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前任在宮門口 · 浮生若夢 · 5,647 字 · 2026-06-07
春日的宮牆紅得像剛蘸過胭脂,沈知意站在長樂宮外,仰頭看了半晌,覺得這牆真是極有出息。

旁人進宮是拜恩、赴宴、求前程,她進宮是相親。

還是奉旨相親。

大胤朝自先帝駕崩後,小皇帝年幼,攝政王裴玄把持朝政,太后姜令儀把持後宮。前者冷得像一柄不肯入鞘的刀,後者笑得像一盞永不熄滅的燈。刀要殺人,燈要看戲,於是朝堂日日風聲鶴唳,後宮月月鴛鴦亂飛。

所謂奉旨相親宴,便是太后娘娘忽然覺得滿京城的少年男女不成婚實在有礙國運,便三不五時把各府貴女公子請進宮裡,賞花、聽曲、對詩、投壺,順便把各家婚事像分果子一般擺在明面上挑揀。

沈知意今日穿了件藕粉襦裙,外罩月白披帛,發間只簪了一支銀杏葉形的玉簪。她知道自己如今身份尷尬,沈家昔日是異姓王府,祖父曾隨太祖定鼎江山,父親沈承安也曾掌北境兵權,可三年前一場通敵案,沈家一夜敗落。父親死在詔獄,兄長流放途中失蹤,偌大郡主府被封了大半,她這個郡主只剩一個空名,像一只舊匣子裡忘了丟的珠釵,還亮,卻早不值錢。

因此,她今日來得很守規矩。

守規矩地微笑,守規矩地行禮,守規矩地在心裡把滿園公子從頭到腳品評一遍。

比如前面那位戶部侍郎家的二公子,腰懸玉佩,笑時露八顆牙,像極了年畫上的招財童子。可惜一開口便問她:“郡主平日可愛算帳?”

沈知意笑得溫柔:“愛呀,最愛算人情帳。”

心裡的小人已經掀了桌:大哥,你是相親還是替戶部招小吏?我若嫁過去,明日是不是要替你家查十年虧空?

又比如左邊那位鎮國公府的表少爺,自稱擅騎射,眼神卻一直往她身後的點心盤飄。沈知意體貼地夾了一塊桂花糕遞過去,對方感激涕零,連聲道謝。

很好,這位將來若被綁架,只需在路邊撒一袋棗泥酥即可擒拿。

沈知意端著茶盞,在滿庭衣香鬢影裡行走,嘴角笑意一寸不偏,內心戲台鑼鼓喧天。她原不想來,可太后懿旨送到郡主府時,語氣親切得像街坊嬸娘:“知意也不小了,進宮陪哀家看看熱鬧。”

看熱鬧三個字寫得格外圓潤。

沈知意當場便明白,姜令儀不是要替她挑夫婿,是要看看她如今還有沒有被人挑的價值。

她也正想進宮。

沈家案卷被封在大理寺,三年前所有證人死的死、貶的貶,唯一可能知道內情的,是當年在先帝病榻前侍疾的太后姜令儀。沈知意這三年裝得安分,日日在京中以落魄郡主的身份周旋,甜話說盡,笑臉賣足,為的不過是找到一條能伸進宮牆裡的縫。

相親宴便是縫。

縫還挺熱鬧,滿園都是人往裡擠。

“郡主。”

身後忽然傳來一道溫和的聲音,像春水漫過白石,清而不冷。

沈知意回頭,便見一位青衫公子立在海棠樹下,身形清瘦,眉目疏朗,衣飾並不張揚,卻有一種新雪初霽的乾淨。他手中執著一卷書,向她拱手,姿態端正得叫人挑不出半點錯。

她認得他。

謝雲珩,新科狀元,金殿傳臚那日,聽說連向來不誇人的裴玄都淡淡說了句“字尚可”。能從裴玄嘴裡得到尚可二字,約等於被凡間閻王爺賜了一面免死金牌。

沈知意微微一笑:“謝大人。”

謝雲珩道:“臣初入宮宴,不熟路徑,方才見郡主獨行,便冒昧上前。若有叨擾,還請郡主恕罪。”

聽聽,這才像人話。

沈知意心中戲台上立即換了曲牌:溫雅狀元春日相逢,落魄郡主怦然心動,海棠落滿肩頭,從此一紙婚書,兩心相許。

然後小人又冷冷補了一句:兩心相許之前,先查一下他家三代戶籍。

她面上笑意更甜:“哪裡,謝大人是今科狀元,我這等閒散人能與大人同行,是沾了文曲星的光。”

