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前夫今天又裝乖 · 夜半聽雨 · 5,520 字 · 2026-02-11
門簾落下,外頭的風也像被禮法牽住了一截,偏閣內一時只剩衣料摩擦的細聲。皇后近侍兩名,皆穿深青,袖口繡金線,走路不疾不徐,像每一步都踩著規矩的格子。繡春站在她們身後半步,依舊是掌禮司女史的衣色,只是今日衣襟扣得格外緊,像怕胸口那點起伏被人瞧見。

被扶著進來的少年約莫十五六歲,臉色白得近乎透明,唇邊卻偏有一抹被香掩過的紅。扶他的人是個內監,手掌扣在他肘上,力道太實,不像扶病人,倒像押著人。

沈照月的目光掠過少年腕間,停在他指節。指腹有薄繭,不像宮中長大的。又掠過他衣領,領口裡藏著一點青黑,像烏頭微量久服後皮下的沉色。她心裡已把那一絲辛苦的氣味拆成兩半:一半是毒,一半是人被逼到臨崖時的膽汁味。

趙景衡站在主位前,眼神冷而亮,卻仍保留著少年帝王那點尚未磨平的急。他看一眼皇后近侍,語氣壓得平:「皇后娘娘未至?」

為首的近侍行禮,聲音柔得像繞指絲:「娘娘身子不適,遣奴婢等來觀禮作證。此乃內廷舊例,陛下恕罪。」

「舊例」二字又一次被端上桌。趙景衡眉心一跳,沒有立刻發作,只把視線轉回案前:「沈照月,開始。」

沈照月把銀針放在案上,針尖朝上,讓眾目看清。又取出一柄小刀,刀背薄,刃口新磨過,泛著冷光。她把刀放下時,指尖在木案上輕敲一下,像在點脈。

「先驗針刀,免得說我藏毒。」她聲音清冷,目光卻落在那兩名皇后近侍身上,「你們誰來驗?」

近侍不動,倒是蘇婉容先笑了一聲,笑意溫軟:「沈女醫做事周全。按禮,觀禮者可驗。既是皇后的人來作證,不如由她們查,便最公允。」

沈照月不接她的「公允」,只把刀柄推過去半寸。那近侍終究伸手,用帕子包著刀背掂了掂,又在鼻尖一嗅,像在做樣子。她把刀放回,帕子上無痕。

沈照月眼角餘光瞥見繡春指尖微微發白,像在抓住某個看不見的把柄。她心裡冷笑一聲:若真有把柄,今日也不會讓皇后的人只做樣子。

「好。」沈照月收回刀,轉向少年,「你叫什麼?」

少年喉頭動了動,像吞咽著難以下嚥的詞:「……柳、柳廷。」

「哪裡人?」

「北……北邊。」他說得含糊,視線飄到蘇婉容那邊,又迅速收回,像被燙到。

沈照月不追問。她知道這種時候問得越細,越像替人設套,反而讓人抓住她「誘供」的把柄。她只道:「伸手。」

柳廷伸出右手,指尖微抖。沈照月按住他寸口時,先聞他袖內的香。甜桂裡裹著一絲苦辛,像把刀藏在糖裡。她指腹下的脈浮而滑,卻又時時一滯,像毒性被按著不讓竄。這不是單純病弱,是有人讓他保持清醒,清醒到足以在禮上說話,也足以在驗血時出事。

她抬眼:「昨夜有人給你用過藥?」

柳廷怔住,像不知該答。扶他的內監手指猛地收緊,柳廷肩頭一縮。

沈照月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淡,像大夫見慣了病家遮掩:「你不必答。我聞得出。你若怕,便只要記住一件事:今日不論誰問你話,你都別逞強,喉頭發緊就閉嘴。你若死在這裡,死的不只你。」

