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主播是不是只能被人拿來交易？”
林知野把這句話說完，直播間裡的彈幕像被人從高處倒下來的碎玻璃，密密麻麻砸過屏幕。
宋祈安賣過主播嗎？
白鷺保管箱是什麼？
林知野是不是顧沉舟包裝出來的男友商品？
星瀾扶持金是不是洗錢？
顧家舊案關主播什麼事？
水軍的節奏很整齊，幾乎每隔三秒就換一組關鍵詞，像早就排好的隊列。直播間右上角人數一路跳，從一百二十萬衝到一百六十萬，又在幾次卡頓後逼近兩百萬。技術後台的紅色警示燈亮起，周淮身後兩個工程師同時低頭敲鍵盤，指尖快得只剩殘影。
導播間裡，空氣比直播間更緊。
宋祈安站在監看屏前，耳返線從他指間繞過去，被他捏得幾乎變形。他另一隻手拿著平板，屏幕上正是爆料號放出的保管箱照片。照片像素不高，邊角故意加了暗角，半截憑證被拍在深色桌面上，旁邊放著那張雨夜車禍照片，構圖極有煽動性。
“放大左上角。”宋祈安啞聲說。
技術員立刻把圖像投到副屏，做銳化處理。
顧沉舟站在他旁邊，臉色冷得近乎沒有情緒。他的手機一直在震，顧氏董事群、法務群、周淮備用線、星瀾公關組，全在同一時間瘋狂彈消息。他沒有急著接任何電話，只抬手按住耳機，低聲道：“星瀾官號，按二號方案發。法務號同步白鷺諮詢資金審計摘要，標題不要提舊案，只寫星瀾扶持計劃資金來源說明。”
周淮立刻回：“已經排隊，三十秒內上。”
“資料頁首頁加浮層，分流資金問題。”顧沉舟說，“直播間不要彈法務鏈接，別讓主場被拖走。”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根壓住亂流的鐵釘。
宋祈安盯著那張照片，臉色越來越白。
顧沉舟看了他一眼，“真假？”
“憑證是真的。”宋祈安說。
導播間內幾個人同時停了一瞬。
宋祈安伸手指向屏幕上的一處細節，“但這不是顧承遠當年拿走的那半截。這裡有一道壓痕，像被金屬夾壓過。當年銀行保管箱憑證一式兩份，我手裡的半截有燙焦邊，顧承遠拿走的半截沒有這個壓痕。”
顧沉舟眼底一沉，“第三份？”
“不該有第三份。”宋祈安聲音很低，“除非當年有人在清庫前，偷偷拍過或者換過原件。”
周淮抬頭，“會暴露密碼嗎？”
宋祈安搖頭，“不會。編號不完整，密碼也不在憑證上。他們在逼我自己露。”
他說完，眼神落回主屏。
鏡頭前，林知野仍坐得很穩。
他能聽見耳返裡宋祈安那一聲“憑證是真的”，也能聽見顧沉舟下達指令時壓低的嗓音。那些聲音像隔著水傳來，模糊卻清楚地壓在心口。他看著滿屏“林姓兒童”“療養院”“白鷺舊案”的字眼一閃而過，指尖在桌下輕輕蜷了一下。
姓林的小孩。
這四個字像一根藏在衣領裡的刺，越是不碰，越能感覺它抵著皮膚。
可他沒有低頭。
“我看見大家在問宋祈安，問保管箱，問顧家，問白鷺。”林知野對著鏡頭說，“我不會假裝沒有看見。”
彈幕更快了。
那你答啊！
是不是心虛？
別轉移話題！
他垂眼看了一眼桌上的紙，又重新抬起頭。
“但我想先問一句，為什麼每一次資本內鬥，最先被推出來祭旗的，都是主播？”
直播間像有半秒鐘的停頓。
林知野沒有給水軍重新鋪節奏的時間。
