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 12 章

冷針破空那一聲太輕，輕得像灰燼落在火舌上被瞬間吞掉。可在白霧裡，它有一條線，一條比任何喊聲都清楚的線。

逆風被謝衍扳回去，煙火被推出門外，燈焰卻反被風撲得狂晃，火光一明一滅，照得井道像一具喘息的胸腔。灰燼如雪，從門框上方簌簌落下，落到禁軍刀背上、落到繡春抱著的暗冊邊緣，也落到趙景衡明黃的袖口。眾人被嗆得咳，咳聲此起彼伏，禁軍原本圍成的圈形被煙沖得散了一半又急急想合，腳步在濕泥與藥渣上滑出細碎的聲響。井口方向仍舊嘈雜，吳騫的喝令隔著厚煙傳來，像隔著水：「撐住！上頭門板未穩！鎖……鎖還咬著！」

沈照月撲出去時，腦子裡不是「護駕」兩字，而是一個更冷、更直接的判斷：這針若中在趙景衡身上，地底這一圈人，連她手裡的漆匣、袖中的湯盞封包、繡春懷裡的暗冊，都會被「謀逆」兩字一口吞掉。那就不只是真相沒了，是她與沈家最後一絲翻案的路也被封死。

她衝到趙景衡身前，肩頭先撞上他胸口，明黃的料子硬得像鎧。趙景衡被她撞得退半步，背撞到潮冷的石壁，呼吸一滯，那一滯恰好讓他的站位偏了一寸。

冷針從白霧裡露頭，灰白的尾端在燈火一閃間像魚腹的光。它原本要入的是帝王喉側那條最薄的肉，偏了一寸，便擦著沈照月的髮際斜斜掠過。

疼不是先來的，先來的是一股極淡的寒香，像有人用指甲在她鼻尖刮了一下。沈照月心口一緊，手已按上耳後，摸到一點溫熱，再摸到一點黏冷。血出得不多，針尖只撕開皮，卻留下了一縷灰白粉末，粉末遇她皮膚上的汗便迅速融開，寒意像細蛇鑽進肉裡。

她低低吸了一口氣，沒有讓自己退。她的另一隻手已反扣住趙景衡的衣襟，把他往內側拖，讓他徹底離開那條針路。她在他耳邊用只有他能聽見的聲音道：「陛下，別動。針帶寒粉，聞得出來。」

趙景衡喉結一滾，眼底那點驚被壓下去，轉成一種被逼出來的狠。他盯著她耳後那點血，聲音壓得更沉：「你中針了？」

「擦傷。」沈照月抬手一抹，把血與粉一併抹到指腹，指腹在鼻下一靠，冷得她眉心一跳。她立刻分辨出那股寒刺的底：雪骨參的乾寒裡混了沉香冷的陰涼，像兩種出處不同的冷被硬湊在一包裡，為的是讓人以為只是「某宮內常用香」而不是毒。可她聞得出，沉香冷底下有一絲蜜膠的甜黏，那是吹管針上用來黏粉的手法。

她吐出一句短促的結論：「雪骨參寒粉，混沉香冷掩味。不是單純香。」

趙景衡眸色更深，像在那一瞬把「皇后香」與「行刺」兩件事用線穿起來。他正要開口，身後禁軍一名已被煙嗆得咳出淚，仍抬刀往門框陰影探去。沈照月眼角餘光一掃，見那暗風口旁的孔眼仍在吞吐，機關雖被扳回，孔邊新漆的亮還在，像剛被誰摸過。

她來不及多看，耳後寒意已順著經絡往下爬，像冰水沿頸側淋下。她立刻抬指點在自己頸側兩穴，封住那一線往心口走的路。指法不重，重了會傷氣，輕了封不住毒。她手指穩得像平日按脈，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跳在那一瞬快得像要撞破肋骨。

趙景衡看她點穴，眼神微動，那動裡有倚重，也有一點說不清的佔有式試探：她能在他眼前救他的命，也能在他眼前決定誰背罪。

他伸手要扶她，被她抬眼一眼止住。那眼神不柔，也不求，只有冷靜的界線：「陛下，臣女站得住。您站位要改，別再靠門檻。」

趙景衡被她一句「臣女」叫得更清醒，抬手對禁軍喝道：「護住沈女醫與證物！誰敢靠近，先拿下！」

禁軍圈形終於重新合了一點，刀尖朝外，卻仍有人目光飄向蘇婉容。蘇婉容站在煙裡，素雅的衣料被灰燼點出幾個黑洞，她依舊端著禮，臉上的笑卻像被火烤過，薄了一層。她聲音仍溫：「陛下，地底混亂，針從何處來尚未可知。沈女醫方才撲近陛下，誰敢保不是……」

