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溫雪盯著那行字，指尖有一瞬間僵住。
別跟陸沉直播，當年的事還沒完。
屏幕的冷光映在她瞳孔裡，像雨天老街積水裡一截斷掉的霓虹。她幾乎是本能地把手機按黑，手掌覆在屏幕上，沒讓站在門口的周望川看見半個字。
塑料桶裡的雨水已經滿了，滴答一聲溢出來，沿著桶沿滑到地磚上。後廚排風扇吱呀轉著，像被油煙和歲月卡住了喉嚨。
陸沉還站在桌邊，手指壓著那個牛皮紙信封，眼神冷得像刀背。周望川收好的黑傘靠在門邊，他沒有急著走，也沒有因為陸沉方才的拒絕露出尷尬，反而像是看見了一個更有趣的局面。
梁青禾看了溫雪一眼。
她跟溫雪搭檔半年，知道溫雪越是面無表情，越說明事情不對。剛才那一下按屏幕的動作太快，快得不像是看見催收短信，倒像是看見了某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名。
“溫小姐。”周望川忽然開口，聲音溫和，“你看起來有急事。”
溫雪把手機扣在桌上，抬眼：“每個欠錢的人都有急事，周總監應該見得多。”
周望川笑了笑：“平台做餐飲，不做催收。但我見過很多商家，一開始都以為自己扛得住，最後發現現金流比尊嚴更要命。”
陸沉冷聲道：“你來這裡講課，還是來收購破爛？”
“扶持不是收購。”周望川語氣不變，從內袋裡取出一張名片，放在桌上，“老街餐飲改造計劃，平台第一期會選十家店。給曝光位，給裝修補貼，前三個月配送抽佣減半，另有本地生活首頁推薦。”
梁青禾伸手拿過名片，翻到背面。背面印著一串細小條款，她掃了幾眼，眉毛就挑了起來：“獨家外賣接入，直播帶貨鏈接需走雲饗小程序，活動定價接受平台審核。周總監，你們這叫扶持？”
周望川看向她：“梁小姐很懂行。”
“帶孩子的人都懂行。”梁青禾把名片放回桌上，“不懂行活不到月底。”
周望川並不生氣，反而把視線轉回陸沉：“你不用現在簽。今晚如果你們試播，沒有平台流量，很難起量。自然流量像雨水，看天吃飯；平台流量像水閘，知道往哪裡開，才能淹到該淹的地方。”
陸沉嗤了一聲：“你們平台倒是挺會淹人。”
這句話刺得很輕，卻帶著舊傷。周望川眼底笑意淡了一瞬。
他看向後廚。那裡有一面發黑的舊牆，牆角掛著一個早就不用的監控探頭，塑料外殼泛黃，線頭被膠布粗糙纏住。案板旁邊的木柄菜刀上有一道深深的缺口，像被什麼硬物磕過。
周望川的目光在那道刀痕上停了半秒。
“你還是沒換習慣。”他說。
陸沉的手背青筋微微一跳。
溫雪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點。她以前剪片子，最會看人一閃而過的反應。語速停頓，目光落點，手指縮放，都是比台詞更真的素材。她忽然想起那條短信，心口像被冰水浸了一下。
當年那場爆料裡，也有一段監控缺失。
但她沒有說。
周望川拿起傘，像是終於準備離開：“我不打擾你們做決定。陸沉，我知道你討厭平台，也討厭我。但市場不會因為你討厭就不存在。你做一碗好麵，最多留住一張桌；我能讓一萬個人同時看見它。”
陸沉說：“看見不等於吃到。”
“對。”周望川微笑，“但吃到之前，所有人都先要看見。”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溫雪一眼：“溫小姐，如果你想救一個直播間，先別把自己困在一個人的陰影裡。雲饗的大門一直開著。”