“當年發生了什麼，今天已經有部分證據提交給律師、審計機構和第三方平台留存。能公開的，我會公開。不能因為一張照片、一段剪輯、一個爆料號，就把涉及病人、未成年人、主播名單和舊案證人的原件丟進直播間給大家投票審判。”
他的語速不快，甚至帶著他深夜直播時慣有的溫和。
可那份溫和裡第一次有了不容推開的硬度。
“宋祈安當年確實被顧家威脅過。威脅的內容包括療養院、主播名單，以及一些至今仍不能公開的個人資料。這件事，我們不否認。”
導播間裡，宋祈安閉了閉眼。
像有一把刀從他背後穿過去，可落地時沒有想像中那麼疼。因為那把刀不是林知野捅的，是他自己早就知道要拔出來的舊傷。
林知野繼續說：“但被威脅，不等於他有罪。被豪門拿住把柄，不等於主播就只能被當成籌碼一樣轉手。”
彈幕裡開始出現不一樣的聲音。
所以是承認顧家威脅了？
這比爆料重點還大吧。
別被帶跑，今天不是要講扶持計劃嗎？
我也是小公會主播，我想聽分成。
有水軍立刻刷屏壓過去，可正常觀眾的提問開始冒頭，像泥水裡鑽出的草根，不整齊，卻韌。
林知野把桌上的第一張紙拿起來。
“所以，今晚星瀾扶持計劃第一部分，只講三件事。第一，主播和平台的分成。第二，扶持期保障金。第三，流量池怎麼分配。”
導播在畫面右側切出簡潔圖表。
星瀾官號的資料頁同時更新，白底黑字，沒有漂亮口號，只有一條條規則和可下載文件。扶持期前三個月，達到最低直播時長與合規標準的主播保底收入由平台基金補足；禮物、帶貨、內容激勵分成比例分開列明；平台推薦位不再只按流水排名，而是按留存、互動、內容評分與合約透明度建立權重。
林知野拿筆點了點紙面。
“我知道很多人聽到分成比例會覺得枯燥，不如豪門爆料刺激。但對主播來說，這才是活下去的東西。”
他停了一下。
“如果你每晚播六個小時，流水十萬，最後到手不到一萬，你沒有資格問流量怎麼來，沒有資格看合同附加條款，甚至連停播一天都要付違約金，那你就不是創作者，你只是被標價的消耗品。”
屏幕右下角的數據曲線忽然往上抬了一截。
導播間裡，周淮看著後台，“停留率回升了。正常用戶提問占比從百分之二十二拉到三十七。”
顧沉舟沒有移開視線，“法務號呢？”
“已發。白鷺諮詢資金審計摘要、離岸基金穿透說明、三份銀行流水脫敏件都掛上了。財經號在轉，但聞星那邊開始買顧氏文娛股價異動。”
顧沉舟點開一條消息，眼神冷下去。
顧氏文娛盤後輿情群裡，有人已經把“星瀾扶持金疑涉舊案”與“顧沉舟私設主播資金池”並列成了紅色標籤。二房外包安全公司的幾個營銷接口同時上線，財經大V裝作中立分析，實則每一句都在暗示顧沉舟用主播扶持包裝資產轉移。
“讓顧氏法務只回資金，不回人。”顧沉舟說，“誰問宋祈安，統一引導至星瀾直播間已披露內容。別讓他們拿我的名字吞掉知野的場。”
宋祈安偏頭看了他一眼。
這若是放在一天前，他也許會諷刺一句你們顧家終於學會不搶別人的麥了。可此刻他只是沉默了一秒，低聲說：“謝了。”
顧沉舟沒有看他，“不用謝我。這是他的場。”
屏幕裡，林知野已經開始回答第一輪彈幕提問。
導播將一條高頻問題放大到側屏。
有主播匿名問：如果我以前簽了五年公會合同，分成只有二八，解約要賠三百萬，星瀾扶持計劃能幫我嗎？還是只扶持你們自己人？
