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 14 章
鐵囚牌被水浪推到青石邊時，發出一聲極輕的撞響。
那聲音不大，卻像敲在沈知意心口。
霧還未散，御河水面浮著碎燈罩與斷箭，血色被冷水揉開，像一匹被洗壞的紅綢。舊賞燈台上青燈盡滅，只剩幾縷燈芯的焦煙繞著枯柳往上升。晨宴那邊更是一片狼藉，翻倒的茶案橫在地上，熱粥灑了一灘，半塊棗泥糕被人踩進泥裡，幾位方才還端著世家風度的貴公子此刻被侍衛護著往外撤，披風歪的歪，冠帽掉的掉，遠遠看去像一群被狐狸攆過的錦雞。
沈知意低頭看著囚牌。
沈明珩。
三日後，寒獄換籍。
她盯了很久，久到裴玄抬手扣住她肩膀，將她往自己身側一帶。
“沈知意。”
他聲音低沉，帶著怒氣。
她慢慢抬頭，唇角竟還彎著：“王爺喊得這麼凶，不知道的以為是我把箭射進御河的。”
裴玄盯著她，眼神冷得像霧裡的刀：“你早知道假歸雁會暴露？”
沈知意眨了眨眼：“也不算早知道，只是合理推測。畢竟我這人雖然美貌驚人，但假貨做工一般，騙騙遠處的陰魂可以，騙不了近處的狗鼻子。”
“你還敢貧嘴。”
“敢啊。”她笑得更甜，“嘴長在我臉上，王爺若不愛聽，可以申請禮部給我封口。就是奏折名目可能不好寫，攝政王因前任話多惱羞成怒？”
裴玄握著她肩的手驟然收緊。
沈知意肩骨一疼，笑意終於淡了半分。
裴玄看見她眼底那一點壓不住的紅，喉結微動，聲音卻仍硬：“你方才若再往前一步，他的骨針便會碰到你。到時真假歸雁不是最要緊，寒獄要的未必只有印，也可能要你的血。”
沈知意沒有立刻說話。
她心中小戲台上，方才還敲鑼打鼓的小人全都安靜了。台中央只剩一塊鐵牌，牌上沈明珩三個字一遍遍浮起，又一遍遍沉下去。
知知莫來。
可他叫她莫來，便是叫她一定要去。
沈知意垂眼，輕聲道：“我看見囚牌那一瞬，是真的想跳下去。”
裴玄臉色沉得更厲害。
她卻又抬起眼，嘴角重新挑起：“但御河這水一看就很冷，我這種惜命之人不做虧本買賣。王爺放心，兄長要救，仇要報，我也不打算把自己賠進去。”
裴玄看了她許久，終於鬆開手，俯身拾起那塊鐵囚牌。
囚牌入手冰冷，背面刻著極細的寒獄符紋，像蛛網一樣纏住整塊鐵面。新刻的小字尚未完全被水磨平，刀口乾淨，顯然是最近才刻上。
“三日。”裴玄冷聲道，“寒獄換籍，意思是三日後沈明珩這個名字會從活押錄上消失。”
謝雲珩從不遠處走來。
他臉色白得幾乎與晨霧相融，衣襟下的傷口又滲了血，手中卻死死握著從青燈中拆出的白燈殘芯。殘芯不過指節長，卻刻著一串細密囚號，其中半截已被火燎得發黑。
“不是消失。”謝雲珩啞聲道，“是被換成另一個人。”
沈知意看向他。
謝雲珩攤開掌心，那白燈殘芯上有一處極小的謝字殘痕，旁邊還有一個舊號。
“這是謝氏舊號。”他說得極慢，像每個字都割著喉嚨，“我母親臨終前留下的舊信裡，也有同樣的號。可她明明死在我七歲那年，棺槨是我親眼看著入土。”
裴玄道：“你確定不是同族旁支？”
