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前夫今天又裝乖 · 夜半聽雨 · 7,025 字 · 2026-02-19
太醫院高牆在日光裡白得刺眼,牆頭的瓦脊卻像被長年藥煙熏過,灰黑一線,壓著人心。宮道這一段風更直,甜桂的黏與樟腦的冷纏在一起,從鼻尖一路鑽到喉底,像有人把一碗看不見的湯灌進來,叫你不吐也得咽。

沈照月半扶著繡春,手臂下那具身子輕得像紙,卻抖得像濕透的布。繡春嘴裡含著清嗅散,眼神發直,怕極了甜桂,卻仍忍不住每一下呼吸都縮著,像怕吸進半點香就會被奪去聲音。

謝衍跟在她側後半步,步子仍穩,肩背卻比平日更硬,像用骨頭撐住一身衣冠。左臂袖口裂開那道口子已被風一吹,露出皮肉上細細的針孔般紅點,不深,卻周圍泛著一圈不正常的青。沈照月不回頭也知道,他的呼吸更滯了,短一截,像每一下都要先咽下一口看不見的辛冷。

太醫院正門近在眼前。門內先傳出藥杵撞臼的聲音,咚、咚、咚,急促得不像捣藥,倒像有人在敲一面鼓,催人進局。又有腳步聲亂,帶著木屐拖地的急,像有人奔走又不敢奔得太快,怕驚動了誰。

沈照月停在門前一瞬,鼻尖微動。門縫裡先迎出來的,不是藥味,而是一縷同樣的甜桂冷香,薄得像罩在藥煙上的紗,卻精準地叫她心裡一沉。

有人先手進了太醫院。

她握緊繡春的腕,低聲道:「含住,別咬。等我叫你咬你再咬。」又對謝衍道:「你不要說話,別讓毒順著氣竄。」

謝衍喉結一動,像要回她一句,終究只點了下頭,眼神落在她握著繡春的手上,那一瞬竟像刺了一下,像他本能裡不願她碰任何會惹禍的東西。

門扇被她一掌推開。

裡頭燈火未點,白日卻暗,像窗紙被人刻意糊厚了。藥杵聲在內堂更響,正中藥房裡一名小吏跪在地上捣藥,額頭汗珠滾下也不敢抬頭。周崇站在旁側,手裡捏著驗屍的竹牌,臉色比藥渣還灰。另一邊,內室的門半掩,隱約可見榻上白布覆著的形狀,那猝死的內監仍在原處,黑沫痕跡像墨染透了布角。

更刺眼的是門邊立著一人,穿太醫院的青衣,腰間卻繫著內廷的牌,牌上刻的是掌禮司常用的雙合結印。那人見沈照月進來,立刻上前一步,笑得恭順:「沈女醫回來得巧。掌禮司方才來人傳話,說內庫封殿,太醫院這邊要先行封存所有相關器具,免得再出岔子。小的奉命來取昨夜那湯盞與封條,送去掌禮司統一入簿。」

沈照月眼皮都不動,只把繡春往自己身後一帶,讓她的身影被門扇陰影遮住半截。她對那人道:「掌禮司的命,何時能使喚太醫院?」

那人笑容不改,語氣更低:「沈女醫別為難小的。掌禮司掌名冊、掌禮制,內廷事多,一旦牽涉御前小宴與賜婚相親……太醫院也得配合不是?更何況,昨夜死人,若不早些把器具收束,回頭有人說太醫院私藏毒器,小的擔不起,您也擔不起。」

「擔不起就別擔。」沈照月一步上前,將門內那縷甜桂冷香隔在胸前,聲音平平,卻像刀背壓下去,「器具在太醫院,入簿也該太醫院入。掌禮司要,拿懿旨來。沒有懿旨,便是擅取證物。」

那人僵了下,仍笑:「懿旨……在路上。沈女醫先把東西交出,小的也好回去交差。您看,周太醫都在這兒,周太醫一句話,小的便不敢多言。」

周崇抬眼,目光在沈照月、謝衍與繡春之間飛快掠過,像被逼到牆角的鼠。他嘴唇動了動,聲音乾得像藥渣:「照月……此事牽連大,別硬頂。掌禮司的人拿走,至少太醫院少一層嫌疑。」

沈照月看他,眼神沒有怒,只有冷,像把一張方子攤平讓人看清每一味藥的用途:「周太醫,太醫院最怕的不是嫌疑,是替罪。器具一出門,你我連申辯的藥渣都撿不回來。你以為少嫌疑?那是把罪名繫好,等著他們來扣。」

