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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檐下糖霜 · 向日葵 · 4,109 字 · 2026-06-10
雨刷在擋風玻璃上來回刮過,像有人用鈍刀一遍遍劃開夜色。

車窗外,雨幕被消防車的紅光照得忽明忽暗。老城區的窄巷被甩在身後,沈記總部高樓逐漸逼近,玻璃幕牆上倒映著閃爍警燈,像一面被火光驚醒的黑色湖面。

雲棠坐在副駕,右手貼著敷貼,掌心還殘留著雨水和封存袋邊緣硌出的疼。她的耳邊仍迴響著沈硯舟剛才那句話。

是因為你寫了讓我回來吃第一口。

她曾經以為那只是自己年少時笨拙到近乎可笑的心事。小小一頁食譜,糖罐畫歪了,桂花也畫得像一團星點,旁邊用鉛筆寫著一句話,字跡不夠端正,卻把整個夏天的勇氣都用盡了。

她不知道沈硯舟竟然一直留著。

更不知道,這些年他沉默地回來、離開、站在後廚門外看她把糖霜攪到起白,竟都和那句話有關。

她想問他,為什麼不早說。

也想告訴他,她其實也等過很多年。

可沈硯舟的藍牙耳機裡,法務、保全和董事會秘書的聲音不斷交錯。

“消防已到,十五層檔案室走廊有煙,但火源不明,初步看像煙霧彈或低溫燃燒紙堆。”

“門禁記錄已拉取,二十三點四十一分,梁懷正臨時授權卡刷開北側安全門,四十二分刷開檔案室外門。監控黑屏三十秒發生在四十二分二十秒到五十秒。”

“沈董辦公室門口有人守著,說沈董身體不適,不見任何人。”

沈硯舟單手握著方向盤,指節冷白。他的眼神一直落在前方,聲音卻穩得像沒有被任何情緒撼動。

“封鎖十五層。檔案室、消防控制室、監控主機房,同步封存。通知總部值班員工不得離樓,行政部統計今晚所有門禁刷卡人。法務到場後,所有文件搬運必須在警方視頻見證下進行。”

耳機那端連聲應下。

雲棠側頭看他。

車內光線很暗,消防紅光偶爾掠過他的側臉,照出他眉骨下壓著的沉怒。她忽然明白,他不是不慌。他只是從小就習慣把所有慌亂都藏起來,藏到別人以為他天生冷靜。

“沈硯舟。”她輕聲叫他。

他目光未移,卻立刻放慢半分車速:“手疼?”

雲棠搖頭:“不是。”

他這才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裡有太多東西。剛說出口的舊年心事,被火情強行截斷的回答,父親筆跡背後可能牽出的陰謀,母親病倒的舊案,還有此刻他把她帶進危險中心時壓不住的擔心。

雲棠把受傷的手縮進袖口,另一隻手輕輕搭在安全帶上,像給自己一點支撐。

“等今晚過去,我會回答你剛才那句話。”

沈硯舟握方向盤的手微不可察地一緊。

他沒有問她要回答什麼,只低聲道:“好。”

這一聲剛落,車載通訊裡忽然傳來阿凜急促的聲音。

“沈監理,黑色商務車沒有離開總部區域,繞到了地下裝卸口。車上下來兩個人,一個拿黑色文件袋,另一個穿後勤制服。我拍到後勤那人的胸牌,像是外包清潔公司的,不是沈記正式員工。”

沈硯舟眼神一沉:“不要靠近,拍清路線,發定位給保全。”

阿凜喘了一下:“已發。還有,拿文件袋的人換了外套,但袖扣還在。銀色方形,邊角暗紋。跟之前一樣。”

雲棠心口緊了緊。

沈硯舟冷聲道:“林照晚到哪了?”

後方通訊很快接入林照晚的聲音。她那邊有雨聲和車輪濺水聲,還有經紀人不斷打進來被掛斷的提示音。

“我跟法務車在你們後面兩個路口。原檔、老宅錄影、阿凜發來的截圖都已備份三份,一份給法務,一份給警方視頻通道,一份存在離線硬盤。沈監理,我不會開直播。”

說到最後,她像是在向沈硯舟說,也像是在向過去那個為了熱度失手的自己說。

沈硯舟只回了一句:“守住原檔。”

“明白。”

車隊駛入沈記總部前廣場時,消防車已經停了兩輛。大雨沖刷著地面,警戒線被風扯得啪啪作響。大樓入口的旋轉門半開,值班保安臉色慘白地站在雨棚下,消防員正拎著器材往裡跑。

沈硯舟推門下車,雨立刻打濕了他的肩。他繞到副駕,替雲棠撐開傘,手自然地護在她身後,卻沒有像從前那樣用身體完全擋住她的路。

他只是低聲說:“走我左邊。”

雲棠點頭,跟著他踏進大樓。

大堂裡燈光明亮得刺眼,卻壓不住空氣中淡淡的焦糊味。前台幾名員工被集中在一側,財務部值班人員披著外套,臉上全是驚惶。電梯口站了兩名保全,見沈硯舟進來,立刻上前。

“沈監理,十五層電梯已停用,消防走樓梯上去。周主管剛才衝進去了,我們攔不住,他說他知道備份檔在哪。”

“周聞澤?”雲棠脫口而出。

沈硯舟目光一凜:“多久前?”