謝雲珩搖頭：“謝氏雲案後，能留下號印的人不多。這一串，是家主內眷才有的押號。若寒獄以白燈殘芯傳聲，又以押號換籍，那我母親當年可能並非死去，而是被人換名押入寒獄，或者……”
他停住。
沈知意替他接下去：“或者你當年見到的屍身，不是你母親。”
謝雲珩眼底一震，卻沒有否認。
晨霧裡，三人一時都沉默下來。
遠處玄甲衛已將燈台四周圍住，宮中侍衛正沿御河打撈水中黑影留下的器械。幾具黑衣人屍首被拖上岸，臉上皆戴著薄皮面具，舌下藏毒，活口不多。裴玄偏頭吩咐：“封鎖西華門、御河水閘。所有今日值守禁軍、南衙舊甲調撥名冊，一個也不許漏。”
暗衛抱拳：“是。”
裴玄又道：“傳令兵部，左庫即刻封庫。庫官、守印、輪值主簿全押下。調三年前沈家案卷，南衙舊甲流向，兵符簽押，送入王府。”
暗衛稍一遲疑：“若兵部尚書阻攔……”
裴玄冷笑：“告訴他，本王今日心情不好，不想講理。”
暗衛低頭飛身而去。
沈知意瞥他：“王爺平日講過理嗎？”
裴玄回她：“本王今日還能站在這裡聽你說話，已是最大的講理。”
她本要笑，卻忽然咳了一聲，掌心攥緊袖中那枚假歸雁，指尖發冷。
裴玄立刻側目：“受傷了？”
“沒有。”沈知意擺擺手，“只是想到三日後，覺得寒獄這幫人很沒有時間觀念。救人這種事，至少也該給我十天半月，好讓我先睡飽、吃飽、順便挑件好看的夜行衣。”
裴玄眉目冷硬，聲音卻沉了些：“你不准去寒獄。”
沈知意抬眼：“那我兄長呢？”
“我去。”
“你去？”她笑了一下，“王爺可知寒獄在哪裡？”
裴玄沉默一瞬。
謝雲珩低聲道：“我可能知道入口之一。”
兩人同時看向他。
謝雲珩握緊殘芯：“雲案舊錄裡記載，寒獄不在尋常地圖上，它原是前朝密獄，後被大胤接管，用來押活口、改籍、養暗子。凡入寒獄者，外頭名冊皆作死籍，唯活押錄存真名。入口隨水道而變，但白燈殘芯既能借御河傳聲，便說明京中至少有一條水脈通向寒獄。”
裴玄問：“哪條？”
“舊兵渠。”謝雲珩道，“兵部左庫地下，有一段前朝兵械水渠，後來被封。若南衙舊甲能從左庫流出，寒獄暗子也可能從那裡進出。”
沈知意慢慢笑了。
“所以太后娘娘那道懿旨，不只是讓我們查甲，是讓我們查門。”
她話音剛落，遠處有內侍匆匆而來，跪在濕地上，雙手奉上一封金漆小箋。
“攝政王，郡主，太后娘娘口諭。”
裴玄接過小箋展開。
上面只有寥寥數字，字跡圓潤，卻鋒芒暗藏。
茶冷了，戲還沒完。帶知意回宮，哀家有糖，也有刀。
沈知意盯著那行字，忍不住道：“太后娘娘真是長輩楷模，哄小孩和砍人兩不誤。”
裴玄把小箋收起：“回慈寧宮。”
“那兵部左庫？”
“玄甲衛先封。你先回宮。”
沈知意立刻道：“我也去兵部。”
裴玄看著她：“你現在去兵部，是想查案，還是想順著水渠鑽去寒獄？”
沈知意面不改色：“王爺把我想得太不講究了。我要鑽也得挑夜裡，白日鑽渠顯臉黑。”
裴玄冷笑：“果然。”
他轉身對侍衛道：“備車。郡主回慈寧宮之前，身邊不許離人。”
沈知意看著他冷硬的側臉，心裡那點尖銳的急躁忽然被什麼輕輕壓住了。
三年前她以為裴玄棄她，是他轉身太快，背影太冷。可如今他還是冷，卻冷得像一堵牆，將箭、霧、刀、寒獄，都攔在她身前。
