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深銀色封鎖紋落下的瞬間，三號審查室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按進了水底。
所有聲音都被壓低了。
舊誓鐘的餘震消失，四壁流動的舊案光紋一層層熄滅，銀灰、暗金、殘紅全都退回牆體深處，只剩幾道未及封存的細光還在垂死般顫動。審誓台中央，淡青源式被封鎖紋扣住，光芒驟然縮成一團，像一枚被攥緊的星。
林知夏的掌心仍貼在台面上。
灼痛退去後，留下的是更深的寒意。她能感覺到那道保護誓還在，微弱、清晰，像父親最後一次握住她手時的溫度。黑金婚盟誓印退到審誓台邊緣，外圈戒環裂開一道細縫，卻沒有碎，反而在封鎖紋下安靜下來，像一頭藏回陰影裡的獸。
銀灰副印與顧聞瀾那枚殘缺學徒印痕被深銀色光線單獨鎖定。
程序冷音再次響起。
“所有在場人員，停止陳述。”
“重複。所有在場人員，停止陳述。”
沈既白抬眸，眼底寒意比封鎖紋更冷。
他沒有退後半步，白金律令從他指間展開，迅速攔在林知夏身前。那道代理護界已經裂開細紋，卻依然穩穩承住了封鎖令下壓的重量。
“既白律所，明澤案代理律師沈既白，提出即時程序異議。”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刀刃劃過冰面，讓那片窒息般的寂靜裂出一線。
“請封鎖令出示來源、授權層級、觸發條款及封存範圍。三號審查室目前處於合法回溯審查程序內，聽辨人正在提交即時陳述，院方不得以內部機密為由中斷證據形成。”
程序冷音沒有情緒。
“異議暫不受理。”
沈既白眼神一沉。
“暫不受理的前提，是你有權不受理。”他向前一步，掌心白金律紋與深銀封鎖紋相撞，爆出一串細碎光火，“依星律城靈誓證據法第四十七條，回溯過程中已形成的當庭聽辨，不得在未記錄前強制封存。否則，封存行為視同干預證據。”
封鎖紋微不可察地震了一下。
林知夏聽見了。
那一瞬間，她在冰冷的程序音底下，聽見一道很細的裂聲。不是誓言的裂縫，而是權限邏輯被迫承認法律條款時產生的遲滯。
她抬起頭，臉色仍白得嚇人，聲音卻沒有抖。
“聽辨人林知夏，要求完成正式登記。”
封鎖紋驟然向她壓來。
沈既白的手臂立刻一橫，擋住那道深銀光。白金護界被壓出第二道裂痕，他指節泛白，卻沒有回頭，只低聲道：“說。”
只有一個字。
沒有阻攔，沒有替她決定。
林知夏眼眶忽然發熱。
她曾經以為沈既白永遠站在很遠的地方，清冷、耀眼，不會為任何人停留。後來重逢，她又怕自己仍是那個把情書藏在書頁裡、不敢遞出去的女孩。可此刻，他站在她身前，不是把她藏起來，而是替她撐出一寸能說話的地方。
這一寸，足夠她作證。
“聽辨人林知夏，提交正式即時陳述。”她按住掌心殘留的淡青光，一字一句，“遠衡舊案源式經回溯顯示，核心殘誓為保護誓，非承接誓。其外層擔保結構遭南川婚盟附屬條款覆蓋，原始誓時疑遭改寫。黑金婚盟誓印不應作為承接判定依據，應列入遮蔽性契約工具審查。”
深銀色封鎖紋落在她聲音上，像試圖把每一個字截碎。
可淡青誓光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暴烈的反擊，而是一種極溫柔的固執。它從林知夏掌心浮起，沿著審誓台裂紋慢慢鋪開，把她剛才說出的句子化成細小字紋，嵌入台面最底層的聽辨槽裡。
保護誓。
非承接誓。
真心被偽作謊言。
違誓反噬判定不完整。
