
“你不信我，所以當年把密鑰拆了。前半段放我這裡，後半段你自己藏。你說如果有一天我們需要一起打開它，說明白舟已經到了不能再互相騙的時候。”
沈既白的指尖冰涼。
他低頭看日記本，看那張寫著SJ-7-BK-19的標籤。
舊備份櫃。
不要走正門。
會議室外，技術組忽然傳來一聲急促的喊聲。
“沈總！幽靈管理員又上線了！”
小林猛地轉向屏幕，聲音發顫：“不是在攻擊後台……它在遠程調用松江倉B區的自動門禁。”
齊望臉色一沉：“B區放什麼？”
沈既白還沒回答，陸承舟已經抬起頭。
兩人的視線同時落在那張白色標籤上。
SJ-7-BK-19。
松江倉，B區，第十九號舊備份櫃。
雨聲敲在整面玻璃牆上，像密集的鍵盤聲，又像松江倉裡高速分揀機吞吐包裹時的震動。辦公區的人隔著玻璃往裡看，沒有人敢靠近，幾個剛從直播間下來的運營助理抱著平板站在工位旁，臉色比屏幕冷光還白。
陸承舟站在會議桌一側，濕掉的黑色西裝貼著肩線，眉眼被燈光壓得更冷。他放下牛皮紙袋後沒有再說話，只看著沈既白。
沈既白的指尖按在日記本封面上。
那張露出一截的白色倉庫標籤像一枚針，扎在他斷裂的記憶裡。他不記得自己藏過什麼，不記得松江倉哪一排貨架後面有舊備份櫃，也不記得陸承舟曾經和他一起熬過多少個雨夜。但身體先於理智做出反應，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胸口悶得發緊。
他抬眼，語氣沒有波動。
“打開。”
陸承舟的手指微微一頓。
沈既白補了一句：“在這裡打開。說清楚，紙袋裡是什麼，來源是什麼，能證明什麼，不能證明什麼。陸承舟，我現在不想聽你的判斷，也不想聽過去。”
這句話像一道玻璃門，把所有可能越界的情緒都擋在外面。
陸承舟垂下眼，嘴角繃得很直。
“好。”
他伸手去拆封口。
“等一下。”齊望忽然開口。
他把椅子往後一推，站起來，懶散的表情徹底收起，只剩下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
“所有人手機放桌上，錄音錄像同步開。小林，進來，帶兩台乾淨筆記本，一台內網，一台離線。技術組把會議室臨時網關切到隔離段，外面的WiFi先斷。法務呢？還活著嗎？活著就滾進來做見證。”
門外的小林一個激靈：“活，活著！”
齊望看向周泊言，笑了一下：“周總，不介意吧？畢竟你們資本圈比較講流程，我們小公司窮，只能靠笨辦法保命。”
周泊言坐在原位，手指輕輕搭著協議封面，神色已經恢復溫和。
“當然不介意。只要這些材料不是非法取得，我也很願意聽聽陸總的說法。”他看向陸承舟，語調不重，卻自帶壓迫，“不過，競爭對手在收購談判現場拿出未經核驗的材料，指向另一方合作鏈路，這件事本身就很容易被理解為商業抹黑。陸總，你應該比我更懂風險。”
“我懂。”陸承舟拆開牛皮紙袋，聲音冷淡，“所以我沒有說是你。”
周泊言微笑：“但你希望既白這麼想。”
“我希望他先活著。”
空氣又一次安靜下來。
這句話說得太硬，像商業語境裡一句不合時宜的私心。沈既白眉心輕蹙，沒有看他，只把日記本往自己面前拉近了些。
“只講事實。”
陸承舟看了他一眼，眸色沉了沉，終於從紙袋裡取出第一份資料。
那是幾頁打印出來的工商穿透圖和車輛掛靠明細，紙角被雨水洇皺，上面標著一串冷鏈車牌號。真正車牌旁邊用紅筆圈了一行字：海嶼冷鏈運輸有限公司。
陸承舟把資料推到桌中央。
“昨晚別你車的那輛冷鏈車，套的是外省牌。套牌車本體三個月前在海嶼冷鏈名下做過保險變更。海嶼明面上是獨立公司，但去年開始承接泊遠生鮮倉的夜間調撥。”
周泊言沒有立刻否認，只是垂眼看資料。
“承接過泊遠業務的供應商很多。上海任何一家大倉，都可能和泊遠產生間接合作。陸總把這叫證據，未免太急。”
“所以我說，證明不了你。”陸承舟又抽出第二份，“只能證明有人通過你們外圍供應鏈動手，或者借了你們外圍供應鏈的殼。”
齊望把資料拍照掃描，丟給法務，嘴裡不忘嘲一句：“說得真客氣。翻譯一下，不是周總幹的，也可能是周總太大，身上長跳蚤自己不知道。”
周泊言笑了笑：“齊總的比喻一直很有生活氣息。”