林知野看完，眼神柔了一點。
那一瞬間，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北五環的冬天。隔斷間漏風，手機架是二手的，燈光一熱，廉價膠帶就會往下掉。他那時也簽過一份看不懂的合同，違約金高得像一個永遠出不去的門。
“能不能直接幫你解約，我不能在直播間給空頭承諾。”他說，“但星瀾扶持計劃會設一個主播合約審查通道。第一批名額一百人，免費律師初審，不要求你簽約星瀾，也不要求你轉平台。你可以先知道自己簽了什麼，再決定怎麼走。”
彈幕忽然慢了一點。
那條匿名提問後面，有人連發了三個謝謝。
林知野看見了，輕輕點頭。
“另外，扶持期保障金不是買斷費。主播拿保障金，不代表平台有權干預私生活，不代表平台可以安排戀愛劇本，不代表你必須在鏡頭前賣慘、賣病、賣親密關係。”
這句話說完，彈幕瞬間炸開。
有人刷顧沉舟的名字，有人刷男男戀情，有人問他是不是在內涵自己，有人直接打出“林知野你敢說你和顧沉舟沒被包裝嗎”。
導播間裡的氣壓猛地低下去。
顧沉舟的指尖停在手機邊緣，沒有動。
宋祈安看向主屏，眉頭皺緊，剛要給林知野提示，卻聽見林知野已經開口。
“我和顧沉舟的關係，不在今天的扶持計劃裡打包出售。”
導播間安靜了半秒。
顧沉舟抬起眼。
屏幕裡，林知野神色平靜，耳畔燈光柔和地落下來，映得他眼底很清。
“如果有一天我要談我的感情，我會自己說。不是因為熱搜逼我說，不是因為顧家需要我說，也不是因為平台上市需要我說。”
他停了一下，聲音低了半分。
“主播可以分享生活，但不該被迫把心拿出來當流量抵押。”
顧沉舟的喉結動了動。
他忽然想起林知野日記裡那句話。
我怕被愛情吞沒。
那時他看見這句時，第一反應竟是想解釋，想證明自己不會。可現在他站在導播間的陰影裡，第一次真正明白，林知野要的不是他用一句保證蓋章，而是把決定說與不說的權利，完整交回到他手上。
周淮低聲提醒：“顧總，聞星又補了一波。爆料號帶‘林姓兒童’了。”
主屏旁的副屏上，幾個營銷號標題同時彈出。
雨夜交易裡的林姓兒童是誰？
療養院、白鷺與主播扶持金存在隱秘關聯？
宋祈安保護的人，會不會就是林知野？
宋祈安手指一僵，猛地上前一步，“關掉提詞側屏，不要讓他看見太多。”
“他已經看見了。”顧沉舟低聲說。
鏡頭前，林知野眼睫很輕地顫了一下。
那幾個字像突然從彈幕裡伸出手，準確掐住他心口最柔軟的一塊。他腦子裡閃過宋祈安剛才蒼白的臉，閃過監控視頻裡顧承遠的聲音，閃過“戶口”“療養院”“姓林的小孩”這些零碎而冰冷的詞。
可他很快把那張紙翻到下一頁。
翻頁聲被收音器捕捉進去，清脆得像一聲提醒。
“剛才有很多人問一個林姓兒童。”林知野說。
導播間裡，宋祈安的呼吸驟然繃緊。
林知野沒有回頭，也沒有等耳返裡的提示。
“涉及未成年人與個人隱私的事，不會在這裡被任何人用猜謎方式消費。今天我能說的是，無論那個孩子是誰，他都不應該成為任何人威脅別人的工具。”
彈幕裡有人罵他迴避，有人說這句話已經等於承認，有人繼續刷屏。
林知野看著鏡頭，眼神第一次冷了一點。
“你們可以問我分成，可以問我資金，可以問我平台怎麼防止公會壓榨主播。這些我都答。但你們不能要求我把一個可能受過傷的人，推到鏡頭前給大家辨認。”
