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 12 章
那一句話同時落在兩個地方。
半地下檔案室裡，霉味像忽然濃了起來，鐵櫃之間那盞老舊白熾燈閃了一下，將桌面上薄脆的轉出登記表照得泛黃。林知野低著頭，耳機裡老夫人的聲音還停在最後一個字上，像一根針扎進耳膜。
因為他本來不該姓林。
顧氏總部頂層，臨時董事會的長桌旁也沒有聲音。
那些原本準備借凍結令逼顧沉舟退讓的董事、叔伯、基金代表，全像被按住了喉嚨。通話設備裡傳來很輕的電流聲，老夫人沒有再說話，可她的沉默比任何辯解都更像承認。
顧沉舟站在長桌盡頭，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他很少在人前顯露情緒。顧家養他養得太早，教他笑要有弧度，怒要有理由，連心軟都要計算成本。他一直以為自己學得很好，直到此刻，林知野那邊傳來紙頁被指尖壓皺的細響。
顧沉舟抬眼，看向那台黑色通話設備。
“他不該姓林，那他該姓什麼？”
無人答。
顧承遠第一個回過神，臉色卻比先前更難看。他往前傾了傾身，像要替老夫人截斷這場失控的追問。
“沉舟，今天的議題是授權款凍結和星瀾股權風險，不是二十年前一些查無實據的舊檔。你讓一個主播和他的經紀人私闖療養院，又把未核實的錄音接進董事會，這本身就是重大治理瑕疵。”
顧沉舟甚至沒有看他。
“周淮。”
周淮立刻上前，把平板投到大屏。屏幕上跳出星瀾昨夜至今的數據，主播自主解約工具提交申請已破四萬，志願律師庫第一批合作名單已公開，七家舊公會被聯名控訴的材料正在第三方存證平台生成時間戳。與此同時，白鷺信託、靜山療養院、顧氏文娛早年資產流轉三組關鍵詞的搜索曲線正在上升，像三條無聲燃燒的線。
“這才是今天的議題。”顧沉舟聲音冷下去，“顧氏想凍結星瀾授權款，是因為星瀾的扶持計劃動了你們公會系的舊帳。你們要用資金壓我，逼我引入外部基金，再稀釋星瀾控制權。可如果白鷺信託被證明與顧氏早年非法安置幼童、轉移主播經紀資產有關，所有試圖接盤的人都會先問一句，顧氏要賣的到底是平台，還是證據。”
會議室裡有人變了臉色。
老夫人終於開口：“沉舟，你是在威脅顧家？”
顧沉舟盯著通話設備，眼神像結了霜。
“我是在問你，林知野是誰。”
檔案室裡，林知野用力吸了一口氣。
他沒有讓自己抬頭太久。他怕一抬頭，會被姚姨眼裡那種愧疚和驚懼拖進深處。於是他把手機鏡頭對準轉出登記表，一頁一頁拍下，角度、日期、編號、備註欄的白鷺印章，還有顧蘭因那三個字。
手指很冷，但沒有抖。
他曾經在出租屋裡拿過無數次手機，對著凌晨兩點的直播間笑，推銷一款廉價保溫杯、一袋過季零食、一個沒人聽完的故事。那時他以為自己最怕的是沒流量，怕房租到期，怕病一場就從北京被打回原形。
現在他才知道，原來更怕的是有人拿出一張紙，告訴他，你連原形都不是自己的。
宋祈安看著他強撐的側臉，喉嚨像被堵住。他把自己的半截憑證從內袋裡拿出來，攤在桌面上。
那是一張被火燎過邊角的薄卡，殘缺處焦黑，還能看見一半白鷺圖樣和幾位數編號。
宋祈安將它靠近檔案盒裡另一疊表格，忽然停住。
“編號能對上。”他聲音沙啞，“不是知野一個人的。這一批至少有十二個孩子，轉出日期集中在雨夜後一週。”
姚姨臉色灰白，手指死死攥著鑰匙串。
宋祈安抬頭看她，眼底的紅意再也壓不住。
“我也是這一批裡的？”
姚姨嘴唇動了動，沒有出聲。
宋祈安笑了一下，那笑比哭還難看。
“我一直以為我是後來才被挑中的替身。有人教我走路、說話、低頭，讓我像另一個孩子。原來我從進這裡開始，就已經被編好號了。”
