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屏幕黑掉後，技術後台有一秒鐘像被抽空了氧氣。
所有風扇聲、鍵盤聲、遠處發布廳殘餘的嘈雜，都在那片黑裡變得尖銳。沙盒取證區的錄屏指示燈仍亮著，紅點一閃一閃，像一枚不肯閉上的眼睛。監管平台回執停在另一塊屏幕上，時間戳剛剛越過收盤後兩分三十七秒。門外走廊傳來急促腳步，安保在低聲交涉，警方還沒有到，但那種即將到來的秩序已經壓在每個人肩上。
林照微站在原地，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沈棠轉頭看她。
她看過林照微很多種樣子。小時候蹲在巷口替她剝冰棍紙的樣子，十四年前不告而別後在某次金融論壇視頻裡冷淡發言的樣子，今天發布會上帶著做空方身份走到她面前的樣子。林照微一貫像一把收在鞘裡的薄刃，冷、穩、不可攀折。
可此刻，那把薄刃像終於被人從最深處敲出一道裂縫。
「鑰匙是什麼？」沈棠問。
她的聲音很輕，卻在狹小的沙盒區裡落得分明。
林照微的指尖蜷了一下，沒有立刻回答。她移開視線，走到隔離終端前，先把剛才三十秒錄屏導出，建立只讀副本，又將附件名和哈希值分別存入三個路徑。
「許知遙，切斷沙盒。」她說，「拔物理線，不要點關閉。小唐，讓法務把剛才所有操作日誌蓋時間戳。周雁回，把你的錄音筆關掉。」
周雁回像被這句話刺醒，猛地抬頭：「你命令誰？」
她的眼眶發紅，手裡那支錄音筆被攥得指節泛白。剛才灰衣女性的聲音穿過七年霧面時，她幾乎已經認定那是姐姐。周雁聲失蹤前也是這樣，語速不急，尾音微沉，像永遠給自己留半步餘地。可那半步最後變成了再也跨不回來的深淵。
「我要聲紋。」周雁回盯著林照微，一字一句說，「現在。把那段女聲提取出來，我要和我姐公開採訪、私人語音、她最後一通電話比對。」
林照微沒有看她：「可以提取，但不能現在外傳。」
「你怕什麼？」周雁回冷笑，「怕證明她是周雁聲，還是怕她說的那把鑰匙是真的？」
沈棠仍看著林照微，沒有替任何人緩和。
林照微的喉結極輕地動了一下。她敲下最後一道封存命令，屏幕上跳出本地冷存成功的提示。她這才轉過身，視線落在沈棠臉上。
「現在警方和監管進來，會要求接管全量素材。」她說，「我們可以提交哈希、錄屏、附件名、未剪輯沙盒畫面。但聲紋初步判定、ST的推測、鑰匙的含義，全部不能作為公開材料。」
沈棠問：「為什麼？」
「因為它們還沒驗真。」
「還有呢？」
林照微沉默。
沈棠向前一步。她奶白色西裝的袖口沾了一點機房灰，原本柔軟的眉眼被屏幕冷光壓出近乎清醒的鋒利。
「林照微，我現在不是在問一個量化策略師的風控建議。」她說，「我是星岸的產品總監，是今天事故的現場總指揮，也是那句話裡被叫名字的人。你聽清楚了嗎？她叫我棠棠，然後提到了你。」
林照微看著她，眼底那根弦繃到幾乎要斷。
許知遙蹲在沙盒機箱旁，手裡還捏著拔下來的光纖線，難得沒有插科打諢。她迅速查看系統日誌，嘴唇抿成一條線。
「不是崩潰。」她突然說。
所有人都看向她。
許知遙把日誌投到副屏上：「三十秒閱後中斷。像定時燃燒的信紙。沙盒沒有外部回調，也沒有新入侵痕跡，黑屏是夜航殘留場景內部預設的封閉機制。一旦播放到指定句子，場景自毀預覽索引，只留下我們已經錄到的部分和附件名。」
周雁回聲音微啞：「也就是說，是她設的。」
「如果灰衣人是周雁聲，對。」許知遙指著那串附件名，「她希望有人看見這三十秒，但不希望任何人能反覆打開鬼城看全貌。這很周密，也很……悲觀。」
她本來想說浪漫，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周雁回低下頭，極慢地吸了一口氣。她把錄音筆關掉，放在桌上，像放下一件武器，也像放下一塊骨頭。
「提聲紋。」她說，「不上傳，只本地比對。我可以把我姐的樣本給你們，但副本要當場封存。」
