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前夫今天又裝乖 · 夜半聽雨 · 7,223 字 · 2026-02-07
明光殿的門一開,熱燈與冷香一起湧出來,像兩股不肯相讓的氣。沈照月踏進去時,先不看人,只看地。

地上灑著酒,酒液沿著青磚縫緩緩流,邊緣混著一點細白的沫,像新打的霜。她鼻尖一動,那股杏仁甜苦更明顯了,卻被殿內的龍涎香硬生生壓著,像有人刻意要把味道蓋過去。

殿中人不多,卻每一個都站得像陣。內侍跪了一地,頭伏得低,誰也不敢抬眼。靠近御座下方,一名年輕太監捂著胸口,唇角掛著暗紅,呼吸急促,像魚離了水。旁邊兩名太醫束手無策,一個抖著手不敢碰,一個試圖按脈,卻被人喝止。

「別碰!」喝止的是殿側立著的宮中內監總管,尖細嗓音裡帶著鐵意,「陛下說了,今夜只許沈女醫動手。別的人碰了,出了差池,都算你們的。」

沈照月抬眸,這一句話像刀背拍在她肩上:要她做唯一能碰的人,也要她做唯一能背鍋的人。她不動聲色,只把包著瓷瓶的帕子收進袖中,像收起一枚燙手的證物。

御座上,趙景衡坐得很直,年紀輕,臉色卻白得像燈紙。那不是病色,而是被逼到一個不得不演的局裡的蒼白。他看見沈照月,眼神像終於抓到一條可以下水的繩,卻又不敢拉得太急,怕繩斷。

「沈照月。」他喉頭發緊,聲音努力穩住,「你來得快。人……在朕眼前吐血。朕不想讓外頭知道,明日還有小宴,不能亂。」

沈照月行禮,禮數周全,聲音卻不帶溫度。「陛下要我救人,還是要我查清他為何吐血?」

趙景衡微一頓,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影。「兩者都要。你若救得回來,最好;救不回來,也要查清。」他說到最後一句時,語尾收得很硬,像在給自己找退路。

沈照月沒有再問,走到那吐血的太監面前蹲下。她先看舌苔與唇色,再看指甲下的微青,最後才伸手扣住他的腕。脈象亂得像被人用手攪過的水,浮、數、又帶一點滑,像有什麼東西在血裡推著走。她靠近一點聞他口氣,甜苦裡多了一絲涼腥。

不是單純的酒毒。

她抬頭,看向地上那灑開的酒。「這酒誰端的?」

內侍們頭更低。內監總管剛要開口,殿門口傳來一聲低沉的腳步,像鐵靴踏在心上。謝衍進來,玄色大氅未解,肩上還帶夜露。他沒有立刻行禮,只在殿中停了一瞬,眼神掃過地上的血與酒,最後落在沈照月的背影上。