她輕輕道：“裴玄。”
裴玄腳步微頓。
沈知意笑了笑：“若我兄長還活著，你把他帶回來，我請你吃糖。”
裴玄轉頭看她，眼底有一瞬極深的波動。
“沈知意。”他說，“我不要糖。”
她怔了怔。
他卻沒有再說下去，只轉身走入霧裡。
慈寧宮裡，暖爐燒得正旺，與御河邊的寒意像隔著兩重天地。
阿翹抱著那摞相親名冊坐在側殿榻邊，眼睛哭成兩顆核桃，鼻尖通紅，見沈知意進門，立刻哇地一聲又要哭。
“郡主！”
沈知意快步上前，摸了摸她的頭：“好了好了，別哭了。你今日英勇護冊，功勞堪比守城大將軍。回頭我給你立一塊小牌匾，就寫名冊忠烈阿翹。”
阿翹抽噎著：“奴婢不要牌匾，奴婢要郡主好好的。”
沈知意一頓，笑意軟了下來：“我這不是好好的嗎？連頭髮都沒亂幾根。”
姜令儀坐在暖榻上，正用銀簽慢悠悠撥著一盤蜜漬青梅。她今日仍穿得雍容華貴，眉眼含笑，看上去像剛看完一場熱鬧戲，並不像剛在宮中抓了內鬼。
“頭髮沒亂，是裴玄護得好。”太后笑吟吟道，“哀家早說，這相親宴辦得值。你瞧，刀光劍影裡最能見真心。”
沈知意行禮：“娘娘若下回還辦這種相親宴，臣女建議在請帖上註明，需自備護心鏡與遺書。”
姜令儀笑出聲：“小嘴還利，便是沒嚇壞。”
裴玄立在一旁，冷聲道：“太后，內鬼呢？”
“急什麼。”姜令儀拈起一顆青梅，“人還活著。哀家問了半個時辰，她說是受了尚衣局掌事指使，去取郡主的婚配名冊。再往上問，便咬舌。幸好哀家年紀大了，見過咬舌的比見過真心人還多，早叫人墊了布。”
沈知意聽得嘴角一抽。
太后娘娘笑得像菩薩，手段像閻王，果然宮鬥界不能只看臉。
姜令儀將目光轉向阿翹懷裡的名冊：“真正的歸雁，還在裡頭？”
阿翹立刻把名冊抱得更緊，像抱著皇位。
沈知意點頭：“在最底下那本品貌評的封脊裡。當初娘娘把它藏進相親名冊，臣女還以為只是為了折辱京中公子，沒想到是保命。”
姜令儀眨眨眼：“兩者並不衝突。”
裴玄上前一步：“太后既早知歸雁在何處，也知活押錄與先太后遺詔的用處，為何三年不說？”
殿中暖意忽然靜了下來。
姜令儀臉上笑意未散，指尖卻輕輕摸上腕間那只沉木空鐲。
那鐲子中空，沈知意先前便覺得奇怪，此刻太后一按暗扣，鐲身竟無聲裂開一道細縫。她從裡面取出一片薄如蟬翼的金箔，遞給裴玄。
“因為三年前，哀家也不能確定沈家是否真被冤。”
沈知意呼吸一緊。
姜令儀看向她，聲音依舊溫和，卻多了一點久藏的疲憊：“知意，你父親沈衡當年奉先帝密令查前朝寒獄，查到兵部、都察院與宗室私養暗子的證據。先太后臨終前留遺詔，本欲揭開寒獄，還沈家清白，可遺詔尚未出宮，沈家便被扣上通敵之罪。”
裴玄打開金箔，眸色一沉。
金箔上刻的不是完整詔文，而是一份人名暗錄。兵部左侍郎、都察院副都御史、宗室端王府長史，皆在其列。最末還有一枚模糊印記，半似雁尾，半似刀痕。
姜令儀道：“這片金箔，是先太后交給我的。她說，若沈家滿門皆亡，此箔不可出；若沈氏血脈能尋到三印，方可重啟案卷。”
沈知意問：“三印是歸雁、活押錄、遺詔？”
“歸雁為鑰，活押錄為證，遺詔為名。”姜令儀道，“三者合一，能開先太后封存在宗正寺地宮的生死籍。寒獄換籍之術，所有真名原籍，都在那裡。”
