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趙師傅的手指離防水袋只剩半寸。

雨水沿著他粗糙的指節往下滴，滴在石凳邊緣，濺開細碎的水花。那份食譜複印件靜靜躺在透明袋裡，封面上歪歪扭扭的糖罐被雨幕映得模糊，像一個被人故意翻出來羞辱的少年心事。

雲棠聽見耳中收音器裡那聲極低的「別動」，指尖卻緊了緊。

她不能動，可她也不能讓趙師傅就這樣拿走東西。

東廂房的門縫正在擴大。木門老舊，卻被推得極輕，幾乎沒有發出聲音。門後的深色西裝先露出一角，接著是一隻握著銅鑰匙的手。那隻手指骨修長，虎口處有一小片舊疤，袖口上銀色袖扣在昏暗光線裡一閃。

雲棠只看了一眼，便把視線收回來。

她不能讓對方察覺自己已經看見。

“趙師傅。”她開口，聲音比自己想像中穩，“你做了這麼多年沈記後廚，應該知道，食譜只是甜品師自己的東西，跟老宅沒有關係。”

趙師傅的手停在半空。

他抬起眼，臉上的雨水順著皺紋往下流，眼神裡有一種被戳中的陰沉。

“沒關係？”他冷笑，“你們這些年輕人最會說沒關係。直播說沒關係，網上那些人罵沈記也沒關係，現在連老宅都要拿去改甜品店了，也說沒關係？”

雲棠心口一動。

甜品店。

她從未對外說過這件事。沈硯舟也不可能讓董事會的人知道他真正想做什麼。可趙師傅說得太篤定，像是從誰那裡聽過完整的計畫，又或者有人拿這件事刺激過他。

雨聲更密，打在傘面上，像無數細小的針。

雲棠看著他：“誰告訴你老宅要改甜品店？”

趙師傅臉色一變，立刻避開她的目光：“還用誰告訴？沈硯舟這些日子護著你，誰看不出來？一個甜品間出事，他連董事會都敢頂。你以為你做幾塊糖霜，就能把沈記幾十年的規矩改了？”

“所以你換了杏仁粉？”雲棠往後退了半步，讓自己離東廂房的門更遠，也讓藏在東廊雨簾後的鏡頭能拍到趙師傅正臉，“你想讓甜品線停掉。”

趙師傅咬緊牙，沒說話。

他的沉默反而像承認。

雲棠沒有逼得太急，只輕聲道：“可是那袋杏仁粉如果真的進了客人口中，不只是甜品線會停，沈記也會被毀。你在這裡做了一輩子，真的願意讓沈記背上用料造假的名聲？”

“我沒想害人！”趙師傅忽然壓低聲音吼了一句。

他的手猛地按在石凳上，防水袋被他掌心壓住一角，透明塑料發出刺耳的皺響。

雲棠心頭一跳，卻沒有退。

“那你想做什麼？”

趙師傅呼吸急促起來，眼尾泛紅，不知是雨水還是怒意逼出來的。他盯著她，像盯著這些年所有壓在心裡的不甘。

“那袋東西只是讓檢測數據難看一點。”他啞聲道，“梁經理說不會上桌，直播前就會有人發現，最多鬧一場，讓董事會知道新甜品線不靠譜。停了就停了，沈記回去做該做的菜，別再搞那些花裡胡哨的東西。”

梁經理。

雲棠的手心瞬間濕透。

東廂房門後那道身影也在這一瞬停住。

阿凜的鏡頭藏在雨簾後，無聲地推近。林照晚蹲在廊柱陰影裡，手指扣著備份設備，呼吸幾乎屏住。她的手機畫面上，收音軌道跳出細密的波形，趙師傅那句梁經理清清楚楚被錄了進去。