雨簾在他身後拉開又合上，黑傘很快消失在老街灰濛濛的店招之間。
店裡安靜了幾秒。
梁青禾先開口：“這人說話像溫水煮刀片。”
陸沉低頭把名片拿起來，看也沒看，丟進旁邊裝濕抹布的塑料盆裡。
梁青禾眉心一跳：“你丟名片之前能不能先讓我拍個條款？好歹研究敵情。”
陸沉面無表情：“敵情都寫臉上了，還研究什麼。”
“你這種人要是開公司，第一天就會因為不看合同倒閉。”
“我現在也差不多。”
梁青禾被他噎住，轉頭看溫雪：“你手機剛才是什麼？”
溫雪沒有立刻回答。她把信封拿起來，手指沿著封口捏了一下，裡面的鈔票硬而厚。八千塊，對一個將要漏雨的麵館來說不是小數，對她明天中午前的一萬八千六來說卻只是半截浮木。
她說：“我收。但不是借情分。”
陸沉看著她。
溫雪從包裡摸出一支筆，又抽出平台報價單的背面，平整地鋪在桌上，寫下欠條。字跡冷靜端正，像她以前寫拍攝分鏡。
今借陸沉人民幣捌仟元整，用於償還家庭車貸逾期款。最遲三十日內歸還，直播合作收益可優先抵扣，但不影響合作分成結算。
她寫完，簽名，按了手印。
陸沉盯著那張紙，臉色不太好：“你以前連作業都懶得寫，現在欠條倒是寫得挺順。”
“人會被債務訓練。”
“債務沒把你訓聰明。”陸沉把欠條收起來，折好塞進抽屜，“還差多少？”
“一萬零六百。”
這個數字落下，連雨聲都像重了。
梁青禾揉了揉眉心：“我這邊最多能挪兩千，還得留一部分明天給童童交托管費。”
“別挪。”溫雪說得很快，“你的錢不能動。”
梁青禾冷笑：“你以為我感動？我只是告訴你現實上限。催收不會因為我們三個在這裡建立小團隊就被劇情感化。”
手機又震了。
這次是溫雪母親。
溫雪看著屏幕，過了兩秒才接。她沒有開免提，但麵館裡太安靜，電話那頭帶著哭腔的聲音還是漏了出來。
“小雪，你爸說催收又給他打電話了，說明天中午不到帳就要來家裡貼單子。他現在血壓又上去了，你那邊到底有沒有辦法？媽不是逼你，可你弟學校那邊也要交資料，戶口的事不能再拖了……”
溫雪垂著眼：“我在處理。”
“你每次都說在處理。”母親聲音哽住，“媽知道你難，可你爸那車當初也是為了跑活……”
“我知道。”溫雪打斷她，語氣仍平，卻比剛才低了一點，“明天中午前，我會先補一部分。你看著爸吃藥，別讓他接陌生電話。”
掛斷後，她握著手機，掌心一片冷汗。
梁青禾沒有安慰，只說：“現在我們有兩件事。第一，今晚直播不能再翻車。第二，不能讓今晚直播變成你情緒崩潰現場。”
陸沉轉身往後廚走：“第三，誰都別指望今晚賣一萬塊。”
溫雪抬頭：“我沒那麼天真。”
“你昨晚賣冷小龍蝦的時候，看起來挺天真。”
溫雪沒有反駁。
陸沉從灶台旁拿出一只小鍋，倒了半鍋清湯。那湯在火上微微翻起白霧，香氣很淡，沒有濃烈調料的侵略感，卻像一張溫熱的手掌，按住胃裡的空洞。
“喝了。”他盛了一碗，放到溫雪面前。
溫雪看著那碗湯：“現在不是吃飯的時候。”
“你胃疼的時候會下意識按左手虎口。”陸沉說，“從小到大沒改過。喝完再談，不然你一會兒把鏡頭架進油鍋裡。”
梁青禾看了兩人一眼，嘴角似笑非笑：“陸主廚罵人還附贈養胃湯，服務挺完整。”
陸沉冷冷看她：“你也喝，省得算帳算到低血糖，最後把麵粉廠談成殯葬店。”
梁青禾接過湯：“謝謝，嘴可以不要。”