沈棠點頭：「可以。由星岸法務見證，給你回執。」
周雁回看了她一眼，這一眼裡有警惕，也有一點近乎疲憊的感激。
林照微卻仍沒有回答鑰匙。
沈棠沒有逼近，反而慢慢收回視線。她轉身看向主控台，像把那一瞬的受傷全部收進骨縫裡。
「我們先定提交範圍。」她說，「監管和警方到場後，完整提交今天發布會入侵取證鏈、SAG-ROOT-OLD權限調用、車庫安防異常、秦霄影像、鼎曜關聯席位摘要、夜航三十秒錄屏及附件名。暫不公開聲紋推測、ST身份解讀、鑰匙含義。」
小唐飛快記錄：「收盤後說明會呢？」
「說星岸已向監管提交異常權限與交易聯動證據，配合警方調查；發布會事故涉及七年前遺留權限，初步判斷為外部惡意調用，不涉及現有用戶隱私庫；董事會內部風控程序存在爭議，將啟動特別審計。」沈棠停了一下，「不要提初始身份池受益人。」
林照微看她。
這套話術乾淨、克制，沒有把未驗證的爆點丟出去換短線輿論。她正在學會不被恐懼推著走，也不被憤怒牽著走。
沈棠察覺到她的目光，沒有回頭，只說：「林小姐如果有補充，現在說。」
林照微淡淡道：「把特別審計範圍擴到沈硯年病房授權文件、董事辦封存庫、七年前夜航遷移外部見證標記。不要說審王啟年，說審流程。」
沈棠筆尖一頓。
「你知道病房文件有問題？」
「我知道王啟年不會只用一條線。」
「那代持協議呢？」
林照微沒有立刻接話。
周雁回敏銳地抬起眼：「你見過那份協議？」
林照微的沉默再次變成答案。
沈棠終於回身，眼底的柔意徹底沉下去：「鑰匙。」
這一次，林照微不能再用流程把她隔開。
她站在冷白燈下，像站回十四年前那個潮濕的夏夜。那時沈棠還不知道沈家的漂亮客廳外有多少看不見的手，不知道父親簽下的文件會被反覆拆解、重組、利用，更不知道林照微離開前收到了一個小小的銀色U盤。那U盤裡沒有錢，也沒有股權證書，只有一段被分割的恢復口令，一段足以喚醒星岸初始身份池的私鑰碎片。
而她被告知，如果她不走，碎片會消失，沈棠也會被拖進一場成年人設好的局。
林照微垂下眼。
「不是實體鑰匙。」她說。
沈棠的指尖微微一緊。
林照微繼續道：「七年前夜航遷移時，有人把星岸早期身份池的一段恢復密鑰拆開了。那段東西可以驗證某些初始受益權的歸屬，也可能打開被刪改過的代持鏈。灰衣人說的鑰匙，應該是其中一段。」
「在你手裡？」
「曾經在。」
周雁回立刻追問：「誰給你的？周雁聲？」
林照微眼神微動，卻搖頭：「不是她本人。至少我沒有見到她。」
沈棠看著她，忽然覺得胸口有一塊地方慢慢冷下去。不是憤怒燒完後的冷，而是多年來所有不明所以的失去終於有了形狀。林照微當年不是單純離開，她帶走了某樣和自己有關、和星岸有關，甚至可能和沈家被掏空有關的東西。
「所以你知道星岸有一個被埋掉的受益人。」沈棠說。
「我只知道可能存在。」林照微糾正，「不知道ST是誰。」
許知遙舉起手，語氣小心卻興奮得藏不住：「ST不一定是沈棠。它可能是星棠基金，沈董早年給項目孵化用過一個殼；也可能是StarTrust，一種內部信託標識；甚至可能是故意把所有人往沈棠身上引的假代號。」
「星棠基金？」周雁回皺眉，「我查過沈氏早期工商資料，星棠基金在公開記錄裡只活了十個月，後來併入了沈家慈善信託。」
林照微看向她：「公開記錄不等於真實權屬。」
沈棠輕聲道：「也不等於我父親乾淨。」
這句話讓房間再次安靜。
小唐抬頭，慌張地看她：「沈總……」
沈棠沒有躲避這個可能性。灰衣人留下的那句話很殘忍，不要相信WQY，也不要相信沈家簽過的那份代持協議。它把刀同時遞向王啟年和沈家。她不能只挑自己願意刺的方向。
「如果沈家文件被利用，我查。」沈棠說，「如果沈家有人參與，我也查。」
林照微眼底有什麼東西微微一動。
門外忽然傳來敲門聲，這次不是王啟年的手杖，而是安保主管壓低的聲音：「沈總，警方和證監派駐人員到了，還有交易所視頻連線十分鐘後接入。」
