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前任別搶單 · 夜半聽雨 · 3,731 字 · 2026-06-15
車子滑下南橋東側匝道時,車載時間跳到凌晨三點十九分。

雨像從高架裂縫裡倒下來,砸在擋風玻璃上,雨刷急促來回,仍刮不乾淨前方灰黑色的水幕。遠處泵房正門外,白色維修車的黃色警示燈一明一滅,照出水務應急車橫在路口的輪廓。兩個黑夾克男人站在雨棚下同制服人員爭執,手裡拿著電子授權屏,藍光映在臉上,像冷硬的刀面。

江眠舟沒有把車開近。

他在匝道下方一處積水邊停下,抬手關掉車燈,連中控屏亮度也壓到最低。車內瞬間暗下去,只剩外面高架投下的陰影和遠處警示燈透進來的斷續光斑。

沈知味低頭看手機。

顧宴發來的坐標點落在他父親留下的半張水路圖邊緣,原本缺失的線條在電子圖層上重疊後,竟恰好對上一段被標成灰色的廢棄排水支渠。那條支渠在市政新版圖裡已經被註銷,連導航都沒有入口,只留下父親手寫的兩個字。

二潮。

沈知味盯著那兩個字,胸口像被什麼壓住。

父親以前教他熬清水魚,總說第一遍水洗泥腥,第二遍水才看得見肉的甜。二潮不是第二次漲水,而是退潮後第二次回湧前那一段短暫平水。南橋地下水道的智能閘門每晚自動調壓,低水位窗口只有幾分鐘,錯過就會被回湧水壓封死。

江眠舟將一枚小型行動記錄器扣在沈知味外套胸口,動作很輕,指節碰到他濕冷的衣襟,又克制地收回。

「正門有人守,對方授權是真的。」江眠舟看著終端上跳出的水務外包資料,「辰港維保,三個月前拿到南橋泵房夜間巡檢資格。股權穿了兩層,最上面掛著一家餐飲供應鏈公司。」

沈知味抬眼:「宴味?」

「還沒有直接證據。」江眠舟說,「但它的資金通道和雲饌中心同一個財務顧問。」

他沒有說所以不能信顧宴,也沒有說必須轉頭回去,只把事實擺在沈知味面前。

沈知味把手機鎖進防水袋,推門下車。

冷雨立刻灌進衣領。他彎腰繞過車尾,腳踩進積水裡,水漫過鞋面,冰得骨頭發疼。江眠舟撐開一把黑傘,卻沒有完全罩住他,只替他擋住終端和圖紙的方向,讓他能看清檢修口位置。

「還剩六分二十秒。」江眠舟低聲。

沈知味點頭:「走下排水槽,不走車道。那兩個人站位能看見正門,匝道護欄底下是盲區。」

他聲音很穩,穩得像剛才車裡聽見父親和顧宴名字的人不是他。

兩人沿高架墩影往東側走。雨水從混凝土縫裡成股落下,地面青苔被沖得滑膩,遠處維修車的燈每閃一下,沈知味就停半步,借陰影遮住身形。江眠舟跟在他側後方,手裡終端開著低光導航,偶爾提醒一句。

「左前方有監控樁,市政的,現在在線。」

沈知味看了眼水路圖:「父親標的老入口在監控死角裡。新監控是後來加的,管不到排水槽內側。」

話音剛落,耳機裡傳來林小滿壓著嗓子的聲音。

「沈哥,第三段哈希出來了!方律師已經收了,我這邊錄屏沒斷。梁嬸在旁邊舉著身份碼當見證,福叔非要把他家營業執照也拍進去,說老街人不能只會賣豆花。」

沈知味唇角極淡地動了一下:「讓他別亂動原件。」

「放心,我盯著呢。」林小滿那邊有風扇聲和鍵盤聲,「還有,平台又彈警告了,說我異常滯留、疑似竊取商戶資料。媽的,我現在每十三分鐘換一次定位錨點,阿珍姐把她烤箱旁邊的舊路由器也接上了,平台一會兒顯示我在舊鋪,一會兒在鹵味店,一會兒在福叔攤位,讓它抓鬼去。」

方既白的聲音隨後插入,冷靜而乾脆:「沈先生,請保持行動記錄器開啟。進入檢修口前,拍攝坐標、環境、時間戳,以及任何標記。取得物品後不要拆封,先做外觀留證。」

「明白。」沈知味說。

江眠舟看了他一眼,低聲道:「入口到了。」

匝道盡頭的護欄外,有一段被雜草和塑料防洪布遮住的混凝土坡。坡底半陷在積水裡,一只鏽蝕的圓形檢修蓋斜嵌在牆面,表面覆著泥和青苔。如果不是水路圖上那條灰線重疊到這裡,它看起來只像廢棄多年的排污口。