湯很清，只有薑絲和一點碎蔥。溫雪喝第一口時，舌尖先嘗到淡鹽，然後是雞骨熬出的回甘。她一整晚沒吃正經東西，胃被熱意熨開，心裡那根繃到發疼的線竟松了一小段。
她把空碗放下，才把手機遞給梁青禾。
梁青禾看完那條陌生短信，表情沉下來：“號碼呢？”
“不在通訊錄，查不到歸屬。”溫雪說，“虛擬號，或者網關號。”
“當年的事？”梁青禾壓低聲音，“省城餐廳那個爆料？”
陸沉在洗鍋，水聲忽然重了一點。
溫雪看了他背影一眼，沒有直接回答：“可能。也可能是周望川的人，或者催收那邊查到我和陸沉有關係，故意施壓。”
梁青禾盯著短信：“語氣不像催收。催收會直接說不還錢就怎樣，這種話更像熟人威脅。你以前工作群裡，有沒有見過這號碼段？”
溫雪沉默片刻：“我回去查備份。當年我做過幾條省城餐飲的素材，群裡混過很多臨時線人和投稿號。”
梁青禾聽出她聲音裡的不自然：“你有事瞞著我？”
“每個成年人都有沒整理完的垃圾桶。”
“行。”梁青禾把手機還給她，“但垃圾桶如果開始冒煙，你最好提前告訴隊友。單親媽媽逃生速度很快，但不喜歡被人關在火場裡。”
溫雪點頭：“我知道。”
陸沉把鍋放回灶上，像沒聽見她們後半段對話，語氣卻更冷：“今晚九點試播。只做一款。”
溫雪收起手機：“清湯麵？”
“番茄雞蛋麵。”
梁青禾意外：“為什麼不是你最穩的清湯？”
“清湯太吃底子，鏡頭看不出味道。番茄雞蛋有顏色，有聲音，有出錯空間。”陸沉拿起一顆番茄，在手裡掂了掂，“但只能用新鮮番茄，不能用調味包。雞蛋現打，麵現煮。湯底公開，成本公開，出餐時間公開。”
溫雪立刻進入狀態：“單品直播，名字不要情緒化。不要叫深夜治癒番茄麵，太土也太假。就叫今晚這碗番茄雞蛋麵。開場三十秒先交代規則：後廚全程可見，今天備料五十份，賣完下播，差評不刪，成本可查。”
陸沉看她：“價格？”
梁青禾拿出本子：“番茄按批發三塊二一斤，雞蛋四毛八一個，麵粉廠如果肯日結改兩日結，麵條成本能壓到一塊三。加上蔥薑、燃氣、打包盒，單份硬成本大概四塊八。不算人工。”
“堂食十二，同城配送十五。”陸沉說，“別搞九塊九。便宜到不像人吃的東西，最後只會把自己也賣賤。”
溫雪點頭：“直播間不喊最低價。用限量測試，先收同城自提和兩公里內配送。”
梁青禾接到一個電話，看見來電顯示後臉色柔了一秒。她走到門邊接起來：“老師，童童怎麼了？……午睡咳嗽？好，我知道，我下午去接。藥在書包側袋，白色那瓶，一次五毫升。”
她掛斷電話，回來時又恢復那副利落模樣：“我先去菜市場和麵粉廠。女兒咳嗽，下午四點前我得接她，接完帶過來。今晚她睡你們包間，不影響我盯庫存。”
溫雪皺眉：“你不用這樣。”
“少廢話。”梁青禾把本子塞進包裡，“你欠的是車貸，不是公主病。團隊要活，就得每個人都把自己的爛攤子帶著往前跑。”
她出門前又看向陸沉：“後廚衛生別只做到你自己滿意，要做到鏡頭裡挑不出話。網友不是食客，是拿放大鏡的判官。”
陸沉說：“我知道。”
梁青禾冷笑：“你最好真知道。你那張臉一看就很適合被剪成傲慢主廚翻車合集。”
下午，雨停了半個小時，又開始落。
陸記麵館像被整個拆開重裝了一遍。陸沉把後廚所有不該入鏡的雜物清出去，舊紙箱堆到後院，調料罐重新貼上日期。案板用開水燙過三遍，刀具按用途分開，水槽邊那塊多年洗不白的污漬被他用鋼絲球磨到手背泛紅。
溫雪架著手機，一寸一寸試鏡頭。
“這個角度能看見鍋，但拍不到你切配手法的全貌。”