謝雲珩一直沉默站著，此刻忽然開口：“謝氏呢？”
姜令儀看向他：“謝岷當年也查過寒獄。他不是沈家的仇人。”
謝雲珩臉色驟白。
姜令儀慢慢道：“雲案與沈案，本就是同一把刀砍出的兩道血口。有人先借雲案清前朝舊臣，再借沈案滅知情之人。你母親……哀家不敢斷言她生死，但若白燈殘芯上有她押號，她的名字多半也曾進過寒獄。”
謝雲珩手指一顫，殘芯幾乎落地。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
昔日他溫柔體貼地替她遞傘、送糖、陪她在相親宴上演戲，她知其中有算計，也知他心中藏刀。可此刻那把刀像終於反刃割向了他自己。
他低聲道：“我曾以為沈家是謝氏覆滅的幫凶。”
沈知意沒有說話。
謝雲珩抬眼，眼裡有愧，也有一點破碎的堅定：“郡主，我接近你，確有私心。可從今往後，我查寒獄，不為復仇，不為舊案，只為找回真相。若沈明珩在寒獄，我會盡力救他。”
裴玄冷淡道：“你的盡力最好有用。”
謝雲珩苦笑：“王爺放心，至少在水渠舊圖上，我比你有用。”
沈知意心中小戲台上，小人慢吞吞舉牌：現任候選人自曝動機並申請轉職查案隊友，前任王爺冷臉批准但心裡很不爽。這場相親宴，終於從情感糾紛升級成大型密獄團建。
她長長吐出一口氣：“所以現在我們有三件事。第一，兵部左庫。第二，宗正寺地宮。第三，三日內找到寒獄入口，阻止兄長換籍。”
裴玄道：“還有第四件。”
沈知意看他。
“你不准單獨行動。”
她立刻笑道：“王爺這第四件事很沒有格局。”
“對你，不需要格局。”
姜令儀在旁邊捧著茶，笑得眼睛都彎了：“吵，繼續吵，哀家愛聽。”
沈知意：“……”
她現在非常懷疑太后娘娘把歸雁藏進相親名冊，不只是保密，還是方便近距離看戲。
正說著，殿外忽然響起急促腳步聲。方才領命去兵部的玄甲衛快步入內，單膝跪地，衣角帶著煙灰。
裴玄眉頭一沉：“說。”
“王爺，兵部左庫已封。但屬下到時，左庫後廊起過一場小火，火勢被及時撲滅，庫中軍甲無損。”
沈知意心頭一跳：“案卷呢？”
玄甲衛抬起雙手，呈上一疊焦邊殘卷。
“三年前沈家通敵案卷尚在，只是……缺了三頁。”
殿中一靜。
裴玄接過殘卷，翻到焦黑處。紙邊燒得卷曲，墨跡殘缺，但仍可見頁角編號斷開。缺去的正是兵符簽押、南衙舊甲調撥，以及沈衡臨死前最後一封密奏。
玄甲衛聲音更低：“左庫水渠封石上，還發現新鑿痕。有人不久前進出過。”
謝雲珩猛地抬頭。
沈知意慢慢握緊袖中假歸雁，指甲陷入掌心。
三日後，寒獄換籍。
有人在他們之前，動了兵部左庫，也取走了能證沈家清白的三頁案卷。
姜令儀放下茶盞，臉上的笑終於淡了些。
裴玄將殘卷合上，聲音冷如寒鐵：“封城。”
沈知意抬眼看他，霧中的血水、兄長的聲音、囚牌上的字，一瞬全都湧回心頭。可這一次，她沒有被它們推著往前摔。
她站在暖爐前，慢慢笑了。
“王爺。”
裴玄看向她。
沈知意一字一句道：“這盤棋，他們下了這麼多年，該換我們落子了。”
那聲音不大，卻像敲在沈知意心口。