沈知味蹲下,用手背抹掉蓋上泥垢。

圓蓋邊緣露出一道淺淺刻痕,不是字,是一條魚,魚腹下有兩道波。

他呼吸微滯。

這是沈正誠的習慣。父親做菜備料時,給他的便當盒也會刻小魚,怕他在夜校後廚和別人的飯拿錯。那時沈知味嫌幼稚,後來沈家味關門,他在出租屋裡翻到那只舊飯盒,抱著坐了一夜。

江眠舟沒有催他,只把記錄器角度調低,拍清刻痕。

「二潮。」沈知味啞聲說,「是這裡。」

圓蓋有電子鎖,但早已斷電,旁邊另有一道機械卡槽。沈知味摸出鋁盒裡那半張水路圖背面的薄金屬片,沿著卡槽推入。鏽死的鎖芯先是沒有反應,半秒後,內部傳來一聲沉悶的咔嗒。

江眠舟伸手幫他托住圓蓋重量,兩人一起把檢修蓋移開。

一股潮濕、鐵鏽和地下水腥味撲面而來。裡面是一條狹窄的檢修道,壁燈早已壞掉,只有遠處智能閘門的紅色倒數燈沿水面反射過來,像一條被切碎的血線。

三點二十一分。

還剩五分鐘。

沈知味率先鑽進去。檢修道低矮,他只能半弓著身,腳下是濕滑格柵,下面暗水緩緩流動,偶爾有被雨水沖進來的泡沫撞上鐵架。江眠舟跟在後面,把檢修蓋虛掩住,只留一線通風和退路。

耳機裡,林小滿忽然低呼:「江先生,方律師,江家舊資料庫那邊出東西了!」

沈知味腳步一頓。

江眠舟的終端同時震了一下。他低頭看,屏幕上跳出江家內部安全系統的紅色警示。

臨時權限異常使用,請立即終止。

下一秒,又一條訊息彈出,來自江家主宅的私人頻道。

眠舟,關掉入口。不要讓外人碰舊案庫。

江眠舟看了兩秒,把訊息劃掉,指尖在終端上重新授權。

「還能撐多久?」沈知味問。

「如果他們動用最高管理權,三分鐘。」江眠舟語氣仍溫雅,像在談一筆普通合同,「我加了只讀鏡像,方律師應該夠用。」

沈知味低聲:「你不用做到這一步。」

江眠舟抬眼看他。紅色倒數燈落在他眼底,像一點很深的火。

「知味,門是我開的。」他說,「該有人站在門口。」

這句話落下時,沈知味心口某處像被雨水泡得發軟。他沒有回頭太久,只握緊手電,繼續往前。

檢修道深處分出兩條岔路。左邊水聲急,右邊幾乎無聲。半張水路圖只到這裡,缺失的部分恰恰是岔路後的藏點。

「清水魚,二遍潮。」沈知味喃喃。

他蹲下,把手電照向水面。左邊水道渾濁,漂著油膜,第一波雨水剛衝過;右邊水道很淺,水面清得能看見格柵下方的沉積線。第二遍水去泥腥,父親不會把東西藏在急流裡。

他走右邊。

江眠舟跟上,只提醒:「閘門還剩三分四十秒。右道如果是廢棄渠,回湧時可能先淹。」

沈知味嗯了一聲,手指沿牆摸過去。

走出十幾米後,牆上出現第二個魚形刻痕。魚眼位置嵌著一粒很小的白瓷釘,像菜盤邊緣蹭落的碎瓷。沈知味伸手按下去,瓷釘陷入半寸,腳下格柵卻沒有動。

遠處忽然傳來金屬碰撞聲。

有人進來了。

不是從他們身後的廢棄口,而是從泵房正門方向。手電光在左側主渠一晃,有人低聲罵道:「水務那邊拖不了多久,老入口肯定有人動過,快找!」

黑夾克。

沈知味關掉手電。

檢修道陷入黑暗,只剩紅色倒數光一明一滅。江眠舟伸手扶住他的手臂,讓他避開格柵缺口,掌心隔著濕衣傳來很穩的溫度。

耳機裡方既白聲音壓低:「現場有人逼近,記錄器已收音。不要主動衝突,優先取得證據。」

林小滿也急了:「沈哥,水位窗口快沒了!」

沈知味沒有回答。他盯著牆上的魚形刻痕,忽然想起父親錄音裡那句,火候到了,湯才清。

二潮不是按下就開。

要等第二次水聲。

他把耳機摘下一邊,屏住呼吸聽。

地下深處,左側主渠的水聲先急後緩,像鍋裡滾沸的湯漸漸收聲。幾秒後,右側廢渠底部傳來極輕的一下回響,滴答,滴答,第二遍回潮的水沿暗管倒灌進來,碰到某個中空機關。

沈知味再次按下白瓷釘。

這一次,牆內傳來細微的滑動聲。魚腹下方的混凝土裂開一道巴掌寬的縫,裡面露出一只密封玻璃罐。罐身很小,用蠟封和防水膜纏得嚴實,裡面有半片藍色存儲芯和一枚舊式鑰匙,鑰匙柄上刻著一個字。