謝雲珩垂眸,似有些不好意思:“郡主說笑了。臣不過寒窗僥倖,倒是郡主昔年在京中才名,臣久有耳聞。”

昔年。

這兩字落得輕,卻像指尖不經意碰到舊傷。沈知意茶盞微晃,面上仍笑:“那都是從前了,如今我最擅長的是吃席。”

謝雲珩怔了怔,隨即笑出聲來。他笑時眼尾微彎,沒有半分輕慢,倒像真被她逗樂。

沈知意看著他,心想此人若不是太會裝,便是真有幾分難得的良善。宮中良善如白日見鬼,需謹慎圍觀,不可輕易靠近。

兩人沿著御花園小徑慢慢走,兩側牡丹開得富貴逼人,紅白紫粉擠作一團,像滿京貴女的裙擺。謝雲珩話不多,卻句句得體,知道何時該問,何時該停。他問她可喜歡海棠,問她郡主府舊園是否也栽花,卻絕口不提沈家案。

越是體貼,越像一張細密的網。

沈知意正想開口試探,前方忽然一陣靜默。

這種靜默很熟悉。

不是樂聲停了,也不是風止了,而是所有人同時把呼吸收了一半,像池中魚群察覺到鷹影掠過水面。

沈知意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來了。

大胤攝政王,裴玄。

三年未見,裴玄依舊很適合讓人閉嘴。他穿一身玄色蟒袍,腰束玉帶,眉眼冷峻,步履不疾不徐,身後跟著幾名黑衣侍衛。滿園春色被他一襯,像是被人潑了一瓢雪水,連牡丹都顯得沒那麼敢開了。

沈知意心裡的小人迅速抱起琵琶,唱道:負心郎踏雪歸來,昔日恩愛盡成灰。

又有小人拍案補充:此郎三年前說什麼“郡主自重,裴某與沈家再無瓜葛”,說完轉身便入朝掌權,今日竟還敢出現在相親宴上。好,好得很,請上鍘刀。

裴玄的目光越過眾人,準確落在她與謝雲珩並肩的距離上。

那距離其實很合禮,一臂之外,風吹過都能再塞進半個宮女。

可裴玄看了一眼,眉心便冷了半分。

太后姜令儀坐在不遠處的水榭中,衣裙華麗,鳳釵微晃,手裡捧著一盞蜜水,笑得像正瞧見貓撲了繡球。她隔著花影道:“攝政王今日不是說政務繁忙,不來了麼?”

裴玄行禮,聲音平平:“聽聞宮中人多,臣來看看禁衛布防。”

太后笑眯眯:“哦,禁衛布防都布到哀家的相親宴了。王爺辛苦。”

沈知意差點被茶嗆到。

姜令儀不愧是太后,刀都插得如此慈祥。

裴玄面不改色,目光卻又落到沈知意身上:“郡主也在。”

沈知意福身,笑得比海棠還嬌:“臣女奉太后懿旨而來,見過王爺。王爺日理萬機,竟還掛念宮禁安危,真是大胤之幸,百姓之福。”

翻譯一下:你怎麼不忙死。

裴玄看她一眼:“郡主氣色不錯。”

沈知意:“託王爺的福,吃得下睡得著。”

翻譯一下:沒有你我過得挺好。

裴玄淡淡道:“那便好。臣還以為郡主近日眼光受損,需請太醫。”

沈知意笑意一僵。

謝雲珩仍溫和立著,像沒聽出這話裡的刺,只拱手道:“下官謝雲珩,見過攝政王。”

裴玄垂眸看他,目光冷淡:“本王知道你。殿試策論寫得冗長,廢話頗多。”

謝雲珩微笑:“能得王爺記住,已是下官榮幸。”

沈知意心裡的小人捧臉:多好的脾氣,多穩的心性,這若換成我,已經開始琢磨攝政王府後門哪裡好潑油了。

裴玄卻像嫌這人礙眼,忽然道:“太后設宴,是為替諸位擇良緣,不是讓新科狀元拉著郡主賞花談詩。謝大人既入仕,當知分寸。”

這話說得硬,四周原本悄悄偷聽的人立刻豎起耳朵。沈知意胸口一陣火起,三年前他能冷冰冰斬斷舊情,如今又憑什麼來管她與誰賞花?

