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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

霓光入股 · 雲深不知處 · 3,638 字 · 2026-06-14
白紙落在桌面的聲音其實很輕。

可那四個字像有重量,壓得小會議室裡的燈光都低了一截。

幼童安置。

打印紙邊緣還帶著機器吐出的餘溫,墨色新鮮,字卻像從二十年前的陰雨裡撈出來,冷得扎手。門外,星瀾辦公區的電話聲一陣接一陣,有人喊伺服器節點擴容,有人催法務初審通道上線,有人對著耳麥壓低聲音解釋扶持金條款。鍵盤聲密密麻麻,像一場勝利後仍未停歇的雨。

門內卻安靜得只剩三個人的呼吸。

林知野站在椅子旁,手指搭在桌沿。他剛才直播時坐了太久,站起來時膝蓋有一瞬發軟,但他沒有扶顧沉舟,也沒有重新坐下。他看著那行調閱事由,喉結動了一下。

“登記人是誰?”顧沉舟問。

他的聲音仍然穩,只是比平時更低。那種低不是猶豫,而像把所有情緒壓進了刀鞘裡,刀未出,寒意先到。

宋祈安沒有立刻回答。他把另一張報告翻過來,指腹停在一串被音頻算法標紅的編號旁。

“備用號登記在白鷺慈善信託名下。”他說,“不是白鷺保管箱,不是單一銀行帳戶,是同名慈善信託。早年顧氏旗下文娛資產,有一部分走過這個殼。”

顧沉舟眼底微沉。

“我查過顧氏公開資料,沒有這個信託。”

“當然沒有。”宋祈安扯了下嘴角,卻不像笑,“它只在幾份內部捐贈文件和療養院資助名單裡出現過。對外叫公益,對內是資產周轉口。顧承遠當年拿它洗過幾筆主播經紀公司的股權,但那不是全部。”

林知野抬眼,“療養院?”

宋祈安的手指蜷了一下。

“城北有一家私人療養院,早年叫松鶴康復中心,後來改名靜山。”他頓了頓,“顧家很多不能出現在公眾視線裡的人,會被送去那裡。生病的親戚、失控的情人、知道太多的助理,還有……”

他沒有說完。

林知野替他補上:“孩子。”

宋祈安閉了閉眼。

顧沉舟看向他,沒有逼問,只說:“你手裡的舊案證據,到哪一層?”

這個問題問得很精準,也留了餘地。

不是你瞞了什麼。

而是你能確認什麼。

宋祈安像是被這點分寸刺了一下,沉默片刻後,低聲說:“我當年拿到的東西不完整。保管箱憑證、幾段監控、顧氏文娛資產轉移表,還有一份被燒過的主播名單。我以為那就是主線。顧承遠用公會和信託吞資產,出事後想滅口,有人逃了,有人死了。”

“現在呢?”林知野問。

宋祈安看著他。

那一眼裡的歉意藏得太深,終於藏不住了。

“現在我不確定了。”他啞聲說,“顧承遠可能只是拿刀的人,不是遞刀的人。”

屋內又靜了一瞬。

遠處有人歡呼了一聲,大概是合約初審系統終於分流成功。那點聲音隔著玻璃門傳進來,顯得荒唐又真實。外面是星瀾今晚撕出的路,裡面卻是另一扇門後的深井。

林知野低頭看著報告。

“林姓孩子。”他慢慢說,“你們都知道這幾個字意味著什麼。”

宋祈安臉色白了白,“知野,我不能確定那是你。”

“我知道。”林知野說。

他說得很輕,卻沒有退開。

“我不是來讓你現在給我一個答案的,也不是來讓顧家給我一個身世故事,然後把我的直播、我的公司、我的名字,全都塞進他們的舊帳裡。”他抬起頭,看向顧沉舟,又看向宋祈安,“我只要查證路徑。能查什麼,誰去查,查到哪一步必須告訴我。”

顧沉舟看著他,眼底有什麼微微一動。

林知野的嗓音因為直播而沙啞,說出的話卻一字一頓,像用很慢的速度把自己從棋盤上拿起來,重新放在掌心。

“我的身份,不能由爆料號先知道,不能由顧家先定義,也不能由你們替我承受。”

宋祈安抬手按了按眉心。

“我以前以為不告訴你,就是保護你。”

林知野沒有立刻接話。

顧沉舟也沒有替他回答。

片刻後,林知野說:“那現在呢?”