時間重新開始流動。
法務迅速起身整理材料。許知遙把聲紋提取進程掛到離線機，周雁回將自己的樣本盤交出去時，指尖仍在發顫。小唐把說明會提綱發到沈棠平板上，又補了一句：「還有一條消息，剛剛航旅系統監控到秦霄身份證件在浦東機場高頻查詢國際航班，但沒有完成值機。警方那邊說，可能有人用他的證件試探出境，也可能他本人已經不在機場。」
「失聯多久？」沈棠問。
「從發布會開始前半小時，到現在，電話關機。」
周雁回低聲道：「被推出來的棋子，最怕還沒來得及開口。」
林照微拿過小唐遞來的內部通訊平板，掃了一眼，神色又冷了幾分。
「王啟年動了。」
沈棠看向她。
林照微把屏幕轉過來。星岸董事群裡，王啟年剛剛發出臨時董事會提案，要求以重大信息披露風險和管理層失控為由，暫停沈棠現場指揮權，成立董事會特別處置小組。同一時間，幾個財經自媒體開始放出新標題。
微光資本做空星岸前曾與沈棠私下接觸，發布會事故或為管理層自導自演洗盤。
下面配的圖，正是發布廳裡林照微扣住沈棠手腕的那一幕。
角度曖昧，燈光刺眼。林照微側身護在她前面，沈棠抬頭望著她，像質問，也像依賴。
沈棠看著那張圖，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卻讓小唐打了個寒顫。
「他想把我和林照微綁成醜聞。」沈棠說。
周雁回恢復了一點記者的鋒利，冷冷接話：「資本市場最喜歡這套。做空、內鬼、舊情、繼承人失控，比權限哈希好懂多了。」
林照微把平板扣下：「我可以在說明會上不出現，降低牽連。」
「不。」沈棠說。
林照微抬眼。
沈棠看著她，眼底仍有未消的傷，但那傷口外面已經覆上一層清醒的鎧甲。
「你要出現。」她說，「以微光資本量化負責人的身份，說清楚交易異動摘要從何而來，說清楚你今天提交給交易所的每一行數據。王啟年要把我們綁在一起，那就讓市場看見，我們不是私下串通，是公開交叉驗證。」
林照微靜了片刻：「你信我？」
沈棠沒有立刻回答。
門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監管人員的證件碰撞發出細碎聲響。離線機上，聲紋比對進度跳到百分之三十二。交易所連線倒計時開始閃爍，九分五十九秒，九分五十八秒。
沈棠低頭拿起平板，聲音很穩。
「我不信你瞞我的那些事。」她說，「但我信你不會讓今天這座城沉下去。」
林照微的眼睫輕輕一顫。
許知遙忽然低低「啊」了一聲。
眾人看向她。她指著離線機旁另一個被自動索引出的元數據欄，臉色白裡透著興奮。
「附件名下面還有個見證標記殘片。不是完整文件，只是一串簽章前綴。」她吞了吞口水，「和沈董病房那批授權文件掃描件上的見證標記，前六位一樣。」
法務臉色瞬間變了。
沈棠握著平板的手指一點點收緊。
同一秒，技術後台的門被敲響。安保主管打開門，兩名警方人員和一名監管派駐代表站在門外，神情嚴肅。
「沈棠女士，請保留現場所有原始設備。」監管代表說，「另外，董事會已向我們提交臨時處置聲明，稱您可能存在重大信息選擇性披露風險。收盤說明會前，我們需要先聽取您的解釋。」
沈棠抬起眼。
她身後，黑屏的沙盒像一片封死的海；身旁，林照微安靜站著，冷白燈把她們的影子投在同一塊地面上，交疊又分明。
沈棠把說明會提綱合上，聲音溫柔得近乎平靜。
「可以。」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側頭看向林照微。
「林小姐，帶上你的交易摘要。」
林照微看著她，片刻後拿起加密終端。
「好。」
就在她們並肩走向門口時，沈棠的私人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
一條沒有號碼的短信跳出來。
想知道鑰匙剩下的一半在哪，就讓林照微今晚一個人來舊巷。否則，秦霄活不到明天早上。