她上前半步,笑意甜得能膩死人:“王爺提醒得是。不過太后既讓臣女來相看,自然要多與諸位公子說說話。謝大人溫文有禮,臣女正覺投緣,若有失儀之處,還請王爺海涵。”

裴玄眼神微沉:“投緣?”

沈知意點頭:“很投緣。”

她故意轉向謝雲珩,聲音柔了三分:“謝大人方才不是說,水榭那邊海棠開得最好?我正想去看看。”

謝雲珩看了她一眼,眸中似有一瞬猶疑,隨即溫聲道:“郡主若願意,臣自然作陪。”

裴玄的臉色肉眼可見地更冷了。

沈知意心中那口氣終於順了些。三年了,她無數次想像重逢。她以為自己會哭,會質問,會衝上去扯著他的衣領問他當年為什麼。可真見了,她只想笑,笑得越好看越好,最好笑到他覺得自己從未傷過她半分。

她正要與謝雲珩離開,裴玄忽然伸手,攔住她去路。

他的袖口掠過她披帛,帶起一點冷香。沈知意指尖一緊,那香氣她太熟悉了,像雪後松枝,像三年前他替她披上斗篷時落在頸側的氣息。

那年沈家尚未出事,她還是京中人人艷羨的郡主,裴玄也還不是攝政王。他們在上元夜並肩看燈,他替她贏下一盞兔子燈,面無表情地說:“幼稚。”

她抱著燈問:“那你贏來做什麼?”

少年裴玄看向別處,耳尖微紅:“順手。”

後來,這個說順手的人,在沈家出事那夜,站在宮門前對她說:“沈知意,別再來找我。”

宮燈被雨打得搖搖晃晃,他的臉比雨更冷。

回憶猝不及防,沈知意心裡的小戲台砰一聲塌了半邊。她抬眼,仍笑:“王爺這是何意?”

裴玄看著她,聲音低了些:“跟本王過來。”

霸道,無禮,像在拎一隻走丟的貓。

沈知意氣笑了:“王爺,今日是太后設宴,不是攝政王府點卯。臣女要去哪裡,似乎不必向王爺報備。”

裴玄唇線繃緊:“沈知意。”

他很少連名帶姓叫她。從前生氣時叫,擔心時也叫。她曾覺得這三個字從他口中念出來,像一枚扣在心上的印,如今只覺得可笑。

“臣女在。”她福了福身,語氣端方得能送去禮部當範本,“王爺有何吩咐?”

裴玄眼底有什麼翻了一下,卻又被他生生壓回冷色裡。

就在氣氛僵住時,太后姜令儀終於慢悠悠開口:“好了好了,年輕人說幾句話,怎麼像要上朝辯政似的。裴玄,你嚇著哀家的花了。”

裴玄收回手:“臣不敢。”

“你有什麼不敢的?”太后笑得更深,轉向沈知意,“知意,過來讓哀家瞧瞧。三年不見,你倒是越發好看了。”

沈知意心口微動。

三年不見。

沈家出事後,她進宮求見太后數次,皆被擋在宮門外。姜令儀對外說病了,誰也不見。今日她卻當著眾人的面提起三年,語氣親近得像中間沒有隔著一座血淋淋的詔獄。

沈知意斂裙上前,乖巧行禮:“太后娘娘謬讚,臣女不過靠脂粉撐著。”

姜令儀拉過她的手,指尖溫暖,腕上佛珠輕輕碰到沈知意掌心。太后細細看她,眼裡笑意不減,卻像隔著一層霧:“脂粉能撐臉,撐不了骨相。你和你母親年輕時,很像。”

沈知意心跳漏了一拍。

母親。

沈夫人顧蘭因在沈家案發前半年病逝,世人只道她柔弱多病,少有人知她年輕時曾是太后伴讀。沈知意曾翻遍家中舊物,只找到母親與姜令儀一幅泛黃合影,兩人同立梅樹下,笑得親密。

太后這句話,是無意感慨,還是有意提醒?

沈知意垂眸,聲音依舊甜軟:“臣女年幼時,母親也常提起太后娘娘,說娘娘待人最是仁厚。”

姜令儀笑了一聲:“你母親慣會說好話,這點你倒學得像。”

她指腹輕輕在沈知意手背拍了兩下,忽然壓低聲音,用只有她們二人能聽見的音量道:“今日宴後,去慈寧宮偏殿等哀家。”

沈知意睫毛一顫,還未回神,太后已揚聲道:“哀家看謝狀元與知意倒是般配。一個溫潤,一個伶俐,站在一處像幅畫。裴玄,你說是不是?”