每一行字成形時，林知夏都覺得胸口被狠狠扯了一下。她知道那不是痛，是那份舊誓終於等到有人願意替它把話說完。
遠端光幕忽然劇烈閃爍。
許南絮那邊的紅色證據核被深銀封鎖紋截成三層，最外層已經開始崩散。她的聲音從斷續的光流裡傳來，帶著壓不住的怒意。
“監誓院想切我線？”
她冷笑了一聲，明艷的眉眼在紅光裡鋒利得驚人。
“我倒要看看，是你們封鎖令快，還是我契約漏洞鑽得快。”
她雙手在遠端誓環上飛快結印，一串契約字紋從紅色證據核底部翻出。那不是普通備份，而是她之前為明澤案準備的附條件履行約。只要主證據遭非庭審原因中止，副本便自動視為律師工作底稿，轉存至代理案卷雲庭。
封鎖令顯然察覺了她的動作，深銀光線猛地朝光幕纏去。
許南絮咬破指尖，把一點血色按進誓環。
“以契約法第十二補充原則聲明，證據核尚未經庭審排除前，視同爭議標的，不得單方銷毀。附條件成就，轉存。”
紅光驟然一閃。
銀灰副印的拓印、黑金婚盟誓印的裂縫影像、顧聞瀾學徒編號的殘痕，全數被壓縮成一枚細小的赤色光籽，從遠端光幕裡彈出，直直沒入沈既白腕間的律師誓環。
下一秒，許南絮的光幕被封鎖令狠狠切斷。
她最後一句話只剩半截，卻依然清晰。
“知夏，別怕，我存住了。”
光幕熄滅。
林知夏閉了閉眼，將那一陣湧上來的酸意硬生生壓下去。
南絮總是這樣。嘴上嫌她慢，嫌她笨，嫌她把心事藏得像絕版卷宗，可真正到刀落下來的時候，第一個伸手擋住的也總是她。
她們之間仍有一場沒有說完的坦白。
可至少這一刻，林知夏知道，南絮選擇了她。
審查室另一側，顧聞瀾一直沉默。
深銀封鎖紋最密集的地方落在他身上，像無數細鎖扣住他的喉嚨、手腕和胸口。那枚學徒印痕仍懸在半空，殘缺的邊緣微微顫抖，與他袖口下的監誓官正印產生細小衝突。
沈既白看向他。
“顧聞瀾，剛才的問題還沒回答。”
顧聞瀾抬眼。
那雙向來優雅含笑的眼睛，此刻像被雨夜洗去了所有修飾，只剩深不見底的疲憊。
他張了張口，深銀封鎖紋立刻勒緊。
程序冷音警告：“涉密人員不得陳述。”
顧聞瀾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卻有種近乎決絕的自嘲。
“二十年前，我也聽過這句話。”
他指尖按上自己的監誓官正印。銀灰光芒逆流而上，硬生生撕開一道封鎖縫隙。他唇角很快滲出一點血色，聲音卻穩了下來。
“我那時只是學徒，被派去送一份庭審備份。原本的時間戳顯示，遠衡企業擔保誓在南川婚盟誓之前簽立。也就是說，南川資產池承接在後，不能反推林遠衡自願擔保。”
林知夏心口狠狠一縮。
林遠衡。
那是父親的名字。
顧聞瀾看著她，眼裡有歉意。
“我在備份室門外，看見有人改了誓時。他用了監誓院高階權限，也有南川家族代理人的婚盟密鑰。兩邊權限疊在一起，才把企業誓約塞進婚盟附屬條款裡。”
沈既白冷聲問：“名字。”
深銀封鎖紋猛地收緊。
顧聞瀾悶哼一聲，監誓官正印裂出一道細紋。
林知夏下意識上前，沈既白卻微微抬手攔住她。他沒有阻止她靠近，只是示意她別碰封鎖紋。
顧聞瀾喘息片刻，低聲道：“我不能直接說。當年的封口誓還在我身上，它不是普通保密誓，是用監誓院學徒晉升資格綁的沉默誓。我一旦說出完整姓名，封鎖令會自動判定我毀誓。”
“那就說能說的。”沈既白道。
顧聞瀾看了他一眼，像是終於明白為什麼林知夏會信任這個人。
“查二十年前的備份遞送名單。”他說，“不要看正式庭審記錄的第一份時間戳。第一份是假的，第二份被標成作廢件，藏在監誓院舊雨庫。”
林知夏記住了每個字。
“舊雨庫？”