她說話時,謝衍終於走進門內,腳步仍穩,卻在跨過門檻那一瞬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門框,指節用力到發白。那掌禮司牌子的青衣人眼角一瞥,像嗅到獵物血腥,笑意更深:「王爺也在?王爺辛苦。內库那邊……」

謝衍沒讓他把話說完,只淡淡開口,聲音低而平,帶著攝政王一貫的冷硬,卻比平日更短促:「滾出去。」

那人一怔,隨即陪笑:「王爺息怒。小的奉命行事……」

謝衍抬眼,那一眼像冰刃:「你奉誰的命?」

那人喉頭一滯,仍硬撐:「掌禮司……蘇女官。」

沈照月心裡一聲冷笑。果然是她。她不去看那人,轉向周崇:「內室封存如何?」

周崇嘴角一抽:「按你吩咐,尸身未動,只取了舌根與指甲檢視,黑紫深,像……像礬澀引毒。只是……」他視線飄向那掌禮司的人,「上頭催得急,說要結案,說太醫院再拖,便是意圖遮掩。」

沈照月點點頭,像早料到:「結案最容易。死人不會說話,活人最會被逼著說假話。」

她忽然伸手,向藥房桌角一指:「那湯盞在何處?」

周崇遲疑一下:「你昨夜封的那只……在藥房裡鎖著。匙在我這。」

那掌禮司的人立刻插話:「既鎖著,便更該交掌禮司。掌禮司有內廷簿,太醫院的鎖……」

「太醫院的鎖,鎖的是命。」沈照月打斷,語氣淡得沒有波,「你若再多一字,我便讓周太醫把你也鎖進內室,按涉毒嫌疑處置。掌禮司的牌救不了你。」

那人臉色終於變了,退後半步,像要逃,卻又不甘。就在這一瞬,門外又有腳步聲至,整齊得像踩著同一條尺。沈照月不必回頭也知道,皇后近侍追來了。

她心裡的時辰像被猛地一擰:趙景衡封殿那一刻,留給她的空隙正被合上。

周崇也聽見了,臉色更灰:「照月……」

沈照月不與他多言,轉身對繡春道:「咬碎。」

繡春像被這兩字救命,猛地一咬,清嗅散碎在口中,辛涼直沖上顎,她眼神立刻清明一分,卻仍驚恐。沈照月低聲道:「你今日起是染了疫的病患,太醫院要隔離。誰問你,就咳。咳得越重越好。」

繡春愣住,隨即明白,連忙點頭,張口便乾咳兩聲,咳得眼淚都出來。

沈照月轉向周崇,語氣不容置喙:「把她送進後院小隔房,掛上紅牌,寫‘疑瘟’,再叫兩個可靠的藥童守著,誰要進,先讓他們喝你親配的黃連湯。若不喝,便是心虛。周太醫,太醫院能不能活,不看你怕不怕,看你敢不敢把規矩用成刀。」

周崇被她逼得背脊一挺,像終於被打醒。他咬牙:「好。我親自送。」

那掌禮司的人急了:「周太醫!那是內廷女史,怎能……」

「滾。」謝衍又吐出一字,短得像斬。那人被他一眼逼得噤聲,卻仍不甘心地盯著繡春,像盯著一張會咬人的紙。

門外腳步聲已到門口。皇后近侍的聲音從外頭透進來,柔得像絲:「沈女醫在嗎?奉皇后娘娘口諭,太醫院涉毒案,需即刻交出人證與證物,免得擾亂宮規。」

沈照月不急著出去,只轉身先扶住謝衍的右腕,指腹按上寸口。脈浮滑而急,卻時時一滯,像被寒刃割斷氣機。她鼻尖靠近他左臂針孔處,烏頭的辛冷裡果然裹著樟腦薄荷的冷,這不是野路子的毒,是內廷常備香藥里掺出來的配伍,既掩氣味又催發作,叫人看不出源。

她低聲道:「你中的是烏頭,不是昨夜那緩毒。有人要你在眾目下失態。」

謝衍眼神沉著,卻有一瞬間像被拉回某個井沿邊的日光,低聲道:「我知道那味……像有人把藥粉抹在手套裡,握我的臂……」

「手套?」沈照月眼底一冷,「內廷近侍冬日才戴手套。今日誰戴?」

謝衍眉心皺得更深,像在毒霧裡抓一根線:「不是布……是皮。摸上去滑,帶一股……沉香裡的冷。」

沉香裡的冷。沈照月想起蘇婉容腕上那串佛珠,沉香被甜桂掩著,卻仍透出樟腦樣的冷。她不讓自己多想,因為想得越深,手就越慢。她眼前只有三件事:救他,藏繡春,守住證物,再去下井。