她說得平靜,卻像把一條繩直接拴上柳廷的命。柳廷眼裡那點驚惶忽然變成了更深的恐懼,卻也多了一點求生的依附。他看著沈照月,嘴唇發白,終究點了點頭。

沈照月取過小瓷盞,盞底先滴了兩滴清水,又擱上白瓷片。她抬手:「陛下,按內廷驗親舊法,需取陛下血一滴,取此人血一滴,以鹽水調和。臣女請陛下示指。」

趙景衡伸出手,掌心向上,指尖乾淨得過分。沈照月眼神微動:這位皇帝表面被規矩牽著,骨子裡卻不願再被任何人碰觸。她不多言,只用銀針在他指腹輕刺,血珠冒出來時,色澤偏淡,帶一點微黃。她心裡一沉:皇帝近月用過清心解鬱的藥,亦或被人悄悄調過脾胃。血淡者不易凝,驗親最怕這一點,因為可以被人藉口「血不實」。

她把血滴入瓷盞,旋即以帕子按住趙景衡指尖,動作利落,不給人說她「多刺一針」的機會。趙景衡垂眸看她,目光停在她指尖那一點穩上,像看見了自己缺的東西。他忽然低聲道:「若今日出了事,朕不會讓你背。」

沈照月不看他,只回一句:「陛下若真要我不背,便少說這種話。宮裡的保證,最像催命符。」

趙景衡唇角一緊,終究收聲。

輪到柳廷。沈照月讓他把手放在案邊,銀針刺入時,柳廷一抖,血卻出得快,色澤偏紅,紅裡帶一絲暗,像被火烤過的鐵。沈照月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烏頭辛烈,走心脈,血色會變暗,且易引厥。有人在他身上用的量不大,卻恰好能在關鍵時刻讓他倒下。

血滴入盞,沈照月取出鹽,按例加入,輕輕攪動。盞中兩滴血本應相斥或相合,眾人屏息看著。偏閣裡靜得連香煙都像不敢飄。

就在血絲將要接觸的一瞬,柳廷忽然一陣猛咳,咳得肩背彎下去,喉間像有東西堵著。扶他的內監手一鬆又一緊,似想捂他嘴,又怕眾目。柳廷咳到眼角出淚,整個人往前一撲,袖口正好掃過案邊。

瓷盞微晃。

沈照月眼疾手快,左手按住盞沿,右手一抬將盞移開半寸,血水未灑,卻有一點香灰落入盞中,細得像雪。那香灰不是案上那盞香的,因為案上香煙細直,香灰尚未落;這點香灰帶著甜桂更濃,像從柳廷袖內掉下。

沈照月心頭一冷,立刻把瓷盞放到自己面前,鼻尖一嗅,果然聞到一絲極淡的礬味。礬入水可變性,可叫血更易相融,最常用來造假驗親。

她抬眼,目光像針:「柳廷袖子裡藏了什麼?」

柳廷臉色瞬間更白,眼神慌亂地看向蘇婉容,像那裡有一個指令可以救他。蘇婉容仍笑著,佛珠在指間慢慢轉,像轉著一個早算好的圈:「沈女醫莫嚇著孩子。許是路上沾了香灰,這偏閣也燃香,哪裡分得清?」

「分得清。」沈照月語氣淡,卻每字都落實,「這香灰含礬,不是普通香。掌禮司用香講究,怎會用礬?」

繡春的喉頭動了一下,眼神飄到地上,像不敢看那盞血。

皇后近侍忽然開口,聲音仍柔,卻帶了點逼人的硬:「沈女醫既說有礬,便請當眾驗明,免得驚擾聖聽。若是你疑心過重,亦是大不敬。」

這話是把刀柄遞到她手上,逼她立刻證明,證明不了便是她的罪。沈照月卻不急,她最擅把這種逼迫反用成證據。

「好。」她不慌不忙取出一小片薑黃紙,原是太醫院試藥用的。她沾了盞中一點水,紙色微變,呈淡淡的赭。她舉起給眾人看,「礬水遇薑黃紙變赭,這不是我說,是藥理說。若還要更明白,請近侍自己聞,礬味在此。」

近侍臉色微變,終究不敢湊近聞得太深,怕被說「動手腳」。她只遠遠一嗅,眉間輕皺,顯然也聞到了。

趙景衡的聲音冷下來:「柳廷,袖中何物?」

柳廷抖得更厲害,嘴唇顫著,卻像被什麼壓著不敢說。那扶他的內監忽然跪下,額頭磕地:「陛下恕罪!奴才……奴才只是怕這孩子路上受寒,給他塞了點香囊驅邪,哪知……哪知裏頭有礬!」