“監誓院存放雨損卷宗的地方。”顧聞瀾聲音更低，“只有被判定為無效、受潮、不可作證的舊備份會送進去。可那份不是受潮，是被故意潑了誓消水。”
深銀封鎖令像終於失去耐心，穹頂垂下一枚巨大的院徽。
那枚院徽不是顧聞瀾的銀灰色，而是近乎黑色的深銀。倒懸天平中央，一行權限來源緩緩浮現。
監誓院特級封存令。
啟令人：程聿。
審查室內，空氣驟然凝住。
顧聞瀾臉上的血色退得乾乾淨淨。
沈既白眯起眼：“程聿？”
他當然知道這個名字。
前任首席監誓官，二十年前遠衡案庭審監督人之一，十年前因靈誓反噬殉職，檔案早已封灰。星律城每一個學法的人都背過他的判例，也都知道，已故監誓官的權限印會在死亡三十日內自動銷毀，不可能再啟動任何封存令。
林知夏望著那個名字，掌心淡青光忽然劇烈一跳。
不是恐懼。
是認出。
她眼前閃過剛才回溯裡那段破碎畫面。父親低啞的聲音，神秘女人帶著哭腔的誓言，還有一道站在法庭高處的模糊身影。那人的袖口垂著深銀監誓穗，倒懸天平的光落在他指間，像一把能改寫時間的刀。
顧聞瀾閉了閉眼。
“程聿已經死了。”他說。
“那現在下令的是誰？”林知夏問。
沒有人回答。
深銀封鎖紋突然向四周展開，將三人分別圈入不同的隔離光域。沈既白腕間的律師誓環亮起白金色防護，硬生生護住剛存入的赤色光籽。林知夏掌心的淡青聽辨字紋則牢牢沉入審誓台底層，封鎖令數次抹除都只擦出幾點火星，沒能將它拔起。
程序冷音變得更加空洞。
“三號審查室封存完成。”
“涉監誓院內部權限污染，所有在場人員移交隔離問詢。”
“證據狀態：部分固化。”
部分固化。
林知夏聽見這四個字，胸口終於松了一線。
保住了。
至少，她替父親留下的第一份證言，保住了。
沈既白隔著即將合上的隔離光域看向她。他的白襯衫袖口被誓光灼出焦痕，臉色冷峻，眼神卻落在她身上時微微沉下來，像把所有情緒都壓成一句最簡單的承諾。
“林知夏，記住今晚你說過的每一句話。”
她望著他，輕輕點頭。
“我記得。”
“不要在問詢裡撤回。”
“我不會。”
沈既白唇線繃緊，像還想說什麼，最後只低聲道：“等我。”
林知夏指尖微微蜷起。
如果是在很多年前，她也許只會把這兩個字藏進心裡，偷偷反覆念到紙頁發皺。可今晚，她已經學會了作證，也學會了不把所有真心都留在沉默裡。
於是她在隔離光域合攏前，看著他的眼睛，聲音很輕，卻清楚地落下。
“沈既白，我會等。但我也會自己往前走。”
沈既白怔了一瞬。
那一瞬間，他眼底的冷意像被雨水洗開，露出某種藏了很久的溫柔。
他低低應了一聲：“好。”
隔離光域徹底合上。
林知夏被深銀光帶推向審查室側門。離開審誓台前，她回頭看了一眼。
顧聞瀾站在另一道光域裡，臉色蒼白，唇角仍有血。他隔著封鎖紋望向她，忽然用口型無聲說了一句話。
沒有聲音，卻被她看得清清楚楚。
舊雨庫，第三排，無名備份。
然後，所有光都暗了下來。
三號審查室的大門在她身後緩緩閉合，像一份被強行封存的卷宗。
雨聲重新湧入耳畔。
林知夏被帶入狹長的隔離走廊時，掌心忽然傳來一點微弱震動。她低頭，看見那道淡青誓光在皮膚下游過，停成一枚極小的字。
證。
她忽然想起父親當年遞給她舊法典時說過的話。
學法，要先學會相信人心，也要學會保護它。
原來二十年後，她終於真正聽懂。
走廊盡頭，一名戴著深銀面具的高階監誓官站在陰影裡，手中捧著一只封灰卷匣。卷匣表面沒有編號，只有一枚早已失效的程聿舊印。
他看著林知夏，聲音隔著面具傳來，低而冷。
“林律師，問詢開始前，有人托我還你一件東西。”
卷匣開啟的瞬間，一縷潮濕的舊紙氣息散出。
裡面躺著一份被誓消水泡得發皺的庭審備份。