她下意識摸向另一部手機。

這樣的畫面，如果現在開播，足夠讓她的名字重新衝上熱搜。

沈記內鬼，老宅雨夜，甜品師被陷害。每一個關鍵詞都足以讓流量爆炸。

可她的手指停在螢幕上，許久沒有按下去。

身旁的阿凜低聲說：“先備份。”

林照晚咬了咬唇，把手機翻過來，接上加密傳輸線。

“我知道。”她的聲音很輕，卻比任何一次直播時都更沉，“這次不能為了快。”

阿凜看她一眼，沒說多餘的話，只把小型攝像機的角度再往東廂房門口壓了一點。鏡頭裡，深色西裝的袖口再次晃過，銀色袖扣像一枚冷硬的釘子，釘在畫面角落。

同一時間，沈記三樓董事會議室裡，空氣冷得像被雨浸過。

沈成嶺還坐在長桌另一端，手指不輕不重地敲著估值報告。他的語氣依舊沉穩：“硯舟，你年輕，護人心切可以理解。但企業不是你一個人的。現在網上罵聲已經起來，再拖下去，只會牽連老宅改造項目。我的建議是，先停甜品線，撤換後廚監理，這是止損。”

幾位董事低聲交談，有人點頭，有人猶豫。

沈硯舟垂眸看著桌上的手機。

螢幕亮度被他調到最低，老宅現場的即時畫面縮在角落，收音器裡趙師傅的聲音斷斷續續傳進耳中。

梁經理說不會上桌。

他眼底的冷意一寸寸沉下去，卻沒有顯露在臉上。

“二叔。”沈硯舟抬頭，“你剛才說食安風波對品牌影響不可逆。”

沈成嶺微笑：“事實如此。”

“檢測報告沒有出，供應商簽收單真假未定，監控缺幀原因還在查。”沈硯舟聲音平穩，“你卻已經準備好撤監理、停甜品線、引入外部資金改造老宅。這套方案，是臨時想的，還是早就備好了？”

沈成嶺的手指一頓。

“你這話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

沈硯舟把一份文件推到桌面中央：“這是上週三你名下投資顧問公司與宏遠置業的初步意向書。宏遠想要的是沈家老宅周邊三棟連片舊宅的優先開發權，前提是沈記品牌短期承壓，董事會同意以資產重組名義讓渡部分股權。”

會議室裡立刻一靜。

沈成嶺臉色終於變了：“這種商業接觸很正常，你少拿半截文件誤導董事。”

“正常。”沈硯舟淡淡道，“那你為什麼要把甜品線的食安事故寫進風險預案？日期是昨晚十一點四十二分。”

沈成嶺猛地看向他。

那一瞬間，他的失態很短，短到幾乎只有沈硯舟看清。可董事會上的人都不是傻子，沉默立刻有了重量。

沈硯舟的手機在桌下震了一下。

是周聞澤發來的訊息。

我把書面供詞發你郵箱了。假簽收單不是我簽的，但梁經理讓我提前把採購系統裡的備用供應商權限開給他，理由是二房要查成本。我收了他轉來的三萬，原以為只是做假報價。我對不起雲師傅。紅繩是我未婚妻求的，趙師傅那根我今天才知道，他中午在更衣室說是梁經理給的，說能擋災。

沈硯舟眼神微寒。

擋災。

用一根相似的紅繩，把嫌疑引到周聞澤身上。再用假簽收、缺幀監控、網路爆料，把雲棠按進食安造假的泥裡。每一步都算得不算高明，卻足夠狠。

因為他們賭的是時間。

只要董事會在檢測報告出來前先奪權，真相再清楚，也會被壓成內部處理。

沈硯舟回了一個字。

發。

然後他抬眸看向沈成嶺，語氣仍舊克制：“我建議董事會暫停表決。半小時內，法務會收到新的證據。”

沈成嶺的手機忽然亮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臉色一瞬間繃緊。那個細微的動作沒有逃過沈硯舟的眼睛。