「住口。」趙景衡打斷她，語氣比方才更冷，「你掌禮司最愛拿規矩壓人。朕今日就按規矩問你：掌禮司庫房外門，誰最後經手鎖鑰？誰換過鎖芯？誰敢擅動內廷鎖具？」

蘇婉容的指尖在袖中微微一緊，笑意仍在，眼底卻第一次掠過一線失衡。她不直接答，只把話往更重的地方帶：「陛下，庫房鎖鑰有冊可查，按例需回到掌禮司核對。至於此處……此處有攝政王在，誰能保不是王府的人改了風口、設了機關，故意引陛下至此，再演一場刺殺……以逼陛下把封存權交出去？」

她一出口就把「謀逆」的影子往謝衍身上扣，扣得又巧又軟，像是為陛下著想。

謝衍靠著門框，左肩焦點仍冒著淡煙，血沿唇角落在衣襟上，被灰燼一沾，像墨點。他方才扳機關時手臂用力過猛，原本左肩那支針的寒毒更往裡鑽，咳血仍止不住，胸腔每起伏一次都像被刀刮。他聽見蘇婉容那句，眼神一沉，像有什麼舊火被煙重新點燃。

他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短促而嘶啞，帶著血腥：「掌禮司的規矩……真是護命的好刀。」

他抬眼看趙景衡，眼裡的清明與暴戾交織，卻仍把自己放在最前的那個位置，像不允任何人越過他碰到沈照月。只是他的身形已不穩，左臂的烏黑沿著肩頭更深了一截，像有人在他皮下慢慢潑墨。

沈照月聽見他那笑，心裡一緊，卻不容自己分神。她回身去看他，鼻尖先聞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寒刺又混了焦糊。雪骨參在他體內走得比她快，他先中針孔毒又中寒粉，此刻火燙與毒寒交攻，最易走心。

她一步上前，沒有扶他，只抬手扣住他右腕，按上寸關尺。脈象亂，亂中硬撐出一股逆行的力，像他把血逼著不倒。她眉心一沉，低聲道：「你又硬收脈。你想把毒壓住，會壓進心口。」

謝衍看她扣脈，喉結滾動，像有話要說，最後只吐出碎語，帶著記憶回潮的裂音：「內庫……名冊……缺一頁……要你補……沈家……連坐……」

那幾個詞像冰渣扎進沈照月耳裡。她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顫，又立刻穩住。她沒有在此刻追問，因為煙火與刀光之下，追問只會把那條線扯斷。她只把那幾個詞牢牢記下，像把藥名記在心裡，等到能下筆的時候再寫出來。

她抬眼，對趙景衡道：「陛下，王爺毒勢急。臣女需一息處置，否則他倒在這裡，今日所有人都會把刺殺的帳算到他頭上。」

趙景衡目光在謝衍唇邊血上停了一瞬，像在衡量：讓謝衍死，或讓謝衍活。衡量只一瞬，他便冷聲道：「救。他死在此處，朕也脫不了疑。」

這句話說得直白，卻是帝王在亂局裡最清的算。沈照月點頭，從袖中抽出一枚銀針，針尖在燈下冷得發亮。她不往謝衍左肩那支針碰，那針入得深，拔早了毒散更快。她先封他心脈外側兩穴，又在他腕側點了一針，逼那股往心口走的寒勢先退到臂端。她動作快，手卻不亂，每一針下去都像落在早已算好的格子裡。

謝衍肩背猛地一緊，悶哼一聲，血又湧上喉頭，被他硬生生咽下去，喉間卻仍溢出一點腥。他看著她，眼神像要把她整個人刻進眼底，低低道：「別……再被鎖。」

沈照月沒有回他那句，因為她知道這句話不是現在能答的。她只用更冷的聲音把他按回現實：「再說話，你會吐更多血。閉嘴。」

謝衍竟真的閉了，像那兩字比任何命令都更能壓住他。

就在此時，禁軍那邊傳來一聲急喝：「那人還活！嘴裡有東西！」

戴手套的吹管人額骨裂開，血流得滿臉，呼吸薄得像紙。他被按在地上，卻在禁军翻他下頜時，牙關忽然一動，像要咬碎什麼。禁军一時不知，竟被他舌尖一頂，一粒黑色小丸滾到齒間，帶著一股苦杏的味。