他的聲音不重，卻把那條線劃得清清楚楚。
導播間裡，宋祈安低下頭，眼眶很紅，但沒有讓任何人看見。
同一時間，聞星公會總部。
顧聞璟坐在辦公室裡，沒有開主燈。大屏上是林知野的直播，彈幕白花花地從他臉上掠過，映得他眉眼忽明忽暗。
桌上那個牛皮紙袋已經被拆開，紅繩安靜地躺在旁邊。
助理站在門口，低聲問：“顧總，二爺那邊催我們放第二段，直接把宋祈安和主播名單綁死。稿子已經準備好了。”
顧聞璟沒有說話。
屏幕裡，林知野正在講流量池審核權限。那個他曾經以為只會退一步再退一步的人，此刻坐在百萬人面前，溫順仍在，卻不是順從。
顧聞璟忽然笑了一聲。
“他真會挑人喜歡。”
助理沒聽清，“您說什麼？”
“沒什麼。”顧聞璟拿起桌上的另一只手機，“二爺要我做刀，我偏不想磨得太順手。”
“那第二段不放？”
“放一半。”
助理愣住。
顧聞璟低頭點開加密傳輸頁，指尖停在一段未公開視頻上。縮略圖仍是那條雨夜走廊，但角度不一樣，畫面盡頭隱約有第三個人的影子。
他看著那道影子，眼底的笑意一點點淡了。
“發給宋祈安。”他說，“不走公域。再用聞星官號發一句話，模糊點，別把話說死。”
助理猶豫，“二爺會不高興。”
顧聞璟把手機扣在桌上，抬眼時仍是那副漂亮又溫和的笑面。
“他什麼時候真正高興過我活著？”
助理不敢再說。
八點二十七分，直播間進入匿名提問環節。
林知野喝了一口溫水，嗓子有些乾，掌心卻不再冷。導播切入下一條問題前，後台突然彈出一個新的文件傳輸提示。
周淮最先看見，“宋哥，有人給你發了文件。”
宋祈安抬頭，“誰？”
技術員看了一眼來源，表情變得古怪，“加密鏈路，標籤是聞星內部備份。附了一句話。”
顧沉舟轉身。
宋祈安走過去，屏幕上那行字清晰地亮著。
別急著恨我。車禍前最後一通電話，不在顧承遠手裡。
下一秒，聞星官號忽然發布了一條沒有配圖的動態。
今晚真正該被問的，不是宋祈安賣了誰，而是顧家當年怕誰活著。
導播間裡所有聲音都停了。
宋祈安盯著那句話，臉色白得近乎透明。
顧沉舟的手機同時震動，顧氏老宅的來電跳了出來。
而鏡頭前，林知野看著導播忽然停住的提問卡，彷彿也感覺到了什麼。
他沒有回頭，只慢慢放下杯子。
直播間人數突破三百萬。彈幕短暫失控，又被新的問題淹沒。
顧家當年怕誰活著？
那個林姓孩子到底是誰？
白鷺保管箱裡藏著什麼？
林知野看著鏡頭紅點，忽然覺得那不是一顆冰冷的機器燈，而像一隻睜開的眼睛。
它看著所有人。
也看著他自己。
耳返裡，宋祈安的聲音過了很久才傳來，低得幾乎發顫。
“知野，先別念下一題。”
林知野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拿起筆，在面前那張空白紙上寫下一行字。
不要讓他們替我選擇。
他把紙按在桌上，抬起頭，聲音仍然很穩。
“剛才有新的問題出現了。”
導播間裡，顧沉舟猛地抬眼。
林知野看著鏡頭，像看著那張終於被掀開一角的牌桌。
“但在回答任何舊案之前，我們先把今晚已經開始的事說完。”
他頓了頓。
“因為活下來的人，不該永遠只剩下替死人作證這一種用處。”