首頁下方，淡到幾乎看不見的時間戳，正是遠衡案被改寫前的那一刻。
所有聲音都被壓低了。
舊誓鐘的餘震消失，四壁流動的舊案光紋一層層熄滅，銀灰、暗金、殘紅全都退回牆體深處，只剩幾道未及封存的細光還在垂死般顫動。審誓台中央，淡青源式被封鎖紋扣住，光芒驟然縮成一團，像一枚被攥緊的星。
林知夏的掌心仍貼在台面上。
灼痛退去後，留下的是更深的寒意。她能感覺到那道保護誓還在，微弱、清晰，像父親最後一次握住她手時的溫度。黑金婚盟誓印退到審誓台邊緣，外圈戒環裂開一道細縫，卻沒有碎，反而在封鎖紋下安靜下來，像一頭藏回陰影裡的獸。
銀灰副印與顧聞瀾那枚殘缺學徒印痕被深銀色光線單獨鎖定。
程序冷音再次響起。
“所有在場人員，停止陳述。”
“重複。所有在場人員，停止陳述。”
沈既白抬眸，眼底寒意比封鎖紋更冷。
他沒有退後半步，白金律令從他指間展開，迅速攔在林知夏身前。那道代理護界已經裂開細紋，卻依然穩穩承住了封鎖令下壓的重量。
“既白律所，明澤案代理律師沈既白，提出即時程序異議。”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刀刃劃過冰面，讓那片窒息般的寂靜裂出一線。
“請封鎖令出示來源、授權層級、觸發條款及封存範圍。三號審查室目前處於合法回溯審查程序內，聽辨人正在提交即時陳述，院方不得以內部機密為由中斷證據形成。”
程序冷音沒有情緒。
“異議暫不受理。”
沈既白眼神一沉。
“暫不受理的前提，是你有權不受理。”他向前一步，掌心白金律紋與深銀封鎖紋相撞，爆出一串細碎光火，“依星律城靈誓證據法第四十七條，回溯過程中已形成的當庭聽辨，不得在未記錄前強制封存。否則，封存行為視同干預證據。”
封鎖紋微不可察地震了一下。
林知夏聽見了。
那一瞬間，她在冰冷的程序音底下，聽見一道很細的裂聲。不是誓言的裂縫，而是權限邏輯被迫承認法律條款時產生的遲滯。
她抬起頭，臉色仍白得嚇人，聲音卻沒有抖。
“聽辨人林知夏，要求完成正式登記。”
封鎖紋驟然向她壓來。
沈既白的手臂立刻一橫，擋住那道深銀光。白金護界被壓出第二道裂痕，他指節泛白，卻沒有回頭，只低聲道：“說。”
只有一個字。
沒有阻攔，沒有替她決定。
林知夏眼眶忽然發熱。
她曾經以為沈既白永遠站在很遠的地方，清冷、耀眼，不會為任何人停留。後來重逢，她又怕自己仍是那個把情書藏在書頁裡、不敢遞出去的女孩。可此刻，他站在她身前，不是把她藏起來，而是替她撐出一寸能說話的地方。
這一寸，足夠她作證。
“聽辨人林知夏，提交正式即時陳述。”她按住掌心殘留的淡青光，一字一句，“遠衡舊案源式經回溯顯示，核心殘誓為保護誓，非承接誓。其外層擔保結構遭南川婚盟附屬條款覆蓋，原始誓時疑遭改寫。黑金婚盟誓印不應作為承接判定依據，應列入遮蔽性契約工具審查。”
深銀色封鎖紋落在她聲音上，像試圖把每一個字截碎。
可淡青誓光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暴烈的反擊，而是一種極溫柔的固執。它從林知夏掌心浮起，沿著審誓台裂紋慢慢鋪開，把她剛才說出的句子化成細小字紋，嵌入台面最底層的聽辨槽裡。
保護誓。
非承接誓。
真心被偽作謊言。
違誓反噬判定不完整。
每一行字成形時，林知夏都覺得胸口被狠狠扯了一下。她知道那不是痛，是那份舊誓終於等到有人願意替它把話說完。
遠端光幕忽然劇烈閃爍。
許南絮那邊的紅色證據核被深銀封鎖紋截成三層，最外層已經開始崩散。她的聲音從斷續的光流裡傳來，帶著壓不住的怒意。