“手法有什麼好拍？”
“觀眾需要確認你不是從旁邊端預製湯。”
陸沉忍了忍：“那也不能拍到刀口。別人學不會味道，只會學會切到手。”
“鏡頭往上十五度。”溫雪調整支架，“你手出畫一半，鍋和食材入畫。聲音收現場，不放音樂。”
“終於說了句人話。”
溫雪把他罵人的語氣自動略過，在紙上寫腳本。她把昨晚翻車的經驗拆成幾個節點：不承諾無法控制的口感，不誇大食材來源，不用絕對詞，不製造虛假稀缺。她知道平台喜歡刺激，喜歡倒計時，喜歡主播把“最後十份”喊上一百遍，可她更知道，觀眾已經被套路訓練得很敏感。
可信，比熱鬧更貴。
傍晚六點，催收短信又來了。
溫女士，逾期款項一萬八千六百元請於明日十二點前結清。若拒不處理，將依法啟動外訪流程，相關影響由本人承擔。
她把短信看完，轉了八千到母親卡上，又把剩下的零散存款湊了三千六轉過去。手機銀行餘額變成刺眼的兩位數。
還差七千。
她盯著餘額看了一會兒，沒有哭，也沒有罵。她只是把欠條的照片存進雲盤，又把今晚直播的標題改了最後一版。
陸記透明廚房試播，五十碗番茄雞蛋麵，賣完下播。
晚上八點四十，梁青禾帶著一袋番茄和昏昏欲睡的童童回來。小女孩戴著粉色口罩，趴在母親肩上，小聲喊了句“雪姨”，又被安置到裡間的長椅上。
梁青禾把供應商單據拍給溫雪：“番茄多拿了十斤，老王願意先欠到後天，但說如果我們跑了，他就去你直播間罵街。”
陸沉接過番茄看了一眼：“他罵得有理。”
“你能不能盼點好的？”梁青禾說。
“不能。”陸沉把番茄放進筐裡，“盼好的容易手軟。”
八點五十九分。
雨聲小了，老街的霓虹在玻璃門上暈成一片。陸沉站在灶前，黑色圍裙繫得很緊，袖口挽到小臂，手邊是洗淨的番茄、打散前的雞蛋、稱好的麵條和一張成本表。
溫雪站在手機後面，手指停在開播鍵上。梁青禾坐在旁邊，面前是訂單表、計算器和一杯已經涼掉的水。
陸沉忽然說：“溫雪。”
她抬頭。
“今晚如果有人罵，別急著證明自己。”他看著鍋裡還沒點燃的火，“能用事實回答的，就別用情緒。不能回答的，就讓他滾。”
梁青禾翻了個白眼：“最後一句不許對觀眾說。”
溫雪看著陸沉，忽然想起他上午那句話。
別讓人用熱榜買你的命。
她按下開播。
直播間先是空的，三秒後跳進來兩個人，十個人，二十七個人。大多是同城推薦，也有昨晚罵她小龍蝦的人聞著翻車味又回來。
溫雪把麥打開，聲音平穩。
“晚上好，這裡是陸記麵館透明廚房試播。今晚只做一款番茄雞蛋麵，備料五十份，成本表在鏡頭右側，後廚全程可見。不好吃可以退，但我們不賣沒吃過的東西。”
陸沉點火。
藍色火苗舔上鍋底，油入鍋的一瞬間發出細密聲響。番茄下鍋，紅色汁水被熱油逼出來，酸甜氣很快在小店裡散開。鏡頭裡，他的手穩得近乎冷淡，連翻炒的節奏都像被尺量過。
彈幕開始滾。
“昨晚小龍蝦翻車姐？”
“透明廚房？真的假的？”
“這男的是誰，手還挺好看。”
“成本表敢貼，先蹲一個。”
“番茄看著不像預製，鍋氣有點東西。”
溫雪盯著屏幕，按腳本回答問題，語氣不熱絡也不討好。梁青禾在旁邊核對第一張自提訂單，低聲報數：“三份。”
陸沉把第一把麵下進滾水裡。
直播間人數跳到一百二十三。
就在這時，一條彈幕從屏幕中央飄過，停留時間不長，卻像一根細針扎進溫雪眼底。
“這不是省城那個被監控爆料的陸沉嗎？他還敢開透明廚房？”
別跟陸沉直播，當年的事還沒完。