那一眼很短,卻像把殿裡所有嘈雜都按下去。

趙景衡看見他,手指在扶手上緊了一下,才像想起規矩似的道:「皇叔也來了。朕讓人去請沈女醫,沒想驚動皇叔。」

謝衍這才拱手,語氣平平,聽不出恭敬也聽不出挑釁。「陛下夜召太醫,臣不放心。宮裡近來風大,吹得人容易病,也容易死。」

這話明著是關切,暗裡卻是警告:有人要在宮裡弄死誰。

沈照月不回頭,仍按著脈。她忽然抬手掐住吐血太監的虎口,逼他張口,從他齒縫裡挑出一點殘渣,用指尖碾碎,靠近鼻端輕嗅。那味道比酒更直白,甜得發冷。

她心中已定了五六分,卻不急著說破,只從藥匣裡取出銀針,先封住他心脈旁的兩處穴位。太監的呼吸稍緩,喉頭的血沫不再湧得那麼急,眼神卻仍渙散,像被什麼牽著走。

「陛下。」沈照月起身,擦了擦手,「他暫時死不了。但要活,也得看今夜誰肯說真話。」

內監總管立刻尖聲道:「沈女醫,救人要緊。你別拿這些話嚇人。陛下金口玉言,讓你來救,你就救。哪來那麼多真話假話!」

沈照月眼皮一抬,目光像薄冰覆上去。「總管怕我嚇誰?怕我嚇到陛下,還是怕我嚇到你?」

內監總管臉色一變,正要發作,趙景衡卻抬手止住他。「讓她說。」

沈照月轉身,走到那灑酒的位置,蹲下用帕子蘸了蘸酒液,聞了聞,又在指腹上輕輕搓開。酒香很醇,卻有一絲不屬於酒的黏,像混過細粉。她抬眸看向殿中一旁的案几,上頭擺著幾只酒壺,壺口皆封著紅紙。紅紙完整,像從未開封。

可地上這酒,從何而來?

她站直,語氣不急不緩。「酒壺皆封,酒卻灑地。這酒不是從壺裡倒出來的,是從杯裡翻出來的。杯在何處?」

內侍們面面相覷,有人眼神飄向殿角。殿角有一只銅盆,盆中堆著洗盞用的灰水,杯盞混在裡頭,像是剛匆忙收拾過。

沈照月走過去,從灰水裡用簪子挑出一只白瓷盞。盞底有一圈極淡的白痕,像粉末遇水留下的邊。她把盞放在案上,對著燈光看,盞沿內側還黏著一點粉,極細,若不留意就當是瓷釉反光。

她忽然笑了一聲,那笑不暖,卻乾淨得像刀出鞘。「有人把粉下在盞裡,不在壺裡。壺封著便無人可疑,盞洗了便無證可查。做得很細。」

趙景衡眼神一沉。「你說是毒?」

「不是一般毒。」沈照月把那盞推到兩名太醫面前,「你們聞聞,若聞不出,就別再站在太醫院的名冊上了。」

兩名太醫臉色青白,一個靠近聞了聞,眉頭微皺,卻仍搖頭。「只覺得……像杏仁。」

另一個更小聲:「酒裡常有這味……」

沈照月不與他們辯。她轉向謝衍,聲音仍冷靜。「攝政王可聞得出?」

謝衍目光落在那盞上,眼神微凝。他靠近一步,卻沒有俯身去聞,只淡淡道:「你想我聞,我就聞?你把我當你的太醫了?」

他話裡帶刺,卻不像真的拒絕,更像在提醒她:此處眼多耳多,任何親近都會被編成故事。

沈照月聽懂了,便也不逼,只把袖中那包著瓷瓶的帕子取出,放在盞旁。她沒有打開,只讓那一點杏仁甜苦從帕縫裡漏出來,與盞內殘粉的味道在燈下交纏。

殿內瞬間安靜,連內侍的呼吸都像被掐住。

趙景衡的視線落在那帕子上,瞳孔縮了一下。「那是什麼?」

沈照月答得很快,像早備好答案。「有人要我帶著它入殿。若我接了,便是我手裡的毒。若我不接,便有人說我抗旨不救。陛下方才說,旁人不信,只信我。這句話,是誰教你的?」

趙景衡的臉色一下子冷了。「沈照月,你在質問朕?」

「我在救我自己。」沈照月直視他,「也在救陛下。因為若今夜死在這殿裡的人不只是一個小太監,而是牽出一串毒案,最後誰會背?太醫院背,掌禮司背,還是陛下背?真正下手的人,只會站在暗處笑。」

趙景衡沉默片刻,指節發白,像在忍著什麼。終於,他低聲道:「內廷說你擅辨毒,也擅辨人心。朕今日才知這句話不是誇你。」

沈照月不接他的話,只道:「陛下若真要我救人,就給我三樣東西。第一,封殿。今夜明光殿的人不許出入,直到我把脈案寫清。第二,把方才去廊外傳旨的那個內侍帶來。第三,請掌禮司蘇婉容女官,立刻到殿外候著。」