姚姨低聲道：“祈安，我那時候只是檔案助理。”
“所以你看著。”宋祈安說，“你看著他們把孩子從名字裡撕下來，貼到別人身上。”
姚姨眼圈紅了，卻仍不敢大聲。
“我也想攔，可攔不住。靜山不是療養院，是中轉站。白鷺信託付錢，顧家的人簽字，外面有人接走。有人送去北方，有人送到港城，有人留下來訓練成替身。你們以為只有錢能洗乾淨嗎？人也能。”
林知野按下錄音鍵旁的標記，低聲問：“顧蘭因是誰？”
姚姨看著他，眼神顫了一下。
“顧蘭因是老夫人的小女兒，顧沉舟父親的妹妹。她管過白鷺信託。”姚姨說到這裡，聲音更輕，“也是靜山當年唯一會親自來看孩子的人。”
“她為什麼簽我的轉出？”
姚姨避開他的視線。
林知野沒有追逼，只把文件又拍了一遍。他表面很安靜，心裡卻有一本日記被猛地翻開。
很小的時候，養母曾在冬夜把家裡一本舊本子塞到櫃頂。封底有一枚褪色的藍鳥。他問那是什麼，養母說是批發本子都會有的花樣。後來某一年，他們突然從縣城東邊搬到西邊，父親把舊物燒了一半，只有那本日記不見了。
他當時不懂，以為大人只是怕窮被人看見。
現在想來，養父母每一次避談他的出生年份，每一次在村口看見陌生黑車時忽然變色，似乎都有了另一種答案。
“監控還有多久恢復？”林知野問。
姚姨猛地看了一眼牆角那顆黑掉的攝像頭，“最多三分鐘。有人早上巡檔，看到我不在辦公室會下來。”
宋祈安立刻翻檔案盒，“照片呢？出生記錄呢？白鷺原始名單在哪？”
姚姨按住他的手，低聲急促道：“原件不在靜山。二十年前就被黑傘拿走了。”
“黑傘是誰？”
姚姨牙關發顫，“我不知道真名。大家只叫他羅先生。他左嘴角有顆痣，說話很慢，常年撐一把黑傘，哪怕不下雨。他不是顧家明面上的人，但顧承遠見了他也要客氣。”
宋祈安眼神一沉，“羅先生……”
林知野拍照的動作停了一瞬。
耳機裡，董事會那邊傳來顧承遠壓低卻失控的聲音：“荒唐！一個檔案員隨口攀咬，也能拿來威脅董事會？沉舟，你別忘了，你今天能坐在這裡，是顧家給你的。”
顧沉舟終於轉過臉看他。
“我沒有忘。”他說，“所以我知道顧家最擅長把給予說成恩賜，把吞併說成保護，把犯罪說成秩序。”
顧承遠拍桌而起，“你放肆！”
通話設備裡，老夫人冷冷道：“承遠，坐下。”
顧承遠僵住，卻不得不坐回去。
老夫人聲音重新平穩下來：“沉舟，顧蘭因已經死了。死人不能替自己辯解，你現在挖她的名字，是要把顧家最後一點體面也拆掉？”
“體面不是用孩子的名字砌出來的。”顧沉舟說，“白鷺信託、靜山檔案、顧蘭因簽名，還有你剛才親口說的那句話，已經完成存證。”
會議室裡一陣低低騷動。
老夫人的呼吸聲第一次有了變化。
顧沉舟抬手，周淮立即把另一份文件推送到所有董事面前。
“從現在起，星瀾平台全部歷史授權款進入第三方監管專戶，扶持金、主播解約法援、志願律師庫支出優先於顧氏內部調撥。任何以顧氏家族爭議為由凍結星瀾運營資金的決議，我會以董事勤勉義務違反和關聯交易風險提請監管問詢。”
一位年長董事皺眉：“沉舟，你這是把星瀾從顧氏資產裡往外切。”
“是。”顧沉舟承認得極快，“我要把它從暗房裡切出來。”
所有人看著他。
他一字一句道：“顧氏可以繼續內鬥，但星瀾不是你們洗舊帳的池子，林知野也不是你們重新包裝上市的籌碼。”
這句話落下時，林知野正把最後一張登記表拍完。
他的指尖停在屏幕上，沒有立刻抬起。
籌碼。
他不是第一次聽見這個詞。從融資前夕顧沉舟出現開始，從星瀾要把他捧成門面開始，他就知道自己身上有價格。後來他以為那價格至少有一部分被真心抵消，可當顧家舊案一層層揭開，他又不得不承認，顧沉舟最初接近他，從來不是乾淨的偶然。
他害怕被愛情吞沒，也害怕自己只是棋局裡一枚被擦亮的子。