屏幕的冷光映在她瞳孔裡，像雨天老街積水裡一截斷掉的霓虹。她幾乎是本能地把手機按黑，手掌覆在屏幕上，沒讓站在門口的周望川看見半個字。
塑料桶裡的雨水已經滿了，滴答一聲溢出來，沿著桶沿滑到地磚上。後廚排風扇吱呀轉著，像被油煙和歲月卡住了喉嚨。
陸沉還站在桌邊，手指壓著那個牛皮紙信封，眼神冷得像刀背。周望川收好的黑傘靠在門邊，他沒有急著走，也沒有因為陸沉方才的拒絕露出尷尬，反而像是看見了一個更有趣的局面。
梁青禾看了溫雪一眼。
她跟溫雪搭檔半年，知道溫雪越是面無表情，越說明事情不對。剛才那一下按屏幕的動作太快，快得不像是看見催收短信，倒像是看見了某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名。
“溫小姐。”周望川忽然開口，聲音溫和，“你看起來有急事。”
溫雪把手機扣在桌上，抬眼：“每個欠錢的人都有急事，周總監應該見得多。”
周望川笑了笑：“平台做餐飲，不做催收。但我見過很多商家，一開始都以為自己扛得住，最後發現現金流比尊嚴更要命。”
陸沉冷聲道：“你來這裡講課，還是來收購破爛？”
“扶持不是收購。”周望川語氣不變，從內袋裡取出一張名片，放在桌上，“老街餐飲改造計劃，平台第一期會選十家店。給曝光位，給裝修補貼，前三個月配送抽佣減半，另有本地生活首頁推薦。”
梁青禾伸手拿過名片，翻到背面。背面印著一串細小條款，她掃了幾眼，眉毛就挑了起來：“獨家外賣接入，直播帶貨鏈接需走雲饗小程序，活動定價接受平台審核。周總監，你們這叫扶持？”
周望川看向她：“梁小姐很懂行。”
“帶孩子的人都懂行。”梁青禾把名片放回桌上，“不懂行活不到月底。”
周望川並不生氣，反而把視線轉回陸沉：“你不用現在簽。今晚如果你們試播，沒有平台流量，很難起量。自然流量像雨水，看天吃飯；平台流量像水閘，知道往哪裡開，才能淹到該淹的地方。”
陸沉嗤了一聲：“你們平台倒是挺會淹人。”
這句話刺得很輕，卻帶著舊傷。周望川眼底笑意淡了一瞬。
他看向後廚。那裡有一面發黑的舊牆，牆角掛著一個早就不用的監控探頭，塑料外殼泛黃，線頭被膠布粗糙纏住。案板旁邊的木柄菜刀上有一道深深的缺口，像被什麼硬物磕過。
周望川的目光在那道刀痕上停了半秒。
“你還是沒換習慣。”他說。
陸沉的手背青筋微微一跳。
溫雪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點。她以前剪片子，最會看人一閃而過的反應。語速停頓，目光落點，手指縮放，都是比台詞更真的素材。她忽然想起那條短信，心口像被冰水浸了一下。
當年那場爆料裡，也有一段監控缺失。
但她沒有說。
周望川拿起傘，像是終於準備離開：“我不打擾你們做決定。陸沉，我知道你討厭平台，也討厭我。但市場不會因為你討厭就不存在。你做一碗好麵，最多留住一張桌；我能讓一萬個人同時看見它。”
陸沉說：“看見不等於吃到。”
“對。”周望川微笑，“但吃到之前，所有人都先要看見。”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溫雪一眼：“溫小姐，如果你想救一個直播間，先別把自己困在一個人的陰影裡。雲饗的大門一直開著。”
雨簾在他身後拉開又合上，黑傘很快消失在老街灰濛濛的店招之間。
店裡安靜了幾秒。