林知野把這句話說完，直播間裡的彈幕像被人從高處倒下來的碎玻璃，密密麻麻砸過屏幕。
宋祈安賣過主播嗎？
白鷺保管箱是什麼？
林知野是不是顧沉舟包裝出來的男友商品？
星瀾扶持金是不是洗錢？
顧家舊案關主播什麼事？
水軍的節奏很整齊，幾乎每隔三秒就換一組關鍵詞，像早就排好的隊列。直播間右上角人數一路跳，從一百二十萬衝到一百六十萬，又在幾次卡頓後逼近兩百萬。技術後台的紅色警示燈亮起，周淮身後兩個工程師同時低頭敲鍵盤，指尖快得只剩殘影。
導播間裡，空氣比直播間更緊。
宋祈安站在監看屏前，耳返線從他指間繞過去，被他捏得幾乎變形。他另一隻手拿著平板，屏幕上正是爆料號放出的保管箱照片。照片像素不高，邊角故意加了暗角，半截憑證被拍在深色桌面上，旁邊放著那張雨夜車禍照片，構圖極有煽動性。
“放大左上角。”宋祈安啞聲說。
技術員立刻把圖像投到副屏，做銳化處理。
顧沉舟站在他旁邊，臉色冷得近乎沒有情緒。他的手機一直在震，顧氏董事群、法務群、周淮備用線、星瀾公關組，全在同一時間瘋狂彈消息。他沒有急著接任何電話，只抬手按住耳機，低聲道：“星瀾官號，按二號方案發。法務號同步白鷺諮詢資金審計摘要，標題不要提舊案，只寫星瀾扶持計劃資金來源說明。”
周淮立刻回：“已經排隊，三十秒內上。”
“資料頁首頁加浮層，分流資金問題。”顧沉舟說，“直播間不要彈法務鏈接，別讓主場被拖走。”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根壓住亂流的鐵釘。
宋祈安盯著那張照片，臉色越來越白。
顧沉舟看了他一眼，“真假？”
“憑證是真的。”宋祈安說。
導播間內幾個人同時停了一瞬。
宋祈安伸手指向屏幕上的一處細節，“但這不是顧承遠當年拿走的那半截。這裡有一道壓痕，像被金屬夾壓過。當年銀行保管箱憑證一式兩份，我手裡的半截有燙焦邊，顧承遠拿走的半截沒有這個壓痕。”
顧沉舟眼底一沉，“第三份？”
“不該有第三份。”宋祈安聲音很低，“除非當年有人在清庫前，偷偷拍過或者換過原件。”
周淮抬頭，“會暴露密碼嗎？”
宋祈安搖頭，“不會。編號不完整，密碼也不在憑證上。他們在逼我自己露。”
他說完，眼神落回主屏。
鏡頭前，林知野仍坐得很穩。
他能聽見耳返裡宋祈安那一聲“憑證是真的”，也能聽見顧沉舟下達指令時壓低的嗓音。那些聲音像隔著水傳來，模糊卻清楚地壓在心口。他看著滿屏“林姓兒童”“療養院”“白鷺舊案”的字眼一閃而過，指尖在桌下輕輕蜷了一下。
姓林的小孩。
這四個字像一根藏在衣領裡的刺，越是不碰，越能感覺它抵著皮膚。
可他沒有低頭。
“我看見大家在問宋祈安，問保管箱，問顧家，問白鷺。”林知野對著鏡頭說，“我不會假裝沒有看見。”
彈幕更快了。
那你答啊！
是不是心虛？
別轉移話題！
他垂眼看了一眼桌上的紙，又重新抬起頭。
“但我想先問一句，為什麼每一次資本內鬥，最先被推出來祭旗的，都是主播？”
直播間像有半秒鐘的停頓。
林知野沒有給水軍重新鋪節奏的時間。
“當年發生了什麼，今天已經有部分證據提交給律師、審計機構和第三方平台留存。能公開的，我會公開。不能因為一張照片、一段剪輯、一個爆料號，就把涉及病人、未成年人、主播名單和舊案證人的原件丟進直播間給大家投票審判。”
