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瓦片碎裂的聲音在後巷盡頭又滾了一下，像被雨霧吞進去之前還不甘心地掙扎。
巡查員追出去，只留下手電光在潮濕牆面上晃過一片慘白。巷尾拐角處堆著幾個空花盆和舊木箱，箱角新添一道擦痕，地上有一小片碎瓦，濕漉漉地貼在青石板上。再往外，就是通往夜市後勤道的岔口，燈牌、人聲、外賣車鈴混成一團，黑影早已沒了蹤跡。
“沒追到。”巡查員喘著氣回來，“腳印被水沖散了，像是往花鳥街方向跑，也可能鑽進倉庫後門。這片晚上人雜。”
陸知衡站在老鋪門內，手裡還托著那只放在證物袋上的藍布包。他沒有動，眼神卻像落在很遠的地方。殘紙上那個“陸成遠”的簽名被夾在透明袋裡，鋼筆字在手電下泛著一點陳舊的藍黑色，像十四年前尚未乾透的傷口。
沈棠看見他指節繃得發白，便伸手覆上去，聲音壓得很低：“知衡，先封存。”
他垂眼看她。
那一瞬，沈棠明白他心裡有多少話在翻湧。父親留下的簽名，牆裡被人藏了十幾年的布包，巷尾一閃而過的黑影，還有那個忽然被推到眼前的“秦”字，都像在逼他立刻追出去，把所有人從黑暗裡拽出來。
可陸知衡終究只是深吸一口氣，把那股衝動壓回去。
“嗯。”他說，“先按程序走。”
許照晚的手機屏幕還停在那句私信上。
收據被拿走了一半。別信姓秦的第一句話。
她沒有立刻把消息給直播間看，反而把屏幕往掌心一扣，轉身對著鏡頭笑了一下。那笑意瀟灑，眼神卻冷靜得像一把剛擦過的刀。
“各位，我們這邊安全巡查有一些需要交由園區和律師處理的現場問題，直播畫面暫時切回十七號院遠景。提醒大家，不要猜測具體人名，不要扒私人信息，更不要線下圍觀。今天所有進展，該公開的會公開，不該公開的，是為了保護證據，不是故弄玄虛。”
彈幕瞬間湧上來。
有人問是不是抓到人了，有人催她把布包拆開，有人開始發“姓秦的是誰”。許照晚眼疾手快地設置關鍵詞提醒，又對著屏幕補了一句：“別急著當福爾摩斯。真相不是靠彈幕審出來的，是靠證據鏈一點點拼回來的。”
女律師的聲音從陸知衡開著免提的手機裡傳出來，穩而急：“藍布包不要拆，紅蠟封口近距離拍清楚。封蠟如果保留完整，能證明此前未被打開過，也可能有私印或指紋痕跡。殘紙單獨封袋，夾取工具一並留痕。老鋪現場由林主任安排封控，門鎖和牆體痕跡都拍全景、中景、細節。黑影這件事，我建議報警備案，但對外先以園區雨後安全巡查發現異常表述，不要刺激對方二次毀證。”
林主任立刻點頭：“我來報備派出所，也通知園區值班室調周邊監控。老鋪今晚封條封上，巡查員兩人輪值，不讓無關人靠近。”
“還有青禾三日復評。”女律師提醒，“這只布包如果涉及早期改造文件和資金流，可能成為申請暫緩抵押處置、補充風貌價值認定的重要材料。你們必須在證據保全上做到無可挑剔。”
沈棠聽見“三日”兩個字，胸口像被什麼輕輕箍住。
三日。復評、抵押、青禾、婚禮。
所有時間都被擠成一條窄窄的繩，拴著老宅，也拴著她和陸知衡原本該在明天走向的那場婚禮。
她沒有讓自己停在那裡。她俯身，用手機補拍藍布包外層。布料霉斑斑駁，棉線纏得很密，暗紅色蠟痕凝在結口處，上面隱約壓著一個不完整的圖樣。像半枚小小的印，邊緣是方的，中間有一點曲折的紋路。
“這個蠟印……”沈棠湊近，又很快退開，“像不是普通蠟燭滴上去的。”
陸知衡也看見了：“我爸以前用過印章？”