梁青禾先開口：“這人說話像溫水煮刀片。”
陸沉低頭把名片拿起來，看也沒看，丟進旁邊裝濕抹布的塑料盆裡。
梁青禾眉心一跳：“你丟名片之前能不能先讓我拍個條款？好歹研究敵情。”
陸沉面無表情：“敵情都寫臉上了，還研究什麼。”
“你這種人要是開公司，第一天就會因為不看合同倒閉。”
“我現在也差不多。”
梁青禾被他噎住，轉頭看溫雪：“你手機剛才是什麼？”
溫雪沒有立刻回答。她把信封拿起來，手指沿著封口捏了一下，裡面的鈔票硬而厚。八千塊，對一個將要漏雨的麵館來說不是小數，對她明天中午前的一萬八千六來說卻只是半截浮木。
她說：“我收。但不是借情分。”
陸沉看著她。
溫雪從包裡摸出一支筆，又抽出平台報價單的背面，平整地鋪在桌上，寫下欠條。字跡冷靜端正，像她以前寫拍攝分鏡。
今借陸沉人民幣捌仟元整，用於償還家庭車貸逾期款。最遲三十日內歸還，直播合作收益可優先抵扣，但不影響合作分成結算。
她寫完，簽名，按了手印。
陸沉盯著那張紙，臉色不太好：“你以前連作業都懶得寫，現在欠條倒是寫得挺順。”
“人會被債務訓練。”
“債務沒把你訓聰明。”陸沉把欠條收起來，折好塞進抽屜，“還差多少？”
“一萬零六百。”
這個數字落下，連雨聲都像重了。
梁青禾揉了揉眉心：“我這邊最多能挪兩千，還得留一部分明天給童童交托管費。”
“別挪。”溫雪說得很快，“你的錢不能動。”
梁青禾冷笑：“你以為我感動？我只是告訴你現實上限。催收不會因為我們三個在這裡建立小團隊就被劇情感化。”
手機又震了。
這次是溫雪母親。
溫雪看著屏幕，過了兩秒才接。她沒有開免提，但麵館裡太安靜，電話那頭帶著哭腔的聲音還是漏了出來。
“小雪，你爸說催收又給他打電話了，說明天中午不到帳就要來家裡貼單子。他現在血壓又上去了，你那邊到底有沒有辦法？媽不是逼你，可你弟學校那邊也要交資料，戶口的事不能再拖了……”
溫雪垂著眼：“我在處理。”
“你每次都說在處理。”母親聲音哽住，“媽知道你難，可你爸那車當初也是為了跑活……”
“我知道。”溫雪打斷她，語氣仍平，卻比剛才低了一點，“明天中午前，我會先補一部分。你看著爸吃藥，別讓他接陌生電話。”
掛斷後，她握著手機，掌心一片冷汗。
梁青禾沒有安慰，只說：“現在我們有兩件事。第一，今晚直播不能再翻車。第二，不能讓今晚直播變成你情緒崩潰現場。”
陸沉轉身往後廚走：“第三，誰都別指望今晚賣一萬塊。”
溫雪抬頭：“我沒那麼天真。”
“你昨晚賣冷小龍蝦的時候，看起來挺天真。”
溫雪沒有反駁。
陸沉從灶台旁拿出一只小鍋，倒了半鍋清湯。那湯在火上微微翻起白霧，香氣很淡，沒有濃烈調料的侵略感，卻像一張溫熱的手掌，按住胃裡的空洞。
“喝了。”他盛了一碗，放到溫雪面前。
溫雪看著那碗湯：“現在不是吃飯的時候。”
“你胃疼的時候會下意識按左手虎口。”陸沉說，“從小到大沒改過。喝完再談，不然你一會兒把鏡頭架進油鍋裡。”
梁青禾看了兩人一眼，嘴角似笑非笑：“陸主廚罵人還附贈養胃湯，服務挺完整。”
陸沉冷冷看她：“你也喝，省得算帳算到低血糖，最後把麵粉廠談成殯葬店。”
梁青禾接過湯：“謝謝，嘴可以不要。”
湯很清，只有薑絲和一點碎蔥。溫雪喝第一口時，舌尖先嘗到淡鹽，然後是雞骨熬出的回甘。她一整晚沒吃正經東西，胃被熱意熨開，心裡那根繃到發疼的線竟松了一小段。
她把空碗放下，才把手機遞給梁青禾。
