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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

林照微 · 向日葵 · 3,969 字 · 2026-06-10
沈棠握著手機,指尖一瞬間失去知覺。

負一層機房門禁區的冷光從玻璃牆內滲出來,照在她臉上,將她原本柔和的輪廓切得很薄。主屏上災備沙箱的寫入日誌還在滾動,一行又一行灰白字符像暴雨裡的亂流,撞上隔離牆,被複製、標記、封存。玻璃門內工程師們的鍵盤聲沒有停,警方攝像機紅點亮著,監管代表站在門口低聲與同事核對流程。

二十六層的封鎖行動也在同步推進。

電梯控制屏上,二十六的數字被標成紅色。兩名刑警和星岸安保已經上行,搜查那間本不該有人進入的多功能會議室,搜查那台舊投屏主機,以及可能仍殘留在現場的灰色金屬片。

可沈棠此刻聽見的,只有電話那端周雁回壓低的呼吸聲。

許曼。

父親病房裡那個沉默、溫順、永遠穿著淺灰護工服的女人。

沈棠記得她的手很穩。給沈父翻身、換藥、記錄血壓時,她總是低著頭,話不多,笑也淡,像一滴落進白牆病房裡的水。那幾年沈棠奔波在學校、公司和醫院之間,最疲倦時也曾在病房外的長椅上睡著。醒來時,身上會多一條薄毯,保溫杯裡有不燙口的水。

她以為那只是父親身邊一個普通護工。

她甚至沒有認真看過許曼的臉。

「資料來源。」沈棠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像從冰面下傳出來,「照片年份,拍攝場景,許曼的完整身份檔案,還有她和許知遙相像到什麼程度。」

周雁回像早就知道她會這麼問,立刻回答:「來源是報社舊庫的離線索引。不是正式稿件,是我姐當年採訪素材的備註掃描件。照片是七年前七月十九日,地點在仁和醫療中心住院部七樓,你父親病房外的走廊。」

沈棠的心往下一沉。

七月十九日。

那正是父親病危、董事會臨時授權文件被拿出來的前後。

周雁回繼續說:「照片裡有三個人。你父親的主治助理背影,秦霄半張臉,還有許曼。她站在護士站旁邊,手裡拿著一個灰色收納袋。放大後看,收納袋邊角露出一塊金屬片,形狀和許知遙描述的舊城001高度吻合。」

沈棠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經沒有失神。

「許曼身份呢?」

「護理外包公司登記名叫許曼,身份證號能查到,但履歷很乾淨,乾淨得像剛洗過。」周雁回冷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沒有半點輕鬆,「她在仁和醫療中心做過兩年特護,恰好覆蓋你父親住院期。再往前,她在一家叫晟景技術服務的外包公司有短期社保記錄。那家公司七年前給星岸早期實驗室提供過數據標註和場景測試人員。」

林照微在旁邊抬起眼。

沈棠開了免提,將手機微微放低。她知道林照微聽得見,也需要聽見。

「晟景技術服務。」林照微聲音冷下去,「王啟年旗下的關聯外包?」

不遠處的王啟年原本正與律師低語,聽見這句,猛地抬頭:「林小姐,說話要有證據。」

林照微看也沒看他:「你緊張的速度,比我的模型預估快了十二秒。」

王啟年臉色鐵青。

監管代表的目光隨即落到他身上,沒有說話,卻比任何質問都更刺人。

電話那端,周雁回聽見現場聲音,語速更快:「我還沒拿到工商穿透圖,但晟景的實控鏈上有兩層殼,最上面曾經與啟年資本同投過一家娛樂社交公司。資料我正在讓人打包,離線盤掃描件會先傳給你和警方。」

「不要走公共雲。」林照微說。

周雁回立刻回:「我知道。你當我第一天查資本局?我讓老陳用一次性加密盤送到星岸主樓,二十分鐘內到。電子版只發哈希值和低清水印圖,防止對方搶先污染原件。」

沈棠看了一眼警方負責人。

對方點頭,示意可以接收。

沈棠又問:「她和許知遙是什麼關係?」

這一次,周雁回沒有立刻回答。

老影院那端傳來遠處電流滋滋聲,還有許知遙疲憊又暴躁的聲音:「那個端口別碰,我說了它像死玫瑰,但刺還在。」

周雁回像走遠了幾步,壓低聲音:「我剛才把照片截了一小塊給許知遙看,只截了側臉和手,沒有說名字。」

沈棠心口一緊:「她反應?」

「她不說話。」周雁回停了停,「這比她罵人嚴重。」

沈棠沉默。

許知遙平時可以把廢棄服務器形容成失戀的燈塔,把崩潰的城市模型稱為精神不穩定的海。她幾乎從不安靜,尤其在害怕的時候,她會用更古怪、更浪漫的話把自己包起來。

如果她沉默,就說明那張臉刺中了不該被觸碰的地方。

「把視頻接過來。」沈棠說。

幾秒後,小唐拿著平板跑過來,將加密視頻轉接到現場內網隔離端。畫面一跳,老影院三樓機房出現在屏幕裡。冷藍光裹著許知遙的臉,她坐在一堆老舊終端和線纜之間,像坐在一座被潮水泡壞的城市心臟裡。