冊。

沈知味的呼吸猛地重了。

第二份介質。

還有總冊的鑰匙。

他按方既白要求,先用胸口記錄器拍清藏匿位置、刻痕、取出過程,再把玻璃罐放進防水袋。就在他拉上封口的一瞬間,左側主渠那束手電猛地掃過來。

「那邊!」

腳步聲迅速逼近。

江眠舟反手拉住沈知味,把他往廢渠更深處帶。幾乎同時,泵房方向響起刺耳警報。

自動閘門閉合倒數,兩分鐘。

紅色燈光開始急促閃爍,地下水道裡的水聲陡然變重,像整座城市的雨都被推進了這條狹窄通道。

林小滿在耳機裡喊:「沈哥,出去!回湧提前了,市政系統有人手動改了閘門程序!」

江眠舟的終端跳出水位曲線,原本平緩的藍線突然上翹。

「他們有維保授權,不只查入口,還能改閘。」江眠舟說,「身後不能走了,黑夾克會堵。前面應該有通往東側排洪渠的老梯,但圖上缺失。」

沈知味握著防水袋,手背上雨水和地下水混在一起。他腦中飛快掠過父親的菜譜、半張水路圖、二潮的走向。

清水魚換第二遍水後,要沿魚骨切開,不能順肉紋。

水路也一樣。

他抬手照向右側牆根,那裡有一道與水流相反的細縫,水不是流進去,而是被吸出去。

「這邊。」他說。

兩人沿牆根疾走。後方手電光越來越近,黑夾克男人踩著格柵追來,罵聲被警報切碎。水位已漫過格柵下緣,冰冷的水花不斷濺上小腿。

耳機裡,方既白突然說:「江家資料庫保全完成一部分。沈先生,有一份沈家味資產評估原件,評估價被人工下調了百分之六十二。簽核頁有江氏餐飲基金的外部顧問章,還有宴味併購部的交叉審閱記錄。」

沈知味腳步微微一滯。

江眠舟也沉默了一瞬。

方既白繼續:「同一資料夾裡還有新味職教一期扶持名單,沈正誠原推薦名額被替換,替換後名單流向宴味人才庫。岳辰在備選欄,後被平台培訓項目吸收。」

林小滿罵了一聲,聲音發抖:「所以老店被壓價、職教名額被換、平台後來再降權逼死小店,全是一條線?」

沒有人立刻回答。

因為答案已經在雨夜、水聲和手裡這只玻璃罐裡。

沈知味咬緊牙關,往前跑。胸口像有火,但那火不再是盲目的恨,而是一點點燒出清晰的輪廓。顧家、江家、平台、職教機構,每個名字都不是單獨的一把刀,而是同一張網上的結。

他要拆開它。

一個結一個結地拆。

前方終於出現一架鏽蝕的豎梯,通往上方一塊方形井蓋。江眠舟先一步扶住梯子,試了試承重。

「你先上。」他說。

沈知味沒有推讓,咬住防水袋往上爬。井蓋很沉,他用肩膀頂了兩次才頂開一線,外面的雨水立刻灌下來,帶著冷空氣和高架下的機油味。

他剛探出半身,手機在防水袋裡震了一下。

又是顧宴。

沈知味本不想看,可屏幕在雨水裡亮起,短訊只有一句。

別走東梯,上面有人等。

沈知味瞳孔微縮。

幾乎同一刻,井蓋外側傳來一聲很輕的腳步移動。不是雨聲,不是水聲,是鞋底碾過砂礫的聲音。有人站在井口旁,等他自己爬出去。

下面,黑夾克男人已經追到廢渠入口,手電光刺破黑暗。

「在梯子那!」

水位猛地上漲,沖得格柵發出巨響。江眠舟站在梯下,抬頭看他,雨水和紅光交錯在他臉上,仍然鎮定。

「知味。」他低聲,「你決定。」

沈知味一手撐著井沿,一手握住那只裝著藍色存儲芯和冊字鑰匙的防水袋。上方有人守,後方有人追,閘門即將閉合,整條檢修道像一口被加熱到滾沸的鍋。

他低頭看向井蓋外那一小片濕亮地面。

一道黑色大衣的衣角,在雨裡輕輕晃了一下。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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