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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深愛上市 · 向日葵 · 5,024 字 · 2026-06-11
會議室裡像忽然被抽走了空氣。

投屏上的掃描件停在那裡,冷白的光鋪滿半面牆。文件邊角的水漬被放大後像一片發暗的潮痕,幾行殘缺文字斷斷續續,卻足夠讓人看清那幾個最刺眼的字。

債務重組及股權代持安排。

海曜資產管理有限公司。

周啟明。

林承遠。

以及旁邊那個娟秀的簽名。

辦公區仍在忙。打印機不停吞吐紙張,鍵盤聲密得像暴雨打在鐵皮棚上,公關組有人壓著嗓子跟媒體確認採訪範圍,法務的電話一通接一通。小陳在外頭喊了一聲“證據鏈備份好了”,緊接著又被許蔓丟出去核對商戶授權名單。

整個舟行都在高速運轉,只有會議室裡三個人停在原地。

林晚舟看著那個名字,喉嚨像被什麼堵住。她剛才問這是誰,沈知夏說,是我母親。

很短的四個字,卻把她好不容易搭起來的一點信任又砸出裂縫。

她以為當年讓她們分開的是沈父,是周啟明,是海曜,是那些大人世界裡冷冰冰的利益。可現在,沈知夏母親的名字出現在她父親簽過的協議旁邊,像另一扇突然打開的暗門,門後是更深、更潮、更看不清的走廊。

林晚舟終於開口:“你母親為什麼會在這份協議上簽字?”

她的聲音很低,沒有質問時的尖銳,卻比尖銳更讓人難受。

沈知夏沒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投屏前,肩線依舊挺直,可林晚舟看得出來,她在極力壓住某種失控。沈知夏很少這樣。她可以在投資人連環追問時面不改色,可以用三句話拆掉對方整個估值模型,可以在沈父來電時把每一個字說得像法務函。

可這一刻,她看著母親的簽名,像看見了一個從未真正死去的問題。

“我不知道。”沈知夏說。

林晚舟眼睫一動。

沈知夏抬眼看她,沒有躲,“我只知道她在離開沈家之前查過海曜,也查過周啟明。我一直以為她只是知情,或者想阻止什麼。可如果這份掃描件是真的……”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被空調風吹得更冷。

“那她可能不只是知情者。她可能參與過當年的債務重組,或者至少作為見證人簽過保密文件。”

林晚舟的指尖慢慢收緊,指甲抵進掌心。

“參與過?”她輕聲重複,“參與的是什麼?我爸被逼著簽代持?我們家資產被低價拿走?還是你母親也在那張桌子上,看著我家被一步步推進坑裡?”

沈知夏臉色白了一寸。

許蔓皺眉,“晚舟。”

林晚舟沒有看她,仍然盯著沈知夏,“我知道這不該怪你。我知道你那時候也只是個高中生。我也知道你今晚站在舟行這邊,幫我們頂住了輿情。可是沈知夏,我現在真的很難不問。”

她終於笑了一下,很輕,卻沒有半點溫度。

“你說不會再替我做決定。那你現在告訴我,你還有什麼沒說?”

沈知夏的手垂在身側,手背青筋微微繃起。

“沒有。”她說,“至少我現在能確定的,沒有。”

“能確定的?”

“是。”沈知夏看著她,一字一頓,“我不會拿我猜測的東西當真相告訴你,也不會拿我害怕的東西來替你判斷。但我可以把我知道的全部攤開。”

她拿起自己的手機,把郵件轉發到舟行法務保全群,又把幾個舊檔案截圖打開放到桌面上。

“我母親名叫沈明棠,十年前名義上是沈家海外信託項目的協調人,實際上她在沈家內部沒有太多話語權。她離開沈家前,和我父親關係已經很差。她有一段時間頻繁往返深圳和香港,我父親說她情緒不穩,後來她的很多資料被收走。”

沈知夏的聲音平穩得近乎刻意。

“我曾經查到,她最後一次在深圳留下的公開記錄,是二零一四年七月二十三日上午,地點在前海附近。當時我以為只是簽署沈家的財產隔離文件,現在看來,也可能就是這份委託保管記錄。”

林晚舟一怔。

二零一四年七月二十三日。

正是匿名郵件裡提到的日期。

許蔓把平板往桌上一放,語氣冷得很現實:“好了,先停。兩位如果要在沈家倫理劇和林家破產案裡互相捅刀,麻煩排到上市後。現在最重要的不是你們誰更痛,是這封郵件是不是陷阱。”

林晚舟深吸了一口氣,閉了閉眼。

許蔓看向沈知夏,“原郵件不要再轉發普通聊天群。法務已經做了鏡像保存嗎?”

