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 12 章
白燈中的人影先從指尖開始散。
那抹像霜水凝出的輪廓在冷光裡輕輕一晃，沈明珩的眉眼便碎成了細細白灰，無聲落在活押錄泛黃的紙頁上。沈知意下意識往前一步，像要伸手去捉，腕骨卻還被裴玄扣著。
他扣得很緊。
緊到她骨頭都有些疼，也緊到她終於知道自己不是還站在三年前那條送葬長街上，而是在慈寧宮舊庫，在黎明初破的冷風裡，手裡攥著足以掀翻半座朝堂的幾樣東西。
先太后遺詔，活押錄，歸雁糖模，還有那張沾著糖渣的紙條。
要見沈明珩，帶歸雁來。
白燈最後一縷冷光掠過她眼睫，她眼前忽然濕了一瞬。
只一瞬。
沈知意很快垂下眼，唇角重新彎起，聲音甜得發涼：“王爺再抓下去，臣女這隻手便能直接送去太醫院開方子，病名就叫攝政王疑心過重症。”
裴玄看著她發白的指尖，終究鬆了半分，卻仍沒放開。
“你方才那句掀棋盤，聽著像要拿自己當棋盤。”
“王爺誤會了。”沈知意慢慢把活押錄合上，“我這人家道中落，最惜命。棋盤木頭還值幾兩銀子，我不做那種賠本買賣。”
裴玄冷笑：“你惜命的方式，就是看見紙條便想往外衝？”
沈知意抬眼：“我衝了嗎？”
“你眼神衝了。”
她腦中小戲台上，幾個小人齊齊沉默。好，好一個攝政王判官，連眼神都能定罪。她要是哪日多看一眼糕點，是不是還要被他押去御膳房反省食慾？
她正要回嘴，庫外又是一陣急促腳步聲。兩名暗衛拖扶著一個血人進來，那人甲胄裂開半邊，肩頭插著半截斷箭，臉上全是灰血，卻仍死死咬牙不肯昏過去。
正是慈寧宮外值守統領程硯。
姜令儀臉色一變：“程硯。”
程硯跪地時膝蓋一軟，險些倒下，仍強撐著抱拳：“太后，王爺，郡主……卑職失職。”
裴玄沒有讓他廢話，冷聲道：“說。”
程硯喘了兩口氣，血沫沾在唇邊：“假禁軍是從西華門內側夾道進來的，穿的是南衙舊甲，腰牌仿得極像，可夜令有錯。”
沈知意眸光微動：“錯在哪兒？”
程硯抬起顫抖的手，暗衛立刻呈上一枚染血令牌。那令牌銅色幽沉，刻著宮門夜行紋，乍看與禁軍令無異。
阿翹壯著膽子湊近看了一眼，忽然道：“這雁尾是不是多了一點？”
殿中幾人同時看向她。
阿翹被看得脖子一縮，忙道：“奴婢亂說的。只是郡主的糖模雁尾缺口是往裡收，這令牌上的雁尾像是往外挑，像……像有人仿得太急，沒照著真東西刻。”
沈知意立刻把糖模翻到掌心。那只歸雁合攏後雁尾微翹，尾端有一道極細的斷痕，不細看幾乎察覺不到。紙條上的糖渣沾在一角，白而細膩，和糖模縫隙裡殘留的舊糖霜竟極像。
她笑了一聲：“阿翹，你這眼力不去大理寺驗屍，真是大胤損失。”
阿翹小聲：“郡主，奴婢還想多活幾年。”
裴玄接過令牌，只一眼便沉了目光：“夜令非姜。”
姜令儀睫毛顫了一下。
沈知意看向她：“太后娘娘，您方才看見活押錄上的半枚雁羽斷痕印，臉色比臣女被迫相親時還難看。如今夜令也有雁尾，您是不是該把沒賞完的瓜子故事補齊了？”
姜令儀疲憊地閉了閉眼。