周雁回站在她身後,風衣濕了一半,手裡還攥著那台手機。

許知遙沒有看鏡頭。

她盯著自己掌心,指尖捏著一截斷掉的光纖外皮,捏得發白。

沈棠看了她片刻,語氣放得很輕:「知遙,許曼是誰?」

許知遙睫毛動了一下。

「我不喜歡這個名字。」她說。

聲音很低,幾乎不像她。

周雁回抬眼,眼神鋒利起來:「你認識她。」

許知遙笑了一下,那笑意像一片薄玻璃,剛亮就碎了:「世界上姓許的人很多,長得像的倒霉蛋也不止一個。你們不要把每一張臉都寫成命案伏筆,這樣很不尊重臉。」

「知遙。」沈棠沒有逼問,只叫她名字。

許知遙終於抬頭。

她眼底有很深的紅血絲,卻仍試圖把語氣拽回平時的荒誕:「如果一座城有兩個相似的入口,不代表它們通向同一條街。也可能是一條街被人複製了兩次,一次給白天,一次給死人。」

林照微看著她:「你早就知道舊城001沒有報廢。」

許知遙臉上的笑消失了。

「我不知道它在哪。」她說,「但我知道它不該消失得那麼乾淨。早期未央岸做過一次底層密鑰交接,按規定應該有三方見證。產品、場景、外部見證人。那時候沈叔叔已經病了,很多文件從公司搬到醫院簽。我只負責技術封存,最後一段交接不是我辦的。」

沈棠輕聲問:「外部見證人是許曼?」

許知遙垂下眼:「她當時不叫許曼。」

機房門禁區裡所有人的呼吸都像停了一瞬。

王啟年忽然上前一步:「一個情緒不穩定的架構師,在沒有任何書面證據的情況下說這些,沒有法律效力。沈棠,你現在讓她繼續污染現場判斷,是對公司所有股東不負責。」

沈棠轉頭看他,眼神很平靜:「王董,您今晚第三次試圖阻止一條線索被完整說完。」

「我是在提醒程序。」

「警方在場,監管在場,全程錄像。」沈棠聲音柔軟,字句卻極硬,「程序比您安全。」

王啟年嘴角抽了一下。

林照微往前半步,不著痕跡地隔在沈棠與王啟年之間。她沒有做出保護的姿態,甚至像只是換了個看屏幕的角度,但沈棠知道。

她又一次站在她和刀口之間。

視頻裡,周雁回將手機轉向許知遙,語氣不再像記者,倒像一個在廢墟裡挖骨頭的人:「她當時叫什麼?」

許知遙沉默很久,久到工程師那邊傳來一聲低呼。

「沙箱捕獲到新片段!」一名工程師喊道,「災備覆蓋任務試圖讀取舊版附件映射表,但權限被拒後,回落到一個本地啟動畫面。」

林照微立刻轉身:「放大時間戳。」

主屏切換,日誌海裡浮出一段被捕捉到的低幀率畫面。像素粗糙,顏色陳舊,顯示的是未央岸0.9版本的啟動畫面。黑底上,一座由線框搭成的虛擬城市緩慢亮起,街道像星圖一樣展開,中央有一條河,河對岸停著未完成的白色燈塔。

許知遙在視頻裡猛地抬頭。

「那是我第一版燈塔。」她聲音發顫,「它不該在災備任務裡。」

林照微盯著畫面邊緣:「不是展示畫面,是授權界面。舊城001接入後,系統喚醒了早期權限驗證。它在找三方簽名。」

畫面右下角閃過幾個字段。

產品確認:SHEN

場景封存:XU-Z

外部見證:空缺

下一秒,空缺字段被一個灰色光標覆蓋,像有人在七年前的死城裡補上一筆。光標跳動兩次,輸入失敗,又跳回初始狀態。

監管代表立刻上前:「保存。原始流、屏幕錄像、內存快照全部保存。」

工程師手忙腳亂地執行。

沈棠站在原地,胸口像被什麼重重壓住。

外部見證,空缺。

父親的授權文件也許真的沒有完成。那些年被董事會拿來反覆宣稱合法的臨時控制權,或許從最底層開始,就缺了一枚不能缺的釘子。

王啟年的臉色變得極難看。

他終於不再開口,只死死盯著那個空缺字段,像盯著一扇原本以為永遠封死、此刻卻被人從裡面推開的門。

林照微忽然說:「秦霄的門禁記錄也有問題。」

沈棠看向她。

林照微將安保平板上的原始門禁數據調出來,與二十六層投屏主機硬體事件並排放在屏幕上。

「九點五十七分,秦霄臨時通行卡刷入二十六層。正常情況下,電梯廳攝像頭、樓層門禁、會議室紅外感應會有連續記錄。但現在只有門禁刷卡,沒有電梯到達匹配,紅外也到十點三十三才被喚醒。」