“沒辦法，窮人離跳蚤近。”
小林抱著兩台筆記本衝進來，手都在抖。他看見陸承舟時，下意識停了一下，眼底閃過很明顯的憤怒。
辦公區外也有低聲議論傳進來。
“他怎麼還有臉回來？”
“當年不是他把沈總踢出局的嗎？”
“白舟那時候欠了一屁股債，我們好幾個人差點社保都斷了……”
陸承舟像沒聽見。
沈既白聽見了。
他不記得那些具體場景，卻能從每一個人的反應裡看見創傷的輪廓。陸承舟不是簡單的前任或前合夥人。他曾經在這個團隊裡留下過一道裂縫，至今沒癒合。
失憶讓沈既白像一個站在廢墟邊的人，他看見煙塵，看見斷牆，卻不知道爆炸發生時自己站在哪裡。
他低聲問：“第二份。”
陸承舟把一個加密U盤放在桌上。
“昨晚既白雲倉後台被打的時候，對方沒有直接破你們現有系統，而是調用了老白舟供應鏈接口。那個接口理論上在兩年前就應該下線，但有人保留了調用權限。”
小林臉色變了：“我們剛封了老接口，確實發現一個幽靈管理員帳號。沒有綁定現有員工，權限卻能讀取倉內波次、SKU庫存和直播間預售池。帳號名是空的，創建時間被抹了。”
齊望罵了句很輕的髒話。
沈既白抬眼：“你怎麼知道？”
陸承舟沒有迴避：“因為老白舟底層架構是我寫的第一版。你後來嫌我寫得像債務催收短信，重構了三次，但接口命名習慣沒改。”
沈既白握著筆的手停住。
腦海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面。深夜的辦公室，兩杯冷掉的咖啡，一個人坐在他對面敲鍵盤，袖口挽到小臂，語氣不耐煩地說：“沈既白，接口名能不能不要像詩？系統不是拿來談戀愛的。”
他聽見自己回了什麼，像是笑著說：“那你別用我名字命名主倉。”
畫面戛然而止，疼痛像潮水湧上來。
沈既白閉了閉眼。
陸承舟幾乎立刻往前半步：“你頭疼？”
沈既白睜眼，目光冷下去：“坐回去。”
陸承舟的動作停在半空，最終收回手，重新站直，像什麼都沒發生。
齊望瞥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把一杯溫水推到沈既白手邊。
“喝。不然等會兒腦子宕機，這場戲我們誰也付不起醫藥費。”
沈既白喝了一口水，聲音仍穩：“第三份。”
陸承舟取出最後一疊文件。
這一次，周泊言的助理先變了臉色。
那是一份物流分包合同複印件，合同甲方不是泊遠集團，而是一家叫“澄江數服”的公司，乙方則是海嶼冷鏈。合同約定裡有夜間倉間調撥、臨時運力支援、數據對接測試等字樣。澄江數服股權向上穿透三層後，能看到一個泊遠前高管持股的投資平台，再往上就斷在一堆有限合夥企業裡。
不乾淨，也不夠髒。
像一條伸進泥裡的線，只露出半截。
周泊言慢慢翻完，抬起頭，聲音依舊溫雅。
“陸總，這樣的外圍服務商合同，無法指向泊遠，更無法指向我。你在這個節點拿出來，只會讓人懷疑你的目的。既白雲倉一旦拒絕收購，接下來現金流能撐幾天？松江倉今天爆單延遲已經上了平台預警，客訴率如果明早超線，你們直播間權重會被降。到時候，誰受損？是外面那些員工，不是你陸承舟。”
他的每一句都落在公司最脆弱的位置。
不是威脅，勝似威脅。
沈既白看向平板，平台後台仍在跳出提醒。松江倉的履約延遲從兩小時擴大到三小時十五分，主播合作群裡已經有人在催賠付方案。運營助理剛發來消息：有三個中腰部直播間要求明早八點前給出補償，否則切倉。
現實不像陰謀那麼有戲劇性，它只是一串串紅色數字，冷靜地逼人低頭。
齊望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
“周總，你這話說得很像在勸人別在火場裡查縱火犯，先把房產證過戶給消防隊。聽起來很合理，就是有點費房子。”
周泊言看他：“齊總，我是在談生存。”
“我也是。”齊望把U盤插進離線電腦，“所以誰也別想用生存把人嘴堵上。”
技術組小林開始導出資料，會議室裡只剩鍵盤聲和雨聲。法務臉色凝重地逐頁拍照，雲端備份、離線硬盤、紙質封存同步進行。這間簡陋的老寫字樓會議室，像臨時變成一個小型審訊室。
沈既白伸手，翻開日記本最後一頁。
夾層裡那截白色標籤被他慢慢抽出來。