沈知夏點頭,“我剛才轉到取證郵箱,保留完整郵件頭。發件地址是一次性跳轉,不排除境外服務器中轉。”

“附件呢?”

“已經下載隔離副本,原件未改名,未打開編輯。”

許蔓偏頭朝外喊:“小陳,讓技術組不要手欠去追發件人IP追到滿世界亂撞,先封存日誌,找第三方電子數據公證。還有,把今晚所有匿名料的時間線拉一張表,精確到分鐘。”

小陳在外面應:“收到!蔓姐你真的不睡嗎?”

許蔓冷笑,“睡了等你們把公司睡退市嗎?”

外面立刻沒聲了。

林晚舟被她一句話拉回現實,胸口那股翻湧的情緒仍在,卻不再完全支配她。她看向投屏,又看向沈知夏。

“明天上午十點,我去前海公證處。”

沈知夏幾乎同時說:“我和你一起去。”

林晚舟嘴唇動了動。

如果是半小時前,她或許會下意識拒絕。她太習慣自己扛事,尤其是涉及家裡。越痛的地方,她越不肯讓人靠近,像城中村那些臨街老樓,外牆貼滿廣告紙,裡面漏水也不肯讓外人看見。

可沈知夏剛才說,她不再替她做決定。

那她也不能再把沈知夏推到門外,假裝這件事與她無關。

林晚舟低聲說:“你確定?這裡面可能牽涉你母親,也可能牽涉沈家。”

沈知夏看著她,“正因為牽涉沈家,我才必須去。晚舟,如果我母親真的做錯了什麼,我不能讓你一個人面對。如果她曾經想保護你們家,我也不能讓她的東西再被別人藏起來。”

這句話說完,林晚舟很久沒有回應。

她心裡仍然痛,仍然亂,仍然有一個很小很尖銳的聲音在問,沈知夏是不是也會和十年前一樣,被沈家一通電話、一個命令、一份安排帶走。可另一個聲音更清楚地告訴她,今晚的沈知夏沒有走。

她在這裡。

在舟行最亂的凌晨,站在投屏前,把自己母親可能捲入舊案的事實親手攤開。

林晚舟別開眼,嘴硬地說:“到時候查到什麼,你不准替沈家說話。”

沈知夏眼底微微一動,“我只替證據說話。”

“也不准替我做決定。”

“嗯。”

“更不准覺得你欠我,就一副隨便我怎麼罵都行的樣子。”

沈知夏沉默兩秒,似乎終於聽懂她話裡那點彆扭的心軟。

“那你可以罵輕一點。”她說。

林晚舟一怔,耳根不受控制地熱了些,“誰要罵你。”

許蔓面無表情地抬手敲了敲桌面,“提醒一下,這裡還有一個活人。雖然我現在很想自戳雙目,但工作還是要做。”

她把平板轉向兩人,上面已經列出幾條待辦。

“明天前海公證處這條線,我建議三個安排。第一,林總和沈總一起去,但不能單獨去,帶一名外部律師,最好是我們IPO律所裡跟舊資產處置比較熟的人。第二,今晚先打電話給林叔叔確認,但不要直接問協議內容,只問二零一四年七月二十三日有沒有委託保管過文件,避免刺激老人,也避免有人監聽知道我們拿到哪一步。第三,公司這邊由我留守,法務函、媒體採訪、投資人資料包我來盯。”

林晚舟皺眉,“我爸那邊……”

她話沒說完,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她的。

沈知夏放在桌上的手機亮起來,屏幕上跳出一條短信。

父親。

沈知夏垂眸看了一眼,沒有立刻去拿。

林晚舟也看見了。

短信內容只有一行。

不要碰你母親留下的東西,也不要讓林晚舟把你拖進林家的爛賬。

會議室裡再次安靜下來。

許蔓冷笑了一聲,“挺好,省得我們判斷真假。有人急了。”

沈知夏拿起手機,神色反而比剛才更穩。她沒有回撥,只截圖保存,轉給了自己的私人律師和舟行法務群。

林晚舟看著她,“你不回?”