沈照月鼻尖一震，猛地喝道：「別讓他咬！是斷魂丸！」

可她離得遠，禁軍反應慢半息，那人已一口咬碎，苦杏味瞬間炸開，像在煙裡又添一層更陰的霧。他嘴角抽搐，卻還硬擠出一聲笑，笑得像完成了最後一個禮。

沈照月心裡一沉：他要死，也要把口供帶走。

可死人也會說話，只要你找得到他身上的「字」。她目光一掃，落在那人腰間皮套。皮套的邊緣沾了蜜膠，同樣的甜黏味。她對最近的禁軍道：「搜他腰間皮套，別碰膠面，用布包起。還有他的指節，看刻痕。」

禁軍被她語氣一壓，立刻照做。皮套一扯出，裡頭不是匕首，而是一截細短吹管與一小包灰粉，包角用極細的金線繞了三圈。金線不屬於禁軍制式，反倒像內廷禮器上的繞線。那一瞬，幾個禁軍的眼神都變了：內廷之物，怎會在刺客身上？

另一名禁軍翻那人手，果然在右手食指指節內側摸到細細刻痕，像用針尖刻下的記號，不是字，像某種工坊的號。禁軍想用刀尖刮開看清，被沈照月喝止：「別刮，刮了就沒了。用炭粉拓。」

「炭粉？」禁軍愣。

沈照月冷聲：「誰身上有墨炭？快！」

內侍提燈的手抖得厲害，卻還是從腰間摸出一小塊炭，原是點燈備用。沈照月接過，碾碎在掌心，讓禁軍用指腹薄薄抹上，再拿一片乾淨布帕輕輕覆上，一按一揭，刻痕便清了。那是一個極小的「雙合結」樣式，與井道鐵環上的刻痕同源。

她心裡冷了一截：工坊、暗號、井道，都是一套。

趙景衡也看見了，眼底的冷意像結冰：「這是誰的結？」

蘇婉容聞言，笑意終於有一絲裂。她仍要穩住，便更柔地道：「陛下，雙合結是喜結，內廷多用。刻個結便能定誰的罪？若要定罪，還請先封存證物，回殿按例審……」

沈照月忽然轉身，朝她走了半步。她一步走得很穩，耳後那點寒仍在往下爬，可她用封穴硬壓著，讓自己不露半分虛。她把方才抹在指腹的那點灰白粉末抹到一塊乾布上，又抬起另一塊布，去擦蘇婉容袖口邊緣那一條看似乾淨的封條囊。

蘇婉容臉色微變：「沈女醫，你放肆！」

沈照月不理她，只把兩塊布湊到鼻前一嗅。寒刺一樣，沉香冷底下那一絲蜜膠甜也一樣。她眼神如刀，卻語氣平平：「同膏味。你帶來的封條囊，用的是與刺客吹管同一批蜜膠。掌禮司封存匣的膏，為何與行刺用膠同味？」

蘇婉容的喉間像被卡住一瞬，旋即又笑起來，笑得更甜更冷：「沈女醫真會說笑。內廷各司採買同一作坊，有何稀奇？倒是沈女醫嗅覺靈得很，連蜜膠都分得出……陛下，這樣的人若心存二念，誰能防？」

她這話是把沈照月的本事反咬成「可疑」，可趙景衡此刻最怕的不是沈照月本事大，而是有人敢在他眼皮底下動手。沈照月越能分辨，越是他手裡一把能割開外戚繩索的刀。

趙景衡盯著蘇婉容，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同一作坊？掌禮司採買名錄拿來。朕要看誰批的銀，誰蓋的印。」