“他做展示鋪的時候喜歡折騰這些。”沈棠輕聲說，“小時候他教我做香牌，說好的手作不只是好看，還要讓人一眼認得出來。棉線、封蠟、紙籤，都是一個人的信用。”
這句話落下，陸知衡的眼神微微一動。
他想起很久以前，父親在老鋪裡蹲下來，把一枚剛壓好花紋的香牌遞給沈棠。那時沈棠還很小，扎著兩個鬆散小辮，捧著香牌像捧著整個夏天。父親笑著說，棠棠這孩子手穩，以後要是做手藝，能做得長久。
後來那些話都被債務和喪事壓在灰裡，連他自己也不敢再翻。
現在，灰裡忽然露出了一點火。
證據封存完畢時，夜色已經落滿後巷。老鋪門口貼上臨時封條，巡查員守在兩端。林主任報了警備案，派出所值班民警說先留存現場情況，稍後會來核實。許照晚終於關閉了直播主畫面，只留下店鋪賬號的文字公告，說明今晚停止上新，已下訂單按原定限量排期製作，不因突發事件加開預售。
她收起穩定器，瞥向沈棠：“你知不知道，剛才後台訂單爆了？”
沈棠一怔：“爆到什麼程度？”
“足夠你連熬三個月夜，熬成一塊風乾香牌。”許照晚語氣像玩笑，眼神卻認真，“我已經把庫存鎖了，超出的全部改成到貨提醒。你要是現在開預售，流量能把租金和律師費都砸出來，但手作不是紙片，接不住就是反噬。”
沈棠點頭：“不開。棠香記不能靠今天的同情去收割。”
陸知衡看向她，眸色柔和了一些：“我讓園區的公共號幫你發說明。支持可以轉化為長期關注，不必逼你短期交付。”
沈棠笑了笑：“你看，我也不是只會衝在鏡頭前面。”
“我從來沒這麼想過。”陸知衡說。
他說得很輕，卻篤定。沈棠心裡那根繃了一整晚的弦，忽然被這句話溫柔地按了一下。
一行人帶著封存好的布包和殘紙回到十七號院時，堂屋燈已亮得通明。
周婉琴坐在八仙桌前，面前攤著鐵盒裡的存摺和票據。她顯然已經等得坐不住，聽見院門響，立刻站起來，嘴上卻先刺了一句：“查個破鋪子查到天黑，知道的人說你們保全證據，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們拍夜景短片去了。”
許照晚脫口道：“周阿姨，夜景短片也沒這麼刺激。”
周婉琴瞪她：“你還貧？”
許照晚立刻閉嘴，把攝像機往身後一藏：“我安靜。”
周婉琴的視線落到陸知衡手裡的證物袋，臉色瞬間白了些。她走近兩步，又硬生生停住：“找到了？”
“找到了布包，還有半張殘紙。”陸知衡把東西放到女律師指定的乾淨桌墊上，“封口沒動。”
女律師已經趕到老宅，換了新的手套，開始核對現場錄影時間、封袋編號、見證人簽名。她把殘紙單獨取到透明板下，與周婉琴剛整理出的幾張憑條並排。
其中一張，是十四年前東明實業項目尾款收取憑據。紙面泛黃，右下角有一行簽字。
秦國安。
女律師拿放大鏡比對筆畫：“殘紙上的‘秦’不是完整簽名，但起筆很重，尾勾習慣和這張收款簽字相似。不能直接認定同一人，需要鑑定，但至少可以作為調查線索。”
周婉琴死死盯著那個名字，嘴唇動了動，半天才擠出聲音：“秦國安……”
沈棠輕聲問：“周阿姨，您認識他？”
“認識。”周婉琴冷笑，聲音卻發抖，“怎麼不認識？你陸叔出事前，秦國安天天往鋪子裡跑，拍著胸口說他有門路，說東明那邊他能說上話，說老街項目要是成了，和平巷第一批商戶都能吃上紅利。你叔還替他說話，說老秦這人滑是滑，心不壞，還說……”
她忽然停住。
陸知衡看她：“說什麼？”