庫外天光漸亮，暗衛們正清理假禁軍屍首，刀刃拖過石地的聲音隔著門傳來，冷硬得像有人在磨骨。太后扶著舊庫木架坐下，昔日笑盈盈看貴女相親的神色終於一寸寸剝落，只剩深藏多年的倦意。
“那不是禁軍印。”她道，“是歸雁副印。”
沈知意指尖微不可察地一緊。
姜令儀繼續道：“鴻章四印中，歸雁主生死籍，白燈照匿生，沉木開舊庫，朱砂判赦殺。主印本該由先太后封存，副印卻交給守押之人，用於轉運宗卷中‘已死而不便死’的人。”
裴玄眸色更冷：“西北寒獄？”
姜令儀沉默了片刻：“大胤宗卷中沒有這座獄。”
沈知意笑了：“沒有最好。沒有的地方最能關人，關壞了也不必寫折子，多省事。”
姜令儀看她一眼，像被這句刺得胸口發疼。
“寒獄原不為沈家而設。”太后聲音低了些，“先帝末年，前朝舊案未清，宗室叛亂不止，有些人不能殺，殺了會引舊部揭竿；也不能放，放了會牽出宮中密旨。於是便有寒獄，押往西北雁回山下，由一支不入兵部、不入刑部的守獄軍看守。”
謝雲珩扶著窗框，忽然開口：“雁回軍。”
眾人看向他。
他唇色仍白，白衣上的血已洇成暗紅，卻像怕再不說便沒有資格留在這裡一般，緩緩道：“我母親留下的信中曾提過，謝岷死前追查雲案，查到一支被抹去番號的雁回軍。雲案裡有一批前朝遺孤，宗卷記斬，實則被送往西北。謝岷以為他們能活，後來才知，活著也未必比死好。”
裴玄短刃的寒光偏了偏：“謝大人如今倒肯說了。”
謝雲珩苦笑：“先前不敢說，是怕說了，王爺先殺我，郡主再笑著替我收屍。”
沈知意眨了眨眼：“謝大人放心，我如今沒空收屍。你若要死，請排到翻案之後。”
謝雲珩看著她，眼底掠過愧色：“郡主，我接近你，確是為白燈印，也為查寒獄。謝岷留下的線索被斷在宮中，我需要一個能進奉旨相親宴、能見太后、又與沈家案相關的人。”
“所以我是最好用的那枚棋子。”沈知意語氣仍甜。
謝雲珩低下頭：“是。”
裴玄冷嗤：“承認得倒快。”
謝雲珩抬眼，目光不避：“因為再辯便更卑劣。可我後來動搖，也是真的。我知道郡主不信，無妨。我只求同行。雁回軍與謝岷舊信，我能認。”
沈知意看著他。
她心裡有一處曾因謝雲珩的溫和而鬆軟過。相親宴上，他替她擋過不懷好意的敬酒；園中小路，他記得她不喜太甜的糕點；他看她時眼中那點溫柔，曾令她覺得自己不是罪臣孤女，不是棋局裡一枚被人推來推去的子。
可如今想來，溫柔也能是刀鞘。
刀藏得好，不代表不傷人。
她笑了笑：“謝大人想同行可以。但從此刻起，你說的每一句話，我都會先當謊話聽。”
謝雲珩喉結動了動，低聲道：“應當的。”
裴玄看他一眼：“本王會派人盯著你。你若敢離她三步之內亂動心思……”
沈知意轉頭：“王爺，三步是不是太近了？我怕您醋味熏壞證人。”
裴玄面無表情：“那就十步。”
謝雲珩：“……”
姜令儀扶額，像終於想起自己還是掌管宮中婚事的人：“都什麼時候了，你們還能把審案審出相親宴的味道。”
沈知意微微一福，笑意乖巧：“太后娘娘提醒得是。既然敵人邀我帶歸雁赴約，不如我們便真辦一場相親。”