可此刻，顧沉舟在董事會上當眾把那句話說出來，像把刀刃調轉了一寸。
還不夠。
但他聽見了。
檔案室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姚姨臉色驟變，迅速從檔案盒底部抽出一張被塑封過的舊照片，塞進林知野文件夾夾層。
“走。”
宋祈安還想再問，姚姨已經把檔案盒往鐵櫃深處推回去，手忙腳亂地扣鎖。
“從雜物間後門出去，別回頭。正門已經有人來了。”
林知野把手機收好，“你跟我們一起走。”
姚姨搖頭，眼淚終於掉下來。
“我走不了。我在這裡二十年，太多人盯著我。你們帶著東西走，比帶著我有用。”
宋祈安死死看著她，“當年你也這麼想？”
姚姨像被刺穿，整個人晃了一下。
“當年我以為活著就有機會。”她哽聲道，“可後來我才知道，有些孩子活著，也一直被關在那一年。”
宋祈安的眼神顫動，最終沒有再說什麼。
走廊盡頭，男人的聲音傳來：“姚主任？檔案室門怎麼開著？”
姚姨猛地拔高聲音，帶著慣常行政人員的不耐：“昨晚除濕機漏水，我下來看看！你去前樓通知維修。”
她用身體擋住鐵櫃，背對林知野和宋祈安，低聲催促：“快。”
林知野最後看了她一眼，跟著宋祈安鑽進雜物間。狹窄的通道裡堆滿舊床架、破輪椅和成箱過期表格，灰塵被腳步揚起，嗆得人喉嚨發疼。宋祈安熟悉這裡，幾乎不用看路就推開最裡面的鐵門。
清晨的冷風一下灌進來。
後山霧氣還沒散，遠處隱約能看見安保組的車燈閃了一下。兩人剛走出幾步，林知野手機震動。
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信息。
別停在路口。右轉，茶棚後有車。
署名只有一個笑臉。
宋祈安看到那個笑臉，臉色頓時冷了。
“顧聞璟。”
林知野抬眼看他。
宋祈安把手機還給他，語氣很硬：“他在靜山有線人。或者他從一開始就知道姚姨會放我們進去。”
“信他嗎？”林知野問。
宋祈安沉默半秒，“不完全信。但現在路口可能更不安全。”
他們沿著右側小路下坡。半路，林知野聽見身後前樓方向傳來急促的喊聲，像有人終於發現檔案室不對。與此同時，耳機裡董事會的爭執也到了最鋒利處。
老夫人說：“你為了一個林知野，要和整個顧家決裂？”
顧沉舟回答得很慢，卻沒有退。
“不是為了一個人。”
他停了一下。
“是為了我不再替你們守那間暗房。”
通話設備那頭陷入死寂。
林知野腳步微頓，心口像被什麼不輕不重地撞了一下。宋祈安拉了他一把，兩人穿過茶棚後方的土路，看見一輛不起眼的灰色商務車停在樹下。
車門滑開。
坐在裡面的人穿著淺色風衣，眉眼帶笑，像等的不是逃亡的人，而是來赴一場晨茶的客。
顧聞璟抬手，笑意懶散，眼底卻沒有半分輕鬆。
“早啊。”他說，“宋祈安，你還真敢回來。”
宋祈安站在車外，沒有動。
“你到底想幹什麼？”
顧聞璟的視線從他臉上掠過，又落到林知野抱緊的文件夾上。
“幫忙。”他說得像玩笑，“順便提醒你們，姚姨給你的那盒，只是能讓顧家疼一下的東西。”
林知野看著他，“最要命的是什麼？”
顧聞璟嘴角笑意淡了些。
“出生記錄原件，還有白鷺信託第一受益人名冊。”
他往車窗外看了一眼，遠處已經有車從療養院正門方向繞下來。
“而那份東西，”顧聞璟收回目光，聲音輕得像怕驚醒什麼，“在顧蘭因死前，交給了我母親。”
林知野文件夾裡，那張被姚姨塞進來的塑封舊照片滑出一角。
照片上，一個年輕女人抱著襁褓站在靜山後院的梧桐樹下，眉眼清冷，背面用褪色藍墨水寫著顧蘭因三個字。
而她身側站著另一個男人。
男人的臉被人用黑筆塗掉，只剩左下方未塗乾淨的一點嘴角。
那裡有一顆很小的痣。