霧還未散，御河水面浮著碎燈罩與斷箭，血色被冷水揉開，像一匹被洗壞的紅綢。舊賞燈台上青燈盡滅，只剩幾縷燈芯的焦煙繞著枯柳往上升。晨宴那邊更是一片狼藉，翻倒的茶案橫在地上，熱粥灑了一灘，半塊棗泥糕被人踩進泥裡，幾位方才還端著世家風度的貴公子此刻被侍衛護著往外撤，披風歪的歪，冠帽掉的掉，遠遠看去像一群被狐狸攆過的錦雞。
沈知意低頭看著囚牌。
沈明珩。
三日後，寒獄換籍。
她盯了很久，久到裴玄抬手扣住她肩膀，將她往自己身側一帶。
“沈知意。”
他聲音低沉，帶著怒氣。
她慢慢抬頭，唇角竟還彎著：“王爺喊得這麼凶，不知道的以為是我把箭射進御河的。”
裴玄盯著她，眼神冷得像霧裡的刀：“你早知道假歸雁會暴露？”
沈知意眨了眨眼：“也不算早知道，只是合理推測。畢竟我這人雖然美貌驚人，但假貨做工一般，騙騙遠處的陰魂可以，騙不了近處的狗鼻子。”
“你還敢貧嘴。”
“敢啊。”她笑得更甜，“嘴長在我臉上，王爺若不愛聽，可以申請禮部給我封口。就是奏折名目可能不好寫，攝政王因前任話多惱羞成怒？”
裴玄握著她肩的手驟然收緊。
沈知意肩骨一疼，笑意終於淡了半分。
裴玄看見她眼底那一點壓不住的紅，喉結微動，聲音卻仍硬：“你方才若再往前一步，他的骨針便會碰到你。到時真假歸雁不是最要緊，寒獄要的未必只有印，也可能要你的血。”
沈知意沒有立刻說話。
她心中小戲台上，方才還敲鑼打鼓的小人全都安靜了。台中央只剩一塊鐵牌，牌上沈明珩三個字一遍遍浮起，又一遍遍沉下去。
知知莫來。
可他叫她莫來，便是叫她一定要去。
沈知意垂眼，輕聲道：“我看見囚牌那一瞬，是真的想跳下去。”
裴玄臉色沉得更厲害。
她卻又抬起眼，嘴角重新挑起：“但御河這水一看就很冷，我這種惜命之人不做虧本買賣。王爺放心，兄長要救，仇要報，我也不打算把自己賠進去。”
裴玄看了她許久，終於鬆開手，俯身拾起那塊鐵囚牌。
囚牌入手冰冷，背面刻著極細的寒獄符紋，像蛛網一樣纏住整塊鐵面。新刻的小字尚未完全被水磨平，刀口乾淨，顯然是最近才刻上。
“三日。”裴玄冷聲道，“寒獄換籍，意思是三日後沈明珩這個名字會從活押錄上消失。”
謝雲珩從不遠處走來。
他臉色白得幾乎與晨霧相融，衣襟下的傷口又滲了血，手中卻死死握著從青燈中拆出的白燈殘芯。殘芯不過指節長，卻刻著一串細密囚號，其中半截已被火燎得發黑。
“不是消失。”謝雲珩啞聲道，“是被換成另一個人。”
沈知意看向他。
謝雲珩攤開掌心，那白燈殘芯上有一處極小的謝字殘痕，旁邊還有一個舊號。
“這是謝氏舊號。”他說得極慢，像每個字都割著喉嚨，“我母親臨終前留下的舊信裡，也有同樣的號。可她明明死在我七歲那年，棺槨是我親眼看著入土。”
裴玄道：“你確定不是同族旁支？”
謝雲珩搖頭：“謝氏雲案後，能留下號印的人不多。這一串，是家主內眷才有的押號。若寒獄以白燈殘芯傳聲，又以押號換籍，那我母親當年可能並非死去，而是被人換名押入寒獄，或者……”
他停住。
沈知意替他接下去：“或者你當年見到的屍身，不是你母親。”
謝雲珩眼底一震，卻沒有否認。