所有風扇聲、鍵盤聲、遠處發布廳殘餘的嘈雜，都在那片黑裡變得尖銳。沙盒取證區的錄屏指示燈仍亮著，紅點一閃一閃，像一枚不肯閉上的眼睛。監管平台回執停在另一塊屏幕上，時間戳剛剛越過收盤後兩分三十七秒。門外走廊傳來急促腳步，安保在低聲交涉，警方還沒有到，但那種即將到來的秩序已經壓在每個人肩上。
林照微站在原地，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沈棠轉頭看她。
她看過林照微很多種樣子。小時候蹲在巷口替她剝冰棍紙的樣子，十四年前不告而別後在某次金融論壇視頻裡冷淡發言的樣子，今天發布會上帶著做空方身份走到她面前的樣子。林照微一貫像一把收在鞘裡的薄刃，冷、穩、不可攀折。
可此刻，那把薄刃像終於被人從最深處敲出一道裂縫。
「鑰匙是什麼？」沈棠問。
她的聲音很輕，卻在狹小的沙盒區裡落得分明。
林照微的指尖蜷了一下，沒有立刻回答。她移開視線，走到隔離終端前，先把剛才三十秒錄屏導出，建立只讀副本，又將附件名和哈希值分別存入三個路徑。
「許知遙，切斷沙盒。」她說，「拔物理線，不要點關閉。小唐，讓法務把剛才所有操作日誌蓋時間戳。周雁回，把你的錄音筆關掉。」
周雁回像被這句話刺醒，猛地抬頭：「你命令誰？」
她的眼眶發紅，手裡那支錄音筆被攥得指節泛白。剛才灰衣女性的聲音穿過七年霧面時，她幾乎已經認定那是姐姐。周雁聲失蹤前也是這樣，語速不急，尾音微沉，像永遠給自己留半步餘地。可那半步最後變成了再也跨不回來的深淵。
「我要聲紋。」周雁回盯著林照微，一字一句說，「現在。把那段女聲提取出來，我要和我姐公開採訪、私人語音、她最後一通電話比對。」
林照微沒有看她：「可以提取，但不能現在外傳。」
「你怕什麼？」周雁回冷笑，「怕證明她是周雁聲，還是怕她說的那把鑰匙是真的？」
沈棠仍看著林照微，沒有替任何人緩和。
林照微的喉結極輕地動了一下。她敲下最後一道封存命令，屏幕上跳出本地冷存成功的提示。她這才轉過身，視線落在沈棠臉上。
「現在警方和監管進來，會要求接管全量素材。」她說，「我們可以提交哈希、錄屏、附件名、未剪輯沙盒畫面。但聲紋初步判定、ST的推測、鑰匙的含義，全部不能作為公開材料。」
沈棠問：「為什麼？」
「因為它們還沒驗真。」
「還有呢？」
林照微沉默。
沈棠向前一步。她奶白色西裝的袖口沾了一點機房灰，原本柔軟的眉眼被屏幕冷光壓出近乎清醒的鋒利。
「林照微，我現在不是在問一個量化策略師的風控建議。」她說，「我是星岸的產品總監，是今天事故的現場總指揮，也是那句話裡被叫名字的人。你聽清楚了嗎？她叫我棠棠，然後提到了你。」
林照微看著她，眼底那根弦繃到幾乎要斷。
許知遙蹲在沙盒機箱旁，手裡還捏著拔下來的光纖線，難得沒有插科打諢。她迅速查看系統日誌，嘴唇抿成一條線。
「不是崩潰。」她突然說。
所有人都看向她。
許知遙把日誌投到副屏上：「三十秒閱後中斷。像定時燃燒的信紙。沙盒沒有外部回調，也沒有新入侵痕跡，黑屏是夜航殘留場景內部預設的封閉機制。一旦播放到指定句子，場景自毀預覽索引，只留下我們已經錄到的部分和附件名。」
周雁回聲音微啞：「也就是說，是她設的。」
「如果灰衣人是周雁聲，對。」許知遙指著那串附件名，「她希望有人看見這三十秒，但不希望任何人能反覆打開鬼城看全貌。這很周密，也很……悲觀。」
她本來想說浪漫，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周雁回低下頭，極慢地吸了一口氣。她把錄音筆關掉，放在桌上，像放下一件武器，也像放下一塊骨頭。
「提聲紋。」她說，「不上傳，只本地比對。我可以把我姐的樣本給你們，但副本要當場封存。」
沈棠點頭：「可以。由星岸法務見證，給你回執。」
周雁回看了她一眼，這一眼裡有警惕，也有一點近乎疲憊的感激。
林照微卻仍沒有回答鑰匙。