半地下檔案室裡，霉味像忽然濃了起來，鐵櫃之間那盞老舊白熾燈閃了一下，將桌面上薄脆的轉出登記表照得泛黃。林知野低著頭，耳機裡老夫人的聲音還停在最後一個字上，像一根針扎進耳膜。
因為他本來不該姓林。
顧氏總部頂層，臨時董事會的長桌旁也沒有聲音。
那些原本準備借凍結令逼顧沉舟退讓的董事、叔伯、基金代表，全像被按住了喉嚨。通話設備裡傳來很輕的電流聲，老夫人沒有再說話，可她的沉默比任何辯解都更像承認。
顧沉舟站在長桌盡頭，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他很少在人前顯露情緒。顧家養他養得太早，教他笑要有弧度，怒要有理由，連心軟都要計算成本。他一直以為自己學得很好，直到此刻，林知野那邊傳來紙頁被指尖壓皺的細響。
顧沉舟抬眼，看向那台黑色通話設備。
“他不該姓林，那他該姓什麼？”
無人答。
顧承遠第一個回過神，臉色卻比先前更難看。他往前傾了傾身，像要替老夫人截斷這場失控的追問。
“沉舟，今天的議題是授權款凍結和星瀾股權風險，不是二十年前一些查無實據的舊檔。你讓一個主播和他的經紀人私闖療養院，又把未核實的錄音接進董事會，這本身就是重大治理瑕疵。”
顧沉舟甚至沒有看他。
“周淮。”
周淮立刻上前，把平板投到大屏。屏幕上跳出星瀾昨夜至今的數據，主播自主解約工具提交申請已破四萬，志願律師庫第一批合作名單已公開，七家舊公會被聯名控訴的材料正在第三方存證平台生成時間戳。與此同時，白鷺信託、靜山療養院、顧氏文娛早年資產流轉三組關鍵詞的搜索曲線正在上升，像三條無聲燃燒的線。
“這才是今天的議題。”顧沉舟聲音冷下去，“顧氏想凍結星瀾授權款，是因為星瀾的扶持計劃動了你們公會系的舊帳。你們要用資金壓我，逼我引入外部基金，再稀釋星瀾控制權。可如果白鷺信託被證明與顧氏早年非法安置幼童、轉移主播經紀資產有關，所有試圖接盤的人都會先問一句，顧氏要賣的到底是平台，還是證據。”
會議室裡有人變了臉色。
老夫人終於開口：“沉舟，你是在威脅顧家？”
顧沉舟盯著通話設備，眼神像結了霜。
“我是在問你，林知野是誰。”
檔案室裡，林知野用力吸了一口氣。
他沒有讓自己抬頭太久。他怕一抬頭，會被姚姨眼裡那種愧疚和驚懼拖進深處。於是他把手機鏡頭對準轉出登記表，一頁一頁拍下，角度、日期、編號、備註欄的白鷺印章，還有顧蘭因那三個字。
手指很冷，但沒有抖。
他曾經在出租屋裡拿過無數次手機，對著凌晨兩點的直播間笑，推銷一款廉價保溫杯、一袋過季零食、一個沒人聽完的故事。那時他以為自己最怕的是沒流量，怕房租到期，怕病一場就從北京被打回原形。
現在他才知道，原來更怕的是有人拿出一張紙，告訴他，你連原形都不是自己的。
宋祈安看著他強撐的側臉，喉嚨像被堵住。他把自己的半截憑證從內袋裡拿出來，攤在桌面上。
那是一張被火燎過邊角的薄卡，殘缺處焦黑，還能看見一半白鷺圖樣和幾位數編號。
宋祈安將它靠近檔案盒裡另一疊表格，忽然停住。
“編號能對上。”他聲音沙啞，“不是知野一個人的。這一批至少有十二個孩子，轉出日期集中在雨夜後一週。”
姚姨臉色灰白，手指死死攥著鑰匙串。
宋祈安抬頭看她，眼底的紅意再也壓不住。
“我也是這一批裡的？”
姚姨嘴唇動了動，沒有出聲。
宋祈安笑了一下，那笑比哭還難看。
“我一直以為我是後來才被挑中的替身。有人教我走路、說話、低頭，讓我像另一個孩子。原來我從進這裡開始，就已經被編好號了。”
姚姨低聲道：“祈安，我那時候只是檔案助理。”
“所以你看著。”宋祈安說，“你看著他們把孩子從名字裡撕下來，貼到別人身上。”
姚姨眼圈紅了，卻仍不敢大聲。