晨霧裡，三人一時都沉默下來。
遠處玄甲衛已將燈台四周圍住，宮中侍衛正沿御河打撈水中黑影留下的器械。幾具黑衣人屍首被拖上岸，臉上皆戴著薄皮面具，舌下藏毒，活口不多。裴玄偏頭吩咐：“封鎖西華門、御河水閘。所有今日值守禁軍、南衙舊甲調撥名冊，一個也不許漏。”
暗衛抱拳：“是。”
裴玄又道：“傳令兵部，左庫即刻封庫。庫官、守印、輪值主簿全押下。調三年前沈家案卷，南衙舊甲流向，兵符簽押，送入王府。”
暗衛稍一遲疑：“若兵部尚書阻攔……”
裴玄冷笑：“告訴他，本王今日心情不好，不想講理。”
暗衛低頭飛身而去。
沈知意瞥他：“王爺平日講過理嗎？”
裴玄回她：“本王今日還能站在這裡聽你說話，已是最大的講理。”
她本要笑，卻忽然咳了一聲，掌心攥緊袖中那枚假歸雁，指尖發冷。
裴玄立刻側目：“受傷了？”
“沒有。”沈知意擺擺手，“只是想到三日後，覺得寒獄這幫人很沒有時間觀念。救人這種事，至少也該給我十天半月，好讓我先睡飽、吃飽、順便挑件好看的夜行衣。”
裴玄眉目冷硬，聲音卻沉了些：“你不准去寒獄。”
沈知意抬眼：“那我兄長呢？”
“我去。”
“你去？”她笑了一下，“王爺可知寒獄在哪裡？”
裴玄沉默一瞬。
謝雲珩低聲道：“我可能知道入口之一。”
兩人同時看向他。
謝雲珩握緊殘芯：“雲案舊錄裡記載，寒獄不在尋常地圖上，它原是前朝密獄，後被大胤接管，用來押活口、改籍、養暗子。凡入寒獄者，外頭名冊皆作死籍，唯活押錄存真名。入口隨水道而變，但白燈殘芯既能借御河傳聲，便說明京中至少有一條水脈通向寒獄。”
裴玄問：“哪條？”
“舊兵渠。”謝雲珩道，“兵部左庫地下，有一段前朝兵械水渠，後來被封。若南衙舊甲能從左庫流出，寒獄暗子也可能從那裡進出。”
沈知意慢慢笑了。
“所以太后娘娘那道懿旨，不只是讓我們查甲，是讓我們查門。”
她話音剛落，遠處有內侍匆匆而來，跪在濕地上，雙手奉上一封金漆小箋。
“攝政王，郡主，太后娘娘口諭。”
裴玄接過小箋展開。
上面只有寥寥數字，字跡圓潤，卻鋒芒暗藏。
茶冷了，戲還沒完。帶知意回宮，哀家有糖，也有刀。
沈知意盯著那行字，忍不住道：“太后娘娘真是長輩楷模，哄小孩和砍人兩不誤。”
裴玄把小箋收起：“回慈寧宮。”
“那兵部左庫？”
“玄甲衛先封。你先回宮。”
沈知意立刻道：“我也去兵部。”
裴玄看著她：“你現在去兵部，是想查案，還是想順著水渠鑽去寒獄？”
沈知意面不改色：“王爺把我想得太不講究了。我要鑽也得挑夜裡，白日鑽渠顯臉黑。”
裴玄冷笑：“果然。”
他轉身對侍衛道：“備車。郡主回慈寧宮之前，身邊不許離人。”
沈知意看著他冷硬的側臉，心裡那點尖銳的急躁忽然被什麼輕輕壓住了。
三年前她以為裴玄棄她，是他轉身太快，背影太冷。可如今他還是冷，卻冷得像一堵牆，將箭、霧、刀、寒獄，都攔在她身前。
她輕輕道：“裴玄。”
裴玄腳步微頓。
沈知意笑了笑：“若我兄長還活著，你把他帶回來，我請你吃糖。”
裴玄轉頭看她，眼底有一瞬極深的波動。
“沈知意。”他說，“我不要糖。”
她怔了怔。
