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林清越盯著那句話，指尖一瞬間涼了下去。
那本黑色筆記本，果然有用。
會議室裡投影屏還停在監控畫面上，深色外套的人側身按著電梯，帽檐壓低，半張臉被模糊的像素切成灰白色。屏幕冷光落在每個人臉上，像替這場深夜核查罩了一層薄冰。
林清越沒有立刻說話。
她把手機翻過來，屏幕亮著，匿名郵件的截圖清清楚楚。宋啟明在星瀚內部群裡那句話，像一根針，從白石洲那間潮濕的小房間一路扎到傅氏三十二層。
她已經把鼎榮付款後三至五日貸後修正，和傅氏估值更新串起來了。下一步會查梁仲年的臨時卡。
下面那個陌生頭像回得很短。
那本黑色筆記本，果然有用。
傅聞舟最先察覺她的沉默。
“誰發來的？”
林清越抬眼，沒有隱瞞，把手機遞過去。
傅聞舟接過，只掃了一眼，眼底的冷意便沉了下來。許曼寧也走近，視線掠過截圖，唇角那點慣常的譏誚消失了。
“星瀚內部群。”許曼寧說，“能截這個群的人，不會是普通員工。”
調查經理立刻靠過來：“傅總，要不要追郵件源？”
“追。”傅聞舟把手機放到桌面上，聲音很低，“同時調星瀚那邊所有與宋啟明相關的通訊備份，走合規留痕，不要驚動對方。”
技術人員應了一聲，迅速坐回電腦前。
林清越看著那張截圖，忽然開口：“這條信息不是從底層數據出去的。”
傅聞舟轉頭看她。
她指了指宋啟明那句話：“鼎榮付款後三至五日貸後修正。這個時間差是我筆記本裡寫的，但不是我在底稿裡的結論。”
許曼寧眼神一動：“你故意寫錯的？”
“不是完全錯，是誘導。”林清越說，“真實情況是部分資金流在付款前一個工作日就已經生成貸後修正請求，只是系統入庫時間在付款後三到五日。底層數據能看出請求時間，只有看我筆記本上的摘要，才會以為修正在付款後。”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秒。
許曼寧忽然輕輕笑了一聲：“所以宋啟明現在引用的是錯位信息。”
“對。”林清越的聲音仍然平，可手心已經出了汗，“這證明泄出去的不是完整審計底稿，而是我的筆記本內容。至少這一條，是從白石洲或和白石洲相關的設備出去的。”
傅聞舟看著她：“周野？”
林清越沒有馬上回答。
監控畫面上那個人扶左腕的動作像一根細線，牽著她心裡最不願碰的地方。周野確實進過她房間，也確實看過筆記本，甚至可能拍過。但如果只是周野，宋啟明沒必要用這樣的口吻在群裡說“果然有用”。這句話更像在確認某個預設的口子奏效了。
“他可能看過。”她慢慢說，“但未必是唯一來源。”
傅聞舟目光落回屏幕：“把監控前後十分鐘全部拉出來。查梁仲年臨時卡的領用記錄、卡櫃開啟記錄，以及董事辦所有通道。”
調查經理猶豫了一下：“傅總，董事辦卡櫃需要傅董授權。”
“我授權。”
“流程上……”
傅聞舟抬眼，語氣沒有提高，卻讓人背後一緊：“現在涉及併購重大信息泄露、舊檔非法調取和內外勾連。流程可以補，證據不能丟。”
調查經理立刻低頭：“明白。”
許曼寧抱臂站在一旁：“既然要查董事辦，那我也重申一次，我需要完整的FS-MA-OLD索引，不只是今晚被取走的那一袋。”
傅聞舟看她：“你想查你父親的舊案。”
“也查傅成的舊案。”許曼寧冷靜地回，“傅總，現在不是我一個人的私怨。FS-MA-OLD既然能被拿來威脅這次收購，說明當年那批資產包和現在星瀚的貸後數據同源。你父親被逼退出傅氏，我父親被送進監獄，梁仲年和許敬山卻一路乾乾淨淨地活到今天。你覺得這是巧合？”
傅聞舟沉默片刻。
林清越看到他垂在桌側的手指收緊，骨節泛白，又很快鬆開。他這個人一向把情緒壓得極深，可提到傅成，他眼底總會像被刀刮過。