“回了他會錄音。”沈知夏淡淡道,“我父親最擅長把別人的情緒做成證據。”

她說完,指尖在屏幕上停頓半秒,補了一條文字回去。

我會依法查明母親遺留文件,如涉及不當處置或利益輸送,我不會迴避。

發送成功。

林晚舟看著那行字,忽然覺得胸口那點堵得發疼的地方鬆開了一點。

沈知夏不是不怕。

她只是這一次沒有退。

外面的辦公區有人小聲歡呼了一下,很快又壓下去。小陳推門探頭,“林總,蔓姐,匿名號刪了最早那條錄音微博,但我們已經全量保全了。還有,兩家財經媒體問明天上午能不能約沈總回應海曜關係。”

許蔓立即說:“不約上午。上午誰都不許把沈總行程透露出去。回覆媒體,舟行明早九點半發統一說明,所有採訪下午再排。”

小陳點頭,又看了眼會議室裡的氣氛,識趣地縮回去。

沈知夏看向許蔓,“寧星那邊有動靜嗎?”

許蔓滑動平板,“唐若寧的路演回放剛更新剪輯版,刪掉了對舟行商戶流失的暗示,但保留了‘本地平台治理透明度不足’那段。她很聰明,留口子,不留把柄。”

林晚舟冷笑,“她今晚不只是想打輿情。”

“當然。”許蔓抬眼,“匿名錄音是前菜,真正想讓你們亂的是這封郵件。她知道你們兩個的舊事,也知道沈家和林家的線一旦被挑起來,你們很可能先互相懷疑。”

沈知夏微微蹙眉,“未必是她發的。”

“我知道。”許蔓說,“唐若寧沒那麼蠢,至少不會用這麼直白的方式把前海公證處丟出來。這更像是有人借她今晚的節奏,把舊案往外推。”

林晚舟忽然問:“如果是周啟明的敵人呢?”

許蔓看她。

林晚舟慢慢說:“或者海曜內部有人不想替他背鍋。匿名號的料被我們反打,對方趁亂放出這份東西,不一定是幫我們,也可能是想把沈家、海曜、舟行全拖下水。”

沈知夏點頭,“所以明天取件前,不對外提公證處。公司內部也只限三個人知道。”

許蔓挑眉,“三個?你們兩個加我?林總,你終於承認我是人了。”

林晚舟沒好氣,“你一直是人,就是嘴不像。”

許蔓冷淡地受了,“謝謝誇獎。”

這種熟悉的毒舌讓會議室裡的寒意稍微散了一點。林晚舟轉身倒了一杯已經涼透的水,喝了一口,才發現胃裡空得發疼。今晚從相親、重逢、輿情爆發到舊案浮出水面,像有人把十年的時間壓縮成幾個小時,砸在她身上。

沈知夏看了她一眼,“你多久沒吃東西了?”

林晚舟下意識回:“別管我。”

沈知夏沒說話,只轉身出去。不到兩分鐘,她拿著一份便利店飯糰和熱牛奶回來,放到林晚舟面前。

林晚舟看著那盒牛奶,明明心裡還亂,嘴上卻忍不住硬,“沈總,現在不是投餵的時候。”

“低血糖會影響決策。”沈知夏語氣平淡,“吃完再恨我母親,效率更高。”

林晚舟一時不知道該氣還是該笑。

許蔓在旁邊涼涼補刀:“吃吧。你倒下了,我們就只能讓沈總當代理CEO,到時候舟行可能會被改造成一個冷冰冰的金融模型。”

沈知夏淡淡看她,“至少毛利率會好看。”

“但用戶會哭。”

“投資人會笑。”

“所以你們金融人不配做產品。”

林晚舟終於被她們吵得拆開飯糰,低頭咬了一口。米飯有些涼,海苔也軟了,可胃裡落下東西的瞬間,她才感覺自己重新站回現實。

她一邊吃,一邊拿起手機,找到父親的號碼。

屏幕上“爸”那個字讓她停了很久。

沈知夏沒有催,只安靜站在旁邊。許蔓也難得沒說話。

林晚舟最終沒有直接撥過去,而是發了一條短信。

爸,你還記得二零一四年七月二十三日,前海那邊有沒有替你保管過什麼文件嗎?我明天想去查。你不用急著回,看到告訴我。

消息發出後,林晚舟盯著屏幕,心臟一下一下跳得很重。

一分鐘。

兩分鐘。

父親沒有回。

倒是母親先打來電話。

林晚舟看著來電顯示,臉色微變。這個時間,母親通常早就睡了。她走到會議室角落接起,聲音放得很輕。

“媽。”

電話那頭沒有立刻說話,只有很慢的呼吸聲,像老式風扇在悶熱房間裡一圈一圈轉。

過了好一會兒,林母才問:“晚舟,你是不是查到前海那份東西了?”

林晚舟握著手機的手猛地收緊。

她回頭看了一眼沈知夏。

沈知夏站在原地,沒有靠近,也沒有試圖聽清。只是那雙眼睛裡的情緒一下沉了下去。

林晚舟壓住聲音,“媽,你知道?”