內監總管尖叫起來:「放肆!掌禮女官管的是婚配名冊,與此何干?你一個太醫院女醫,竟敢牽扯掌禮司!」

沈照月淡淡看他一眼。「你急什麼?我還沒說她下毒。我只是要問她,今夜誰該在名冊上,誰不該。掌禮司最懂名分,名分不清,死活都能被寫成別人的。」

謝衍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像鐵鎚落案。「照她說的做。封殿。」

趙景衡眼神一晃,似想反駁,最後還是咬住牙道:「封。誰敢走,按謀逆同黨論。」

話一出,殿中人人臉色變,連內監總管都收了聲,只剩眼珠子轉得快,像在找活路。

沈照月趁勢轉回那吐血太監身旁,再次按脈。他的脈仍亂,但稍穩,像毒勢被她封住一半。她取出一小包藥粉,讓人以溫水化開,灌入口中,並吩咐太醫去取炭灰與雞卵清來。她一邊做,一邊觀察殿中人的氣息與站位。

內監總管站得離御座近,卻總不敢看那盞;兩名太醫站在一側,像隨時準備被推出去頂罪;幾名近侍則不住看向殿門,像等誰來救。至於趙景衡,他從頭到尾一直盯著她的手,像在看她能不能把一個人從死裡拖回來,也像在看她能不能把他從某種控制裡拖出來。

很快,那廊外的內侍被押進來,臉色灰敗,跪下就磕頭,額上立刻見血。「陛下饒命!奴才不敢!奴才只是奉命!」

沈照月走到他面前,蹲下,聲音放得很輕,像哄人,又像逼供。「奉誰的命?」

內侍抖得更厲害,眼角餘光卻往內監總管那邊飄。那一眼太快,快得像不小心,卻被沈照月看得清清楚楚。

她不急著抓那一眼,只把那包帕子往前推一寸。「你說你奉命把這東西交給我。你可知這是什麼?」

內侍嘴唇發白,像被逼到邊緣。「奴才不知……只知是藥……說是給沈女醫救人用的……」

沈照月點頭,語氣忽然一轉,冷得乾脆。「那你為何在廊外發抖?你怕什麼?怕我不接?還是怕我接了之後,你就能活?」

內侍眼淚一下子掉下來。「沈女醫,奴才不想死!他們說,只要你接了,你就會被拖下水,陛下要人背罪,就背你。到時候你死了,奴才就能活……可奴才也怕攝政王,奴才兩邊都怕啊!」

殿中一片倒抽氣聲。這話說得太直,直得像有人拿他的命去撞真相的門。

趙景衡臉色一沉,聲音像冰:「他們是誰?」

內侍一哆嗦,眼神亂飄,不敢指。內監總管尖聲喝道:「胡言亂語!一個賤奴想活命,便攀咬主子!陛下,這等人該立刻拖下去杖斃!」

沈照月忽然站起身,轉向內監總管,語氣平平,卻字字咬人。「你一口一個杖斃,倒像急著讓他閉嘴。可我方才已說了,活著的人,才能在合適的時候說出合適的話。你不讓他活,是怕他說出不合適的名字吧?」

內監總管氣得發抖,卻又不敢與攝政王當面頂,便轉去向趙景衡磕頭:「陛下,沈女醫擅自揣測,污衊內廷!此風不可長!」

趙景衡盯著沈照月,眼底像有兩股火在打架。一股想用她,一股怕她。終於,他慢慢道:「沈照月,你要的蘇婉容,朕已命人去請。她來了,你要問什麼?」

沈照月回得很快。「問名冊。」

她的聲音不大,卻讓殿中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掌禮司掌名冊,名冊掌人命。今夜若是要我背毒案,那我也要把名冊翻出來。看看誰把我的名字添進去,誰又把別人的名字抹掉,讓一個該死的人活,一個該活的人死。」