宋祈安的手垂下來,聲音很低:“現在我發現,我可能只護住了自己能看見的那一小段。”

這句話比任何辯解都重。

林知野眼神微晃,卻沒有責怪。他太累了,累到連憤怒都像在水底燃燒,只剩一點鈍鈍的熱。但他也清楚,宋祈安這些年替他擋過多少風口,替那些小主播撕過多少合同,替星瀾背過多少不該背的髒水。

人不是因為愛你,就永遠不會犯錯。

可錯也不能因為愛,就被一筆勾掉。

他坐回椅子上,拿過那張報告,指尖落在“幼童安置”四個字旁。

“查療養院。”他說,“查白鷺信託的捐贈名單,查那天戶籍調閱的申請人,查這個孩子最後被送去哪裡。”

顧沉舟點頭。

“我來分三條線。”他把手機放到桌上,點開加密備忘,“第一,白鷺信託。公開資料沒有,就從顧氏內部舊稅務、慈善捐贈、療養院供應商付款記錄切。第二,戶籍調閱。這需要找當年派出所和民政系統的留痕,不走顧家人脈,走第三方法務和媒體調查團隊。第三,靜山療養院。先查法人變更、護工名單、舊病歷外包庫。”

他說話時語速不快,像在開一場風險會議,可每一條都落得極準。

宋祈安補充:“還有保管箱。白鷺信託和保管箱同名,不一定只是巧合。當年的原始文件可能被分成幾份,一份在銀行,一份在療養院,一份在顧家。”

顧沉舟看他,“你手裡那半截憑證,今晚不能再放在你身邊。”

宋祈安眉梢動了下,“你要拿走?”

“不是我拿走。”顧沉舟說,“三方備份。你留原件,我安排離線掃描一份,由星瀾法務封存一份哈希值。林知野有知情權,但不碰原件。”

林知野看向他。

顧沉舟迎著他的目光,“不是不信你。是這份東西誰碰誰就會變成靶子,你今晚已經站在靶心了。”

林知野沉默兩秒,“那我可以看掃描件。”

“可以。”顧沉舟說,“你決定什麼時候看。”

這一次,他把話說得很清楚。

宋祈安看了他一眼,像是有些意外,又像是終於承認顧沉舟不再只是那個把人放進局裡的顧家長孫。

就在這時,門被敲響。

周淮探進半個身子,臉上的疲憊還沒退,新的緊張已經壓上來。

“顧總,老宅那邊動了。”他看了一眼屋內三人,聲音放低,“顧氏風控委員會發函,要求立即審查星瀾扶持計劃資金來源與白鷺諮詢關聯交易。董事辦同時通知,明早九點臨時董事會,議題是新平台投資合規風險。”

宋祈安冷笑一聲,“來得真快。”

周淮又說:“舊公會也聯名了。聞星沒在名單裡,但十七家中腰部公會控訴星瀾惡意挖人、誘導主播違約。熱搜詞條開始轉向,星瀾用公益洗豪門舊案,已經爬到第六。”

外面剛剛穩住的勝勢,轉眼又被人從側面撕開。

顧沉舟沒有意外,只問:“資金審查材料備份了嗎?”

“第一批已上鏈存證,審計摘要也做了離線包。”周淮說,“但顧氏如果凍結下一筆授權款,內測補貼會受影響。”

顧沉舟看向他,“今晚零點前,把星瀾所有資金流按三類拆開。顧氏授權款、白鷺諮詢過橋款、外部基金認購意向,分別出具獨立說明。扶持金先用平台自有現金池墊付七天,不等顧氏批款。”

周淮一怔,“這樣會壓現金流。”

“壓。”顧沉舟語氣平靜,“但不能讓小主播今晚提交了合約,明天就聽見我們補貼停擺。”

宋祈安看他,“外部基金會被老宅施壓。”

“所以要在施壓前把資料送出去。”顧沉舟說,“聯繫華晟、青禾和那兩家美元基金,只發合規包,不談估值。告訴他們,顧氏內鬥不影響星瀾用戶增長,今晚數據足夠他們熬夜開會。”

周淮立刻點頭,轉身又被林知野叫住。

“周總。”

周淮回頭。

林知野的聲音還啞著,“主播合約初審那邊,別只開北上廣律所。很多小主播在三四線城市,線下取證難。能不能加一個本地志願律師庫,先做材料指引?”