“給她索引。”傅聞舟說，“但所有查看行為留痕，許律不能單獨帶走原件。”
許曼寧答得乾脆：“可以。”
林清越抬頭看向屏幕：“還有這個人。”
技術人員正好把畫面放大到電梯廳另一角。深色外套的人按電梯時，手腕露出一小截皮膚，左腕上似乎有一圈很淡的束痕，像長期戴過護腕，又像故意纏過什麼東西。
林清越的心又沉了一分。
傅聞舟問：“你認識這個動作？”
她沒有迴避：“像周野。但身形不像。”
許曼寧靠近屏幕，眯了眯眼：“這不像天然習慣，倒像刻意做給某個熟人看。監控畫質不清，最容易拿身體特徵誤導判斷。”
傅聞舟的臉色更冷：“有人想把口子引到周野身上。”
林清越低聲說：“也可能周野本來就是他們預備好的棄子。”
她說出這句話時，胸口像被壓了一塊濕透的布。理智上她能把每個可能性拆開，排序，驗證，可情感不會因此變得不痛。周野是她從小鎮帶到深城的舊人，是在出租屋裡一起算水電、一起吃泡麵的人。她可以接受他窮，可以接受他急，甚至可以接受他一時被利益晃了眼。
但她不能接受他被人當成刀柄，最後連自己割傷了誰都不知道。
手機再次震動。
這次是周野打來的電話。
林清越看著屏幕上的名字，會議室裡幾個人的視線同時落到她身上。
傅聞舟沒有開口，只把她的手機推回來，然後示意技術人員接入錄音。林清越看懂了他的意思，按下接通，同時打開免提。
“清越。”周野的聲音從手機裡傳來，帶著刻意壓住的平常，“你還在公司？”
林清越靠在會議桌邊，語氣很穩：“嗯。”
“這都幾點了，你別太拼。”周野笑了一下，笑聲發乾，“我剛熱了饅頭，吃不完。你要是回來，我給你留著。”
她聽見他那邊有電風扇轉動的聲音，還有樓下攤販收攤時拖鐵架的刮擦聲。白石洲的夜晚總是這樣，吵，潮，狹窄，卻曾經讓她覺得安全。
林清越問：“你進我房間了？”
電話那頭一瞬間靜了。
周野再開口時，聲音低了些：“我……進去了。”
傅聞舟的眼神微沉。
林清越沒有打斷他。
“宋啟明一直逼我。”周野像是終於撐不住，語速快了起來，“他讓我拍你的筆記本，讓我找信封。我翻了，但我沒把照片發出去。我真的沒發，清越，我後來刪了。”
林清越的喉嚨微微發緊。
“你拍了？”
“拍了一張封面，還有……翻開時可能手滑拍到半頁。”周野的聲音啞了，“我知道這話說出來很混蛋。但我後面刪了，我沒想真害你。”
許曼寧垂下眼，像是在快速判斷這句話的價值。傅聞舟沒有表情，只在紙上寫了一行字推到林清越面前。
問手機。
林清越看了一眼，問：“你手機最近有沒有裝過什麼東西？”
周野愣住：“什麼？”
“宋啟明發給你的合同、圖片、鏈接，你點過嗎？”
電話那邊沉默更久。
林清越閉了閉眼。
周野聲音發顫：“他給我發過一個入職資料包，說讓我先填。我用手機打開了。還有一個電子合同，我也看了。清越，是不是……”
他後面的話沒說下去。
技術人員抬頭，無聲做了個口型：木馬。
傅聞舟在紙上又寫：不要讓他回屋內細查，可能有監聽。
林清越把那張紙壓住，聲音放輕：“周野，你現在在哪？”
“客廳。”
“房間裡有沒有不對的地方？比如你沒見過的小東西，插座，充電頭，路由器。”
周野像是立刻轉頭看了一圈，呼吸聲變重：“我不知道。路由器今天閃得很快，我以為是網不好。還有……你房間門口地上，有一點黑灰，我下午沒注意。”
林清越的心猛地一沉。
她早上離開時，門口地面乾淨。白石洲的灰是潮濕的灰，不會突然留下黑色粉末。除非有人拆裝過門鎖，或在門縫附近安過東西。
周野也反應過來，聲音徹底慌了：“清越，是不是還有人進來過？不是我，我真的沒有帶人進來！”
林清越說：“你先別碰任何東西。”
“我去找房東調監控。”