謝衍站在她身後半步,忽然低聲道:「你把自己也寫進去了。」

沈照月不回頭。「我一直在裡面。當年被逼出宮時就在。」

謝衍呼吸微滯,像被什麼刺了一下。他的失憶像一堵牆,牆後有影子晃動,卻看不清。可她這句話,像把牆敲出一道裂縫,寒風立刻灌進去。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今夜若有人要你死,我先死在前頭。」

沈照月眼神不動,聲音卻更冷。「我不需要你死。我需要你活著,替我看著誰在撒謊。」

謝衍的嘴角微微一扯,像笑又不像笑。「好。」

殿外傳來一串腳步聲,細碎而穩,像繡鞋踏在雪上。緊接著,一道柔婉的聲音隔著殿門傳進來,帶著恰到好處的焦急與恭順。

「陛下夜召,婉容惶恐。聽聞殿內有人急症,婉容已帶來掌禮司名冊副本,以免耽誤明日小宴的禮序。」

殿門開,蘇婉容走進來,衣襟仍繡著那細細金線,面色溫柔,眼底卻像早把殿中每一寸都算過。她先向趙景衡行禮,再向謝衍行禮,最後才像不經意似的看向沈照月,笑意盈盈。

「沈女醫也在。你果然是宮裡最忙的人。」

沈照月看著她,聞到她身上那沉香混蘇合的甜腻裡,仍藏著一絲極淡的苦楝火烘味。那味道在掌禮司時就有,如今更清楚,像一路跟著她走進來。

沈照月忽然明白一件事:今夜的毒,不一定出自掌禮司;但今夜要她入局的手,一定經過名冊。

她不與蘇婉容寒暄,開門見山:「蘇女官,你說你帶來名冊副本。那我問你,太醫院女醫沈照月的名字,何時入的相親名冊?」

蘇婉容微微一怔,隨即笑得更柔。「沈女醫問這個做什麼?你今夜救人要緊,名冊之事可明日再議。再說,你入名冊,是為了你的清白呀。宮裡流言多,名分一立,便不怕人說三道四。」

「我不怕人說。」沈照月打斷她,「我怕人用名分殺人。你若真為我清白,何不把添名冊的印記拿來給陛下看?掌禮司每一筆改動,都有印戳與經手人。你敢不敢當著陛下的面,說出經手的是誰?」

蘇婉容笑意不變,眼神卻冷了一寸。「沈女醫,名冊是內廷重物,哪能在明光殿隨意翻給人看?何況,陛下與攝政王都在,你這樣逼問,倒像在挑撥內廷與外廷。」

沈照月點點頭,像認同她的話,卻忽然轉身指向案上那只洗過的白瓷盞與包著瓷瓶的帕子。「那我換個問法。今夜有人吐血,毒從盞入,不從壺入。有人要我接瓷瓶做證。這局要成,得有兩樣東西配合:一是毒引,二是名分。毒案要有人背,名分要有人定。掌禮司掌名分,你說,這與你無關?」