她轉身對周崇道:「取金匱里的解烏散,另取一味‘雪骨參’。」

周崇一驚:「雪骨參是內廷專供,只有御前才可用,太醫院……」

沈照月看他:「不用,王爺會死。王爺死了,太醫院更活不了。」

謝衍淡淡道:「取。」

周崇咬牙轉身去取,手竟不抖了。沈照月又對藥童吩咐:「熱水,快。再取銀刀,燒紅。」

藥童忙得腳步飛。門外皇后近侍的聲音再起,帶著不耐:「沈女醫,口諭在此,還不開門迎接?」

沈照月這才走向門口,隔著門扇回話,聲音平穩得像在開方:「太醫院正驗毒案,內有疑瘟隔離。皇后娘娘若要人證,請派人先飲太醫院試湯,再入。若不飲,便請回,免得染了病,娘娘怪罪到我們頭上。」

外頭一靜,隨即近侍冷笑一聲:「沈女醫好大的膽。太醫院何時也敢以‘疑瘟’阻內廷口諭?」

沈照月不退:「疑瘟不是膽,是規矩。內廷掌禮司最重規矩,娘娘更重。你們若破了規矩,明日流言便會說皇后近侍擅闖疫房,害得御前染疾。你們擔得起?」

這句話像一把扇子,扇得外頭的人一時不敢硬闖。沈照月最會用流言,她不怕流言,她怕的是證物被拿走,活口被捂死。外頭的近侍沉了片刻,語氣換了柔:「那便請沈女醫把人證送出,證物也一並送出,免得我們進去驚擾病患。」

「人證正在吐血咳喘,送出去便死。」沈照月回得乾脆,「證物封存於太醫院,移交需懿旨原件。口諭不行。」

外頭又靜了。沈照月聽見那近侍壓低聲音與另一人交談,像在掂量硬闖的代價。就在此時,院內藥童端來熱水,周崇也捧著一只小匣匆匆回來,額上汗更多,卻把匣抱得緊,像抱著太醫院最後的命。

沈照月接過匣,打開,一股極淡的參苦與雪涼竄出,她心裡稍定。她轉回謝衍身邊,解開他左臂外層布料。針孔周圍的青已向外散,像墨暈開。她用銀刀燒紅,迅速在針孔旁點了一圈,焦味起,烏頭辛冷被逼出一縷,像從皮肉裡抽出一絲黑線。

謝衍肩頭一緊,卻沒出聲,只是指節扣著椅背,骨節白得像要碎。沈照月一邊動手一邊低聲:「忍著。你若昏了,外頭的人就會說你毒發傷人。」

謝衍喉間滾出一聲極低的「嗯」,像從牙縫裡擠出來。他眼神卻一直落在她側臉,像想把她的影子固定住,免得又被誰推離。

沈照月取解烏散和雪骨參粉末以熱水調開,先以銀針試過,確無異色,才遞到他唇邊:「喝。」

謝衍沒問,低頭就喝。藥苦得人舌根發麻,他卻吞得乾淨,像怕慢一息便連累她一分。藥下腹,脈象仍急,但那股往心口竄的寒滯稍稍回退。沈照月心裡算了一下:這只是壓住,不是解盡。真正的解法需一味內廷香藥里的反佐,偏偏那味只在御前庫裡,太醫院拿不到。

她把碗放下,轉向周崇:「把昨夜那湯盞取來,還有封條上的印泥碎,全部取樣。快。」

周崇忙去。沈照月又看向那掌禮司牌子的青衣人,語氣忽然溫柔得像問診:「你方才說蘇女官催你來取證物。她可曾交代你,若取不到,該如何?」

那人被她這種忽冷忽熱逼得發慌,強撐道:「蘇女官……只叫我按規矩辦事。」

「規矩。」沈照月點頭,「掌禮司最愛用規矩殺人。你身上有甜桂香,卻更重樟腦冷。這味不是你擦的,是你方才碰過什麼。你來太醫院之前,去了哪裡?」

那人臉色微變,嘴硬:「小的……一路從掌禮司來,哪裡也沒去。」

沈照月忽然抬手,指尖在他袖口輕輕一拂。那袖口內側竟有一點黏,像剛抹過蜜膠。她將指尖放到鼻下嗅,眉眼不動:「蜜膠里混礬粉,礬澀乾,正是昨夜湯盞里那一絲澀。你袖口沾著同一味。你敢說你沒碰過湯盞?」