“不要。”林清越立刻打斷，“你現在下樓，到巷口那家二十四小時便利店，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機別關機，也別再點任何鏈接。你要是信我，就照做。”
周野那邊傳來椅子被撞倒的聲音。
“我信。”他說得很快，像怕她不信他，“清越，我信。你也……你也別一個人回來。”
林清越握著手機的手微微收緊。
周野停了停，聲音壓得更低：“宋啟明剛才給我發消息，讓我把你引回來，說只要你今晚回白石洲，他就把合同正式發我。還說如果我不照做，他能把我拍你筆記本的事送到傅氏，讓你以後都別想做審計。”
會議室裡的氣氛瞬間冷到極點。
傅聞舟眼底寒意鋪開。
林清越問：“他還說什麼？”
“他說有人會替我收尾。”周野的聲音已經有些抖，“我現在才明白，收的可能是我的尾。”
林清越沉默兩秒：“去便利店。到了給我拍門牌，不要拍自己，也不要拍路人。”
周野低聲說：“清越，對不起。”
這句話隔著手機傳來，沒有了他平時的油滑，也沒有銷售式的討好，只剩下被現實抽了一耳光後的狼狽。
林清越看著桌上的投影光，心裡那一塊濕布終於慢慢有了重量。
“對不起不能抵掉你做過的事。”她說，“但你現在還有機會把後面的事做對。”
周野啞聲：“我知道。”
電話掛斷後，會議室短暫安靜。
傅聞舟看向調查經理：“派兩個人去白石洲，不要穿正裝，不要開傅氏的車。先保周野，然後封存房間現場。聯繫可信的第三方電子取證，不走集團安保系統。”
調查經理立刻去辦。
林清越看著他安排，沒有拒絕。她知道此刻再逞強沒有意義。她要的是證據，不是把自己也送進對方佈好的網。
許曼寧則拿起那張匿名截圖，問技術：“郵件源有結果嗎？”
技術人員皺著眉：“跳了幾層境外服務器，但原始發送端有個內網時間戳，像是星瀚法務共享盤的自動備份節點。不是宋啟明的賬號。”
“星瀚法務？”許曼寧眼裡一閃，“那就有意思了。”
傅聞舟問：“你想到誰？”
“宋啟明手下有個法務合規副總，姓陳，早年跟過許敬山的人。”許曼寧說，“但這封郵件不像他的風格。能拿到群截圖，又願意提醒我們，對方要麼想借刀殺宋啟明，要麼是被宋啟明拋棄前自保。”
林清越忽然說：“陌生頭像是關鍵。宋啟明在群裡不是向下屬匯報，而是在向那個頭像確認。”
傅聞舟點頭：“查群成員身份映射。”
技術人員敲了幾下鍵盤，屏幕上跳出一串被打碼的賬號資訊。過了片刻，他抬頭：“這個頭像不在星瀚正式員工名冊裡，是外部顧問號，綁定手機尾號……被遮蔽了。但登入IP有一次出現在傅氏董事辦訪客網。”
許曼寧的表情終於變了。
傅聞舟眼神沉得像深夜的海：“時間。”
“今晚十點四十七分。”技術人員說，“也就是監控裡那個人進資料室前五分鐘。”
所有線在這一刻猛地收緊。
梁仲年的臨時卡，董事辦訪客網，FS-MA-OLD舊檔，星瀚內部群，白石洲筆記本。
林清越低頭看著自己筆記本裡那條故意錯位的時間差，第一次清楚意識到，她原本以為自己站在併購資料的邊緣，最多只是個被借用的審計助理。可現在她腳下踩著的，是傅氏十年前舊案與今天資本棋局重疊的交叉點。
而有人已經把手伸進了她最窄、最普通、最不該被豪門權鬥碰到的出租屋。
傅聞舟收回視線，看向她：“今晚你跟我留在傅氏。白石洲那邊交給取證。”
林清越抬眼。
他補了一句，聲音低而穩：“不是限制你，是一起等結果。”
這次林清越沒有反駁。
她只是把手機拿回來，重新打開周野剛才發來的新消息。
照片裡，便利店的藍白招牌在夜色裡亮著，玻璃窗反出他模糊的影子。他沒有自拍，沒有拍人，只拍了門牌和桌上一瓶未開封的礦泉水，像一個犯了錯的小孩，笨拙地按她說的每一步去做。
林清越回了兩個字。
等著。
消息剛發出去，白石洲取證小組也傳來第一張現場照片。