他的語速不快，甚至帶著他深夜直播時慣有的溫和。
可那份溫和裡第一次有了不容推開的硬度。
“宋祈安當年確實被顧家威脅過。威脅的內容包括療養院、主播名單，以及一些至今仍不能公開的個人資料。這件事，我們不否認。”
導播間裡，宋祈安閉了閉眼。
像有一把刀從他背後穿過去，可落地時沒有想像中那麼疼。因為那把刀不是林知野捅的，是他自己早就知道要拔出來的舊傷。
林知野繼續說：“但被威脅，不等於他有罪。被豪門拿住把柄，不等於主播就只能被當成籌碼一樣轉手。”
彈幕裡開始出現不一樣的聲音。
所以是承認顧家威脅了？
這比爆料重點還大吧。
別被帶跑，今天不是要講扶持計劃嗎？
我也是小公會主播，我想聽分成。
有水軍立刻刷屏壓過去，可正常觀眾的提問開始冒頭，像泥水裡鑽出的草根，不整齊，卻韌。
林知野把桌上的第一張紙拿起來。
“所以，今晚星瀾扶持計劃第一部分，只講三件事。第一，主播和平台的分成。第二，扶持期保障金。第三，流量池怎麼分配。”
導播在畫面右側切出簡潔圖表。
星瀾官號的資料頁同時更新，白底黑字，沒有漂亮口號，只有一條條規則和可下載文件。扶持期前三個月，達到最低直播時長與合規標準的主播保底收入由平台基金補足；禮物、帶貨、內容激勵分成比例分開列明；平台推薦位不再只按流水排名，而是按留存、互動、內容評分與合約透明度建立權重。
林知野拿筆點了點紙面。
“我知道很多人聽到分成比例會覺得枯燥，不如豪門爆料刺激。但對主播來說，這才是活下去的東西。”
他停了一下。
“如果你每晚播六個小時，流水十萬，最後到手不到一萬，你沒有資格問流量怎麼來，沒有資格看合同附加條款，甚至連停播一天都要付違約金，那你就不是創作者，你只是被標價的消耗品。”
屏幕右下角的數據曲線忽然往上抬了一截。
導播間裡，周淮看著後台，“停留率回升了。正常用戶提問占比從百分之二十二拉到三十七。”
顧沉舟沒有移開視線，“法務號呢？”
“已發。白鷺諮詢資金審計摘要、離岸基金穿透說明、三份銀行流水脫敏件都掛上了。財經號在轉，但聞星那邊開始買顧氏文娛股價異動。”
顧沉舟點開一條消息，眼神冷下去。
顧氏文娛盤後輿情群裡，有人已經把“星瀾扶持金疑涉舊案”與“顧沉舟私設主播資金池”並列成了紅色標籤。二房外包安全公司的幾個營銷接口同時上線，財經大V裝作中立分析，實則每一句都在暗示顧沉舟用主播扶持包裝資產轉移。
“讓顧氏法務只回資金，不回人。”顧沉舟說，“誰問宋祈安，統一引導至星瀾直播間已披露內容。別讓他們拿我的名字吞掉知野的場。”
宋祈安偏頭看了他一眼。
這若是放在一天前，他也許會諷刺一句你們顧家終於學會不搶別人的麥了。可此刻他只是沉默了一秒，低聲說：“謝了。”
顧沉舟沒有看他，“不用謝我。這是他的場。”
屏幕裡，林知野已經開始回答第一輪彈幕提問。
導播將一條高頻問題放大到側屏。
有主播匿名問：如果我以前簽了五年公會合同，分成只有二八，解約要賠三百萬，星瀾扶持計劃能幫我嗎？還是只扶持你們自己人？
林知野看完，眼神柔了一點。
那一瞬間，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北五環的冬天。隔斷間漏風，手機架是二手的，燈光一熱，廉價膠帶就會往下掉。他那時也簽過一份看不懂的合同，違約金高得像一個永遠出不去的門。