那人瞳孔一縮,往後退,撞到藥櫃。謝衍抬眼,冷冷道:「拿下。」

這兩字一出,藥童便要上前。那人慌了,急叫:「王爺!小的只是跑腿!你們拿了我也無用!蘇女官說……說今日誰都可死,唯有名冊不能落在你們手裡!名冊里有‘沈’字的那頁……」

他話未說完,門外忽然傳來一聲脆響,像有人把什麼摔在地上。緊接著,一縷更濃的甜桂香從門縫灌入,帶著一點微酸的銅綠味,像香爐里混了未洗淨的銅鏽。

沈照月臉色一變。這不是單純的香,是催人頭暈的煙,若吸多了,舌根發麻,說不出話,正好用來封口。

繡春在後頭隔房門口正咳著,聞到那香,咳聲一下卡住,眼神驚恐,手指緊抓著門框。沈照月立刻回頭,喝道:「繡春,含著,別吸!」

她自己也立刻屏息,用袖掩鼻,卻仍不可避免吸進一絲,舌尖微麻。她眼底冷光更甚:皇后近侍不敢闖疑瘟房,便改用香煙逼太醫院自己把人送出去,或逼活口說不出話。

周崇抱著湯盞匆匆回來,臉色也白:「門外……她們在院門點了香,說是奉娘娘賞賜,‘安神鎮院’,若不收便是抗旨。」

沈照月接過湯盞,盞底那道刻痕在她掌心一滑,像一條細線。她忽然瞥見藥房角落里也有一只白瓷小盞,盞底竟同樣一條刻痕,位置分毫不差,像一對暗號。那盞平日用來盛香灰,今日卻空著,盞底卻有一點銅綠沾染。

她心裡一震:盞底刻痕不是單一器具,是一套擺放信號。昨夜繡春把湯盞放到桌角,盞底刻痕對準某個方向,井道那邊的人便知道「信到了」。今日院門外點香,香灰盞刻痕對上,便是催促「把人交出」。

她把兩只盞並在一起,指腹抹過刻痕,抹到一點極細的粉末,澀而乾。礬粉。與封條、與蜜膠,與湯里那一絲澀,是同一線供應。

謝衍靠在椅背,藥力壓住一分毒,他的眼神卻更深,像從碎裂的記憶里硬挖出一塊骨。他忽然低聲道:「井沿……那時也有香。甜的,冷的。有人在我耳邊說……‘王爺,放手。放手才活。’那聲音……像笑著。」

沈照月手指一頓。她沒問像誰,因為她怕答案。她只抬眼看他:「你那時放手,是放了誰?」

謝衍眉心痛得一皺,像毒把那畫面往外推。他聲音更低,帶著一點自嘲的哑:「我只記得一截衣袖,白得很,袖口繡了一點……雙合結。還有一股沉香冷。有人握住我的手,把我手指一根根掰開,叫我別回頭。」

雙合結。掌禮司的印。沈照月心口像被人用指甲刮了一下,冷得發亮。三年前逼她出宮的那只手,如今又在用同樣的香、同樣的印、同樣的井,把她與謝衍拴回去。

門外皇后近侍的聲音再起,這回不再柔,帶著寒:「沈照月,娘娘有令,太醫院若再不交人,便以擅匿內廷女史、抗拒口諭論處。太醫院上下,一並問罪。周崇,你也在內,想清楚。」

周崇臉色瞬間失血,手指抖到幾乎握不住竹牌。太醫院的命脈被人捏住了。

沈照月卻在這一刻反而更冷靜。她抬眼掃過屋內:猝死內監的尸身還在,湯盞與封條在她手裡,繡春已被她扣上疑瘟名義暫時隔離,那掌禮司跑腿的人已被藥童按在地上,嘴唇抖著,像隨時要吐出更多。謝衍毒未解,卻能撐著不倒。時間像一根繃緊的線,拉到極限。

她忽然對周崇道:「你怕問罪,便把罪先寫好。立刻寫一份醫案:皇后近侍在院外燃香,致院內病患頭暈舌麻,有‘疑毒煙’之嫌。寫上時間,寫上見證人。見證人就寫這個掌禮司的人,他既奉蘇婉容命來取證物,正好證明掌禮司與此香有關。」

那掌禮司的人猛地抬頭,驚恐:「我沒有!我不知……」

「你知不知,不重要。」沈照月俯視他,聲音淡得像醫者宣判,「重要的是,你袖口有蜜膠礬粉,你急著取證物,你口中提名冊與‘沈’字那頁。你已經被捲進來。想活,就說真話:送湯、送紙,主使是誰?井道里接應的人是誰?」