「香囊?」沈照月輕輕重複,像在咀嚼這兩個字的味道。她看向繡春,「掌禮司女史,香囊由誰配?」

繡春抬頭,眼裡一瞬慌亂被她硬生生壓住,聲音卻比平日更低:「掌禮司配香有冊,香囊亦有名。若要查,需回司翻檔。」

沈照月點頭:「好,那便翻。可今日在場之人,誰能在柳廷袖中塞進香囊?路上一路都是內廷的人。這位內監說他塞的,那便搜他身上是否還有同樣的礬香。若有,便是常備之物,非臨時沾染。」

皇后近侍的眼神一沉,像想阻,卻又找不到「舊例」可擋。趙景衡已抬手:「搜。」

侍衛上前,將那內監按住。內監臉色大變,拼命搖頭:「陛下!奴才冤枉!奴才……奴才只是聽命行事!」

「聽誰的命?」趙景衡逼問。

內監嘴唇顫著,卻只吐出兩個字:「掌……掌……」

他話未完,忽然身子一抽,像被什麼從喉頭攥住。沈照月鼻尖一動,聞到一股更尖的苦杏仁味從他口中湧出。她幾乎是瞬間上前,一把掐住他下頜,逼他張口,卻見他舌根下藏著一點黑色,像蜡丸碎屑。

是藏毒。咬破即死。

「按住他!」沈照月喝道,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醫者命令。她從袖中取出銀針,刺入他人中與合谷,又以指腹按他喉間兩側,逼他把那口毒液吐出一半。內監眼白上翻,口中黑沫溢出,喉間發出嗬嗬聲,仍在抽搐。

謝衍一直站在她側後,直到此刻才動。他一步上前,袖口一抖,遮住眾人視線的一瞬,手掌已扣住那內監後頸,力道極準,讓他昏沉不至咬死自己。謝衍的聲音平平,卻像冷刃貼在骨上:「把他帶去太醫院,沈女醫跟去。此處,臣來收。」

趙景衡眼神一變:「皇叔,這是朕的偏閣。」

謝衍看向他,目光不卑不亢,像在提醒他這場局誰最敢下手:「陛下要結果,先要活口。若活口死在這裡,誰都能說是沈女醫害的。臣擔不起她再背一條命。」

這句話像把遮羞布猛地扯了一角,偏閣裡眾人神色各異。皇后近侍的嘴角微抿,像忍著不發作。蘇婉容佛珠轉得更慢,笑意卻仍在,只是眼底更冷,像在衡量下一步要不要立刻翻桌。

沈照月卻不急著走。她看著那盞已被礬污染的血水,忽然對趙景衡道:「陛下,驗親一事,今日已不能再用舊法。有人要用礬造假,也有人要用毒滅口,兩條線交在一起,說明此人身分牽動甚大。臣女請陛下允:改用太醫院新法,取髮與血同驗,以藥液凝絲辨親疏。此法需時,但能避礬。」

趙景衡沉默片刻,眼底那點狠更亮:「允。今日先停,待你驗明再議。」

蘇婉容柔聲插話:「陛下,禮已起,忽停恐惹外廷議論。再者,這孩子既帶毒物,又藏礬香,誰知他是不是有人故意送來攪局?不如先押下,改日再……」

「押下?」沈照月截住她,語氣不重,卻像把她的話拆骨,「掌禮女官急著押下,是怕他開口,還是怕我驗出結果?」

蘇婉容笑了一下,像被冤枉般溫柔:「沈女醫這般咄咄逼人,倒像怕驗不出結果,先找人做替罪。」

沈照月看著她,忽然轉了話鋒:「我不怕驗不出,我怕驗出了,卷宗下那張新紙就要見光。」

她一提那張白紙,偏閣裡氣息都變了。趙景衡猛地看向漆匣,謝衍的手已按在匣蓋上,像隨時要掀開。蘇婉容眼底那點冷光終於不再遮掩,卻仍維持著笑:「沈女醫總愛把流言當證據。那紙不過是掌禮司補的座次單,哪裡值得你這樣掛在嘴邊?」