周婉琴把手指蜷進掌心裡，像攥著那段不肯輕易出口的回憶：“他說，秦國安這種人怕死，也怕窮，所以一定會留一手。真要到最壞的時候，那一手反而能救命。”
堂屋裡靜了下來。
許照晚慢慢抬眼：“所以藍布包可能不是陸叔單獨藏的。秦國安知道，或者至少參與過。”
周婉琴臉色更難看：“我不知道。他那時候什麼都不肯跟我說，只說不要碰老鋪後牆。後來人沒了，債主上門，我氣得恨不得把跟他有關的東西全砸了。那把鑰匙，我也只是……只是沒捨得扔。”
最後幾個字，輕得像落灰。
陸知衡站在桌邊，垂眸看著父親的簽名。許久，他低聲說：“媽，當年不是你一個人撐錯了，也不是他一個人錯到底。現在我們有機會查清楚。”
周婉琴抬頭看他，眼眶紅了，嘴仍硬：“查清楚能怎麼樣？人還能回來？房貸還能不用還？你明天的婚禮還能不被人笑話？”
沈棠心口一疼，卻沒有退。她走到周婉琴面前，聲音柔和但穩：“婚禮可以延期，笑話也會過去。但老宅如果被不明不白拿走，知衡會一輩子過不去，您也會。”
周婉琴看著她，眼神裡有怒，也有被戳中的慌亂：“你倒是會說。”
“不是會說。”沈棠輕輕吸了一口氣，“是我也怕。我怕品牌垮，怕租金交不上，怕明天所有親戚朋友問我為什麼新娘不結婚了。可我更怕知衡又像以前一樣，什麼都不說，一個人把所有事扛到最後。”
陸知衡側過臉看她。
沈棠沒有躲開他的目光：“所以這次，你不許一個人扛。我也不許。”
那句話落在堂屋裡，比檐下香牌的聲音更清楚。
陸知衡眼底那層克制像被夜風吹開一點。他伸手握住她的手，當著周婉琴、許照晚、林主任和女律師的面，握得很穩。
“好。”他說，“一起。”
周婉琴看著他們交握的手，張了張嘴，終究沒再罵。她轉身去翻鐵盒，動作比剛才更急，像不願承認自己被這句“一起”打動。
“秦國安後來不在和平巷了。”她邊翻邊說，“你爸走後他來過一次，說東明那筆賬跟他無關，讓我別亂咬人。我拿掃帚把他打出去，他跑到巷口還回頭喊，第一句就是……”
她又停住，眉頭緊皺，像在努力從舊日嘈雜裡撈出那一句話。
“他說，‘陸成遠欠的是人情，不是錢’。”
許照晚立刻看向手機上那句私信。
別信姓秦的第一句話。
如果秦國安見面第一句仍是這個，那它到底是遮掩，還是誘餌？
女律師將藍布包放入便攜證物箱，確認錄影後才開始拆驗。紅蠟封口在鏡頭下被拍得極清楚，那半枚印記露出更多輪廓，竟像一個簡化的“遠”字，外圈是手工刻出的方框。棉線剪開時，周婉琴的呼吸明顯一頓。
布包裡的東西不多。
半份受潮的合作協議，頁腳有東明實業、老街一期民間共創試點字樣；一張折成四折的早期改造圖紙，上面用紅筆圈出和平巷十七號、老鋪、以及幾處如今被列入文創園區核心風貌點的老建築；還有一份手寫資金流向名單，列著幾筆款項轉入轉出，姓名旁邊有簡短備註。
其中一行被水洇開大半，仍能辨認出“秦國安代收”四個字。
但最該存在的位置空著。布包內層有一條明顯的壓痕，像曾經夾著另一疊更窄的票據，現在只剩幾片撕裂紙屑。
收據被拿走了一半。
沈棠背脊發涼。
“關鍵收據不在。”女律師皺眉，“但這些足夠說明當年資金關係複雜，陸成遠未必是單一債務人。配合銀行流水和周女士保留的憑條，可以申請法院或警方協助調取舊案資料，也能向青禾三日復評提交補充證據，要求暫停以單方債務認定推進處置。”
林主任立刻道：“我今晚就寫情況說明，明早報園區和街道。風貌點復評不能被商業方牽著走。”
許照晚忽然從布包最底下夾起一張硬紙片：“等等，這是什麼？”