“監誓院想切我線？”
她冷笑了一聲，明艷的眉眼在紅光裡鋒利得驚人。
“我倒要看看，是你們封鎖令快，還是我契約漏洞鑽得快。”
她雙手在遠端誓環上飛快結印，一串契約字紋從紅色證據核底部翻出。那不是普通備份，而是她之前為明澤案準備的附條件履行約。只要主證據遭非庭審原因中止，副本便自動視為律師工作底稿，轉存至代理案卷雲庭。
封鎖令顯然察覺了她的動作，深銀光線猛地朝光幕纏去。
許南絮咬破指尖，把一點血色按進誓環。
“以契約法第十二補充原則聲明，證據核尚未經庭審排除前，視同爭議標的，不得單方銷毀。附條件成就，轉存。”
紅光驟然一閃。
銀灰副印的拓印、黑金婚盟誓印的裂縫影像、顧聞瀾學徒編號的殘痕，全數被壓縮成一枚細小的赤色光籽，從遠端光幕裡彈出，直直沒入沈既白腕間的律師誓環。
下一秒，許南絮的光幕被封鎖令狠狠切斷。
她最後一句話只剩半截，卻依然清晰。
“知夏，別怕，我存住了。”
光幕熄滅。
林知夏閉了閉眼，將那一陣湧上來的酸意硬生生壓下去。
南絮總是這樣。嘴上嫌她慢，嫌她笨，嫌她把心事藏得像絕版卷宗，可真正到刀落下來的時候，第一個伸手擋住的也總是她。
她們之間仍有一場沒有說完的坦白。
可至少這一刻，林知夏知道，南絮選擇了她。
審查室另一側，顧聞瀾一直沉默。
深銀封鎖紋最密集的地方落在他身上，像無數細鎖扣住他的喉嚨、手腕和胸口。那枚學徒印痕仍懸在半空，殘缺的邊緣微微顫抖，與他袖口下的監誓官正印產生細小衝突。
沈既白看向他。
“顧聞瀾，剛才的問題還沒回答。”
顧聞瀾抬眼。
那雙向來優雅含笑的眼睛，此刻像被雨夜洗去了所有修飾，只剩深不見底的疲憊。
他張了張口，深銀封鎖紋立刻勒緊。
程序冷音警告：“涉密人員不得陳述。”
顧聞瀾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卻有種近乎決絕的自嘲。
“二十年前，我也聽過這句話。”
他指尖按上自己的監誓官正印。銀灰光芒逆流而上，硬生生撕開一道封鎖縫隙。他唇角很快滲出一點血色，聲音卻穩了下來。
“我那時只是學徒，被派去送一份庭審備份。原本的時間戳顯示，遠衡企業擔保誓在南川婚盟誓之前簽立。也就是說，南川資產池承接在後，不能反推林遠衡自願擔保。”
林知夏心口狠狠一縮。
林遠衡。
那是父親的名字。
顧聞瀾看著她，眼裡有歉意。
“我在備份室門外，看見有人改了誓時。他用了監誓院高階權限，也有南川家族代理人的婚盟密鑰。兩邊權限疊在一起，才把企業誓約塞進婚盟附屬條款裡。”
沈既白冷聲問：“名字。”
深銀封鎖紋猛地收緊。
顧聞瀾悶哼一聲，監誓官正印裂出一道細紋。
林知夏下意識上前，沈既白卻微微抬手攔住她。他沒有阻止她靠近，只是示意她別碰封鎖紋。
顧聞瀾喘息片刻，低聲道：“我不能直接說。當年的封口誓還在我身上，它不是普通保密誓，是用監誓院學徒晉升資格綁的沉默誓。我一旦說出完整姓名，封鎖令會自動判定我毀誓。”
“那就說能說的。”沈既白道。
顧聞瀾看了他一眼，像是終於明白為什麼林知夏會信任這個人。
“查二十年前的備份遞送名單。”他說，“不要看正式庭審記錄的第一份時間戳。第一份是假的，第二份被標成作廢件，藏在監誓院舊雨庫。”
林知夏記住了每個字。
“舊雨庫？”
“監誓院存放雨損卷宗的地方。”顧聞瀾聲音更低，“只有被判定為無效、受潮、不可作證的舊備份會送進去。可那份不是受潮，是被故意潑了誓消水。”
深銀封鎖令像終於失去耐心，穹頂垂下一枚巨大的院徽。