照片拍的是她房門內側的插座。原本普通的白色面板被拆開一角，裡面塞著一枚比指甲蓋大不了多少的黑色裝置，邊緣沾著細細的黑灰。
技術人員把照片放大，臉色變了。
“微型傳輸器。”他說，“帶短距離收音和圖像中繼。”
林清越盯著那枚黑色裝置，胸口的悶痛反而慢慢冷了下來。
周野越了線，但有人比他更早、更深地進了她的房間。
傅聞舟站在她身側，沒有說安慰的話，只伸手把會議桌上那張黑色門禁卡推近了一點。
“從現在起，”他說，“你不只是項目審計助理。你以專項風險顧問身份進組，所有關於星瀚貸後數據、鼎榮資金流、FS-MA-OLD舊索引的交叉分析，由你和我直接確認。”
許曼寧看了他一眼：“傅總這個授權，代價不小。”
傅聞舟的目光仍落在林清越身上。
“代價可以談。”他說，“真相不能。”
林清越看著那張門禁卡，又看向投影屏上那個模糊的側影。她知道，今晚之後，她和傅聞舟之間那些利用、試探、戒備，不會立刻消失。但至少此刻，他給她的不是保護名義下的控制，而是把她放到同一張桌上，共同面對風險。
她拿起門禁卡，握在掌心。
“那就先從錯位時間差開始。”她說，“宋啟明看到了筆記本，他背後的人看到了傅氏舊檔。兩條線一定有交點。”
傅聞舟點頭：“找出來。”
許曼寧把FS-MA-OLD索引申請推到桌中央，筆尖落下，簽了自己的名字。
“也算我一個。”她淡淡道，“舊賬拖太久，利息該清了。”
深夜的傅氏三十二層重新亮起一排排屏幕。打印機吐出舊檔索引，鍵盤聲密集如雨。窗外深城的高樓燈火不眠，金融街的霓虹在玻璃幕牆上流動，像一條沒有盡頭的資本河流。
林清越坐下來，翻開新的空白記錄紙，在第一行寫下三個詞。
白石洲。
董事辦。
外部顧問號。
筆尖落下的那一刻，她手機又震了一下。
不是周野。
仍然是匿名郵件。
這一次沒有截圖，只有一句話。
別只查梁仲年，今晚刷開卡櫃的人，姓傅。
那本黑色筆記本，果然有用。
會議室裡投影屏還停在監控畫面上，深色外套的人側身按著電梯，帽檐壓低，半張臉被模糊的像素切成灰白色。屏幕冷光落在每個人臉上，像替這場深夜核查罩了一層薄冰。
林清越沒有立刻說話。
她把手機翻過來，屏幕亮著，匿名郵件的截圖清清楚楚。宋啟明在星瀚內部群裡那句話，像一根針，從白石洲那間潮濕的小房間一路扎到傅氏三十二層。
她已經把鼎榮付款後三至五日貸後修正，和傅氏估值更新串起來了。下一步會查梁仲年的臨時卡。
下面那個陌生頭像回得很短。
那本黑色筆記本，果然有用。
傅聞舟最先察覺她的沉默。
“誰發來的？”
林清越抬眼，沒有隱瞞，把手機遞過去。
傅聞舟接過，只掃了一眼，眼底的冷意便沉了下來。許曼寧也走近，視線掠過截圖，唇角那點慣常的譏誚消失了。
“星瀚內部群。”許曼寧說，“能截這個群的人，不會是普通員工。”
調查經理立刻靠過來：“傅總，要不要追郵件源？”
“追。”傅聞舟把手機放到桌面上，聲音很低，“同時調星瀚那邊所有與宋啟明相關的通訊備份，走合規留痕，不要驚動對方。”
技術人員應了一聲，迅速坐回電腦前。
林清越看著那張截圖，忽然開口：“這條信息不是從底層數據出去的。”
傅聞舟轉頭看她。
她指了指宋啟明那句話：“鼎榮付款後三至五日貸後修正。這個時間差是我筆記本裡寫的，但不是我在底稿裡的結論。”
許曼寧眼神一動：“你故意寫錯的？”
“不是完全錯，是誘導。”林清越說，“真實情況是部分資金流在付款前一個工作日就已經生成貸後修正請求，只是系統入庫時間在付款後三到五日。底層數據能看出請求時間，只有看我筆記本上的摘要，才會以為修正在付款後。”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秒。
許曼寧忽然輕輕笑了一聲：“所以宋啟明現在引用的是錯位信息。”