蘇婉容的眼睫輕輕一顫,快得像沒發生。「沈女醫想得太多了。掌禮司只管婚配禮序,不管太醫院的藥,也不管明光殿的酒。」

趙景衡看著兩人,忽然道:「蘇婉容,朕問你。今夜你可曾入明光殿?」

蘇婉容立刻跪下,姿態漂亮得無懈可擊。「婉容不曾。今夜掌禮司整理明日小宴的座次與相看名目,直至方才奉召,才離司而來。若陛下不信,可問司中眾人作證。」

沈照月看著她跪下的背影,忽然覺得殿內那股甜腻香更重了,重得像把人包起來,讓人喘不過氣。她知道蘇婉容最擅長的不是下毒,而是讓所有證詞都朝她要的方向站隊。

她若直接咬死蘇婉容,反倒落入對方「被人污衊」的套。她要做的,是把蘇婉容從那張乾淨的紙上逼出一道墨痕。

沈照月走到吐血太監旁,伸手再探脈,脈象比先前更沉了些,毒勢被壓下,卻沒退。她低聲吩咐太醫:「取太醫院的解毒湯方來,按我方才寫的加減,立刻煎。火要急,不許慢。」

兩名太醫連忙應聲,像抓到免死符。

沈照月這才回身,目光落在蘇婉容身側那只木匣上。木匣雕花精細,角上嵌銅,像是掌禮司專用裝名冊副本的匣。

「蘇女官說名冊不能隨意翻。」沈照月語氣平淡,「那我不翻名冊。我只要看你匣子裡帶來的那支印泥。」

蘇婉容抬頭,笑意微僵。「印泥?」

「是。」沈照月點頭,「掌禮司改名冊要印戳,印戳要印泥。你既說帶名冊副本以免耽誤禮序,匣中必帶印泥以備臨時補記。把印泥取出來,我聞一聞。」

殿中一陣低低的騷動。聞印泥?這聽起來荒唐,卻偏偏是沈照月會做的事。

蘇婉容的指尖在袖中微縮,卻仍笑道:「沈女醫真會說笑。印泥不過朱砂與油膠,哪來可聞之處?」

沈照月看著她,聲音更輕,像怕驚動什麼。「朱砂是藥,也是毒。油膠可藏粉。你掌禮司內殿熏香裡有苦楝火烘味,苦楝可驅蟲也可傷脾。今夜這毒引的杏仁甜苦裡,亦有一絲油膠的黏。巧不巧,掌禮司的印泥,正是最容易沾人手、沾紙、沾盞沿的東西。」

蘇婉容的笑終於淡了半分,仍不失柔婉,卻多了一層鋒。「沈女醫,你這是把掌禮司當毒窩了。你可知這話傳出去,是什麼罪?」

沈照月不退,反而上前一步,直逼她的視線。「我只知今夜若不查清,明日相看小宴上,名冊一翻,某人的名字便能讓人上台,也能讓人下獄。蘇女官,你不給我聞印泥也行,那就請陛下立刻下旨,明日小宴暫停,所有相看名目一律封存,待毒案明了再開。」

趙景衡的眉心一跳。小宴停了,便等於向外戚示弱,也等於承認宮中出事。可若不停,明日人多眼雜,更容易出大亂。

他目光在沈照月與蘇婉容之間來回,最後落在謝衍身上,像想從他臉上看出一點答案。謝衍卻只垂眼看著案上那盞,指尖微動,像在算步。

片刻後,謝衍淡淡開口:「聞印泥而已。蘇女官既清白,何必怕?」

一句話把蘇婉容推到不能退的地方。她若不給,便像心虛;她若給,便要承受沈照月的嗅覺與推論。

蘇婉容抬眼,眼底一瞬間掠過一絲冷笑,像是早料到攝政王會插手。她緩緩解開木匣,取出一小盒印泥。盒蓋一開,朱紅的油亮便映出燈光,像新血。

沈照月不伸手碰,只俯身靠近一點,輕輕一嗅。那一瞬,她眼神微微一凝。

朱砂味之下,果然藏著一絲極淡的甜苦,與盞沿殘粉、與袖中瓷瓶漏出的氣息,有一處細小的重合。那不是同一味藥,卻像同一個人慣用的手法:用油膠裹粉,便於黏附,遇酒則散。

她抬眼看向蘇婉容,語氣仍平,卻像把網繞緊。「蘇女官,這印泥裡摻了別的東西。不是你摻的,也必然是你的人摻的。掌禮司的人,手常沾印泥。若今夜端盞的人手上也沾過印泥,那盞沿便會留下這種黏粉。」

蘇婉容臉色不變,反而笑得更從容。「沈女醫說得玄。可宮裡誰的手不沾朱砂?奏摺、詔書、封印,哪一樣離得開?你說掌禮司的人沾,內書房的人也沾,內監也沾。你要查,就把全宮人的手都聞一遍?」