老宅現場，東廂房門後的人也看了手機。

雲棠看見門縫裡那點微弱光亮一閃而逝，接著深色西裝的人影迅速後退，像是收到提醒，準備從東廂房內側小門離開。

不能讓他走。

雲棠喉嚨發緊，耳中沈硯舟沒有再說話，只有很低的電流聲。她知道保全守著後牆小門，可老宅太老，暗門、側廊、雜物間都可能藏著她不熟悉的出口。她如果暴露阿凜和林照晚的位置，證據鏈可能斷；如果什麼都不做，那個銀袖扣男人也許就會消失。

她低頭看了眼趙師傅壓在防水袋上的手，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趙師傅，你說沈記以前不是這樣。”她問，“那以前是什麼樣？”

趙師傅皺眉：“你又想拖什麼？”

“我只是想知道。”雲棠看著他，眼底有雨色，卻沒有退縮，“我進沈記那天，你說甜品是宴席最後的臉面，做不好就別出來丟人。那時候我以為你討厭我，後來才知道你對每個徒弟都這麼兇。你真的只是討厭直播嗎？還是有人告訴你，我會搶走你們的位置？”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扎進趙師傅繃緊的自尊裡。

他嘴角抽了抽：“你少裝懂。”

“我不懂。”雲棠輕聲說，“我只知道一個廚師如果要毀掉另一個廚師，不會只毀她的名聲。她的手、她的方子、她對食材的信任，都會一起被毀。你今天讓我背用料造假，以後我不管做什麼甜點，都有人說一句，她以前出過事。”

趙師傅的眼神閃了一下。

雲棠往前半步，傘沿壓低，剛好擋住她瞥向東廂房的視線：“梁經理讓你做的時候，有沒有告訴你，萬一那袋杏仁粉真被送上桌，客人過敏或中毒怎麼辦？有沒有告訴你，周聞澤會替你背鍋？有沒有告訴你，出了事沈記老宅就能低價重組？”

趙師傅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說了只是演一場。”他咬著牙，“他說沈總那邊會配合，檢測數據一出來就撤甜品線，不會鬧到客人那裡。”

“哪個沈總？”

趙師傅猛地閉嘴。

東廂房裡忽然傳出木器被撞倒的悶響。

深色西裝的人顯然急了，轉身時帶翻了靠牆的舊花架。那聲音在雨中不算大，卻足夠刺破院子的僵持。

趙師傅臉色驟變，抓起石凳上的防水袋就要往後退。

“站住。”雲棠終於拔高了聲音。

趙師傅冷笑：“小丫頭，你真以為沈硯舟能一直護著你？你們這些人的情分，在董事會那張桌上值幾個錢？”

他話音未落，前門方向傳來急促腳步聲。

保全按照沈硯舟先前布置，從門房和後牆小門同時往院內收攏。東廊雨簾後，阿凜的鏡頭穩穩鎖住東廂房門。林照晚已把第一份錄音和視頻傳給沈記法務，第二份備份傳到雲端，最後才把設備抱緊，臉色發白地盯著畫面。

“東廂房側門有人動。”阿凜低聲道。

林照晚立刻按住耳麥：“後牆小門，注意側廊，有人要走。”

雲棠也聽見了。

趙師傅趁這混亂，一把扯過她手裡的傘，想用傘面擋住鏡頭。雲棠被他帶得踉蹌了一下，肩膀撞上桂花樹粗糙的樹幹，疼得眼前一白。防水袋從趙師傅掌心滑落，摔在青石板積水裡。

“雲棠！”

耳中忽然傳來沈硯舟壓不住的聲音。

那兩個字比雨聲更急，像他終於在克制與擔憂之間撕開一道口子。

雲棠顧不得肩上的疼，抬腳踩住防水袋一角。趙師傅伸手來搶，她側身避開，濕滑的青石板讓她腳下一滑，差點摔倒。下一秒，一名保全從旁撲上來，扣住趙師傅的手臂。

趙師傅劇烈掙扎，臉上再沒了方才陰沉的從容，只剩狼狽：“放開我！我是沈記的老人，你們敢這麼對我？”