周淮愣了愣,看向顧沉舟。

顧沉舟沒有替他回答。

周淮很快反應過來,“能。我讓法務組拆省份,先出模板。”

林知野點了下頭,“還有,官號不要再用保護主播這種說法。改成主播自主解約工具。保護聽起來像平台施恩。”

周淮張了張嘴,最後只說:“明白。”

門重新合上。

屋裡短暫安靜。

顧沉舟看著林知野,忽然說:“你不需要現在還管這些。”

“需要。”林知野低頭把那張報告疊好,又展開,像在逼自己不要逃,“我今天晚上說過的話,不能只留在直播回放裡。”

顧沉舟沒有再勸。

這就是他正在學的事。

不把林知野的疲憊,當成替他決定的理由。

宋祈安的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一條沒有署名的加密消息。

只有一張照片。

宋祈安看清縮略圖的瞬間,指節猛地收緊。林知野注意到了,卻沒有湊過去。顧沉舟目光落在那部手機上,仍然沒有伸手。

宋祈安沉默很久,才把屏幕轉過來。

照片是黑白的,邊角泛黃,像從相冊裡翻拍。背景應該是療養院的後院,鐵欄杆,梧桐樹,遠處一排低矮白樓。照片裡有兩個孩子,一個穿著不合身的白襯衫,臉被陰影遮去一半;另一個年紀更小,被護工抱在懷裡,只露出側臉和一截細瘦的手腕。

照片背後另有半串號碼,被人用紅筆圈起。

顧沉舟的眼神冷了下來,“顧聞璟?”

宋祈安看著那張照片,喉嚨像被砂紙磨過。

“是他。”

林知野的目光停在那個年紀更小的孩子身上。畫面太模糊,看不清五官,可他的心口卻無端發緊,像有一根舊線從很遠的地方被人拽了一下。

宋祈安低聲說:“那件白襯衫……我穿過。”

林知野抬頭。

這是宋祈安第一次主動提起那段過去。

他盯著照片,語氣像在說別人的事,“我小時候被帶去過靜山。不是住院,是被教規矩。怎麼走路,怎麼說話,怎麼在某些人面前像另一個孩子。那時候我不知道替身是什麼,只知道如果我學得像,宋家就會多拿一筆錢。”

林知野手指慢慢收緊。

“另一個孩子是誰?”

宋祈安搖頭,“我不知道。沒有人告訴我名字。他們只說,那個孩子不能再出現在顧家人的眼前。”

顧沉舟問:“誰說的?”

宋祈安閉了閉眼,“黑傘男人。我一直以為他是顧承遠的人。”

手機又震了一下。

第二條消息跳出來,依舊沒有署名。

這次不是照片,而是一段被剪得很短的音頻。宋祈安點開之前,手指停了一秒。

顧沉舟說:“可以不現在聽。”

林知野卻看向宋祈安,“如果和我有關,我要在場。”

宋祈安嘴唇動了動,最後點下播放。

電流雜音先響起,像老磁帶被雨水泡過。幾秒後,一個男人的聲音模糊地傳出來,低沉、克制,帶著壓過變聲器仍能聽出的恭敬。

“人已經送到靜山,戶籍那邊明早二次封存。”

另一道女聲很遠,像隔著電話與雨聲,年紀不輕,語調平穩得近乎慈悲。

“別留在京裡。”

男人問:“那林姓那個孩子呢?”

雜音忽然變重。

三人同時屏住呼吸。

片刻後,女聲再次響起,這一次清楚得令人發寒。

“按老夫人的意思,改名,轉出去。”

音頻戛然而止。

門外的星瀾辦公區仍燈火通明,打印機吐紙聲、電話鈴聲、鍵盤聲在夜裡織成一張巨大而現實的網。

門內,沒有人說話。

林知野坐在白光下,忽然覺得自己今晚站過的那個直播鏡頭,像一扇剛剛打開的窗。窗外不是掌聲,也不是熱搜,而是一條被封存了很多年的雨路。

顧沉舟慢慢握緊手機,指節泛白。

他沒有說祖母兩個字。

可那兩個字已經像陰影一樣,落在了每個人的心上。

宋祈安低頭看著音頻文件,忽然笑了一下,笑意比哭還難看。

“顧聞璟在等我說真話。”

林知野望向那張黑白照片。

過了很久,他伸手,把自己的日記本從口袋裡拿出來,翻到空白頁。筆尖落下時,他的手有一點抖,但字仍然一筆一畫寫得清楚。

我今天終於不是被推上台。

是自己站上去。

可是我也害怕。

害怕真相不是找到我,而是吞掉我。

他寫完這幾行,合上本子,抬頭看向顧沉舟。

“明天董事會,你去。”

顧沉舟看著他。

林知野說:“我去靜山。”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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