「補座次單不會壓在合婚卷宗下。」沈照月道,「更不會用新紙配舊冊,還沾了薄荷樟腦的油。你越說不值,越值。」

謝衍忽然開口,語氣很輕,卻讓人背脊發寒:「蘇婉容,你若真覺得不值,便讓本王現在抽出來,給陛下看。你敢嗎?」

蘇婉容的佛珠停住,指尖用力到泛白。她沒有立刻答,反而轉向趙景衡,聲音更柔:「陛下,今日本是認親,若在此翻卷宗、掀舊案,外頭人多口雜,傳出去,傷的是皇家體面。娘娘那邊也不好交代。」

趙景衡的下頜緊繃,顯然被「體面」二字卡住。他渴望擺脫控制,卻仍被規矩與外戚牽著。這一瞬的遲疑,便是最危險的變數。

沈照月卻在這遲疑裡看見另一條路。她不逼皇帝立刻翻紙,只側身對侍衛道:「把柳廷也帶走。此人身上有烏頭氣味,若不即刻解,路上便能死。到太醫院後,我要單獨問診,不許掌禮司、皇后宮的人靠近。」

皇后近侍臉色一沉:「沈女醫,你未奉旨,怎能擅自……」

趙景衡忽然抬手,聲音冷硬:「朕的旨意在此。誰敢攔,便是抗旨。今日之事,先記在朕心上,待真相出來,再算。」

這句話像一道門閂,暫時擋住外戚的手。蘇婉容笑意微斂,終究行禮:「陛下聖明。」

侍衛抬走昏沉的內監,柳廷也被扶著要走。柳廷經過沈照月身側時,忽然用只有她能聽見的氣聲說了一句:「沈女醫……我見過你。井道……潮冷……有人說,只要我認了,沈家就……」

他話未完,扶他的內監已催他快走。柳廷抬眼,那雙眼裡有一點苦苦撐著的清醒,像用命換來的一句告密。

井道。潮冷。是她在偏廊小門下聽到的喘息,是那條廢井道,是掌禮司庫房後牆連著的黑。

沈照月心口一緊,卻沒有追問。她知道此刻問一句,便可能讓柳廷下一刻就被人滅口。她只伸手,像替他理袖口般在他腕內側輕輕一按,把自己一粒細小的解毒丸碎末抹在他皮膚上,讓他透皮吸一點,撐到太醫院。

謝衍看見了,眸色微沉。他像想問什麼,又像怕問了她更冷,只低聲道:「你真要把他帶進太醫院?」

沈照月不回頭,聲音冷靜得像在開方:「不帶,他就死在半路。死在半路,便變成我辦事不力。帶進去,我至少能讓他活著說完一句話。」

謝衍的喉結微動,像有舊事在胸口翻起。他失憶後的溫順在此刻裂開一道縫,露出一點本能的狠:「我會讓他活著到你手裡。」

沈照月腳步不停,只淡淡道:「王爺別再用『讓』字。你能讓人活,也能讓人死。當年你就讓我出宮,讓我全家入獄。如今你若還要『讓』,便讓我自己查。」

謝衍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緊,卻沒有攔她。他像被她一句話刺回原地,又像終於明白她要的不是一句道歉,而是她手裡握著刀的權。

趙景衡站在偏閣門口,看著沈照月離去的背影,忽然叫住她:「沈照月。」

她回身,眼神平靜:「陛下還有吩咐?」

趙景衡的目光落在她指尖那點血痕上,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點不合時宜的誠:「你若驗出他真與朕有關……你會站在哪一邊?」

這不是問案,是問心。更是把她推到刀尖上。沈照月看著這位年輕皇帝,忽然明白他倚重她的清醒,卻也可能因倚重而把她拖進更深的泥。

她沒有立刻答「陛下」,也沒有答「皇叔」。她只道:「我站在真相這一邊。真相能救命,也能殺人。陛下若要活,便學會不把命交給任何人的邊。」

趙景衡怔了怔,眼底那點倔強像被她點燃,又像被她澆了一盆冷水。他終究沒有再說,只揮手示意放行。

沈照月踏出偏閣,風迎面撲來,吹散她袖口殘留的甜桂,卻吹不散那股礬的澀。她走到廊下轉角時,謝衍忽然跟上來,步子不快不慢,恰好與她並行半步,像守著她,又像把自己放在她能推開的位置。