“不到三分鐘。他走的是東側消防梯。”

沈硯舟沒有猶豫:“兩個人跟我上去。法務到後直接進監控室,通知警方視頻接入。雲棠,你跟在我後面。”

雲棠本以為他會讓她留在大堂,聽見這句,心裡反而定了。

東側消防梯裡煙味更重,但還沒有明火。沈硯舟走得很快,每上一層都會確認門後聲響。雲棠跟在他身後,心跳被警報聲敲得發疼。她想起老宅殘頁上那句“桂花湯那晚,有人在杏仁裡動過手腳”,又想起母親電話中顫抖的聲音。

如果當年那碗湯真的被人動過手腳,母親到底看見了什麼?為什麼這些年她從不提沈家老宅,只在催婚時反覆說,女人別把一輩子押在手藝和男人的承諾上?

十五層樓梯門一推開,煙霧便湧了過來。

走廊盡頭的檔案室門敞著,門框上方的消防警報燈閃個不停。地上有濕漉漉的水痕和幾片被踩爛的紙灰,消防員正在確認火源。煙不是大火造成的,倒像有人故意點燃了一堆易熏不易燒透的文件,又丟了化學煙餅混淆現場。

“裡面沒明火了。”一名消防員說,“但有幾箱紙被燻毀,靠窗位置的碎紙機還在發熱,已斷電。”

沈硯舟走到檔案室門口停住,沒有立刻進去。

“誰先進的現場?”

值班主管白著臉回答:“消防先破門進來,然後周主管也在裡面,他……他搶了一個鐵櫃裡的硬盤,手被燙傷了。”

雲棠立刻往裡看。

檔案室裡狼藉一片。金屬櫃門被撬開,文件盒散在地上,幾只紙箱燒得半焦。周聞澤蹲在靠窗的地上,襯衫袖口被煙熏黑,右手掌心紅腫起泡,卻死死抱著一個防火硬盤盒和一疊被水浸過的採購單據。

他抬頭看見沈硯舟,整個人像終於撐不住,眼眶一下紅了。

“沈監理。”他聲音啞得厲害,“我來晚了。有一部分帳冊被碎了,但我把近三個月的備份硬盤拿到了,還有供應商批次對照表。”

沈硯舟站在門外,先對跟來的保全抬手:“拍照,記錄他的位置和手裡物品。醫護先別碰文件,給他處理傷口時全程錄影。”

周聞澤聽到這句,苦笑了一下:“我知道,要留證。我現在說的每一句也可以錄。”

沈硯舟看著他:“那就說。”

周聞澤喉結滾動,像把壓在胸口許久的石頭一點點往外吐。

“杏仁粉供應商,是梁懷正讓我換的。表面走的是備選合格供應鏈,實際有兩批貨從城南一間小倉轉手,檢測報告是套用舊批次。我一開始只以為是壓成本,後來發現新批次裡摻了低價粉,數據會不穩,但不至於立刻出人命。他說只要直播出問題,甜品線就得停,董事會會追責雲棠,也會逼沈監理交出後廚監理權。”

雲棠指尖發冷。

雖然早有猜測,可親耳聽見仍像被人從背後推進冰水裡。

沈硯舟的聲音沒有起伏:“你收了什麼?”

周聞澤閉了閉眼:“一筆預付款。打到我妹妹學費帳戶,還有我新房首付缺口。梁懷正說,只要我配合改採購單,等沈記重組甜品線,他會提我去集團採購中心。”

他頓了頓,聲音顫起來。

“我知道這不是藉口。我只是……怕。我家裡所有人都等著我站穩,未婚妻也跟我看了兩年房。我以為我只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會真害到誰。可今天聽見雲師傅那邊出事,聽見老宅有當年的文件,我才明白,他們不是第一次這麼做。”

雲棠想起趙師傅那句“我沒想害人”,忽然覺得荒謬又悲涼。每個人都說自己沒想害人,可所有退讓加起來,終究會壓到某個無辜的人身上。

周聞澤把一只密封袋遞出來,手抖得幾乎拿不穩。

“這裡有我和梁懷正的通話錄音、轉帳截圖、供應商真實送貨單。還有一份門禁授權截圖,梁懷正今晚的臨時卡不是他本人申請,是沈董辦公室特助用高層權限補發的。”

沈硯舟眸色驟冷:“哪個特助?”