梁青禾看完那條陌生短信，表情沉下來：“號碼呢？”
“不在通訊錄，查不到歸屬。”溫雪說，“虛擬號，或者網關號。”
“當年的事？”梁青禾壓低聲音，“省城餐廳那個爆料？”
陸沉在洗鍋，水聲忽然重了一點。
溫雪看了他背影一眼，沒有直接回答：“可能。也可能是周望川的人，或者催收那邊查到我和陸沉有關係，故意施壓。”
梁青禾盯著短信：“語氣不像催收。催收會直接說不還錢就怎樣，這種話更像熟人威脅。你以前工作群裡，有沒有見過這號碼段？”
溫雪沉默片刻：“我回去查備份。當年我做過幾條省城餐飲的素材，群裡混過很多臨時線人和投稿號。”
梁青禾聽出她聲音裡的不自然：“你有事瞞著我？”
“每個成年人都有沒整理完的垃圾桶。”
“行。”梁青禾把手機還給她，“但垃圾桶如果開始冒煙，你最好提前告訴隊友。單親媽媽逃生速度很快，但不喜歡被人關在火場裡。”
溫雪點頭：“我知道。”
陸沉把鍋放回灶上，像沒聽見她們後半段對話，語氣卻更冷：“今晚九點試播。只做一款。”
溫雪收起手機：“清湯麵？”
“番茄雞蛋麵。”
梁青禾意外：“為什麼不是你最穩的清湯？”
“清湯太吃底子，鏡頭看不出味道。番茄雞蛋有顏色，有聲音，有出錯空間。”陸沉拿起一顆番茄，在手裡掂了掂，“但只能用新鮮番茄，不能用調味包。雞蛋現打，麵現煮。湯底公開，成本公開，出餐時間公開。”
溫雪立刻進入狀態：“單品直播，名字不要情緒化。不要叫深夜治癒番茄麵，太土也太假。就叫今晚這碗番茄雞蛋麵。開場三十秒先交代規則：後廚全程可見，今天備料五十份，賣完下播，差評不刪，成本可查。”
陸沉看她：“價格？”
梁青禾拿出本子：“番茄按批發三塊二一斤，雞蛋四毛八一個，麵粉廠如果肯日結改兩日結，麵條成本能壓到一塊三。加上蔥薑、燃氣、打包盒，單份硬成本大概四塊八。不算人工。”
“堂食十二，同城配送十五。”陸沉說，“別搞九塊九。便宜到不像人吃的東西，最後只會把自己也賣賤。”
溫雪點頭：“直播間不喊最低價。用限量測試，先收同城自提和兩公里內配送。”
梁青禾接到一個電話，看見來電顯示後臉色柔了一秒。她走到門邊接起來：“老師，童童怎麼了？……午睡咳嗽？好，我知道，我下午去接。藥在書包側袋，白色那瓶，一次五毫升。”
她掛斷電話，回來時又恢復那副利落模樣：“我先去菜市場和麵粉廠。女兒咳嗽，下午四點前我得接她，接完帶過來。今晚她睡你們包間，不影響我盯庫存。”
溫雪皺眉：“你不用這樣。”
“少廢話。”梁青禾把本子塞進包裡，“你欠的是車貸，不是公主病。團隊要活，就得每個人都把自己的爛攤子帶著往前跑。”
她出門前又看向陸沉：“後廚衛生別只做到你自己滿意，要做到鏡頭裡挑不出話。網友不是食客，是拿放大鏡的判官。”
陸沉說：“我知道。”
梁青禾冷笑：“你最好真知道。你那張臉一看就很適合被剪成傲慢主廚翻車合集。”
下午，雨停了半個小時，又開始落。
陸記麵館像被整個拆開重裝了一遍。陸沉把後廚所有不該入鏡的雜物清出去，舊紙箱堆到後院，調料罐重新貼上日期。案板用開水燙過三遍，刀具按用途分開，水槽邊那塊多年洗不白的污漬被他用鋼絲球磨到手背泛紅。
溫雪架著手機，一寸一寸試鏡頭。
“這個角度能看見鍋，但拍不到你切配手法的全貌。”
“手法有什麼好拍？”
“觀眾需要確認你不是從旁邊端預製湯。”
陸沉忍了忍：“那也不能拍到刀口。別人學不會味道，只會學會切到手。”