裴玄眉頭一跳：“你又想做什麼？”
“不是王爺說我不許一個人去嗎？”沈知意慢慢展開那張紙條，指尖點在“歸雁”二字上，“那我便熱熱鬧鬧地去。奉太后懿旨，晨間賞燈，召新科狀元謝大人、攝政王殿下，以及幾位倒霉得還沒睡醒的貴公子作陪。名為相看，實則布網。”
她抬頭看姜令儀：“太后娘娘掌宮中婚事，臨時補一場晨宴，不難吧？”
姜令儀盯著她，忽然笑了，只是那笑再無往日閒散：“哀家就知道，當年不該教你在相親宴上裝乖。你學得太好，如今反倒拿哀家的宴局套鬼。”
沈知意甜甜道：“名師出高徒。”
裴玄冷聲：“地點。”
程硯艱難道：“假禁軍退往西華門，黑影從門外御河方向走。西華門外一里有廢苑，前朝舊賞燈台仍在，若要約見，極可能在那一帶。”
謝雲珩補道：“雁回軍傳信多借燈火。白燈引名，青燈引路，若對方要歸雁，必會設燈標。”
沈知意點頭：“好，那就賞燈台。”
裴玄立刻下令：“封西華門外三里暗道，明面不動。玄甲暗衛分三隊，一隊跟郡主，一隊搜御河，一隊截雁回山舊驛方向。程硯押下去救治，醒著便寫供詞，昏了也得讓太醫把他扎醒。”
程硯氣若游絲：“王爺……卑職覺得還能再撐……”
沈知意忍不住看他：“程統領，大胤有您這等忠臣，太醫院很為難。”
阿翹忙扶住她，低聲道：“郡主，真要去嗎？”
沈知意看著掌中那枚歸雁糖模。糖模木色溫潤，雁羽紋路被人摩挲多年，藏著謝岷、糖叟、雲案亡者，也藏著沈明珩可能還活著的路。
她輕聲道：“要去。但不能照他們想的去。”
裴玄眯眼：“你又有什麼主意？”
沈知意將真正的糖模合攏，忽然塞進阿翹手中。
阿翹嚇得差點跪下：“郡主！”
“收好。”沈知意笑得像把最尋常的胭脂盒交給她，“藏到最不像藏寶貝的地方。”
阿翹愣了一瞬，隨即明白過來，咬牙點頭，轉身跑向舊庫角落那一堆被翻亂的相親名冊。她竟將糖模裹進一冊寫著“京中適婚公子品貌評”的冊子裡，又塞到最底下，外頭壓上幾本滿是太后批註的婚配小像。
沈知意看得很滿意：“誰能想到，拯救沈家的歸雁，竟藏在一堆歪瓜裂棗裡。”
姜令儀幽幽道：“那本名冊裡有三位國公嫡子。”
“臣女失言。”沈知意從善如流，“是三位金枝玉葉的歪瓜裂棗。”
裴玄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隨即又壓回冷色：“假歸雁呢？”
姜令儀從腕上褪下沉木鐲，輕輕一扣，鐲內竟彈出一枚細小木芯。她把木芯交給裴玄：“沉木可拓雁紋，騙得過遠看，騙不過啟印。足夠引他們出手。”
裴玄接過，吩咐暗衛去制。再回頭時，沈知意已將遺詔與活押錄貼身收好，正抬手理了理被冷風弄亂的鬢髮。
她明明臉色白得厲害，眼底卻亮得驚人。
像一盞被逼到風口，反而燒得更旺的燈。
半個時辰後，慈寧宮側殿燈火重燃。
宮人們被太后一道懿旨催得滿殿亂轉，說是昨夜白燈驚夢，太后忽起興致，要在西華門外舊賞燈台辦一場晨宴，為落魄郡主沈知意再添一樁好姻緣。這理由荒唐得很，卻正因出自姜令儀，竟顯得十分合理。
畢竟太后娘娘愛看熱鬧，滿京皆知。