“對。”林清越的聲音仍然平，可手心已經出了汗，“這證明泄出去的不是完整審計底稿，而是我的筆記本內容。至少這一條，是從白石洲或和白石洲相關的設備出去的。”
傅聞舟看著她：“周野？”
林清越沒有馬上回答。
監控畫面上那個人扶左腕的動作像一根細線，牽著她心裡最不願碰的地方。周野確實進過她房間，也確實看過筆記本，甚至可能拍過。但如果只是周野，宋啟明沒必要用這樣的口吻在群裡說“果然有用”。這句話更像在確認某個預設的口子奏效了。
“他可能看過。”她慢慢說，“但未必是唯一來源。”
傅聞舟目光落回屏幕：“把監控前後十分鐘全部拉出來。查梁仲年臨時卡的領用記錄、卡櫃開啟記錄，以及董事辦所有通道。”
調查經理猶豫了一下：“傅總，董事辦卡櫃需要傅董授權。”
“我授權。”
“流程上……”
傅聞舟抬眼，語氣沒有提高，卻讓人背後一緊：“現在涉及併購重大信息泄露、舊檔非法調取和內外勾連。流程可以補，證據不能丟。”
調查經理立刻低頭：“明白。”
許曼寧抱臂站在一旁：“既然要查董事辦，那我也重申一次，我需要完整的FS-MA-OLD索引，不只是今晚被取走的那一袋。”
傅聞舟看她：“你想查你父親的舊案。”
“也查傅成的舊案。”許曼寧冷靜地回，“傅總，現在不是我一個人的私怨。FS-MA-OLD既然能被拿來威脅這次收購，說明當年那批資產包和現在星瀚的貸後數據同源。你父親被逼退出傅氏，我父親被送進監獄，梁仲年和許敬山卻一路乾乾淨淨地活到今天。你覺得這是巧合？”
傅聞舟沉默片刻。
林清越看到他垂在桌側的手指收緊，骨節泛白，又很快鬆開。他這個人一向把情緒壓得極深，可提到傅成，他眼底總會像被刀刮過。
“給她索引。”傅聞舟說，“但所有查看行為留痕，許律不能單獨帶走原件。”
許曼寧答得乾脆：“可以。”
林清越抬頭看向屏幕：“還有這個人。”
技術人員正好把畫面放大到電梯廳另一角。深色外套的人按電梯時，手腕露出一小截皮膚，左腕上似乎有一圈很淡的束痕，像長期戴過護腕，又像故意纏過什麼東西。
林清越的心又沉了一分。
傅聞舟問：“你認識這個動作？”
她沒有迴避：“像周野。但身形不像。”
許曼寧靠近屏幕，眯了眯眼：“這不像天然習慣，倒像刻意做給某個熟人看。監控畫質不清，最容易拿身體特徵誤導判斷。”
傅聞舟的臉色更冷：“有人想把口子引到周野身上。”
林清越低聲說：“也可能周野本來就是他們預備好的棄子。”
她說出這句話時，胸口像被壓了一塊濕透的布。理智上她能把每個可能性拆開，排序，驗證，可情感不會因此變得不痛。周野是她從小鎮帶到深城的舊人，是在出租屋裡一起算水電、一起吃泡麵的人。她可以接受他窮，可以接受他急，甚至可以接受他一時被利益晃了眼。
但她不能接受他被人當成刀柄，最後連自己割傷了誰都不知道。
手機再次震動。
這次是周野打來的電話。
林清越看著屏幕上的名字，會議室裡幾個人的視線同時落到她身上。
傅聞舟沒有開口，只把她的手機推回來，然後示意技術人員接入錄音。林清越看懂了他的意思，按下接通，同時打開免提。
“清越。”周野的聲音從手機裡傳來，帶著刻意壓住的平常，“你還在公司？”
林清越靠在會議桌邊，語氣很穩：“嗯。”
“這都幾點了，你別太拼。”周野笑了一下，笑聲發乾，“我剛熱了饅頭，吃不完。你要是回來，我給你留著。”
她聽見他那邊有電風扇轉動的聲音，還有樓下攤販收攤時拖鐵架的刮擦聲。白石洲的夜晚總是這樣，吵，潮，狹窄，卻曾經讓她覺得安全。
林清越問：“你進我房間了？”
電話那頭一瞬間靜了。
周野再開口時，聲音低了些：“我……進去了。”
傅聞舟的眼神微沉。
林清越沒有打斷他。
“宋啟明一直逼我。”周野像是終於撐不住，語速快了起來，“他讓我拍你的筆記本，讓我找信封。我翻了，但我沒把照片發出去。我真的沒發，清越，我後來刪了。”