“我也想攔，可攔不住。靜山不是療養院，是中轉站。白鷺信託付錢，顧家的人簽字，外面有人接走。有人送去北方，有人送到港城，有人留下來訓練成替身。你們以為只有錢能洗乾淨嗎？人也能。”
林知野按下錄音鍵旁的標記，低聲問：“顧蘭因是誰？”
姚姨看著他，眼神顫了一下。
“顧蘭因是老夫人的小女兒，顧沉舟父親的妹妹。她管過白鷺信託。”姚姨說到這裡，聲音更輕，“也是靜山當年唯一會親自來看孩子的人。”
“她為什麼簽我的轉出？”
姚姨避開他的視線。
林知野沒有追逼，只把文件又拍了一遍。他表面很安靜，心裡卻有一本日記被猛地翻開。
很小的時候，養母曾在冬夜把家裡一本舊本子塞到櫃頂。封底有一枚褪色的藍鳥。他問那是什麼，養母說是批發本子都會有的花樣。後來某一年，他們突然從縣城東邊搬到西邊，父親把舊物燒了一半，只有那本日記不見了。
他當時不懂，以為大人只是怕窮被人看見。
現在想來，養父母每一次避談他的出生年份，每一次在村口看見陌生黑車時忽然變色，似乎都有了另一種答案。
“監控還有多久恢復？”林知野問。
姚姨猛地看了一眼牆角那顆黑掉的攝像頭，“最多三分鐘。有人早上巡檔，看到我不在辦公室會下來。”
宋祈安立刻翻檔案盒，“照片呢？出生記錄呢？白鷺原始名單在哪？”
姚姨按住他的手，低聲急促道：“原件不在靜山。二十年前就被黑傘拿走了。”
“黑傘是誰？”
姚姨牙關發顫，“我不知道真名。大家只叫他羅先生。他左嘴角有顆痣，說話很慢，常年撐一把黑傘，哪怕不下雨。他不是顧家明面上的人，但顧承遠見了他也要客氣。”
宋祈安眼神一沉，“羅先生……”
林知野拍照的動作停了一瞬。
耳機裡，董事會那邊傳來顧承遠壓低卻失控的聲音：“荒唐！一個檔案員隨口攀咬，也能拿來威脅董事會？沉舟，你別忘了，你今天能坐在這裡，是顧家給你的。”
顧沉舟終於轉過臉看他。
“我沒有忘。”他說，“所以我知道顧家最擅長把給予說成恩賜，把吞併說成保護，把犯罪說成秩序。”
顧承遠拍桌而起，“你放肆！”
通話設備裡，老夫人冷冷道：“承遠，坐下。”
顧承遠僵住，卻不得不坐回去。
老夫人聲音重新平穩下來：“沉舟，顧蘭因已經死了。死人不能替自己辯解，你現在挖她的名字，是要把顧家最後一點體面也拆掉？”
“體面不是用孩子的名字砌出來的。”顧沉舟說，“白鷺信託、靜山檔案、顧蘭因簽名，還有你剛才親口說的那句話，已經完成存證。”
會議室裡一陣低低騷動。
老夫人的呼吸聲第一次有了變化。
顧沉舟抬手，周淮立即把另一份文件推送到所有董事面前。
“從現在起，星瀾平台全部歷史授權款進入第三方監管專戶，扶持金、主播解約法援、志願律師庫支出優先於顧氏內部調撥。任何以顧氏家族爭議為由凍結星瀾運營資金的決議，我會以董事勤勉義務違反和關聯交易風險提請監管問詢。”
一位年長董事皺眉：“沉舟，你這是把星瀾從顧氏資產裡往外切。”
“是。”顧沉舟承認得極快，“我要把它從暗房裡切出來。”
所有人看著他。
他一字一句道：“顧氏可以繼續內鬥，但星瀾不是你們洗舊帳的池子，林知野也不是你們重新包裝上市的籌碼。”
這句話落下時，林知野正把最後一張登記表拍完。
他的指尖停在屏幕上，沒有立刻抬起。
籌碼。
他不是第一次聽見這個詞。從融資前夕顧沉舟出現開始，從星瀾要把他捧成門面開始，他就知道自己身上有價格。後來他以為那價格至少有一部分被真心抵消，可當顧家舊案一層層揭開，他又不得不承認，顧沉舟最初接近他，從來不是乾淨的偶然。
他害怕被愛情吞沒，也害怕自己只是棋局裡一枚被擦亮的子。
可此刻，顧沉舟在董事會上當眾把那句話說出來，像把刀刃調轉了一寸。
還不夠。
但他聽見了。