沈知意換上了一身海棠紅繡金線的宮裙。裙擺層疊如霞，腰間墜著一枚新制的歸雁木佩，遠看紋路幾可亂真。阿翹替她簪上步搖時，手還在抖。
“郡主，這衣裳太招眼了。”
沈知意望著銅鏡裡的人，笑了笑：“赴相親宴嘛，不招眼怎麼叫人一眼看見？”
鏡中女子眉眼明麗，唇上點了薄紅，像全然不是昨夜在舊庫中差點被兄長殘影逼哭的人。
裴玄立在門邊，玄衣冷肅，目光從她腰間假歸雁掠過，又落在她臉上。
“笑得太假。”
沈知意回頭：“王爺若不會誇人，可以閉嘴。”
裴玄走近，忽然抬手，替她將鬢邊一縷碎髮壓回金簪下。動作笨拙，指尖卻很輕。
“別離我太遠。”
沈知意怔了一下，隨即笑道：“王爺這句比方才像人話多了。”
裴玄淡淡道：“你若聽話，本王還能更像。”
她心中小戲台上，小人捧心倒地：不得了，鐵樹開花，雖然花瓣像刀片。
殿外，謝雲珩披著太醫匆匆包紮好的外袍，臉色蒼白地等在階下。他見沈知意出來，低頭行禮，沒有再說多餘的話。
姜令儀站在殿門陰影裡，看著三人，笑容淡淡：“去吧。哀家的晨宴，席面可以簡薄，戲可不能難看。”
沈知意向她行了一禮：“娘娘放心，臣女一向敬業。”
宮門開時，晨曦正越過朱牆。
西華門外薄霧未散，舊賞燈台遠遠立在御河盡頭，幾盞不知何時掛起的青燈在霧中輕輕搖晃，像等了許久。
車駕緩緩停下。
沈知意扶著阿翹的手下車，裙擺曳過濕冷青石，腰間那枚假歸雁在晨光裡微微一晃。
霧深處，有人低低笑了一聲。
“郡主果然來了。”
那抹像霜水凝出的輪廓在冷光裡輕輕一晃，沈明珩的眉眼便碎成了細細白灰，無聲落在活押錄泛黃的紙頁上。沈知意下意識往前一步，像要伸手去捉，腕骨卻還被裴玄扣著。
他扣得很緊。
緊到她骨頭都有些疼，也緊到她終於知道自己不是還站在三年前那條送葬長街上，而是在慈寧宮舊庫，在黎明初破的冷風裡，手裡攥著足以掀翻半座朝堂的幾樣東西。
先太后遺詔，活押錄，歸雁糖模，還有那張沾著糖渣的紙條。
要見沈明珩，帶歸雁來。
白燈最後一縷冷光掠過她眼睫，她眼前忽然濕了一瞬。
只一瞬。
沈知意很快垂下眼，唇角重新彎起，聲音甜得發涼：“王爺再抓下去，臣女這隻手便能直接送去太醫院開方子，病名就叫攝政王疑心過重症。”
裴玄看著她發白的指尖，終究鬆了半分，卻仍沒放開。
“你方才那句掀棋盤，聽著像要拿自己當棋盤。”
“王爺誤會了。”沈知意慢慢把活押錄合上，“我這人家道中落，最惜命。棋盤木頭還值幾兩銀子，我不做那種賠本買賣。”
裴玄冷笑：“你惜命的方式，就是看見紙條便想往外衝？”
沈知意抬眼：“我衝了嗎？”
“你眼神衝了。”
她腦中小戲台上，幾個小人齊齊沉默。好，好一個攝政王判官，連眼神都能定罪。她要是哪日多看一眼糕點，是不是還要被他押去御膳房反省食慾？
她正要回嘴，庫外又是一陣急促腳步聲。兩名暗衛拖扶著一個血人進來，那人甲胄裂開半邊，肩頭插著半截斷箭，臉上全是灰血，卻仍死死咬牙不肯昏過去。
正是慈寧宮外值守統領程硯。
姜令儀臉色一變：“程硯。”