那是一張舊茶票，邊角卷起，印著“安記茶水”四個字，背面用鉛筆寫了一行地址。
城西花鳥市場，三排七號。
沈棠看著那行字，想起“老街舊人”先前發來的消息：秦國安如今在城西花鳥市場安記茶水。
所有線索像潮水退去後露出的石頭，一塊接一塊浮出來，卻每一塊都滑得讓人站不穩。
陸知衡拿起那張茶票，眼神沉靜得近乎冷：“我去找他。”
周婉琴立刻抬頭：“現在？”
“不是現在。”沈棠先一步開口，“夜裡去不安全，也容易被人牽著走。明早，帶律師或至少先報備，不帶直播。”
許照晚接上：“對。老街舊人一直給線索，但節奏很準，準得有點像把我們往某個地方推。盟友也好，操盤也好，都不能讓他決定我們怎麼走。”
陸知衡看了她們一眼，沉默片刻，點頭：“明早去。先把證據備份，提交暫緩申請。”
周婉琴像想罵他們膽大，又像想說什麼叮囑，最後只硬邦邦地丟下一句：“我也去。”
陸知衡皺眉：“媽。”
“怎麼，我見不得人？”周婉琴瞪他，“秦國安當年敢站在我家門口胡說八道，現在就得看著我的臉再說一遍。你們年輕人講程序，我不攔。但有些舊賬，得我這個寡婦親耳聽。”
沈棠本想勸，看到她發紅卻倔強的眼睛，又把話咽回去。
就在這時，許照晚的手機忽然震動起來。
不是平台消息，也不是私信，而是一個沒有備註的本地陌生號碼。堂屋裡所有人都安靜下來，連檐下香牌被夜風吹動的聲音都顯得清晰。
許照晚看了沈棠一眼，按下免提。
電話那頭先是一陣沙沙的電流聲，像風穿過很窄的巷子。片刻後，一個蒼老的男聲低低響起，含著煙嗓，聽不出具體年紀。
“想知道陸成遠是不是替人背債，明早六點。”
眾人屏住呼吸。
老人停了停，又補上一句。
“城西花鳥市場，別帶直播來。”
巡查員追出去，只留下手電光在潮濕牆面上晃過一片慘白。巷尾拐角處堆著幾個空花盆和舊木箱，箱角新添一道擦痕，地上有一小片碎瓦，濕漉漉地貼在青石板上。再往外，就是通往夜市後勤道的岔口，燈牌、人聲、外賣車鈴混成一團，黑影早已沒了蹤跡。
“沒追到。”巡查員喘著氣回來，“腳印被水沖散了，像是往花鳥街方向跑，也可能鑽進倉庫後門。這片晚上人雜。”
陸知衡站在老鋪門內，手裡還托著那只放在證物袋上的藍布包。他沒有動，眼神卻像落在很遠的地方。殘紙上那個“陸成遠”的簽名被夾在透明袋裡，鋼筆字在手電下泛著一點陳舊的藍黑色，像十四年前尚未乾透的傷口。
沈棠看見他指節繃得發白，便伸手覆上去，聲音壓得很低：“知衡，先封存。”
他垂眼看她。
那一瞬，沈棠明白他心裡有多少話在翻湧。父親留下的簽名，牆裡被人藏了十幾年的布包，巷尾一閃而過的黑影，還有那個忽然被推到眼前的“秦”字，都像在逼他立刻追出去，把所有人從黑暗裡拽出來。
可陸知衡終究只是深吸一口氣，把那股衝動壓回去。
“嗯。”他說，“先按程序走。”
許照晚的手機屏幕還停在那句私信上。
收據被拿走了一半。別信姓秦的第一句話。
她沒有立刻把消息給直播間看，反而把屏幕往掌心一扣，轉身對著鏡頭笑了一下。那笑意瀟灑，眼神卻冷靜得像一把剛擦過的刀。
“各位，我們這邊安全巡查有一些需要交由園區和律師處理的現場問題，直播畫面暫時切回十七號院遠景。提醒大家，不要猜測具體人名，不要扒私人信息，更不要線下圍觀。今天所有進展，該公開的會公開，不該公開的，是為了保護證據，不是故弄玄虛。”
彈幕瞬間湧上來。
