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檐下糖霜

第9章 第 9 章

檐下糖霜 · 向日葵 · 3,939 字 · 2026-06-14
免提手機裡那句話落下後,十五層走廊忽然靜得只剩紅燈閃爍的電流聲。

零點三十一分。

消防警報尚未完全解除,牆角積水沿著瓷磚縫慢慢滲開,焦灰味、水氣與消毒水味混在一起,像一張潮濕的網,罩住每個人的呼吸。推車上,黑色文件袋已被拆封,老宅補充協議、南橋倉批次資料、仁和醫院病歷複印件分別壓在透明取證板下,紙面被走廊紅光照得忽明忽暗。

沈成嶺的聲音仍從手機裡傳出來,冷硬得像沒有經過任何夜色。

“硯舟,你聽見沒有?”

沈硯舟看著那隻手機。

他站在雲棠身前半步,肩線沉穩,側影在紅燈裡拉得很長。過了幾秒,他才開口。

“聽見了。”

秦柏垂著眼,像是終於等到了這句妥協,神色剛要放鬆,便聽沈硯舟接著道:“但我不執行。”

走廊裡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氣。

免提那端也靜了一瞬。

沈硯舟語調不高,甚至比剛才更平:“我是沈記後廚監理,依公司食安章程,涉及供應鏈造假、過敏源瞞報、直播新品事故,我有一票停用權與追查權。現在警方視頻見證、法務在場、董事會電話會在線,文件已開封,任何人不得中止封存程序。”

他頓了頓,目光落向推車上的南橋倉批次資料。

“如果董事長堅持阻止,我會把這段錄音一併提交監管部門。”

沈成嶺的聲音沉下來:“你在威脅我?”

“我在履職。”

短短四個字,像一柄乾淨利落的刀,切開了父子之間多年維持的沉默。

雲棠抬頭看他。

她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看見沈硯舟的對抗。不是少年時沉默替她擋下巷口混混的那種,也不是後廚裡冷聲護她不許旁人碰她甜品線的那種,而是他站在沈家的權力中心,對著自己的父親,一字一句把她與真相都護在身後。

可她不能一直躲在他身後。

雲棠伸手按住推車邊緣,掌心傷口被冰冷金屬硌了一下,她疼得指尖發麻,卻沒有鬆開。

“沈董。”她對著免提手機開口。

她的聲音起初有些啞,但很快穩住:“我母親的事,不是沈家自會處理。她是我的母親,也是這些文件裡被寫上名字的人。她若是證人,該被保護;若你們認為她涉案,也應該由警方依法調查。沈家沒有資格替她定罪,也沒有資格替我拿走真相。”

秦柏抬眼看她,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沉。

沈成嶺冷笑一聲:“雲小姐,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知道。”雲棠說,“我還知道,老宅補充協議上的簽名不是我母親的。她寫‘蘭’字,最後一橫會上提,這一份是壓筆。法務已經聽見了,警方也聽見了。我要申請筆跡鑑定、印章鑑定,並請警方立刻確認雲舒蘭女士的人身安全。”

她說完,才發覺自己的手心全是冷汗。

沈硯舟看了她一眼,沒有替她說完,也沒有阻止她,只把自己的外套披到她肩上,動作很輕,像是在告訴她,他在。

法務主管立刻接話:“沈董,依目前情況,文件封存程序不能中斷。老宅補充協議簽名確有疑點,且牽涉股權優先受讓條款與產權抵押,建議列入司法鑑定。”

董事會免提那端有人低聲咳了一下。

“成嶺,”一位老董事開口,“既然警方在場,還是按程序走。今晚這些文件若沒有問題,封存也只是證明清白;若有問題,壓下去反而更難交代。”

另一位董事聲音更沉:“南橋倉批次資料和新品直播事故對不上,這不是家務事。沈記做了幾十年老字號,不能栽在食安上。”

沈成嶺沒有立刻回答。

這種沉默比怒斥更壓人。

秦柏終於往前一步,語氣仍舊周全:“各位董事,今晚情況混亂,文件來源未明,若任由非相關人員參與,恐怕會造成商業機密洩露。雲小姐並非公司高管,她留下不合適。”

林照晚的鏡頭緩緩推近,卻沒有打斷。

雲棠看向秦柏:“秦特助,我是被新品直播造假指控直接牽連的人,也是甜品線負責人。南橋倉資料若被用來栽贓我的用料,我就是相關人員。”

周聞澤一直站在牆邊,肩上披著醫護給的薄毯,臉上的灰痕還沒擦乾淨。聽到這裡,他像終於下定決心似的,抬起頭。

“還有我。”

他的聲音仍有些破,卻比先前穩了許多:“我是採購主管。新品直播前,南橋倉那批杏仁粉的入庫單、檢驗單、退換貨記錄,都經過我的系統。我承認,我收過梁懷正給的錢,也照他要求改過一次供應商備註,可我沒有換貨。真正進後廚的那一批,不是我經手的那批合格杏仁粉。”