程硯跪地時膝蓋一軟，險些倒下，仍強撐著抱拳：“太后，王爺，郡主……卑職失職。”
裴玄沒有讓他廢話，冷聲道：“說。”
程硯喘了兩口氣，血沫沾在唇邊：“假禁軍是從西華門內側夾道進來的，穿的是南衙舊甲，腰牌仿得極像，可夜令有錯。”
沈知意眸光微動：“錯在哪兒？”
程硯抬起顫抖的手，暗衛立刻呈上一枚染血令牌。那令牌銅色幽沉，刻著宮門夜行紋，乍看與禁軍令無異。
阿翹壯著膽子湊近看了一眼，忽然道：“這雁尾是不是多了一點？”
殿中幾人同時看向她。
阿翹被看得脖子一縮，忙道：“奴婢亂說的。只是郡主的糖模雁尾缺口是往裡收，這令牌上的雁尾像是往外挑，像……像有人仿得太急，沒照著真東西刻。”
沈知意立刻把糖模翻到掌心。那只歸雁合攏後雁尾微翹，尾端有一道極細的斷痕，不細看幾乎察覺不到。紙條上的糖渣沾在一角，白而細膩，和糖模縫隙裡殘留的舊糖霜竟極像。
她笑了一聲：“阿翹，你這眼力不去大理寺驗屍，真是大胤損失。”
阿翹小聲：“郡主，奴婢還想多活幾年。”
裴玄接過令牌，只一眼便沉了目光：“夜令非姜。”
姜令儀睫毛顫了一下。
沈知意看向她：“太后娘娘，您方才看見活押錄上的半枚雁羽斷痕印，臉色比臣女被迫相親時還難看。如今夜令也有雁尾，您是不是該把沒賞完的瓜子故事補齊了？”
姜令儀疲憊地閉了閉眼。
庫外天光漸亮，暗衛們正清理假禁軍屍首，刀刃拖過石地的聲音隔著門傳來，冷硬得像有人在磨骨。太后扶著舊庫木架坐下，昔日笑盈盈看貴女相親的神色終於一寸寸剝落，只剩深藏多年的倦意。
“那不是禁軍印。”她道，“是歸雁副印。”
沈知意指尖微不可察地一緊。
姜令儀繼續道：“鴻章四印中，歸雁主生死籍，白燈照匿生，沉木開舊庫，朱砂判赦殺。主印本該由先太后封存，副印卻交給守押之人，用於轉運宗卷中‘已死而不便死’的人。”
裴玄眸色更冷：“西北寒獄？”
姜令儀沉默了片刻：“大胤宗卷中沒有這座獄。”
沈知意笑了：“沒有最好。沒有的地方最能關人，關壞了也不必寫折子，多省事。”
姜令儀看她一眼，像被這句刺得胸口發疼。
“寒獄原不為沈家而設。”太后聲音低了些，“先帝末年，前朝舊案未清，宗室叛亂不止，有些人不能殺，殺了會引舊部揭竿；也不能放，放了會牽出宮中密旨。於是便有寒獄，押往西北雁回山下，由一支不入兵部、不入刑部的守獄軍看守。”
謝雲珩扶著窗框，忽然開口：“雁回軍。”
眾人看向他。
他唇色仍白，白衣上的血已洇成暗紅，卻像怕再不說便沒有資格留在這裡一般，緩緩道：“我母親留下的信中曾提過，謝岷死前追查雲案，查到一支被抹去番號的雁回軍。雲案裡有一批前朝遺孤，宗卷記斬，實則被送往西北。謝岷以為他們能活，後來才知，活著也未必比死好。”
裴玄短刃的寒光偏了偏：“謝大人如今倒肯說了。”
謝雲珩苦笑：“先前不敢說，是怕說了，王爺先殺我，郡主再笑著替我收屍。”
沈知意眨了眨眼：“謝大人放心，我如今沒空收屍。你若要死，請排到翻案之後。”
謝雲珩看著她，眼底掠過愧色：“郡主，我接近你，確是為白燈印，也為查寒獄。謝岷留下的線索被斷在宮中，我需要一個能進奉旨相親宴、能見太后、又與沈家案相關的人。”