滿園再次安靜。

沈知意覺得姜令儀大約不是愛看熱鬧,而是靠看熱鬧延年益壽。

裴玄的目光落在她被太后握著的手上,片刻後才道:“太后若只看皮相,宮中畫師畫得更般配。”

太后哈哈一笑:“你這張嘴,難怪到今日還沒王妃。”

裴玄冷聲:“臣無意婚娶。”

沈知意心裡微微一刺,隨即笑意更盛。無意婚娶,說得好,說得妙,最好攝政王一生與奏折白頭到老,子孫滿堂全是摺子皮。

姜令儀卻像沒聽見這句,抬手招來女官:“既然是相親宴,總要有些趣味。今日投壺勝者,可得哀家一枚玉令,憑此令可向哀家求一件不違禮法的小事。”

此言一出,園中頓時熱鬧起來。

太后的玉令不算國政之物,卻足以在婚事上討個恩典。若哪家公子贏了,當場求太后賜一段姻緣,也不是沒有可能。

沈知意眼神亮了亮。

不違禮法的小事。若她贏了,是否能求太后許她入慈寧宮藏書樓一觀?或求借閱當年宮中起居注?沈家案發那夜,父親被召入宮,次日便傳出通敵密奏,若能查到那夜誰見過父親,便有一線突破。

她正盤算,裴玄忽然看向她,像是一眼看穿她在想什麼。

沈知意立刻回以燦爛一笑:看什麼看,沒見過落魄郡主努力翻身?

投壺設在水榭旁,銅壺立於三丈外,箭矢束在青玉案上。各家公子陸續上前,有人射得漂亮,有人射得慘烈。那位愛吃桂花糕的表少爺一箭飛偏,差點射中旁邊宮燈,嚇得宮女小臉煞白。

沈知意看得很快樂。

輪到謝雲珩時,他挽袖取箭,動作斯文,卻出乎意料地穩。六箭投中五箭,最後一箭擦壺口而過,引來一陣稱讚。

太后點頭:“狀元郎文武皆不差。”

謝雲珩謙遜道:“臣少時家貧,曾以投石換米,算不得武藝。”

沈知意聽著,心中微微一動。寒門出身,家貧少時,投石換米。這話聽來坦蕩,可他掌心薄繭的位置卻不像投石,更像長年握劍。她方才與他同行時便注意到了,只是未點破。

謝雲珩回身,目光正好與她相撞。他笑了笑,像一切都無害。

沈知意也笑,心裡的小人默默翻開小本:謝雲珩,可疑,加一筆。

女眷也可投壺,沈知意當年在沈府常與兄長玩這個,準頭不差。她提裙上前時,四周有人低聲議論,無非是沈家敗落後,她還有什麼臉在宮中出風頭。

沈知意聽見了,並不在意。

臉這東西,沈家出事那年她就被人踩過千百遍。踩得多了,反倒結實。

她取起一支箭,手腕微抬。春風拂過,她聞見海棠香,也聞見遠處裴玄身上那縷冷香。她不去看他,只盯著銅壺細長的口。

第一箭,中。

第二箭,中。

第三箭,仍中。

園中漸漸安靜下來。沈知意唇角微翹,腦中戲台又敲鑼:看見了嗎,諸位,落魄郡主也是郡主,吃席只是副業,打臉才是本行。

第四箭出手時,一名端酒的小太監忽然從旁側踉蹌撞來。那動作太突兀,酒盤翻起,杯盞碎裂,尖銳瓷片朝沈知意腕間劃去。

變故只在一瞬。

沈知意還未後退,腰間已被一股力道攬住,整個人被帶入一片玄色衣袖裡。裴玄不知何時到了她身側,抬手擋開酒盤,碎瓷劃破他的手背,血珠順著指骨滲出。

他低頭看她,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怒意:“你是木頭嗎?不知道躲?”

沈知意被他半抱在懷裡,鼻尖全是熟悉冷香,心跳亂了一拍,隨即用力推開他:“王爺鬆手。”

裴玄手臂僵了僵,終究放開。

周圍一片驚呼。太后臉上的笑意淡了,女官急忙上前查看。那小太監跪在地上,抖得像篩糠:“奴才該死,奴才腳滑,衝撞郡主,求太后娘娘饒命!”