林母似乎疲憊極了,“你爸剛才醒了,看見你的短信,手一直抖。他不讓我打給你,可我怕你明天什麼都不知道就去。”

林晚舟喉嚨發乾,“那到底是什麼?”

電話那邊又沉默了幾秒。

“我不知道全貌。”林母說,“當年你爸簽了很多東西,有些是在逼債的人面前簽的,有些是在一個姓周的人安排下簽的。前海那份……你爸說,那不是給周啟明的,是有人讓他留一份保命的底。”

林晚舟心跳驟然加快。

“誰?”

林母的聲音低下去,像怕隔著電話也會被人聽見。

“是沈家的那位太太。”

林晚舟閉了閉眼。

沈明棠。

林母繼續說:“她來過我們家一次,穿著很素,說話很溫柔。她告訴你爸,如果事情最後失控,就把一份補充協議和一支錄音筆交到指定地方保管。她說等你們長大,總有人會需要那個真相。”

林晚舟的呼吸停住了。

錄音筆。

補充協議。

許蔓猛地抬眼,顯然從林晚舟的神情裡讀出了關鍵。

林晚舟聲音幾乎發緊,“那為什麼這麼多年你們不說?”

林母哽了一下,“因為你爸簽了保密協議,也因為……那之後沈太太出事了。周啟明找過你爸,警告他如果再提當年的文件,你的學籍、你爸的病、我們家的債都不會有好結果。晚舟,那時候你才十七歲,我們不敢賭。”

林晚舟眼眶瞬間發熱,可她硬生生忍住。

她想憤怒,想質問,想問為什麼所有人都以保護她為名,把她蒙在鼓裡這麼多年。可她聽見母親壓抑的哭腔,又想起那些年家裡昏暗的客廳、父親的藥瓶、母親清晨去菜市場批菜時被雨淋濕的褲腳。

她最終只問:“明天取件,需要什麼條件?”

林母吸了吸氣,“你爸說,當時公證處給過一個保管編號,但紙條後來不見了。他只記得,取件條件是雙方共同確認。”

“哪兩方?”

“林承遠本人,或者他的直系親屬。”林母停了一下,聲音更低,“還有沈明棠指定的繼受人。”

林晚舟看向沈知夏。

沈知夏像是早已猜到什麼,卻仍在那一瞬間失了血色。

林母在電話那頭輕聲說:“你爸說,那個名字……應該是沈知夏。”

窗外,高架上的車流仍然不眠不休。遠處寫字樓一格一格亮著,像這座城市永遠不肯熄滅的欲望與希望。

林晚舟掛斷電話時,手心一片冰冷。

許蔓沒有再毒舌,直接打開平板新建行程,“明天九點,公司地庫出發。外部律師我來聯繫。林叔叔那邊最好不要讓他現身,先用直系親屬授權試試。沈總,你的身份文件今晚準備好。”

沈知夏沒有回答。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機,屏幕上沈父那條短信還停在最上方。過了很久,她才抬起眼。

“我母親指定了我。”她說,聲音很輕。

林晚舟看著她,心裡那道裂口仍疼,卻像有什麼溫熱的東西從裂縫裡滲出來。

她走到沈知夏面前,把那盒沒喝的熱牛奶推過去。

“明天一起去。”林晚舟說,“但先說好,不管裡面是什麼,你不准一個人扛。”

沈知夏看著她,眼底那層壓了整晚的冷靜終於鬆動。

“你也是。”

林晚舟輕哼一聲,“我有公司,有合夥人,有一堆凌晨兩點還不肯下班的怨種員工,輪不到我一個人扛。”

許蔓抬頭,“謝謝,怨種代表感到榮幸。”

外面忽然有人喊:“蔓姐,唐若寧上熱搜了!”

三人同時看過去。

小陳拿著手機跑到門口,表情複雜,“不是壞熱搜。她在寧星路演後接受採訪,說資本市場不該把本土創業者的歷史創傷當成流量。還說……明天她會在前海出席一個閉門會。”

會議室裡的氣氛驟然一沉。

前海。

明天。

閉門會。

林晚舟握緊手機,沈知夏的目光冷了下去。

許蔓慢慢罵了一句:“她最好真是去開會。”

投屏上的舊協議掃描件仍亮著,那兩個並列的簽名在冷光裡沉默相對。

十年前被封進暗處的東西,終於在深圳凌晨兩點的會議室裡露出邊角。可誰也不知道,明天上午十點,等那份被保管的文件真正打開時,裡面等著她們的,會是救命的證據,還是另一把更鋒利的刀。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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