“鏡頭往上十五度。”溫雪調整支架，“你手出畫一半，鍋和食材入畫。聲音收現場，不放音樂。”
“終於說了句人話。”
溫雪把他罵人的語氣自動略過，在紙上寫腳本。她把昨晚翻車的經驗拆成幾個節點：不承諾無法控制的口感，不誇大食材來源，不用絕對詞，不製造虛假稀缺。她知道平台喜歡刺激，喜歡倒計時，喜歡主播把“最後十份”喊上一百遍，可她更知道，觀眾已經被套路訓練得很敏感。
可信，比熱鬧更貴。
傍晚六點，催收短信又來了。
溫女士，逾期款項一萬八千六百元請於明日十二點前結清。若拒不處理，將依法啟動外訪流程，相關影響由本人承擔。
她把短信看完，轉了八千到母親卡上，又把剩下的零散存款湊了三千六轉過去。手機銀行餘額變成刺眼的兩位數。
還差七千。
她盯著餘額看了一會兒，沒有哭，也沒有罵。她只是把欠條的照片存進雲盤，又把今晚直播的標題改了最後一版。
陸記透明廚房試播，五十碗番茄雞蛋麵，賣完下播。
晚上八點四十，梁青禾帶著一袋番茄和昏昏欲睡的童童回來。小女孩戴著粉色口罩，趴在母親肩上，小聲喊了句“雪姨”，又被安置到裡間的長椅上。
梁青禾把供應商單據拍給溫雪：“番茄多拿了十斤，老王願意先欠到後天，但說如果我們跑了，他就去你直播間罵街。”
陸沉接過番茄看了一眼：“他罵得有理。”
“你能不能盼點好的？”梁青禾說。
“不能。”陸沉把番茄放進筐裡，“盼好的容易手軟。”
八點五十九分。
雨聲小了，老街的霓虹在玻璃門上暈成一片。陸沉站在灶前，黑色圍裙繫得很緊，袖口挽到小臂，手邊是洗淨的番茄、打散前的雞蛋、稱好的麵條和一張成本表。
溫雪站在手機後面，手指停在開播鍵上。梁青禾坐在旁邊，面前是訂單表、計算器和一杯已經涼掉的水。
陸沉忽然說：“溫雪。”
她抬頭。
“今晚如果有人罵，別急著證明自己。”他看著鍋裡還沒點燃的火，“能用事實回答的，就別用情緒。不能回答的，就讓他滾。”
梁青禾翻了個白眼：“最後一句不許對觀眾說。”
溫雪看著陸沉，忽然想起他上午那句話。
別讓人用熱榜買你的命。
她按下開播。
直播間先是空的，三秒後跳進來兩個人，十個人，二十七個人。大多是同城推薦，也有昨晚罵她小龍蝦的人聞著翻車味又回來。
溫雪把麥打開，聲音平穩。
“晚上好，這裡是陸記麵館透明廚房試播。今晚只做一款番茄雞蛋麵，備料五十份，成本表在鏡頭右側，後廚全程可見。不好吃可以退，但我們不賣沒吃過的東西。”
陸沉點火。
藍色火苗舔上鍋底，油入鍋的一瞬間發出細密聲響。番茄下鍋，紅色汁水被熱油逼出來，酸甜氣很快在小店裡散開。鏡頭裡，他的手穩得近乎冷淡，連翻炒的節奏都像被尺量過。
彈幕開始滾。
“昨晚小龍蝦翻車姐？”
“透明廚房？真的假的？”
“這男的是誰，手還挺好看。”
“成本表敢貼，先蹲一個。”
“番茄看著不像預製，鍋氣有點東西。”
溫雪盯著屏幕，按腳本回答問題，語氣不熱絡也不討好。梁青禾在旁邊核對第一張自提訂單，低聲報數：“三份。”
陸沉把第一把麵下進滾水裡。
直播間人數跳到一百二十三。
就在這時，一條彈幕從屏幕中央飄過，停留時間不長，卻像一根細針扎進溫雪眼底。
“這不是省城那個被監控爆料的陸沉嗎？他還敢開透明廚房？”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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