檔案室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姚姨臉色驟變，迅速從檔案盒底部抽出一張被塑封過的舊照片，塞進林知野文件夾夾層。
“走。”
宋祈安還想再問，姚姨已經把檔案盒往鐵櫃深處推回去，手忙腳亂地扣鎖。
“從雜物間後門出去，別回頭。正門已經有人來了。”
林知野把手機收好，“你跟我們一起走。”
姚姨搖頭，眼淚終於掉下來。
“我走不了。我在這裡二十年，太多人盯著我。你們帶著東西走，比帶著我有用。”
宋祈安死死看著她，“當年你也這麼想？”
姚姨像被刺穿，整個人晃了一下。
“當年我以為活著就有機會。”她哽聲道，“可後來我才知道，有些孩子活著，也一直被關在那一年。”
宋祈安的眼神顫動，最終沒有再說什麼。
走廊盡頭，男人的聲音傳來：“姚主任？檔案室門怎麼開著？”
姚姨猛地拔高聲音，帶著慣常行政人員的不耐：“昨晚除濕機漏水，我下來看看！你去前樓通知維修。”
她用身體擋住鐵櫃，背對林知野和宋祈安，低聲催促：“快。”
林知野最後看了她一眼，跟著宋祈安鑽進雜物間。狹窄的通道裡堆滿舊床架、破輪椅和成箱過期表格，灰塵被腳步揚起，嗆得人喉嚨發疼。宋祈安熟悉這裡，幾乎不用看路就推開最裡面的鐵門。
清晨的冷風一下灌進來。
後山霧氣還沒散，遠處隱約能看見安保組的車燈閃了一下。兩人剛走出幾步，林知野手機震動。
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信息。
別停在路口。右轉，茶棚後有車。
署名只有一個笑臉。
宋祈安看到那個笑臉，臉色頓時冷了。
“顧聞璟。”
林知野抬眼看他。
宋祈安把手機還給他，語氣很硬：“他在靜山有線人。或者他從一開始就知道姚姨會放我們進去。”
“信他嗎？”林知野問。
宋祈安沉默半秒，“不完全信。但現在路口可能更不安全。”
他們沿著右側小路下坡。半路，林知野聽見身後前樓方向傳來急促的喊聲，像有人終於發現檔案室不對。與此同時，耳機裡董事會的爭執也到了最鋒利處。
老夫人說：“你為了一個林知野，要和整個顧家決裂？”
顧沉舟回答得很慢，卻沒有退。
“不是為了一個人。”
他停了一下。
“是為了我不再替你們守那間暗房。”
通話設備那頭陷入死寂。
林知野腳步微頓，心口像被什麼不輕不重地撞了一下。宋祈安拉了他一把，兩人穿過茶棚後方的土路，看見一輛不起眼的灰色商務車停在樹下。
車門滑開。
坐在裡面的人穿著淺色風衣，眉眼帶笑，像等的不是逃亡的人，而是來赴一場晨茶的客。
顧聞璟抬手，笑意懶散，眼底卻沒有半分輕鬆。
“早啊。”他說，“宋祈安，你還真敢回來。”
宋祈安站在車外，沒有動。
“你到底想幹什麼？”
顧聞璟的視線從他臉上掠過，又落到林知野抱緊的文件夾上。
“幫忙。”他說得像玩笑，“順便提醒你們，姚姨給你的那盒，只是能讓顧家疼一下的東西。”
林知野看著他，“最要命的是什麼？”
顧聞璟嘴角笑意淡了些。
“出生記錄原件，還有白鷺信託第一受益人名冊。”
他往車窗外看了一眼，遠處已經有車從療養院正門方向繞下來。
“而那份東西，”顧聞璟收回目光，聲音輕得像怕驚醒什麼，“在顧蘭因死前，交給了我母親。”
林知野文件夾裡，那張被姚姨塞進來的塑封舊照片滑出一角。
照片上，一個年輕女人抱著襁褓站在靜山後院的梧桐樹下，眉眼清冷，背面用褪色藍墨水寫著顧蘭因三個字。
而她身側站著另一個男人。
男人的臉被人用黑筆塗掉，只剩左下方未塗乾淨的一點嘴角。
那裡有一顆很小的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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