那枚院徽不是顧聞瀾的銀灰色，而是近乎黑色的深銀。倒懸天平中央，一行權限來源緩緩浮現。
監誓院特級封存令。
啟令人：程聿。
審查室內，空氣驟然凝住。
顧聞瀾臉上的血色退得乾乾淨淨。
沈既白眯起眼：“程聿？”
他當然知道這個名字。
前任首席監誓官，二十年前遠衡案庭審監督人之一，十年前因靈誓反噬殉職，檔案早已封灰。星律城每一個學法的人都背過他的判例，也都知道，已故監誓官的權限印會在死亡三十日內自動銷毀，不可能再啟動任何封存令。
林知夏望著那個名字，掌心淡青光忽然劇烈一跳。
不是恐懼。
是認出。
她眼前閃過剛才回溯裡那段破碎畫面。父親低啞的聲音，神秘女人帶著哭腔的誓言，還有一道站在法庭高處的模糊身影。那人的袖口垂著深銀監誓穗，倒懸天平的光落在他指間，像一把能改寫時間的刀。
顧聞瀾閉了閉眼。
“程聿已經死了。”他說。
“那現在下令的是誰？”林知夏問。
沒有人回答。
深銀封鎖紋突然向四周展開，將三人分別圈入不同的隔離光域。沈既白腕間的律師誓環亮起白金色防護，硬生生護住剛存入的赤色光籽。林知夏掌心的淡青聽辨字紋則牢牢沉入審誓台底層，封鎖令數次抹除都只擦出幾點火星，沒能將它拔起。
程序冷音變得更加空洞。
“三號審查室封存完成。”
“涉監誓院內部權限污染，所有在場人員移交隔離問詢。”
“證據狀態：部分固化。”
部分固化。
林知夏聽見這四個字，胸口終於松了一線。
保住了。
至少，她替父親留下的第一份證言，保住了。
沈既白隔著即將合上的隔離光域看向她。他的白襯衫袖口被誓光灼出焦痕，臉色冷峻，眼神卻落在她身上時微微沉下來，像把所有情緒都壓成一句最簡單的承諾。
“林知夏，記住今晚你說過的每一句話。”
她望著他，輕輕點頭。
“我記得。”
“不要在問詢裡撤回。”
“我不會。”
沈既白唇線繃緊，像還想說什麼，最後只低聲道：“等我。”
林知夏指尖微微蜷起。
如果是在很多年前，她也許只會把這兩個字藏進心裡，偷偷反覆念到紙頁發皺。可今晚，她已經學會了作證，也學會了不把所有真心都留在沉默裡。
於是她在隔離光域合攏前，看著他的眼睛，聲音很輕，卻清楚地落下。
“沈既白，我會等。但我也會自己往前走。”
沈既白怔了一瞬。
那一瞬間，他眼底的冷意像被雨水洗開，露出某種藏了很久的溫柔。
他低低應了一聲：“好。”
隔離光域徹底合上。
林知夏被深銀光帶推向審查室側門。離開審誓台前，她回頭看了一眼。
顧聞瀾站在另一道光域裡，臉色蒼白，唇角仍有血。他隔著封鎖紋望向她，忽然用口型無聲說了一句話。
沒有聲音，卻被她看得清清楚楚。
舊雨庫，第三排，無名備份。
然後，所有光都暗了下來。
三號審查室的大門在她身後緩緩閉合，像一份被強行封存的卷宗。
雨聲重新湧入耳畔。
林知夏被帶入狹長的隔離走廊時，掌心忽然傳來一點微弱震動。她低頭，看見那道淡青誓光在皮膚下游過，停成一枚極小的字。
證。
她忽然想起父親當年遞給她舊法典時說過的話。
學法，要先學會相信人心，也要學會保護它。
原來二十年後，她終於真正聽懂。
走廊盡頭，一名戴著深銀面具的高階監誓官站在陰影裡，手中捧著一只封灰卷匣。卷匣表面沒有編號，只有一枚早已失效的程聿舊印。
他看著林知夏，聲音隔著面具傳來，低而冷。
“林律師，問詢開始前，有人托我還你一件東西。”
卷匣開啟的瞬間，一縷潮濕的舊紙氣息散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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