有人問是不是抓到人了，有人催她把布包拆開，有人開始發“姓秦的是誰”。許照晚眼疾手快地設置關鍵詞提醒，又對著屏幕補了一句：“別急著當福爾摩斯。真相不是靠彈幕審出來的，是靠證據鏈一點點拼回來的。”
女律師的聲音從陸知衡開著免提的手機裡傳出來，穩而急：“藍布包不要拆，紅蠟封口近距離拍清楚。封蠟如果保留完整，能證明此前未被打開過，也可能有私印或指紋痕跡。殘紙單獨封袋，夾取工具一並留痕。老鋪現場由林主任安排封控，門鎖和牆體痕跡都拍全景、中景、細節。黑影這件事，我建議報警備案，但對外先以園區雨後安全巡查發現異常表述，不要刺激對方二次毀證。”
林主任立刻點頭：“我來報備派出所，也通知園區值班室調周邊監控。老鋪今晚封條封上，巡查員兩人輪值，不讓無關人靠近。”
“還有青禾三日復評。”女律師提醒，“這只布包如果涉及早期改造文件和資金流，可能成為申請暫緩抵押處置、補充風貌價值認定的重要材料。你們必須在證據保全上做到無可挑剔。”
沈棠聽見“三日”兩個字，胸口像被什麼輕輕箍住。
三日。復評、抵押、青禾、婚禮。
所有時間都被擠成一條窄窄的繩，拴著老宅，也拴著她和陸知衡原本該在明天走向的那場婚禮。
她沒有讓自己停在那裡。她俯身，用手機補拍藍布包外層。布料霉斑斑駁，棉線纏得很密，暗紅色蠟痕凝在結口處，上面隱約壓著一個不完整的圖樣。像半枚小小的印，邊緣是方的，中間有一點曲折的紋路。
“這個蠟印……”沈棠湊近，又很快退開，“像不是普通蠟燭滴上去的。”
陸知衡也看見了：“我爸以前用過印章？”
“他做展示鋪的時候喜歡折騰這些。”沈棠輕聲說，“小時候他教我做香牌，說好的手作不只是好看，還要讓人一眼認得出來。棉線、封蠟、紙籤，都是一個人的信用。”
這句話落下，陸知衡的眼神微微一動。
他想起很久以前，父親在老鋪裡蹲下來，把一枚剛壓好花紋的香牌遞給沈棠。那時沈棠還很小，扎著兩個鬆散小辮，捧著香牌像捧著整個夏天。父親笑著說，棠棠這孩子手穩，以後要是做手藝，能做得長久。
後來那些話都被債務和喪事壓在灰裡，連他自己也不敢再翻。
現在，灰裡忽然露出了一點火。
證據封存完畢時，夜色已經落滿後巷。老鋪門口貼上臨時封條，巡查員守在兩端。林主任報了警備案，派出所值班民警說先留存現場情況，稍後會來核實。許照晚終於關閉了直播主畫面，只留下店鋪賬號的文字公告，說明今晚停止上新，已下訂單按原定限量排期製作，不因突發事件加開預售。
她收起穩定器，瞥向沈棠：“你知不知道，剛才後台訂單爆了？”
沈棠一怔：“爆到什麼程度？”
“足夠你連熬三個月夜，熬成一塊風乾香牌。”許照晚語氣像玩笑，眼神卻認真，“我已經把庫存鎖了，超出的全部改成到貨提醒。你要是現在開預售，流量能把租金和律師費都砸出來，但手作不是紙片，接不住就是反噬。”
沈棠點頭：“不開。棠香記不能靠今天的同情去收割。”
陸知衡看向她，眸色柔和了一些：“我讓園區的公共號幫你發說明。支持可以轉化為長期關注，不必逼你短期交付。”
沈棠笑了笑：“你看，我也不是只會衝在鏡頭前面。”
“我從來沒這麼想過。”陸知衡說。
他說得很輕，卻篤定。沈棠心裡那根繃了一整晚的弦，忽然被這句話溫柔地按了一下。
一行人帶著封存好的布包和殘紙回到十七號院時，堂屋燈已亮得通明。
周婉琴坐在八仙桌前，面前攤著鐵盒裡的存摺和票據。她顯然已經等得坐不住，聽見院門響，立刻站起來，嘴上卻先刺了一句：“查個破鋪子查到天黑，知道的人說你們保全證據，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們拍夜景短片去了。”