沈知意垂眼看去。

小太監額頭貼地,後頸衣領微微翻起,露出一點青色刺紋。只一眼,她的血便冷了半截。

那刺紋她見過。

三年前沈家抄沒那夜,闖入郡主府搜查密信的禁軍副統領腕上,也有一樣的青紋。後來那人據說畏罪自盡,屍體被匆匆燒了。

沈知意袖中的手慢慢攥緊。

裴玄也看見了。他眼神驟冷,對身後侍衛道:“拿下。”

小太監猛地抬頭,眼中驚懼一閃而過,竟忽然咬破舌下什麼東西。裴玄反應極快,伸手去扣他下頜,卻仍晚了一步。小太監喉間發出咯咯聲,黑血從唇角湧出,轉眼便倒在地上不動了。

滿園貴女公子嚇得花容失色,方才的相親宴瞬間成了命案現場。

太后扶著女官的手站起來,臉色終於不再像看戲。她看了看地上的屍體,又看向沈知意,眼底掠過一絲極快的複雜。

裴玄將受傷的手負到身後,冷聲道:“封鎖長樂宮,今日在場之人,未經查問不得離開。”

眾人面色皆變,卻無人敢反駁。

沈知意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不定。她知道那小太監不是腳滑,也不是要傷她腕子。那瓷片上有一點異常的藍光,若真劃破皮肉,恐怕不是小傷。

有人要她在宮中出事。

而這人,或許與沈家舊案有關。

謝雲珩不知何時走到她身旁,聲音低而溫柔:“郡主可有受傷?”

沈知意抬頭看他。他眼中關切真切,卻也藏著一縷難辨的陰影。她忽然想起方才小太監撞來前,謝雲珩似乎正站在她左後方,離得不遠不近,若有心出手,未必不能比裴玄更早。

可他沒有動。

是來不及,還是不想動?

沈知意笑了笑:“多謝謝大人,我無事。”

裴玄聞言側目,冷冷道:“差點被毒瓷劃到,還有心思謝人。郡主果然命硬。”

沈知意回敬:“托王爺吉言,我一向不容易死。”

兩人目光相撞,火星四濺。旁人只當他們又在針鋒相對,唯有沈知意看見裴玄眼底那一瞬未藏好的後怕。

她心口忽然有些發悶。

太后沉默片刻,緩緩道:“裴玄,此事交你查。知意,你隨哀家去慈寧宮。”

裴玄皺眉:“太后,此時她不宜離開臣的視線。”

沈知意立刻抬眼:“王爺,臣女不是犯人。”

裴玄看著她:“你比犯人麻煩。”

“多謝誇獎。”

太后看了他們一眼,忽然又恢復一點笑意,只是那笑比方才淡了許多:“放心,哀家的慈寧宮還不至於護不住一個小姑娘。裴玄,你去查你的刺客。至於知意,哀家有幾句舊話要同她說。”

舊話。

沈知意呼吸微凝。

裴玄沉默片刻,終於讓開一步。他經過沈知意身邊時,低聲道:“別亂信人。”

沈知意也低聲回他:“尤其是王爺這種人,我記得。”

裴玄腳步微頓,沒有再說什麼。

沈知意跟著太后離開長樂宮。一路上宮人屏息垂首,春光仍暖,卻像被方才那具屍體染上了寒意。走到慈寧宮偏殿外時,太后忽然停下,讓所有人退遠。

殿門半掩,裡頭燃著沉水香。

姜令儀回身看她,笑意徹底收起。沒有那層笑,她竟顯出幾分久居深宮的疲憊與鋒利。

“知意,”太后說,“你今日若還想活著走出這座宮,就記住哀家接下來的話。”

沈知意指尖發涼,卻仍抬起下巴:“太后娘娘請說。”

姜令儀盯著她,一字一句道:“三年前,沈承安入宮那夜,先帝手中那封通敵密奏,不是你父親呈上的。”

沈知意腦中嗡的一聲,所有聲音都遠了。

太后伸手推開偏殿門,昏暗殿內,供桌上放著一只舊木匣。匣上貼著褪色封條,封條邊角隱約露出半枚沈家舊印。

“真正的密奏,”姜令儀低聲道,“在哀家這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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