周聞澤抬起頭,一字一句道:“秦柏。沈成嶺身邊那個,常戴銀色方形袖扣。”

走廊裡的警報聲像忽然遠了。

雲棠看見沈硯舟眼底的寒意一寸寸沉下去。銀色方形袖扣,邊角暗紋,老宅東廂房門後露出的那隻手,後門黑色商務車旁的人,原來一直都指向沈成嶺身邊。

但這也意味著,梁懷正可能不是唯一的操盤者。

這時,林照晚跟法務趕到十五層。她一路跑上來,髮梢被雨水和汗水黏在臉側,懷裡卻把平板和硬盤抱得極穩。她剛到走廊,手機又響了。

螢幕上跳著經紀人的名字。

她看了一眼,按掉。

沒過兩秒,對方發來訊息:現在開直播,沈記火災加內鬥,爆了你就回一線。別傻,真相最後也是別人的功勞,流量才是你的。

林照晚盯著那行字,指尖僵了僵。

阿凜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照晚,地下裝卸口那邊保全到了。黑色商務車跑了,但我拍到他們把一個黑色文件袋交給了秦柏。秦柏進了總裁專梯,往二十六層去了。”

林照晚抬頭,正看見走廊裡雲棠蒼白卻挺直的背影,也看見周聞澤抱著硬盤跪坐在一地紙灰裡。

她忽然很輕地吐出一口氣,把經紀人的訊息截圖保存,然後把手機調成錄影輔助模式。

“阿凜,我把你那邊的影像時間線接上。這一次,不讓他們說我們剪輯造假。”

耳機那邊安靜片刻,阿凜低聲道:“好,我信你。”

林照晚眼眶莫名一熱,卻只把平板交給法務:“原檔在這裡。老宅東廂房、袖扣特寫、後門商務車、周主管現場坦白,時間線能串起來。請立刻接警方見證。”

法務總監接過硬盤,神色比之前更凝重:“沈監理,周主管的材料足夠申請對採購鏈和高層授權流程做緊急保全。二十六層那邊如果秦柏在,黑色文件袋很可能還沒轉移。”

沈硯舟抬眼看向走廊另一端的總裁專梯方向。

就在這時,一名法務助理從被燻黑的檔案櫃旁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半焦的文件盒。

“沈監理,這裡有一盒舊檔案,標籤被燒掉大半,只剩一部分字。”

沈硯舟走過去。

文件盒裡的紙張大多被煙熏得發脆,邊角焦黑。法務用鑷子夾出最上面一張殘頁,放進透明證物袋前,先在鏡頭下展開。

雲棠站在沈硯舟身側,看見紙面上有幾個被火舌舔過卻仍能辨認的字。

仁和醫院。

過敏性休克觀察記錄。

杏仁批次,南橋倉。

陪同人,雲……

最後一個姓氏後面的名字被燒穿,只剩一點墨痕。

雲棠的血液像在一瞬間凝住。

仁和醫院,是沈硯舟母親當年被送去的醫院。南橋倉,周聞澤剛才提到的城南小倉,現在造假原料轉手的地方。陪同人後面那個“雲”,像一根針,猛地刺進她心底最不安的地方。

她下意識抓住沈硯舟的袖口。

沈硯舟反手握住她的手,力度很穩,像在告訴她,不論那張殘頁後面牽出什麼,他都不會放開。

可他的目光已經冷到極致。

“封存。”他說,“立刻。”

話音剛落,走廊盡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董事會秘書臉色慘白地跑過來,氣都沒喘勻:“沈監理,二十六層總裁辦剛剛切斷內部監控。沈董要召開臨時董事電話會,議題是……暫停你的一切監理權限,並把今晚檔案室事故定性為周聞澤個人縱火銷毀採購舞弊證據。”

周聞澤猛地抬頭,臉上最後一點血色都退了。

雲棠也怔住。

這是要在證據還沒封死前,先把責任推出去,再奪沈硯舟的權。

沈硯舟卻沒有露出意外。

他鬆開雲棠的手,卻只退開半步,讓她能站到自己並肩的位置。他拿過法務手中的視頻連線平板,看著鏡頭另一端已接入的警方和律師,聲音沉冷清晰。

“記錄。沈記總部十五層檔案室疑似人為製造煙霧銷毀證據,現場已發現採購造假材料、門禁授權異常、舊案醫療殘頁,以及與老宅補充協議相關線索。本人沈硯舟,以沈記後廚監理及股東代表身份,要求立即保全二十六層總裁辦、秦柏個人物品與黑色文件袋。”

他抬頭,看向總裁專梯緊閉的方向。

“另外,通知董事會,我現在上去。”

雲棠望著他冷峻的側臉,心口卻沒有方才那樣發慌。她往前一步,站在他身邊。

“我也去。”她說,“那張殘頁牽到雲姓,我有資格在場。”

沈硯舟看了她一眼。

這一次,他沒有遲疑。

“好。”

總裁專梯的指示燈在遠處忽然亮起,數字從二十六開始往下跳。

二十五。

二十四。

二十三。

走廊裡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雨夜的雷聲在玻璃幕牆外滾過,檔案室裡焦黑的紙灰被冷風輕輕掀起。雲棠握緊袖口,目光落在那扇即將打開的電梯門上。

電梯停在十五層。

叮的一聲輕響,門縫緩緩向兩側分開。

秦柏站在裡面,西裝筆挺,袖口銀色方形袖扣在燈下泛著冷光。

他的手裡,正提著那只黑色文件袋。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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