“所以我是最好用的那枚棋子。”沈知意語氣仍甜。
謝雲珩低下頭：“是。”
裴玄冷嗤：“承認得倒快。”
謝雲珩抬眼，目光不避：“因為再辯便更卑劣。可我後來動搖，也是真的。我知道郡主不信，無妨。我只求同行。雁回軍與謝岷舊信，我能認。”
沈知意看著他。
她心裡有一處曾因謝雲珩的溫和而鬆軟過。相親宴上，他替她擋過不懷好意的敬酒；園中小路，他記得她不喜太甜的糕點；他看她時眼中那點溫柔，曾令她覺得自己不是罪臣孤女，不是棋局裡一枚被人推來推去的子。
可如今想來，溫柔也能是刀鞘。
刀藏得好，不代表不傷人。
她笑了笑：“謝大人想同行可以。但從此刻起，你說的每一句話，我都會先當謊話聽。”
謝雲珩喉結動了動，低聲道：“應當的。”
裴玄看他一眼：“本王會派人盯著你。你若敢離她三步之內亂動心思……”
沈知意轉頭：“王爺，三步是不是太近了？我怕您醋味熏壞證人。”
裴玄面無表情：“那就十步。”
謝雲珩：“……”
姜令儀扶額，像終於想起自己還是掌管宮中婚事的人：“都什麼時候了，你們還能把審案審出相親宴的味道。”
沈知意微微一福，笑意乖巧：“太后娘娘提醒得是。既然敵人邀我帶歸雁赴約，不如我們便真辦一場相親。”
裴玄眉頭一跳：“你又想做什麼？”
“不是王爺說我不許一個人去嗎？”沈知意慢慢展開那張紙條，指尖點在“歸雁”二字上，“那我便熱熱鬧鬧地去。奉太后懿旨，晨間賞燈，召新科狀元謝大人、攝政王殿下，以及幾位倒霉得還沒睡醒的貴公子作陪。名為相看，實則布網。”
她抬頭看姜令儀：“太后娘娘掌宮中婚事，臨時補一場晨宴，不難吧？”
姜令儀盯著她，忽然笑了，只是那笑再無往日閒散：“哀家就知道，當年不該教你在相親宴上裝乖。你學得太好，如今反倒拿哀家的宴局套鬼。”
沈知意甜甜道：“名師出高徒。”
裴玄冷聲：“地點。”
程硯艱難道：“假禁軍退往西華門，黑影從門外御河方向走。西華門外一里有廢苑，前朝舊賞燈台仍在，若要約見，極可能在那一帶。”
謝雲珩補道：“雁回軍傳信多借燈火。白燈引名，青燈引路，若對方要歸雁，必會設燈標。”
沈知意點頭：“好，那就賞燈台。”
裴玄立刻下令：“封西華門外三里暗道，明面不動。玄甲暗衛分三隊，一隊跟郡主，一隊搜御河，一隊截雁回山舊驛方向。程硯押下去救治，醒著便寫供詞，昏了也得讓太醫把他扎醒。”
程硯氣若游絲：“王爺……卑職覺得還能再撐……”
沈知意忍不住看他：“程統領，大胤有您這等忠臣，太醫院很為難。”
阿翹忙扶住她，低聲道：“郡主，真要去嗎？”
沈知意看著掌中那枚歸雁糖模。糖模木色溫潤，雁羽紋路被人摩挲多年，藏著謝岷、糖叟、雲案亡者，也藏著沈明珩可能還活著的路。
她輕聲道：“要去。但不能照他們想的去。”
裴玄眯眼：“你又有什麼主意？”
沈知意將真正的糖模合攏，忽然塞進阿翹手中。
阿翹嚇得差點跪下：“郡主！”
“收好。”沈知意笑得像把最尋常的胭脂盒交給她，“藏到最不像藏寶貝的地方。”