沈棠沒有逼近，反而慢慢收回視線。她轉身看向主控台，像把那一瞬的受傷全部收進骨縫裡。
「我們先定提交範圍。」她說，「監管和警方到場後，完整提交今天發布會入侵取證鏈、SAG-ROOT-OLD權限調用、車庫安防異常、秦霄影像、鼎曜關聯席位摘要、夜航三十秒錄屏及附件名。暫不公開聲紋推測、ST身份解讀、鑰匙含義。」
小唐飛快記錄：「收盤後說明會呢？」
「說星岸已向監管提交異常權限與交易聯動證據，配合警方調查；發布會事故涉及七年前遺留權限，初步判斷為外部惡意調用，不涉及現有用戶隱私庫；董事會內部風控程序存在爭議，將啟動特別審計。」沈棠停了一下，「不要提初始身份池受益人。」
林照微看她。
這套話術乾淨、克制，沒有把未驗證的爆點丟出去換短線輿論。她正在學會不被恐懼推著走，也不被憤怒牽著走。
沈棠察覺到她的目光，沒有回頭，只說：「林小姐如果有補充，現在說。」
林照微淡淡道：「把特別審計範圍擴到沈硯年病房授權文件、董事辦封存庫、七年前夜航遷移外部見證標記。不要說審王啟年，說審流程。」
沈棠筆尖一頓。
「你知道病房文件有問題？」
「我知道王啟年不會只用一條線。」
「那代持協議呢？」
林照微沒有立刻接話。
周雁回敏銳地抬起眼：「你見過那份協議？」
林照微的沉默再次變成答案。
沈棠終於回身，眼底的柔意徹底沉下去：「鑰匙。」
這一次，林照微不能再用流程把她隔開。
她站在冷白燈下，像站回十四年前那個潮濕的夏夜。那時沈棠還不知道沈家的漂亮客廳外有多少看不見的手，不知道父親簽下的文件會被反覆拆解、重組、利用，更不知道林照微離開前收到了一個小小的銀色U盤。那U盤裡沒有錢，也沒有股權證書，只有一段被分割的恢復口令，一段足以喚醒星岸初始身份池的私鑰碎片。
而她被告知，如果她不走，碎片會消失，沈棠也會被拖進一場成年人設好的局。
林照微垂下眼。
「不是實體鑰匙。」她說。
沈棠的指尖微微一緊。
林照微繼續道：「七年前夜航遷移時，有人把星岸早期身份池的一段恢復密鑰拆開了。那段東西可以驗證某些初始受益權的歸屬，也可能打開被刪改過的代持鏈。灰衣人說的鑰匙，應該是其中一段。」
「在你手裡？」
「曾經在。」
周雁回立刻追問：「誰給你的？周雁聲？」
林照微眼神微動，卻搖頭：「不是她本人。至少我沒有見到她。」
沈棠看著她，忽然覺得胸口有一塊地方慢慢冷下去。不是憤怒燒完後的冷，而是多年來所有不明所以的失去終於有了形狀。林照微當年不是單純離開，她帶走了某樣和自己有關、和星岸有關，甚至可能和沈家被掏空有關的東西。
「所以你知道星岸有一個被埋掉的受益人。」沈棠說。
「我只知道可能存在。」林照微糾正，「不知道ST是誰。」
許知遙舉起手，語氣小心卻興奮得藏不住：「ST不一定是沈棠。它可能是星棠基金，沈董早年給項目孵化用過一個殼；也可能是StarTrust，一種內部信託標識；甚至可能是故意把所有人往沈棠身上引的假代號。」
「星棠基金？」周雁回皺眉，「我查過沈氏早期工商資料，星棠基金在公開記錄裡只活了十個月，後來併入了沈家慈善信託。」
林照微看向她：「公開記錄不等於真實權屬。」
沈棠輕聲道：「也不等於我父親乾淨。」
這句話讓房間再次安靜。
小唐抬頭，慌張地看她：「沈總……」
沈棠沒有躲避這個可能性。灰衣人留下的那句話很殘忍，不要相信WQY，也不要相信沈家簽過的那份代持協議。它把刀同時遞向王啟年和沈家。她不能只挑自己願意刺的方向。
「如果沈家文件被利用，我查。」沈棠說，「如果沈家有人參與，我也查。」
林照微眼底有什麼東西微微一動。
門外忽然傳來敲門聲，這次不是王啟年的手杖，而是安保主管壓低的聲音：「沈總，警方和證監派駐人員到了，還有交易所視頻連線十分鐘後接入。」
時間重新開始流動。
法務迅速起身整理材料。許知遙把聲紋提取進程掛到離線機，周雁回將自己的樣本盤交出去時，指尖仍在發顫。小唐把說明會提綱發到沈棠平板上，又補了一句：「還有一條消息，剛剛航旅系統監控到秦霄身份證件在浦東機場高頻查詢國際航班，但沒有完成值機。警方那邊說，可能有人用他的證件試探出境，也可能他本人已經不在機場。」