“能不能直接幫你解約，我不能在直播間給空頭承諾。”他說，“但星瀾扶持計劃會設一個主播合約審查通道。第一批名額一百人，免費律師初審，不要求你簽約星瀾，也不要求你轉平台。你可以先知道自己簽了什麼，再決定怎麼走。”
彈幕忽然慢了一點。
那條匿名提問後面，有人連發了三個謝謝。
林知野看見了，輕輕點頭。
“另外，扶持期保障金不是買斷費。主播拿保障金，不代表平台有權干預私生活，不代表平台可以安排戀愛劇本，不代表你必須在鏡頭前賣慘、賣病、賣親密關係。”
這句話說完，彈幕瞬間炸開。
有人刷顧沉舟的名字，有人刷男男戀情，有人問他是不是在內涵自己，有人直接打出“林知野你敢說你和顧沉舟沒被包裝嗎”。
導播間裡的氣壓猛地低下去。
顧沉舟的指尖停在手機邊緣，沒有動。
宋祈安看向主屏，眉頭皺緊，剛要給林知野提示，卻聽見林知野已經開口。
“我和顧沉舟的關係，不在今天的扶持計劃裡打包出售。”
導播間安靜了半秒。
顧沉舟抬起眼。
屏幕裡，林知野神色平靜，耳畔燈光柔和地落下來，映得他眼底很清。
“如果有一天我要談我的感情，我會自己說。不是因為熱搜逼我說，不是因為顧家需要我說，也不是因為平台上市需要我說。”
他停了一下，聲音低了半分。
“主播可以分享生活，但不該被迫把心拿出來當流量抵押。”
顧沉舟的喉結動了動。
他忽然想起林知野日記裡那句話。
我怕被愛情吞沒。
那時他看見這句時，第一反應竟是想解釋，想證明自己不會。可現在他站在導播間的陰影裡，第一次真正明白，林知野要的不是他用一句保證蓋章，而是把決定說與不說的權利，完整交回到他手上。
周淮低聲提醒：“顧總，聞星又補了一波。爆料號帶‘林姓兒童’了。”
主屏旁的副屏上，幾個營銷號標題同時彈出。
雨夜交易裡的林姓兒童是誰？
療養院、白鷺與主播扶持金存在隱秘關聯？
宋祈安保護的人，會不會就是林知野？
宋祈安手指一僵，猛地上前一步，“關掉提詞側屏，不要讓他看見太多。”
“他已經看見了。”顧沉舟低聲說。
鏡頭前，林知野眼睫很輕地顫了一下。
那幾個字像突然從彈幕裡伸出手，準確掐住他心口最柔軟的一塊。他腦子裡閃過宋祈安剛才蒼白的臉，閃過監控視頻裡顧承遠的聲音，閃過“戶口”“療養院”“姓林的小孩”這些零碎而冰冷的詞。
可他很快把那張紙翻到下一頁。
翻頁聲被收音器捕捉進去，清脆得像一聲提醒。
“剛才有很多人問一個林姓兒童。”林知野說。
導播間裡，宋祈安的呼吸驟然繃緊。
林知野沒有回頭，也沒有等耳返裡的提示。
“涉及未成年人與個人隱私的事，不會在這裡被任何人用猜謎方式消費。今天我能說的是，無論那個孩子是誰，他都不應該成為任何人威脅別人的工具。”
彈幕裡有人罵他迴避，有人說這句話已經等於承認，有人繼續刷屏。
林知野看著鏡頭，眼神第一次冷了一點。
“你們可以問我分成，可以問我資金，可以問我平台怎麼防止公會壓榨主播。這些我都答。但你們不能要求我把一個可能受過傷的人，推到鏡頭前給大家辨認。”
他的聲音不重，卻把那條線劃得清清楚楚。
導播間裡，宋祈安低下頭，眼眶很紅，但沒有讓任何人看見。
同一時間，聞星公會總部。