他低聲道:「那張白紙,我會拿到。」

沈照月目光不移:「你拿到,也未必能用。掌禮司敢放在匣底,便敢讓你拿。你若一揭,便成你逼陛下翻舊案,外戚最愛這種罪名。」

謝衍沉默片刻,忽然道:「那你要怎麼用?」

沈照月看向前方宮道,燈影還未收,像昨夜火光的餘燼。她聲音淡,卻帶著一種鋼般的冷:「讓它自己掉出來。掉在眾目之下,掉在蘇婉容最想維持體面的時候。到那時,她說是座次單,旁人也會先疑她為何藏。流言會替我作證。」

謝衍聽著,眼底浮起一點極輕的笑意,像終於在她冷硬的刀刃上看見熟悉的光。他卻沒有稱讚,只道:「我會等你那一刻。」

沈照月沒有回他。她走得更快,因為她聞到太醫院方向飄來的藥氣裡,混著一點不該有的冷甜薄荷。那味道從昨夜到今日,一直在宮中游走,像一條看不見的線,牽著每個人的喉。

太醫院的門尚未到,她已在心裡寫下下一步:先救活口,再查礬香來源;再用柳廷口中的井道,去碰那條掌禮司庫房後的黑路。可她也知道,今日之後,對方會更急。急的人最容易露出破綻,也最容易直接殺人。

廊下忽有侍衛疾步追來,對謝衍低聲稟報,聲音極短促:「王爺,方才偏閣撤席時,有人趁亂把漆匣換了。現下匣子在御前內庫,封著,但封條是掌禮司的手。」

謝衍腳步一頓,眼神瞬間沉下去,像一口井忽然變深。沈照月也停住,指尖微冷。

換匣。意味著那張白紙也許已不在原處,或被換成另一張更致命的紙。也意味著蘇婉容從不打算讓他們「等它自己掉出來」,她要讓它掉在最能砸死人的地方。

沈照月抬眼,看向太醫院高牆內那片靜默的屋脊,忽然覺得那裡不再是救人的地方,而是下一個替罪的壇。她低聲道:「王爺,你的人守得住太醫院嗎?」

謝衍看著她,眼裡那點本能的護終於不再遮掩:「守得住一時。守不住你若自己把命送出去。」

沈照月冷冷道:「我不送。我只是進去拿回我的人,和我的真相。」

她轉身走入太醫院門內,藥香撲面,卻帶著一絲陌生的冷。那冷像薄刃貼著皮膚,提醒她:真正的毒,從來不在盞裡,在人心裡。而人心,今日已被逼到要見血。

她剛踏入內院,就見一名小藥童慌慌張張奔來,臉色煞白:「沈女醫!不好了,方才送來的那個內監……他、他醒了一瞬,說要見你,還說……還說柳廷不是來認親的,是來認罪的。說那張紙上寫的不是座次,是……是沈家的名。」

藥童話音未落,內室傳來一聲悶響,像有人重重倒下。沈照月心口一沉,幾乎是同時,她聞到那熟悉的苦杏仁味又一次湧起,比方才更濃、更急。

她推門而入,燈影一晃,榻上那內監眼睛半睜,喉間黑沫翻湧,像終究沒被人中與合谷留住命。他手指死死抓著枕邊,指縫裡夾著一小片紙角,紙色雪白。

那紙角上,只有半個字,墨新未乾,卻足夠刺眼。

沈。

沈照月伸手去取,那內監的手指卻在最後一刻猛地收緊,像把那半個字也要捏碎帶走。她用力掰開他的指節,指腹觸到紙面,冰冷如刀。

門外傳來腳步聲,急而輕,像有人早等著她進來。沈照月抬起頭,正撞上一雙含笑的眼。

是繡春。

她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盞看似普通的湯藥,聲音柔得近乎恭順:「沈女醫,掌禮司奉命送安神湯,給你壓驚。你方才在偏閣受了驚嚇,別傷了身子。這宮裡啊,活著才有話說。」

沈照月盯著那盞湯,鼻尖已聞到一絲極淡的甜桂,甜得發膩,像要把人喉嚨也熬成膏。她把那片紙角慢慢收進袖中,抬眼回她,聲音冷靜得像落針:「繡春,你端湯的手在抖。你是怕我喝,還是怕我不喝?」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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