蘇婉容笑意不變，眼底卻徹底冷下去。她知道皇帝已把封存權從她手裡奪走，便只能把局推到更極端：用「謀逆」的刀去逼皇帝收手。

她忽然提高了聲，讓井道裡所有人都聽見：「陛下今日在地底遇刺，攝政王在場，沈女醫持暗冊與漆匣，又以針術近陛下之身。若此事傳出宮外，百官會怎麼想？外戚會怎麼想？天下又會怎麼想？陛下若不即刻封存、交由掌禮司按制驗核，便是壞祖制，給人以口實！」

她一口一個祖制，像把皇帝往牆角逼。幾名禁軍的目光果然動搖了一瞬，有人下意識看向蘇婉容腰間的掌禮司腰牌。宮裡最常見的不是刀，是腰牌；最常見的不是命令，是「按例」。

沈照月看見那一瞬的動搖，心裡冷笑：蘇婉容最擅長的就是把人塞進規矩的籠子裡，再把籠門鎖死。她若讓封存回掌禮司，這些證物出地底的那一刻就會變成「不慎焚毀」「不合規矩需重封」；繡春也會在「按例」裡被送去刑房，舌頭割了便再無證言。

她不與蘇婉容辯祖制，只轉向趙景衡，語氣清晰、冷硬，像在開方：「陛下要祖制，那就按祖制最硬的一條：御前封存，四印四指。臣女請陛下親自落御印，禁軍統領按軍印，太醫院按院印，掌禮司……不必按，因為掌禮司涉嫌。」

這一句把掌禮司直接踢出封存流程，是明目張膽。可在這煙火逼命的地底，明目張膽反倒是最能活的路：你敢在眾目下說，別人便難在暗處改。

趙景衡眼神一凜。他看著沈照月，像在看一條他尚未完全掌控的路，但他也清楚，這路是他此刻唯一能走出的路。他抬手，對內侍喝道：「取御印火漆！就在此處封！」

內侍嚇得腿軟，仍忙不迭從隨身匣裡掏出小印匣與火漆。火漆一靠近火，立刻融出一股淡淡膏香，那香一出，沈照月鼻尖又是一刺：沉香冷的底。她心裡更沉，卻不動聲色，只在旁側取了一點漆膏，抹到另一塊布上，準備留作樣本。

「漆匣、湯盞封包、暗冊。」沈照月把物一一擺在石壁凹處，那凹處避風，火星不易落。她對繡春道：「你手別抖。你是證人，不是祭品。把暗冊交出來，手按在封上，留下指印。」

繡春臉色白得像紙，眼淚混著灰，卻咬牙點頭，把暗冊放下時手指仍死死不肯鬆。沈照月伸手覆上她手背，力道很輕，卻讓她不得不鬆：「活著才能作證。你若抱著不放，等火來，你會先燒。」

繡春終於鬆了，手心汗濕得發亮。

火漆滴下，趙景衡按下御印。印面落下那一刻，井道裡忽然安靜了一瞬，像所有人都被那一聲「啪」定住。禁軍統領隨即按下軍印，太醫院隨行醫官按下院印。至於第四印，本該是掌禮司，此刻卻空著。

蘇婉容眼底一暗，正要再言，忽聽上方吳騫的聲音更急、更近，像他已貼到井口：「陛下！鎖芯不對！不是原鎖！有人換了內廷子母鎖芯！鑰齒對不上！鎖舌上還有新油！」

新油。子母鎖芯。沈照月心裡一跳：換鎖的人不是臨時起意，是早就備好一套內廷專用鎖芯，等的就是今日把人困死在這裡。她立刻看向門框銅片刻痕，那刻痕的走向與鎖具的轉向一致，風口與鎖果然同源。

她抬手指向門框內側：「陛下，銅片刻痕在此。此為向內鎖機關，與風口同源。請禁軍記錄，拓痕，帶出地底。否則明日這門框換一塊木皮，便什麼都沒了。」

趙景衡沉聲：「拓。記。誰敢碰壞，按毀證論。」

禁軍立刻照辦，有人以刀鞘撬開門框一線，有人取炭粉拓銅片刻痕。煙仍在，灰仍在落，眾人的手卻第一次像被同一個命令拴住：留下證據，帶出地底。

就在封存將成之際，謝衍忽然身形一晃，右手猛地扣住門框，指節白得發青。他咳得更厲害，血沿著下巴滴到地上，滴在炭粉拓本旁，紅得刺目。沈照月心頭一緊，立刻扶住他手腕，壓低聲：「你怎麼了？機關反噬？」