許照晚脫口道：“周阿姨，夜景短片也沒這麼刺激。”
周婉琴瞪她：“你還貧？”
許照晚立刻閉嘴，把攝像機往身後一藏：“我安靜。”
周婉琴的視線落到陸知衡手裡的證物袋，臉色瞬間白了些。她走近兩步，又硬生生停住：“找到了？”
“找到了布包，還有半張殘紙。”陸知衡把東西放到女律師指定的乾淨桌墊上，“封口沒動。”
女律師已經趕到老宅，換了新的手套，開始核對現場錄影時間、封袋編號、見證人簽名。她把殘紙單獨取到透明板下，與周婉琴剛整理出的幾張憑條並排。
其中一張，是十四年前東明實業項目尾款收取憑據。紙面泛黃，右下角有一行簽字。
秦國安。
女律師拿放大鏡比對筆畫：“殘紙上的‘秦’不是完整簽名，但起筆很重，尾勾習慣和這張收款簽字相似。不能直接認定同一人，需要鑑定，但至少可以作為調查線索。”
周婉琴死死盯著那個名字，嘴唇動了動，半天才擠出聲音：“秦國安……”
沈棠輕聲問：“周阿姨，您認識他？”
“認識。”周婉琴冷笑，聲音卻發抖，“怎麼不認識？你陸叔出事前，秦國安天天往鋪子裡跑，拍著胸口說他有門路，說東明那邊他能說上話，說老街項目要是成了，和平巷第一批商戶都能吃上紅利。你叔還替他說話，說老秦這人滑是滑，心不壞，還說……”
她忽然停住。
陸知衡看她：“說什麼？”
周婉琴把手指蜷進掌心裡，像攥著那段不肯輕易出口的回憶：“他說，秦國安這種人怕死，也怕窮，所以一定會留一手。真要到最壞的時候，那一手反而能救命。”
堂屋裡靜了下來。
許照晚慢慢抬眼：“所以藍布包可能不是陸叔單獨藏的。秦國安知道，或者至少參與過。”
周婉琴臉色更難看：“我不知道。他那時候什麼都不肯跟我說，只說不要碰老鋪後牆。後來人沒了，債主上門，我氣得恨不得把跟他有關的東西全砸了。那把鑰匙，我也只是……只是沒捨得扔。”
最後幾個字，輕得像落灰。
陸知衡站在桌邊，垂眸看著父親的簽名。許久，他低聲說：“媽，當年不是你一個人撐錯了，也不是他一個人錯到底。現在我們有機會查清楚。”
周婉琴抬頭看他，眼眶紅了，嘴仍硬：“查清楚能怎麼樣？人還能回來？房貸還能不用還？你明天的婚禮還能不被人笑話？”
沈棠心口一疼，卻沒有退。她走到周婉琴面前，聲音柔和但穩：“婚禮可以延期，笑話也會過去。但老宅如果被不明不白拿走，知衡會一輩子過不去，您也會。”
周婉琴看著她，眼神裡有怒，也有被戳中的慌亂：“你倒是會說。”
“不是會說。”沈棠輕輕吸了一口氣，“是我也怕。我怕品牌垮，怕租金交不上，怕明天所有親戚朋友問我為什麼新娘不結婚了。可我更怕知衡又像以前一樣，什麼都不說，一個人把所有事扛到最後。”
陸知衡側過臉看她。
沈棠沒有躲開他的目光：“所以這次，你不許一個人扛。我也不許。”
那句話落在堂屋裡，比檐下香牌的聲音更清楚。
陸知衡眼底那層克制像被夜風吹開一點。他伸手握住她的手，當著周婉琴、許照晚、林主任和女律師的面，握得很穩。
“好。”他說，“一起。”
周婉琴看著他們交握的手，張了張嘴，終究沒再罵。她轉身去翻鐵盒，動作比剛才更急，像不願承認自己被這句“一起”打動。
“秦國安後來不在和平巷了。”她邊翻邊說，“你爸走後他來過一次，說東明那筆賬跟他無關，讓我別亂咬人。我拿掃帚把他打出去，他跑到巷口還回頭喊，第一句就是……”
她又停住，眉頭緊皺，像在努力從舊日嘈雜裡撈出那一句話。