「失聯多久？」沈棠問。
「從發布會開始前半小時，到現在，電話關機。」
周雁回低聲道：「被推出來的棋子，最怕還沒來得及開口。」
林照微拿過小唐遞來的內部通訊平板，掃了一眼，神色又冷了幾分。
「王啟年動了。」
沈棠看向她。
林照微把屏幕轉過來。星岸董事群裡，王啟年剛剛發出臨時董事會提案，要求以重大信息披露風險和管理層失控為由，暫停沈棠現場指揮權，成立董事會特別處置小組。同一時間，幾個財經自媒體開始放出新標題。
微光資本做空星岸前曾與沈棠私下接觸，發布會事故或為管理層自導自演洗盤。
下面配的圖，正是發布廳裡林照微扣住沈棠手腕的那一幕。
角度曖昧，燈光刺眼。林照微側身護在她前面，沈棠抬頭望著她，像質問，也像依賴。
沈棠看著那張圖，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卻讓小唐打了個寒顫。
「他想把我和林照微綁成醜聞。」沈棠說。
周雁回恢復了一點記者的鋒利，冷冷接話：「資本市場最喜歡這套。做空、內鬼、舊情、繼承人失控，比權限哈希好懂多了。」
林照微把平板扣下：「我可以在說明會上不出現，降低牽連。」
「不。」沈棠說。
林照微抬眼。
沈棠看著她，眼底仍有未消的傷，但那傷口外面已經覆上一層清醒的鎧甲。
「你要出現。」她說，「以微光資本量化負責人的身份，說清楚交易異動摘要從何而來，說清楚你今天提交給交易所的每一行數據。王啟年要把我們綁在一起，那就讓市場看見，我們不是私下串通，是公開交叉驗證。」
林照微靜了片刻：「你信我？」
沈棠沒有立刻回答。
門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監管人員的證件碰撞發出細碎聲響。離線機上，聲紋比對進度跳到百分之三十二。交易所連線倒計時開始閃爍，九分五十九秒，九分五十八秒。
沈棠低頭拿起平板，聲音很穩。
「我不信你瞞我的那些事。」她說，「但我信你不會讓今天這座城沉下去。」
林照微的眼睫輕輕一顫。
許知遙忽然低低「啊」了一聲。
眾人看向她。她指著離線機旁另一個被自動索引出的元數據欄，臉色白裡透著興奮。
「附件名下面還有個見證標記殘片。不是完整文件，只是一串簽章前綴。」她吞了吞口水，「和沈董病房那批授權文件掃描件上的見證標記，前六位一樣。」
法務臉色瞬間變了。
沈棠握著平板的手指一點點收緊。
同一秒，技術後台的門被敲響。安保主管打開門，兩名警方人員和一名監管派駐代表站在門外，神情嚴肅。
「沈棠女士，請保留現場所有原始設備。」監管代表說，「另外，董事會已向我們提交臨時處置聲明，稱您可能存在重大信息選擇性披露風險。收盤說明會前，我們需要先聽取您的解釋。」
沈棠抬起眼。
她身後，黑屏的沙盒像一片封死的海；身旁，林照微安靜站著，冷白燈把她們的影子投在同一塊地面上，交疊又分明。
沈棠把說明會提綱合上，聲音溫柔得近乎平靜。
「可以。」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側頭看向林照微。
「林小姐，帶上你的交易摘要。」
林照微看著她，片刻後拿起加密終端。
「好。」
就在她們並肩走向門口時，沈棠的私人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
一條沒有號碼的短信跳出來。
想知道鑰匙剩下的一半在哪，就讓林照微今晚一個人來舊巷。否則，秦霄活不到明天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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