秦柏冷冷道:“周主管,你現在說什麼都只是自保。”

周聞澤臉色白了一下,但沒有退:“我會接受筆錄,也會把轉帳、聊天記錄、梁懷正給我的臨時倉碼都交出去。他說過一句話,我一直不敢說。”

沈硯舟看向他:“說。”

周聞澤咽了咽喉嚨:“他說,老宅協議要趕在董事會前生效,甜品線這邊越亂越好。只要雲棠背了造假,沈記就能順勢砍掉老宅後院的古法甜品項目,把東廂改造成資產包裡的展示空間。”

雲棠指尖一緊。

東廂。

那間藏著舊糖罐、舊帳本、少時食譜的東廂,在他們嘴裡,只是一個可以被改造、抵押、套現的空間。

沈硯舟眼底一片寒意:“錄下來。”

林照晚立刻道:“已錄。原檔同步備份三端,雲盤、律所郵箱、阿凜本地硬碟。”

耳麥裡傳來阿凜低低一聲:“收到。還有,照晚,別站太靠近電梯口。”

林照晚微微一怔,隨即把腳步往廊柱內側挪了一點。她沒有像以前那樣逞強說“我知道”,只是低聲道:“好,這次聽你的。”

阿凜那邊安靜了半秒,像是笑了,又像是終於鬆了口氣:“警方已去調地下裝卸口監控。我把黑色商務車右後燈裂痕和老宅巷口影像做了對比,匹配度很高。秦柏上週三也用過同一輛車的臨時通行證。”

林照晚抬眼看向秦柏。

“秦特助,”她說,“這段我也會交給警方。你可以繼續說我追流量,但這一次,我不剪。”

秦柏臉色終於冷了下去。

就在此時,警方視頻端傳來新的聲音:“沈監理,雲小姐,我們剛聯繫到交警與急救中心。雲舒蘭女士的手機最後定位在仁和醫院舊址附近,二十三點五十八分附近路口發生過一起逼停事故,現場有人報警,但到場時人已離開。目前正在調取周邊監控。”

雲棠胸口猛地一縮:“人已離開是什麼意思?她受傷了嗎?”

“暫無明確傷情記錄。”警方道,“但仁和醫院舊址北側有一處臨時停車點,監控拍到一名中年女性被一輛白色計程車接走,車牌正在核實。”

雲棠立刻撥母親電話。

忙音。

再撥,仍是忙音。

她握著手機,指節一點點泛白。這些年,雲舒蘭總催她相親,催她不要待在沈記,催她離沈家遠一點。雲棠曾委屈過,怨過,覺得母親不懂她的夢,也不懂她心裡藏著的那個人。

可此刻她忽然明白,那些尖銳的催促下面,或許藏著的不是嫌棄,而是恐懼。

母親想把她推離沈家的漩渦。

只是她沒有說出口。

沈硯舟低聲道:“我讓人找。”

雲棠搖頭,眼睛紅著,語氣卻很清醒:“不要只讓沈家的人找。請警方找,也請林照晚把尋人線索交給可信媒體備份,但先不要公開我母親名字,避免她更危險。”

林照晚立刻點頭:“我明白。我以前犯過一次錯,把沒核實的消息推上去,害人被罵。這次不會了。所有線索先給警方和律師,不拿她做流量。”

雲棠看了她一眼,輕聲說:“謝謝。”

林照晚喉嚨發緊,只回了一句:“是我該做的。”

法務那邊已將老宅協議逐頁拍照、編號,封入證物袋。南橋倉資料也被分成十七年前舊批次和近期新品批次兩組。法務主管指著其中一列編碼道:“這裡有重複規則。十七年前南橋倉供應商已註銷,但近期單據仍沿用其舊章樣式,且批次號前綴相同。若鑑定為偽造,說明有人長期保留舊章或仿章。”

沈硯舟道:“查南橋倉舊股東、倉儲承包人、沈記當年採購審批人。全部拉出來。”

秦柏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卻在焦灰味裡顯得格外刺耳。

“沈監理,你查到這一步,是打算把你父親也一起送進去嗎?”

沈硯舟看著他:“如果他犯法,是。”

免提手機那端傳來一聲沉重的呼吸。

秦柏的眼角抽了一下。他似乎想再說什麼,卻被警方視頻端打斷。

“秦柏先生,請你暫時留在現場配合調查。關於臨時門禁授權、監控切斷、黑色商務車通行證,以及你持有的文件袋來源,我們需要詢問。”

秦柏的臉色徹底沉下來:“我可以配合,但我要律師在場。”

“這是你的權利。”