“他說，‘陸成遠欠的是人情，不是錢’。”
許照晚立刻看向手機上那句私信。
別信姓秦的第一句話。
如果秦國安見面第一句仍是這個，那它到底是遮掩，還是誘餌？
女律師將藍布包放入便攜證物箱，確認錄影後才開始拆驗。紅蠟封口在鏡頭下被拍得極清楚，那半枚印記露出更多輪廓，竟像一個簡化的“遠”字，外圈是手工刻出的方框。棉線剪開時，周婉琴的呼吸明顯一頓。
布包裡的東西不多。
半份受潮的合作協議，頁腳有東明實業、老街一期民間共創試點字樣；一張折成四折的早期改造圖紙，上面用紅筆圈出和平巷十七號、老鋪、以及幾處如今被列入文創園區核心風貌點的老建築；還有一份手寫資金流向名單，列著幾筆款項轉入轉出，姓名旁邊有簡短備註。
其中一行被水洇開大半，仍能辨認出“秦國安代收”四個字。
但最該存在的位置空著。布包內層有一條明顯的壓痕，像曾經夾著另一疊更窄的票據，現在只剩幾片撕裂紙屑。
收據被拿走了一半。
沈棠背脊發涼。
“關鍵收據不在。”女律師皺眉，“但這些足夠說明當年資金關係複雜，陸成遠未必是單一債務人。配合銀行流水和周女士保留的憑條，可以申請法院或警方協助調取舊案資料，也能向青禾三日復評提交補充證據，要求暫停以單方債務認定推進處置。”
林主任立刻道：“我今晚就寫情況說明，明早報園區和街道。風貌點復評不能被商業方牽著走。”
許照晚忽然從布包最底下夾起一張硬紙片：“等等，這是什麼？”
那是一張舊茶票，邊角卷起，印著“安記茶水”四個字，背面用鉛筆寫了一行地址。
城西花鳥市場，三排七號。
沈棠看著那行字，想起“老街舊人”先前發來的消息：秦國安如今在城西花鳥市場安記茶水。
所有線索像潮水退去後露出的石頭，一塊接一塊浮出來，卻每一塊都滑得讓人站不穩。
陸知衡拿起那張茶票，眼神沉靜得近乎冷：“我去找他。”
周婉琴立刻抬頭：“現在？”
“不是現在。”沈棠先一步開口，“夜裡去不安全，也容易被人牽著走。明早，帶律師或至少先報備，不帶直播。”
許照晚接上：“對。老街舊人一直給線索，但節奏很準，準得有點像把我們往某個地方推。盟友也好，操盤也好，都不能讓他決定我們怎麼走。”
陸知衡看了她們一眼，沉默片刻，點頭：“明早去。先把證據備份，提交暫緩申請。”
周婉琴像想罵他們膽大，又像想說什麼叮囑，最後只硬邦邦地丟下一句：“我也去。”
陸知衡皺眉：“媽。”
“怎麼，我見不得人？”周婉琴瞪他，“秦國安當年敢站在我家門口胡說八道，現在就得看著我的臉再說一遍。你們年輕人講程序，我不攔。但有些舊賬，得我這個寡婦親耳聽。”
沈棠本想勸，看到她發紅卻倔強的眼睛，又把話咽回去。
就在這時，許照晚的手機忽然震動起來。
不是平台消息，也不是私信，而是一個沒有備註的本地陌生號碼。堂屋裡所有人都安靜下來，連檐下香牌被夜風吹動的聲音都顯得清晰。
許照晚看了沈棠一眼，按下免提。
電話那頭先是一陣沙沙的電流聲，像風穿過很窄的巷子。片刻後，一個蒼老的男聲低低響起，含著煙嗓，聽不出具體年紀。
“想知道陸成遠是不是替人背債，明早六點。”
眾人屏住呼吸。
老人停了停，又補上一句。
“城西花鳥市場，別帶直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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