他卻沒有再說下去，只轉身走入霧裡。
慈寧宮裡，暖爐燒得正旺，與御河邊的寒意像隔著兩重天地。
阿翹抱著那摞相親名冊坐在側殿榻邊，眼睛哭成兩顆核桃，鼻尖通紅，見沈知意進門，立刻哇地一聲又要哭。
“郡主！”
沈知意快步上前，摸了摸她的頭：“好了好了，別哭了。你今日英勇護冊，功勞堪比守城大將軍。回頭我給你立一塊小牌匾，就寫名冊忠烈阿翹。”
阿翹抽噎著：“奴婢不要牌匾，奴婢要郡主好好的。”
沈知意一頓，笑意軟了下來：“我這不是好好的嗎？連頭髮都沒亂幾根。”
姜令儀坐在暖榻上，正用銀簽慢悠悠撥著一盤蜜漬青梅。她今日仍穿得雍容華貴，眉眼含笑，看上去像剛看完一場熱鬧戲，並不像剛在宮中抓了內鬼。
“頭髮沒亂，是裴玄護得好。”太后笑吟吟道，“哀家早說，這相親宴辦得值。你瞧，刀光劍影裡最能見真心。”
沈知意行禮：“娘娘若下回還辦這種相親宴，臣女建議在請帖上註明，需自備護心鏡與遺書。”
姜令儀笑出聲：“小嘴還利，便是沒嚇壞。”
裴玄立在一旁，冷聲道：“太后，內鬼呢？”
“急什麼。”姜令儀拈起一顆青梅，“人還活著。哀家問了半個時辰，她說是受了尚衣局掌事指使，去取郡主的婚配名冊。再往上問，便咬舌。幸好哀家年紀大了，見過咬舌的比見過真心人還多，早叫人墊了布。”
沈知意聽得嘴角一抽。
太后娘娘笑得像菩薩，手段像閻王，果然宮鬥界不能只看臉。
姜令儀將目光轉向阿翹懷裡的名冊：“真正的歸雁，還在裡頭？”
阿翹立刻把名冊抱得更緊，像抱著皇位。
沈知意點頭：“在最底下那本品貌評的封脊裡。當初娘娘把它藏進相親名冊，臣女還以為只是為了折辱京中公子，沒想到是保命。”
姜令儀眨眨眼：“兩者並不衝突。”
裴玄上前一步：“太后既早知歸雁在何處，也知活押錄與先太后遺詔的用處，為何三年不說？”
殿中暖意忽然靜了下來。
姜令儀臉上笑意未散，指尖卻輕輕摸上腕間那只沉木空鐲。
那鐲子中空，沈知意先前便覺得奇怪，此刻太后一按暗扣，鐲身竟無聲裂開一道細縫。她從裡面取出一片薄如蟬翼的金箔，遞給裴玄。
“因為三年前，哀家也不能確定沈家是否真被冤。”
沈知意呼吸一緊。
姜令儀看向她，聲音依舊溫和，卻多了一點久藏的疲憊：“知意，你父親沈衡當年奉先帝密令查前朝寒獄，查到兵部、都察院與宗室私養暗子的證據。先太后臨終前留遺詔，本欲揭開寒獄，還沈家清白，可遺詔尚未出宮，沈家便被扣上通敵之罪。”
裴玄打開金箔，眸色一沉。
金箔上刻的不是完整詔文，而是一份人名暗錄。兵部左侍郎、都察院副都御史、宗室端王府長史，皆在其列。最末還有一枚模糊印記，半似雁尾，半似刀痕。
姜令儀道：“這片金箔，是先太后交給我的。她說，若沈家滿門皆亡，此箔不可出；若沈氏血脈能尋到三印，方可重啟案卷。”
沈知意問：“三印是歸雁、活押錄、遺詔？”
“歸雁為鑰，活押錄為證，遺詔為名。”姜令儀道，“三者合一，能開先太后封存在宗正寺地宮的生死籍。寒獄換籍之術，所有真名原籍，都在那裡。”
謝雲珩一直沉默站著，此刻忽然開口：“謝氏呢？”
姜令儀看向他：“謝岷當年也查過寒獄。他不是沈家的仇人。”
謝雲珩臉色驟白。