沈照月也笑了,那笑很短,像一根針。「不必全宮。只查三個人便夠。端盞的人,洗盞的人,還有一個能把瓷瓶送到我手邊的人。」

她話音未落,那吐血太監忽然胸口一抽,又嘔出一口血來,血色比先前更暗,像淤泥。殿中一陣驚慌。兩名太醫端著湯藥匆匆進來,手都在抖。

沈照月快步回去,一針扎入他人中,另一手接過湯盞,親自灌下。她灌得快,卻不粗暴,像在與毒勢搶時間。太監的喉頭滾動,終於把湯吞下,眼神稍稍聚回一點,像從水底浮上來。

他喘著氣,忽然抓住沈照月的袖角,指尖冰冷。「沈……女醫……」

沈照月低頭,語氣放得極柔,像怕驚散他最後一口氣。「你看見誰了?說。」

太監的目光渙散,卻像拼命要把一張臉從黑暗裡拽出來。「盞……盞沿……紅……紅的……有人……手上紅……」

紅。印泥。

殿中所有人的呼吸都一滯。內監總管的臉色瞬間變了,卻又立刻尖聲道:「胡說!吐血的人眼花!紅的東西多了去了!」

沈照月不理他,只盯著太監。「紅的人是誰?是端盞的內侍,還是洗盞的?」

太監喉頭咯咯作響,像被血堵住。就在他要再開口時,殿外忽然傳來一聲瓷器碎裂的脆響,緊接著是宮人急促的驚叫。

「走水了!偏廊走水了!」

殿中霎時一亂。火光從窗紙外映進來,橘紅跳動,像有人在暗處點燃另一個局。內侍們本能想往外逃,卻被封殿的侍衛攔住,推擠聲、哭聲混作一團。

趙景衡猛地起身,臉色大變。「封殿!誰也不許亂!先救火!」

謝衍卻在亂中抬眼,目光像釘子一樣釘向殿外那片火光,低聲道:「不是走水,是滅口。」

沈照月站起身,袖角還被那太監抓著。她看著殿外的火影,忽然明白這火來得太巧:巧在太監剛要說出名字,巧在她剛嗅到印泥裡的異味,巧在蘇婉容被逼到台前。

有人要趁亂把證人、證物、甚至名冊一把燒乾淨。

她轉頭看向蘇婉容。蘇婉容仍跪著,姿態不亂,甚至抬手用帕子掩住鼻,像怕煙嗆。可她眼底那一閃而過的輕鬆,被沈照月抓得正著。

沈照月心裡冷笑:火不是她點的,但她知道火會來。

她忽然抬聲,壓過殿中的嘈雜,語氣清亮得像一刀劈開煙霧。「陛下!火能燒廊,燒不了人心。今夜封殿不撤,任何人不得離開明光殿一步。尤其是掌禮司帶來的那只匣子,不許出殿!」