標籤很舊，背膠已經失效，正面印著一串手寫數字，和陸承舟紙袋封口上的數字一致。沈既白翻到背面，看見自己的筆跡。
如果我回不來，找最後一個標籤。
SJ-7-BK-19，舊備份櫃，不要走正門。
字很小，寫得倉促，最後一筆幾乎劃破紙面。
沈既白盯著那行字，呼吸短暫停滯。
齊望也看見了。
他臉色微微一變，聲音低了些：“你出事前一天晚上，約我在樓下便利店見面。你把日記給我，說如果你回不來，就去找最後一個標籤。我當時以為你又是連續熬夜把自己搞成懸疑片男主，還罵你有病。”
他頓了頓，罕見地沒有開玩笑。
“結果你真沒回來。”
沈既白把標籤放到桌上。
陸承舟的視線落在那行字上，瞳孔極輕地縮了一下。
周泊言看著那張標籤，笑意淡到幾乎沒有。
“既白，這也可能是有人利用你的失憶做局。你現在狀態不適合做高風險判斷。收購協議不需要今晚簽，但我不建議你跟著陸承舟走。他曾經怎麼對你，外面每個人都記得。”
這句話很輕，卻像手術刀，精準切進沈既白最不完整的地方。
外面每個人都記得。
只有他不記得。
沈既白抬起眼，看向玻璃外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臉。他們焦急、憤怒、疲憊，還在等他做決定。這家公司不是概念，不是協議上的估值，也不是某段舊情的殘骸。它是幾十個滬漂青年擠在上海雨夜裡，用房租、加班、信用卡和不服氣搭起來的一張網。
他沒有資格憑本能相信誰。
也不能因為害怕被騙，就把話語權拱手交出去。
沈既白合上日記本，聲音不高，卻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收購協議暫緩。”
周泊言微微眯眼。
沈既白繼續說：“二十四小時內，我會核驗陸承舟帶來的全部材料，包括冷鏈車掛靠、老白舟接口調用紀錄、澄江數服與海嶼冷鏈合同。周總，如果泊遠與這些事無關，你應該不介意我們查清楚。”
周泊言看著他，片刻後笑了笑。
“當然。但二十四小時後，平台和市場未必還給你同樣的時間。”
“那是我的風險。”沈既白說，“不是你替我簽字的理由。”
周泊言的助理下意識想開口，被他抬手制止。
陸承舟看向沈既白，眼底像有什麼東西沉了又起。
沈既白沒有給他任何柔軟的錯覺。
“陸承舟。”
“在。”
這個字答得太快，快到齊望都忍不住抬眉看了他一眼。
沈既白把那枚白色標籤推到兩人之間。
“從現在開始，我們只做一件事，核驗證據，保住既白雲倉。你要合作，可以。第一，交出老白舟接口完整權限，包括你手裡所有歷史密鑰、管理員備份和接口文檔。第二，今晚不得單獨接觸松江倉任何核心設備。第三，你對我只講事實，不談感情，不談補償，不談以前。”
陸承舟沉默了很久。
雨水順著他的發梢落到衣領，冷白燈光把他臉上的疲色照得無處可藏。他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從口袋裡取出另一只小小的硬件密鑰，放在桌上。
“老白舟的根權限在這裡。密碼你以前改過，我只有前半段。”
沈既白看著他。
陸承舟聲音低啞：“後半段在你手裡。”
齊望立刻警覺：“什麼意思？”
陸承舟沒有看他，只看沈既白。
“你不信我，所以當年把密鑰拆了。前半段放我這裡，後半段你自己藏。你說如果有一天我們需要一起打開它，說明白舟已經到了不能再互相騙的時候。”
沈既白的指尖冰涼。
他低頭看日記本，看那張寫著SJ-7-BK-19的標籤。
舊備份櫃。
不要走正門。
會議室外，技術組忽然傳來一聲急促的喊聲。
“沈總！幽靈管理員又上線了！”
小林猛地轉向屏幕，聲音發顫：“不是在攻擊後台……它在遠程調用松江倉B區的自動門禁。”
齊望臉色一沉：“B區放什麼？”
沈既白還沒回答，陸承舟已經抬起頭。
兩人的視線同時落在那張白色標籤上。
SJ-7-BK-19。
松江倉，B區，第十九號舊備份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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