姜令儀慢慢道：“雲案與沈案，本就是同一把刀砍出的兩道血口。有人先借雲案清前朝舊臣，再借沈案滅知情之人。你母親……哀家不敢斷言她生死，但若白燈殘芯上有她押號，她的名字多半也曾進過寒獄。”
謝雲珩手指一顫，殘芯幾乎落地。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
昔日他溫柔體貼地替她遞傘、送糖、陪她在相親宴上演戲，她知其中有算計，也知他心中藏刀。可此刻那把刀像終於反刃割向了他自己。
他低聲道：“我曾以為沈家是謝氏覆滅的幫凶。”
沈知意沒有說話。
謝雲珩抬眼，眼裡有愧，也有一點破碎的堅定：“郡主，我接近你，確有私心。可從今往後，我查寒獄，不為復仇，不為舊案，只為找回真相。若沈明珩在寒獄，我會盡力救他。”
裴玄冷淡道：“你的盡力最好有用。”
謝雲珩苦笑：“王爺放心，至少在水渠舊圖上，我比你有用。”
沈知意心中小戲台上，小人慢吞吞舉牌：現任候選人自曝動機並申請轉職查案隊友，前任王爺冷臉批准但心裡很不爽。這場相親宴，終於從情感糾紛升級成大型密獄團建。
她長長吐出一口氣：“所以現在我們有三件事。第一，兵部左庫。第二，宗正寺地宮。第三，三日內找到寒獄入口，阻止兄長換籍。”
裴玄道：“還有第四件。”
沈知意看他。
“你不准單獨行動。”
她立刻笑道：“王爺這第四件事很沒有格局。”
“對你，不需要格局。”
姜令儀在旁邊捧著茶，笑得眼睛都彎了：“吵，繼續吵，哀家愛聽。”
沈知意：“……”
她現在非常懷疑太后娘娘把歸雁藏進相親名冊，不只是保密，還是方便近距離看戲。
正說著，殿外忽然響起急促腳步聲。方才領命去兵部的玄甲衛快步入內，單膝跪地，衣角帶著煙灰。
裴玄眉頭一沉：“說。”
“王爺，兵部左庫已封。但屬下到時，左庫後廊起過一場小火，火勢被及時撲滅，庫中軍甲無損。”
沈知意心頭一跳：“案卷呢？”
玄甲衛抬起雙手，呈上一疊焦邊殘卷。
“三年前沈家通敵案卷尚在，只是……缺了三頁。”
殿中一靜。
裴玄接過殘卷，翻到焦黑處。紙邊燒得卷曲，墨跡殘缺，但仍可見頁角編號斷開。缺去的正是兵符簽押、南衙舊甲調撥，以及沈衡臨死前最後一封密奏。
玄甲衛聲音更低：“左庫水渠封石上，還發現新鑿痕。有人不久前進出過。”
謝雲珩猛地抬頭。
沈知意慢慢握緊袖中假歸雁，指甲陷入掌心。
三日後，寒獄換籍。
有人在他們之前，動了兵部左庫，也取走了能證沈家清白的三頁案卷。
姜令儀放下茶盞，臉上的笑終於淡了些。
裴玄將殘卷合上，聲音冷如寒鐵：“封城。”
沈知意抬眼看他，霧中的血水、兄長的聲音、囚牌上的字，一瞬全都湧回心頭。可這一次，她沒有被它們推著往前摔。
她站在暖爐前，慢慢笑了。
“王爺。”
裴玄看向她。
沈知意一字一句道：“這盤棋，他們下了這麼多年，該換我們落子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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