雲棠彎腰撿起防水袋，胸口起伏得厲害。

她看向東廂房。

門已經大開，裡面空無一人。舊花架倒在地上，泥土和枯枝灑了一片。側牆通往庫房的小門半掩著，門鎖還在晃，像剛被人用鑰匙打開過。

阿凜已追到廊下，鏡頭仍在錄。保全從後牆小門方向喊了一聲：“人往西側巷跑了！”

林照晚也站起身，臉上雨水和冷汗分不清：“拍到了側臉，還有袖扣和鑰匙，正在傳。”

雲棠攥著防水袋，指尖發麻。

趙師傅被按在地上，忽然抬頭看她，眼神裡有恨，也有一點來不及掩飾的恐懼。

“你以為拍到他就有用？”他喘著粗氣，“他手裡有老宅鑰匙，有董事會的人護著。最後倒楣的還不是我們這些做事的人。”

雲棠慢慢蹲下來，與他平視。

雨水打濕了她的額髮，肩膀還疼，臉色卻比剛才更清醒。

“所以你要現在說。”她聲音不大，“說是誰給你紅繩，誰讓你換杏仁粉，誰教你把監控引到周聞澤身上。你做錯的事要還，可如果你不說，替你扛罪的人也會一直被利用。”

趙師傅嘴唇顫了顫，眼裡的怨憤像被雨水沖出一道裂縫。

他沒有立刻回答。

手機鈴聲在這時突兀響起。

是雲棠的手機。

她看了一眼螢幕，來電顯示是母親。

雲棠心裡猛地一沉。她接起來，還沒開口，那頭先傳來母親發顫的聲音。

“棠棠，你是不是在沈家老宅？”

雲棠握緊手機：“媽，你怎麼知道？”

電話那端有一陣急促的呼吸聲，背景不像家裡，也不像市場，反而有車流和雨水敲棚的聲音。

母親壓低聲音，像是怕被人聽見：“剛才有個穿西裝的男人從巷口跑出來，撞掉了我的菜籃。我看見他手裡拿著一串沈家老宅的鑰匙，還有……還有一枚銀色袖扣。棠棠，那個人我認得。”

雲棠的心跳停了一拍。

“你認得誰？”

母親聲音哽了一下，像被某段久遠的舊事扯住。

“他以前來過你外婆家。你十三歲那年，沈家老宅招臨時幫廚，就是他帶我去的。他那時不叫什麼梁經理，他姓梁，叫梁懷正。”

雨聲倏然變得很遠。

雲棠站在桂花樹下，指尖冰涼。東廊那邊，林照晚和阿凜同時抬頭看向她；保全押著趙師傅，趙師傅聽見那個名字後，臉色灰敗得像被抽走了最後一點血色。

耳中的收音器裡，沈硯舟的呼吸也沉了下來。

幾秒後，他的聲音傳來，低冷而清晰。

“雲棠，別掛電話。問阿姨，梁懷正當年帶她進沈家老宅時，見過誰。”

雲棠喉嚨發緊，剛要照著問，電話那端忽然傳來一聲刺耳的剎車聲。

母親驚叫了一聲，通話隨即斷掉。

螢幕黑下去的瞬間，老宅院中所有聲音都像被雨水吞沒了。

雲棠站在原地，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她還握著那份被雨水浸得冰冷的食譜複印件，封面上那個歪歪扭扭的糖罐貼在掌心，像十三歲那年被她藏起來的全部心事。

下一刻，沈硯舟的聲音從收音器裡傳來，已經沒有半分猶豫。

“阿凜，帶人去巷口。林照晚，證據立刻交法務和警方備案。雲棠，站在原地等我。”

他停了一瞬，聲音壓得很低，卻重得讓人心口發燙。

“我現在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