阿翹愣了一瞬，隨即明白過來，咬牙點頭，轉身跑向舊庫角落那一堆被翻亂的相親名冊。她竟將糖模裹進一冊寫著“京中適婚公子品貌評”的冊子裡，又塞到最底下，外頭壓上幾本滿是太后批註的婚配小像。
沈知意看得很滿意：“誰能想到，拯救沈家的歸雁，竟藏在一堆歪瓜裂棗裡。”
姜令儀幽幽道：“那本名冊裡有三位國公嫡子。”
“臣女失言。”沈知意從善如流，“是三位金枝玉葉的歪瓜裂棗。”
裴玄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隨即又壓回冷色：“假歸雁呢？”
姜令儀從腕上褪下沉木鐲，輕輕一扣，鐲內竟彈出一枚細小木芯。她把木芯交給裴玄：“沉木可拓雁紋，騙得過遠看，騙不過啟印。足夠引他們出手。”
裴玄接過，吩咐暗衛去制。再回頭時，沈知意已將遺詔與活押錄貼身收好，正抬手理了理被冷風弄亂的鬢髮。
她明明臉色白得厲害，眼底卻亮得驚人。
像一盞被逼到風口，反而燒得更旺的燈。
半個時辰後，慈寧宮側殿燈火重燃。
宮人們被太后一道懿旨催得滿殿亂轉，說是昨夜白燈驚夢，太后忽起興致，要在西華門外舊賞燈台辦一場晨宴，為落魄郡主沈知意再添一樁好姻緣。這理由荒唐得很，卻正因出自姜令儀，竟顯得十分合理。
畢竟太后娘娘愛看熱鬧，滿京皆知。
沈知意換上了一身海棠紅繡金線的宮裙。裙擺層疊如霞，腰間墜著一枚新制的歸雁木佩，遠看紋路幾可亂真。阿翹替她簪上步搖時，手還在抖。
“郡主，這衣裳太招眼了。”
沈知意望著銅鏡裡的人，笑了笑：“赴相親宴嘛，不招眼怎麼叫人一眼看見？”
鏡中女子眉眼明麗，唇上點了薄紅，像全然不是昨夜在舊庫中差點被兄長殘影逼哭的人。
裴玄立在門邊，玄衣冷肅，目光從她腰間假歸雁掠過，又落在她臉上。
“笑得太假。”
沈知意回頭：“王爺若不會誇人，可以閉嘴。”
裴玄走近，忽然抬手，替她將鬢邊一縷碎髮壓回金簪下。動作笨拙，指尖卻很輕。
“別離我太遠。”
沈知意怔了一下，隨即笑道：“王爺這句比方才像人話多了。”
裴玄淡淡道：“你若聽話，本王還能更像。”
她心中小戲台上，小人捧心倒地：不得了，鐵樹開花，雖然花瓣像刀片。
殿外，謝雲珩披著太醫匆匆包紮好的外袍，臉色蒼白地等在階下。他見沈知意出來，低頭行禮，沒有再說多餘的話。
姜令儀站在殿門陰影裡，看著三人，笑容淡淡：“去吧。哀家的晨宴，席面可以簡薄，戲可不能難看。”
沈知意向她行了一禮：“娘娘放心，臣女一向敬業。”
宮門開時，晨曦正越過朱牆。
西華門外薄霧未散，舊賞燈台遠遠立在御河盡頭，幾盞不知何時掛起的青燈在霧中輕輕搖晃，像等了許久。
車駕緩緩停下。
沈知意扶著阿翹的手下車，裙擺曳過濕冷青石，腰間那枚假歸雁在晨光裡微微一晃。
霧深處，有人低低笑了一聲。
“郡主果然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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