林清越的喉嚨微微發緊。
“你拍了？”
“拍了一張封面，還有……翻開時可能手滑拍到半頁。”周野的聲音啞了，“我知道這話說出來很混蛋。但我後面刪了，我沒想真害你。”
許曼寧垂下眼，像是在快速判斷這句話的價值。傅聞舟沒有表情，只在紙上寫了一行字推到林清越面前。
問手機。
林清越看了一眼，問：“你手機最近有沒有裝過什麼東西？”
周野愣住：“什麼？”
“宋啟明發給你的合同、圖片、鏈接，你點過嗎？”
電話那邊沉默更久。
林清越閉了閉眼。
周野聲音發顫：“他給我發過一個入職資料包，說讓我先填。我用手機打開了。還有一個電子合同，我也看了。清越，是不是……”
他後面的話沒說下去。
技術人員抬頭，無聲做了個口型：木馬。
傅聞舟在紙上又寫：不要讓他回屋內細查，可能有監聽。
林清越把那張紙壓住，聲音放輕：“周野，你現在在哪？”
“客廳。”
“房間裡有沒有不對的地方？比如你沒見過的小東西，插座，充電頭，路由器。”
周野像是立刻轉頭看了一圈，呼吸聲變重：“我不知道。路由器今天閃得很快，我以為是網不好。還有……你房間門口地上，有一點黑灰，我下午沒注意。”
林清越的心猛地一沉。
她早上離開時，門口地面乾淨。白石洲的灰是潮濕的灰，不會突然留下黑色粉末。除非有人拆裝過門鎖，或在門縫附近安過東西。
周野也反應過來，聲音徹底慌了：“清越，是不是還有人進來過？不是我，我真的沒有帶人進來！”
林清越說：“你先別碰任何東西。”
“我去找房東調監控。”
“不要。”林清越立刻打斷，“你現在下樓，到巷口那家二十四小時便利店，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機別關機，也別再點任何鏈接。你要是信我，就照做。”
周野那邊傳來椅子被撞倒的聲音。
“我信。”他說得很快，像怕她不信他，“清越，我信。你也……你也別一個人回來。”
林清越握著手機的手微微收緊。
周野停了停，聲音壓得更低：“宋啟明剛才給我發消息，讓我把你引回來，說只要你今晚回白石洲，他就把合同正式發我。還說如果我不照做，他能把我拍你筆記本的事送到傅氏，讓你以後都別想做審計。”
會議室裡的氣氛瞬間冷到極點。
傅聞舟眼底寒意鋪開。
林清越問：“他還說什麼？”
“他說有人會替我收尾。”周野的聲音已經有些抖，“我現在才明白，收的可能是我的尾。”
林清越沉默兩秒：“去便利店。到了給我拍門牌，不要拍自己，也不要拍路人。”
周野低聲說：“清越，對不起。”
這句話隔著手機傳來，沒有了他平時的油滑，也沒有銷售式的討好，只剩下被現實抽了一耳光後的狼狽。
林清越看著桌上的投影光，心裡那一塊濕布終於慢慢有了重量。
“對不起不能抵掉你做過的事。”她說，“但你現在還有機會把後面的事做對。”
周野啞聲：“我知道。”
電話掛斷後，會議室短暫安靜。
傅聞舟看向調查經理：“派兩個人去白石洲，不要穿正裝，不要開傅氏的車。先保周野，然後封存房間現場。聯繫可信的第三方電子取證，不走集團安保系統。”
調查經理立刻去辦。
林清越看著他安排，沒有拒絕。她知道此刻再逞強沒有意義。她要的是證據，不是把自己也送進對方佈好的網。
許曼寧則拿起那張匿名截圖，問技術：“郵件源有結果嗎？”
技術人員皺著眉：“跳了幾層境外服務器，但原始發送端有個內網時間戳，像是星瀚法務共享盤的自動備份節點。不是宋啟明的賬號。”
“星瀚法務？”許曼寧眼裡一閃，“那就有意思了。”
傅聞舟問：“你想到誰？”
“宋啟明手下有個法務合規副總，姓陳，早年跟過許敬山的人。”許曼寧說，“但這封郵件不像他的風格。能拿到群截圖，又願意提醒我們，對方要麼想借刀殺宋啟明，要麼是被宋啟明拋棄前自保。”