謝衍抬眼看她，眼神裡有一瞬極深的痛與恨，像他看見了三年前同樣的門、同樣的鎖、同樣的逆風。他唇動了動，吐出更破碎的兩個字：「內庫……路……」

話未說完，他瞳孔忽然一縮，像被什麼更尖的痛刺穿。他左臂那片烏黑猛地往上竄了一線，沈照月按著他脈的手立刻感到一股冷流衝過，像毒勢突然被什麼催了一把。她心裡一沉：他方才扳機關時，門框陰影裡那第二點冷光，終究還是擦到了他，只是被衣料與焦痕掩住，她先前被皇帝那一針分了神，沒能即刻查。

她迅速掀開他左肩焦破的衣料邊緣，果然在肩胛下方摸到一點細小的刺口，刺口周圍皮色已呈灰白，像霜打過。她咬牙，低聲道：「你又中了一針。你真把自己當盾。」

謝衍像想笑，卻笑不出來，只低低道：「你……護證。」

沈照月眼底一熱，又被她硬生生壓回去。她最恨的就是他總把「替她擋」當成唯一的路，恨得想把他這份本能拆開重做；可她也最清楚，在宮裡，能替你擋的人不是常有，能擋到自己快死還不退的，更少。

她抬頭，對趙景衡道：「陛下，王爺需解毒。臣女耳後亦沾寒粉，需即刻回太醫院取藥。可井口鎖未開，撤離未成，這地底拖一盞茶，王爺便可能停在這裡。」

趙景衡看著謝衍，眼底的算計與憎意糾纏一瞬，終究被更大的局壓下。他冷聲下令：「吳騫！上頭若鎖不開，就拆門！用斧！用火！朕不要鑰，要路！」

上方傳來一聲應，隨即是斧劈木的悶響，響聲在井道裡回盪，像敲在每個人的胸口。煙被逆風吹出去一半，仍有餘火在門外嘶嘶作響，火布包的焦味混著甜桂冷香，像有人在焚香祭人。

蘇婉容站在不遠處，聽見「拆門」，眼底終於浮出一絲真正的慌。祖制最怕的不是破，是被皇帝親手破。她往前一步，聲音仍柔，卻帶了逼迫的尖：「陛下拆掌禮司庫門，便是——」

「便是朕親自查掌禮司。」趙景衡回頭看她，眼神冷得像刀背，「你若再以祖制壓朕，朕就先按祖制問你一條：內廷鎖鑰無旨不得換，換者同謀。蘇婉容，你敢不敢把手伸出來，讓沈女醫嗅一嗅你袖口的膏？」

蘇婉容的臉色在煙裡白了一瞬，又迅速恢復笑：「陛下要嗅，臣自當……」

她話未完，沈照月已開口，聲音不高，卻硬得像針：「不必嗅。臣女方才已取樣。封條囊膏與刺客吹管蜜膠同味，已足以列為疑線。請陛下先押人，後驗膏。此處驗，只會給她機會把話編圓。」

她把「她」說得很直，直得不留禮。這是她把流言反用成證據的法子：既然對方要用「規矩」與「名聲」殺她，她就把對方最在意的體面撕開，讓所有人看見她的手在抖。

趙景衡目光在沈照月耳後血痕上停了一瞬，那血痕讓他更願意信她，或至少更願意用她。他抬手，對禁軍道：「蘇婉容，先押。封她口。誰敢放走，按同謀。」

禁軍一震，隨即上前。蘇婉容仍笑，笑得像一面薄鏡，卻在被扣住手腕的那一刻，指尖忽然一翻，像要把什麼塞進袖中。沈照月眼尖，立刻喝道：「她袖口！」

禁軍立刻扯開她袖口，果然掉出一枚小小的銅鑰，鑰齒短而密，像子母鎖的內齒。那鑰落在石上，叮的一聲，聲音不大，卻像把整個井道的氣都敲碎了。

吳騫上方喊聲立刻炸開：「陛下！就是這種鑰齒！內齒！能開子母鎖芯！」

蘇婉容的笑終於僵住，僵得像被人從臉上撕走一層皮。她很快又找回聲音，仍柔，卻透出一線毒：「陛下，臣不知此鑰從何而來。井道混亂，誰都可能塞給臣。沈女醫最擅玩流言，今日不過玩到陛下面前罷了。陛下若信她，便是信一個能以嗅覺定人生死的妖醫！」