趙景衡一怔,隨即像被她一句話拉回神,立刻喝道:「照做!誰敢動那匣子,立斬!」

侍衛上前,將木匣收至御前。蘇婉容抬頭,笑意終於裂了一道細縫,卻又很快收好,柔聲道:「陛下慎重。婉容不過奉召帶冊,何至於如此?」

沈照月不再看她,轉而看向謝衍。謝衍也看著她,眼神很深,像在問她下一步。

沈照月低聲,只有兩人聽得見:「火起得太快。有人在殿外守著。那個吐血的若死了,所有線都斷。」

謝衍的聲音更低,像貼著她的影子:「我讓人把他移到內室,守住。你呢?」

沈照月抬眼,目光越過殿中紛亂的人影,落在蘇婉容那張仍溫順的臉上,又落在趙景衡那雙強撐冷靜的眼上。她知道這一夜,自己已不可能乾淨抽身。

她輕聲道:「我去看火。不是救火,是找誰點的。」

謝衍眉峰微動,像要阻止,卻又想起她先前那句「你陪可以,但別替我」。他停了一息,終於道:「我陪你到廊口。再往外,你自己走。」

沈照月點頭,轉身要走時,袖角忽然一緊。吐血太監又抓住了她,像抓住最後的生路。他眼神混沌,卻擠出一個字,氣若游絲。

「名……冊……」

沈照月俯身,貼近他的耳側,聲音極輕,卻像許諾也是警告。「我會翻。你先活著。」

她起身,與謝衍一前一後往殿門方向走去。殿外火光更盛,煙味裡混著焦木的苦,苦裡竟又透出一絲淡淡的甜腻,像有人把香料也一併燒進火裡,試圖讓某種氣味消失。

沈照月的鼻尖一動,心頭一沉。

那甜腻,是掌禮司的沉香混蘇合。

火在偏廊,燒的會不會正是掌禮司送來明光殿的小宴名目與座次抄本?若那些紙一燒,明日小宴可改名目,可換座次,可換相看對象,名冊上的人命便能一夜之間換位。

她跨出殿門的一瞬,背後傳來趙景衡壓抑的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沈照月,你若查得出來,朕欠你一次。」

沈照月沒有回頭,只淡淡道:「陛下欠不欠我不重要。重要的是,別讓欠變成另一道枷鎖。」

煙霧迎面撲來,火光映得廊柱像流血。謝衍在她身側停住,按住她肩頭一瞬,力道很輕,卻像把她從火裡拽回一寸。

「照月。」他第一次在眾人不在意的嘈雜裡這樣叫她,聲音低得幾乎被火吞掉,「你若要自己落子,就別把自己當成唯一的子。你也可以是局。」

沈照月抬眼看他,那一眼很快,卻冷得清明。「我一直是局。只是這局裡,誰也別想拿我的命當注。」

她抽身,獨自踏入煙中。廊下有人奔走,有人提水,有人喊叫。火勢像被人刻意餵過油,竄得不尋常。她一邊避開奔跑的人,一邊用袖掩鼻,捕捉每一縷氣味的方向。

忽然,她在一根廊柱背後聞到一絲極淡的藥香,不屬於燒焦與香料,反而清冷,像藥材曬乾後的味道。那味道她熟悉,是太醫院常用的止血藥之一,卻被人磨成粉,混在煙裡。

有人在火裡撒藥粉,讓救火的人咳嗽眩暈,拖慢速度,也讓在場的人嗅覺失真。

沈照月指尖一緊。這不是臨時起意,是早布好的殺局。

她順著那藥香追過去,腳步放輕,像貓踩在灰上。轉過廊角,她看見一個小太監蹲在陰影裡,手裡握著一只布袋,正往火勢最旺處撒粉。火光照在他手背上,果然有一抹不易察覺的朱紅,像印泥沾染未淨。

小太監聽到動靜,猛然回頭。四目相對的一瞬,他眼底閃過驚恐,下一瞬便轉身要跑。

沈照月沒有追上去,她知道自己追不過。她只冷聲道:「你跑得掉嗎?明光殿封了,人出不去。你跑,便是自證你手上那抹紅。」

小太監腳步一滯,像被她一句話釘住。他回頭,火光把他臉照得忽明忽暗,竟顯出幾分稚氣。他咬牙,忽然把布袋往地上一摔,轉身朝另一條小道竄去,像早知道哪裡有缺口。

沈照月眼神一冷:封殿之令下了,卻仍有人知道缺口,說明有人在內外皆有手。

她蹲下拾起那布袋,指尖隔著帕子一捻,粉末細滑,帶著朱砂與止血藥的混味。她把布袋收進袖中,抬頭時,正好看見廊另一端謝衍的身影一閃而過,他沒有追她,只在廊口處替她擋住一波奔逃的宮人,像一堵冷硬的牆。

而更遠處,一道身影站在火光背後的陰影裡,衣角繡著細細金線。那人只站了一瞬,便轉身消失在煙裡,像從未出現。

沈照月握緊袖中的布袋,心臟跳得很穩,穩得像在算賬。

她知道那一閃而過的金線,不是幻覺。

下一章要翻的,不只是名冊,還有人心的底頁。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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