安保主管皺眉:「那刷卡怎麼產生的?」

「離線補寫,或者門禁控制器被本地注入。」林照微指向一串設備序列,「這條記錄的校驗碼比前後記錄短一位。不是系統故障,是偽造模板太舊。真正有人進入二十六層的時間,應該接近十點三十三。」

小唐急忙問:「那秦霄可能沒回過公司?」

「不能排除他回過,但這條不能證明。」林照微的聲音冷靜到近乎殘酷,「對方想把舊巷、秦霄、舊城001、災備覆蓋串成一條線,讓警方和市場都相信秦霄是竊取密鑰後畏罪逃亡或被滅口的人。這樣一來,真正使用舊城001的人就藏在他的影子裡。」

沈棠聽懂了。

秦霄不是答案,而是一個被丟出來吸走所有視線的名字。

周雁回在視頻那端咬緊牙關:「跟我姐當年一樣。先讓她的素材變成泄密疑雲,再讓她本人消失在事故裡。」

她的聲音很穩,穩得讓人覺得疼。

沈棠看著她:「雁回,把資料送過來。你也來星岸主樓,但不要一個人。」

「我已經在路上。」周雁回說。

沈棠眉心微蹙:「你不是在老影院?」

畫面晃了一下。周雁回已經走到樓梯口,身後是許知遙孤零零坐在藍光裡的背影。

「許知遙說未央岸0.9暫時穩住了,警方也在那邊。」周雁回的眼神像雨夜裡的刀,「我姐留下的東西,不會再只停在舊庫裡發霉。沈棠,今晚如果有人要把七年前的洞重新填上,我就把手伸進去,哪怕被夾斷。」

「周雁回。」林照微忽然開口,「別帶原件走暴露路線。讓警方車接你。」

周雁回看了她一眼,像要嘲一句什麼,但最後只說:「知道。你們兩個也別死撐。市場不會因為你們深情又倔強就心軟。」

說完,她切斷了視頻。

沈棠還沒放下平板,電梯方向傳來急促腳步聲。上二十六層的刑警回來了,身後跟著安保主管,幾個人手裡提著證物袋。

王啟年先一步開口:「找到舊城001了?」

刑警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只對負責人說:「會議室內沒有發現灰色金屬片。舊投屏主機後方有外接痕跡,USB-C轉接頭殘留,現場未找到外接介質。投屏主機被擦除過一次,但硬盤未完全覆寫,已封存。」

沈棠的心沒有放下,反而更沉。

沒有金屬片。

說明使用者帶走了它,或者它從一開始就只是被短暫接入。

刑警又拿出另一只證物袋。裡面是一小片被燒黑的塑料外殼,邊緣黏著銀灰色塗層。

「垃圾桶裡找到的。像一次性讀卡轉接器外殼,剛被高溫處理過。還有會議室白板上殘留了擦除痕跡,技術員用側光掃出半行字母。」

他把現場照片遞給沈棠。

照片裡,白板上幾乎什麼也看不見,只有在斜光下浮出淡淡的筆痕。

MAN-X。

同一時間,機房主屏上,那段未央岸0.9啟動畫面再次閃爍。

灰色光標從外部見證的空缺欄跳出,在黑底城市上方留下一行登入備註。

不是秦霄。

不是許曼。

也不是任何星岸現有員工名錄中的賬號。

備註欄裡,四個字符像從七年前的病房、舊城與雨夜深處一起浮上來。

MAN-X

林照微盯著那行字,眼神一寸寸冷下去。

沈棠聽見王啟年的呼吸亂了一拍。

而她自己的手心裡,手機屏幕再一次亮起。

周雁回發來一張低清水印照片。

照片上,七年前的醫院走廊燈光蒼白。許曼側身站在護士站旁,灰色收納袋垂在手邊。她的眉眼與許知遙相似得令人心驚,只是更沉、更冷,像一座早就知道自己會被埋進城市底層的人形鑰匙。

沈棠放大照片,目光忽然停住。

許曼胸前的臨時護工牌下方,除了仁和醫療中心的標識,還壓著一行幾乎被陰影吞沒的小字。

外部見證協調員。

而那行字旁邊,有一個手寫的縮寫。

MAN-X。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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