兩名保全在警方要求下站到電梯口兩側,秦柏沒有再動。他垂眼整理袖口,那枚銀色方形袖扣在紅燈下又閃了一下。林照晚的鏡頭對準了它,沒有放過一秒。

周聞澤低頭看著手機。

螢幕上跳出一條訊息。

不是責罵,也不是分手。

是他的未婚妻發來的。

我在派出所門口。你先把該說的說完。房子、婚禮、你爸媽和我爸媽,我們之後一起談。別再一個人扛,也別再拿錯的方式扛。

周聞澤看了很久,眼眶忽然紅了。

他把手機攥在手心,對警方視頻端說:“我現在就做筆錄。所有我知道的,都說。”

雲棠聽見這句話,心裡那團壓著的濁氣稍稍鬆了一點。周聞澤曾讓她失望,也差點成為壓垮她甜品線的一環,可他此刻肯站出來,至少讓那條被利益套住的線開始斷裂。

沈硯舟的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神色微變,隨即把螢幕轉向雲棠。

發信人是雲舒蘭。

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像是在昏暗車內匆忙拍下的,畫面有些晃。那是一頁泛黃的糖霜食譜,左上角畫著歪歪的糖罐,旁邊是小女孩稚嫩的字:等硯舟回來吃第一口。

雲棠呼吸一滯。

這是她少時那本食譜裡的其中一頁。

可照片背面被翻折露出半截,隱約能看到一串藍色鋼筆字。

仁和樣本封存編號:RH-17-NQ-032。

下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

別信補充協議。東廂糖罐底。

雲棠的眼淚一下子湧上來,卻沒有掉下。

母親還活著。

母親知道真相。

沈硯舟盯著那串編號,喉結微微滾動。他很快抬頭:“警方,請立刻追蹤這條訊息來源。仁和樣本封存編號同步核查。法務,老宅東廂糖罐列為潛在證物,通知看守人不得讓任何人進入。”

免提手機那端,沈成嶺終於開口,聲音比先前低了許多。

“那東西不能動。”

雲棠倏地看向手機。

沈硯舟眼神沉到極致:“為什麼不能動?”

長久的沉默後,沈成嶺只說:“硯舟,有些事不是你以為的那樣。”

“那就說清楚。”沈硯舟一字一句,“今晚,在警方、董事會、雲棠面前,說清楚。”

沈成嶺沒有回答。

下一秒,通話被掛斷。

走廊裡只剩下斷線後的空白嘟聲。

紅燈仍在閃,濕冷的空氣裡,所有人都明白,沈成嶺那句“不能動”,比任何否認都更像承認。

雲棠低頭看著手機裡那張照片。

少時歪掉的糖罐,母親留下的編號,東廂糖罐底的提示,像三條隔了十七年的線,在這一夜終於交到她掌心。

她慢慢收緊手機,抬起頭。

“我要回老宅。”

沈硯舟看著她,眼底有擔心,卻沒有阻攔。

“我陪你。”

雲棠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聲音很輕卻堅定:“不是你帶我去,是我們一起去。這一次,我要親手把糖罐打開。”

沈硯舟望著她,片刻後低聲道:“好。”

林照晚收起一台備用機,將主機交給法務備份,自己抱緊平板:“我也去。原檔不能斷,真相也不能再被剪掉。”

耳麥裡阿凜立刻道:“我在樓下車庫等你們。路線我看過,避開總部正門。”

周聞澤被警方帶去旁邊會議室前,回頭看了雲棠一眼,啞聲說:“雲主廚,對不起。等筆錄做完,我把所有倉碼都給你。”

雲棠看著他:“你先把真話說完。”

周聞澤用力點頭。

十五層的消防紅燈終於一盞盞暗下去,只剩應急燈泛著冷白。焦灰味沒有散,卻不再像剛才那樣令人窒息。

沈硯舟替雲棠攏好肩上的外套,沒有問她怕不怕。

他知道她怕。

可他也知道,她會往前走。

電梯門在眾人面前緩緩合上,金屬門映出兩人的身影。雲棠握著手機,沈硯舟站在她身側,兩人之間隔著未說完的多年心事,也隔著即將被撬開的十七年舊案。

電梯下行時,雲棠忽然輕聲問:“你真的一直留著那頁食譜嗎?”

沈硯舟低頭看她,眼底的冷意終於被柔軟的暗光替代。

“嗯。”

“為什麼?”

他沉默片刻,說:“因為那是我第一次覺得,有人等我回家。”

雲棠眼眶微熱,沒有再問。

電梯抵達地下車庫,門開的一瞬,潮濕夜風湧進來。遠處,阿凜的車燈閃了一下,像在黑暗裡點起一小束可靠的光。

雲棠抬步往前。

老宅東廂、糖罐底、母親留下的編號,還有沈記真正的初心,都在等她回去。

而這一次,她不是被推進風雨裡的人。

她是要親手把雨夜揭開的人。

— 本章完 —

🎉 恭喜!您已讀完本書全部章節

🔐 登入收藏

讀者留言 (0)

📋 發表留言即表示您同意遵守本站留言規範,本平台保留刪除違規留言之權利。
登入 後即可發表留言

還沒有留言,來當第一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