林清越忽然說：“陌生頭像是關鍵。宋啟明在群裡不是向下屬匯報，而是在向那個頭像確認。”
傅聞舟點頭：“查群成員身份映射。”
技術人員敲了幾下鍵盤，屏幕上跳出一串被打碼的賬號資訊。過了片刻，他抬頭：“這個頭像不在星瀚正式員工名冊裡，是外部顧問號，綁定手機尾號……被遮蔽了。但登入IP有一次出現在傅氏董事辦訪客網。”
許曼寧的表情終於變了。
傅聞舟眼神沉得像深夜的海：“時間。”
“今晚十點四十七分。”技術人員說，“也就是監控裡那個人進資料室前五分鐘。”
所有線在這一刻猛地收緊。
梁仲年的臨時卡，董事辦訪客網，FS-MA-OLD舊檔，星瀚內部群，白石洲筆記本。
林清越低頭看著自己筆記本裡那條故意錯位的時間差，第一次清楚意識到，她原本以為自己站在併購資料的邊緣，最多只是個被借用的審計助理。可現在她腳下踩著的，是傅氏十年前舊案與今天資本棋局重疊的交叉點。
而有人已經把手伸進了她最窄、最普通、最不該被豪門權鬥碰到的出租屋。
傅聞舟收回視線，看向她：“今晚你跟我留在傅氏。白石洲那邊交給取證。”
林清越抬眼。
他補了一句，聲音低而穩：“不是限制你，是一起等結果。”
這次林清越沒有反駁。
她只是把手機拿回來，重新打開周野剛才發來的新消息。
照片裡，便利店的藍白招牌在夜色裡亮著，玻璃窗反出他模糊的影子。他沒有自拍，沒有拍人，只拍了門牌和桌上一瓶未開封的礦泉水，像一個犯了錯的小孩，笨拙地按她說的每一步去做。
林清越回了兩個字。
等著。
消息剛發出去，白石洲取證小組也傳來第一張現場照片。
照片拍的是她房門內側的插座。原本普通的白色面板被拆開一角，裡面塞著一枚比指甲蓋大不了多少的黑色裝置，邊緣沾著細細的黑灰。
技術人員把照片放大，臉色變了。
“微型傳輸器。”他說，“帶短距離收音和圖像中繼。”
林清越盯著那枚黑色裝置，胸口的悶痛反而慢慢冷了下來。
周野越了線，但有人比他更早、更深地進了她的房間。
傅聞舟站在她身側，沒有說安慰的話，只伸手把會議桌上那張黑色門禁卡推近了一點。
“從現在起，”他說，“你不只是項目審計助理。你以專項風險顧問身份進組，所有關於星瀚貸後數據、鼎榮資金流、FS-MA-OLD舊索引的交叉分析，由你和我直接確認。”
許曼寧看了他一眼：“傅總這個授權，代價不小。”
傅聞舟的目光仍落在林清越身上。
“代價可以談。”他說，“真相不能。”
林清越看著那張門禁卡，又看向投影屏上那個模糊的側影。她知道，今晚之後，她和傅聞舟之間那些利用、試探、戒備，不會立刻消失。但至少此刻，他給她的不是保護名義下的控制，而是把她放到同一張桌上，共同面對風險。
她拿起門禁卡，握在掌心。
“那就先從錯位時間差開始。”她說，“宋啟明看到了筆記本，他背後的人看到了傅氏舊檔。兩條線一定有交點。”
傅聞舟點頭：“找出來。”
許曼寧把FS-MA-OLD索引申請推到桌中央，筆尖落下，簽了自己的名字。
“也算我一個。”她淡淡道，“舊賬拖太久，利息該清了。”
深夜的傅氏三十二層重新亮起一排排屏幕。打印機吐出舊檔索引，鍵盤聲密集如雨。窗外深城的高樓燈火不眠，金融街的霓虹在玻璃幕牆上流動，像一條沒有盡頭的資本河流。
林清越坐下來，翻開新的空白記錄紙，在第一行寫下三個詞。
白石洲。
董事辦。
外部顧問號。
筆尖落下的那一刻，她手機又震了一下。
不是周野。
仍然是匿名郵件。
這一次沒有截圖，只有一句話。
別只查梁仲年，今晚刷開卡櫃的人，姓傅。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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