「妖醫？」沈照月聽見這兩字，心裡那股驟然空白的恐懼被怒硬生生燒回來。她抬眼看蘇婉容，眼神冷得能把人剖開，「你若說嗅覺是妖，那掌禮司用香定禮、用香定婚，用香定一個女子該嫁誰、該死誰，又是什麼？神？」

蘇婉容被她一句反刺，呼吸微亂。沈照月聞到了那亂：不是煙嗆，是心虛催出的急。她心裡更定。

斧聲更近，木裂的聲音終於傳下來。井口方向一陣冷風灌入，帶著外頭較清的氣，煙霧被抽散一線，眾人的眼睛終於不再全是淚。可就在這一線清裡，危險也更清了：一旦出井，誰先握住封存匣，誰就先握住話語。

趙景衡轉向沈照月，聲音低，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力：「出井後，你跟在朕身側。朕要你親自驗針、驗膏、驗鎖。朕也要你……活著。」

最後兩字像命令，也像宣告。沈照月心口一沉：這份「要你活著」從帝王口中說出，從來不是恩，是繩。她若靠近皇帝，便離謝衍更遠一步；她若拒絕，便可能立刻被扣上「不護駕」的帽子。

她沒有立刻答，只把視線落回謝衍。謝衍靠著門框，眼神已開始渙散又硬撐著不肯倒，像怕他一倒，她就會被人拖走。沈照月忽然明白他那句「別再被鎖一次」的另一層：不是怕她被關在門內，是怕她被誰的命令鎖住，鎖成一個誰都能用、誰都能丟的棋子。

她收回視線，對趙景衡道：「臣女可以隨陛下驗證。但臣女有一條：封存匣與暗冊，出井後即刻入太醫院偏庫，鎖由禁軍與太醫院共持。掌禮司不得觸。」

趙景衡眼底微動，像不喜她談條件，卻又不得不承認她的條件才是活路。他沉聲：「准。」

上方木門終於轟然裂開一角，光從井口灑下來，像從棺蓋掀開的縫裡透進人間。吳騫的聲音帶著劫後的嘶啞：「陛下！開了！但外頭有人影退了，像是……有人早就等著我們出！」

等著。

沈照月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緊，摸到那塊取樣的布與那點寒粉，像摸到兩塊未熄的火。她抬頭看那道光，心裡卻不覺得亮，只覺得下一局更大：地底的針是明刀，出井的路才是暗箭。

她扶住謝衍，力道仍克制，不讓人看出她在護他。謝衍卻忽然在她耳側低低吐出一句，聲音幾乎被斧聲與咳聲吞沒：「內庫……不走正門。名冊缺頁……在……」

他話斷在一陣劇烈的咳裡，血又湧出來，濺在她袖口。沈照月心頭猛地一縮，卻在下一瞬把他咳出的那幾個字牢牢攥住：內庫不走正門。名冊缺頁在某處。

她抬眼望向井口那道光，光裡灰塵翻飛，像一場還未落定的雪。她知道自己下一步要去的地方，不只是太醫院，也不只是御前，而是內庫的暗路，是名冊缺失的那一頁。

而那一頁，正有人要她「補」。補上去的，會是她的婚配，還是她的命？

井口上方的腳步聲忽然一亂，有人低喝「讓開」，又有人冷笑一聲，像在光外站著，等他們把頭伸出去。

沈照月壓住胸口那股冰冷的怒與恐懼，低聲對繡春道：「跟緊禁軍，別離暗冊三步。有人問你話，只答一句：你聽見的半句，記得哪個字最清楚？」

繡春咬著唇，聲音發抖卻硬：「補。那人說……要沈女醫回來補。」

沈照月點頭，不再多言。她扶著謝衍，與趙景衡一前一後朝井口走去。光越近，風越冷，煙越淡，可她鼻尖仍聞得到那股沉香冷——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早已在井口外點了同一爐香，等著把他們迎進另一個更乾淨、更體面的陷阱。

她踏上第一級石階時，耳後那點寒忽然又刺了一下，像提醒：她今天替皇帝擋了一針，從此不只是女醫，不只是查案人，也成了某些人必須先鎖住的「那一頁」。

而鎖，永遠不只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