顧聞璟坐在辦公室裡，沒有開主燈。大屏上是林知野的直播，彈幕白花花地從他臉上掠過，映得他眉眼忽明忽暗。
桌上那個牛皮紙袋已經被拆開，紅繩安靜地躺在旁邊。
助理站在門口，低聲問：“顧總，二爺那邊催我們放第二段，直接把宋祈安和主播名單綁死。稿子已經準備好了。”
顧聞璟沒有說話。
屏幕裡，林知野正在講流量池審核權限。那個他曾經以為只會退一步再退一步的人，此刻坐在百萬人面前，溫順仍在，卻不是順從。
顧聞璟忽然笑了一聲。
“他真會挑人喜歡。”
助理沒聽清，“您說什麼？”
“沒什麼。”顧聞璟拿起桌上的另一只手機，“二爺要我做刀，我偏不想磨得太順手。”
“那第二段不放？”
“放一半。”
助理愣住。
顧聞璟低頭點開加密傳輸頁，指尖停在一段未公開視頻上。縮略圖仍是那條雨夜走廊，但角度不一樣，畫面盡頭隱約有第三個人的影子。
他看著那道影子，眼底的笑意一點點淡了。
“發給宋祈安。”他說，“不走公域。再用聞星官號發一句話，模糊點，別把話說死。”
助理猶豫，“二爺會不高興。”
顧聞璟把手機扣在桌上，抬眼時仍是那副漂亮又溫和的笑面。
“他什麼時候真正高興過我活著？”
助理不敢再說。
八點二十七分，直播間進入匿名提問環節。
林知野喝了一口溫水，嗓子有些乾，掌心卻不再冷。導播切入下一條問題前，後台突然彈出一個新的文件傳輸提示。
周淮最先看見，“宋哥，有人給你發了文件。”
宋祈安抬頭，“誰？”
技術員看了一眼來源，表情變得古怪，“加密鏈路，標籤是聞星內部備份。附了一句話。”
顧沉舟轉身。
宋祈安走過去，屏幕上那行字清晰地亮著。
別急著恨我。車禍前最後一通電話，不在顧承遠手裡。
下一秒，聞星官號忽然發布了一條沒有配圖的動態。
今晚真正該被問的，不是宋祈安賣了誰，而是顧家當年怕誰活著。
導播間裡所有聲音都停了。
宋祈安盯著那句話，臉色白得近乎透明。
顧沉舟的手機同時震動，顧氏老宅的來電跳了出來。
而鏡頭前，林知野看著導播忽然停住的提問卡，彷彿也感覺到了什麼。
他沒有回頭，只慢慢放下杯子。
直播間人數突破三百萬。彈幕短暫失控，又被新的問題淹沒。
顧家當年怕誰活著？
那個林姓孩子到底是誰？
白鷺保管箱裡藏著什麼？
林知野看著鏡頭紅點，忽然覺得那不是一顆冰冷的機器燈，而像一隻睜開的眼睛。
它看著所有人。
也看著他自己。
耳返裡，宋祈安的聲音過了很久才傳來，低得幾乎發顫。
“知野，先別念下一題。”
林知野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拿起筆，在面前那張空白紙上寫下一行字。
不要讓他們替我選擇。
他把紙按在桌上，抬起頭，聲音仍然很穩。
“剛才有新的問題出現了。”
導播間裡，顧沉舟猛地抬眼。
林知野看著鏡頭，像看著那張終於被掀開一角的牌桌。
“但在回答任何舊案之前，我們先把今晚已經開始的事說完。”
他頓了頓。
“因為活下來的人，不該永遠只剩下替死人作證這一種用處。”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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