那人嘴唇發紫,像被門外香煙熏得也舌麻,卻仍掙扎:「我……我只見過一個印……外戚家的牌……還有……」

話到這裡,他忽然全身一僵,眼睛猛地睜大,像有人在他背後用針扎進了某個穴位。下一瞬,他嘴角溢出白沫,身子軟下去,像被抽走骨頭。

沈照月瞳孔一縮,立刻撲上去按他脈。脈象斷得乾淨,快得不給人留半口氣。她鼻尖貼近他唇邊,聞到一絲極淡的薄荷樟腦冷,和烏頭辛一樣,卻更細,更毒。

有人隔著門縫,或隔著窗紙,把毒送進來了。不是湯,不是針,是香,是煙,是一口氣就能殺人的東西。

周崇失聲:「他、他怎麼就……」

「封口。」沈照月吐出兩字,像吐出一口寒鐵。她抬頭,目光掃向窗棂。窗紙邊緣有一點細小的灰,灰里帶銅綠酸味,像香灰被人故意彈入。她忽然明白:太醫院已被圍住,門外燃香不是催逼,是掩護,是讓殺人變成「香煙致暈」的意外。

謝衍扶著椅背站直,臉色白得近乎透明,卻仍把身子擋在沈照月與門口之間,像一堵會流血的牆。他低聲道:「我出去。」

沈照月冷冷看他:「你出去就會倒。你倒了,她們就有話說。」

謝衍眼神一沉,像毒在他血里翻起另一層狠意:「那便讓我倒在她們面前,至少她們不敢動你。」

「你以為她們不敢?」沈照月聲音更冷,「她們敢用香在太醫院殺人,還有什麼不敢。你倒了,第一個被推去頂罪的是我,第二個是太醫院。你救我,是把我送上另一口井。」

謝衍喉間一滯,那一瞬像被她的話刺穿了某個舊洞。他眼神忽然有點空,低聲道:「井……」

沈照月沒讓他沉下去。她轉身迅速走向內室,掀開覆尸的白布一角,看見那內監黑紫的舌根與齒縫残沫。她不多看,只取出一枚小銀片,刮取一點黑沫封入蠟紙,又取湯盞盞底刻痕處的粉末另封一包。她一邊封一邊說:「周太醫,立刻將此處封死,誰來都不許動尸。你要活,就把尸當成你的盾。」

周崇咬牙點頭,像被逼著長出骨頭。

沈照月回到藥房中央,目光落在那只香灰盞的刻痕上。刻痕指向東南,正對太醫院外牆。她忽然想起繡春說的井道:掌禮司庫房後,井壁第三塊青磚可推,通到太醫院外牆。

刻痕是指路的箭。

她心裡那句「今晚前必下井」忽然變成了「現在就得下井」。再等一刻,繡春會被香熏得說不出,謝衍會被毒拖倒,太醫院會被口諭壓開門,所有證物會像那掌禮司跑腿的人一樣,死得無聲無息。

門外皇后近侍已開始拍門,聲音冷硬:「開門。再不開,我們便以抗旨闖入。」

沈照月轉身,快步走到繡春隔房門口,低聲道:「聽著。你說井道在哪,第三塊青磚如何推,推開後怎麼走,走幾步,轉幾次。你要一句不漏。說完我便帶你下去。下去後你若敢亂叫,我先封你的喉。」

繡春被她眼底的冷嚇得發抖,卻也被逼出一口氣,急急道:「井口在掌禮司庫房後……井不是用來打水,是封著的。井沿下去三尺有個橫洞,洞口有一圈鐵環,鐵環上刻雙合結……進去後左轉兩次,遇到一面潮牆,潮牆第三塊青磚可推……推開就是太醫院外牆根,出去要……要對一只盞的刻痕方向……」

她說到盞,眼神猛地落在藥房那只香灰盞上,像忽然對上了暗號,臉色更白:「就是那個……刻痕……」

沈照月心裡一沉,卻也更穩。她轉身看謝衍:「你還能走?」

謝衍盯著她,像要把「走」這個字換成「陪」。他低聲:「能。」

沈照月取出一截細布,迅速替他左臂再綁緊,又塞給他一枚解烏散丸:「含著,別咬碎,讓藥慢慢化。你要撐到井下,井下潮冷,毒會更兇。」

謝衍接過,指尖觸到她掌心,微微一頓,像有什麼話要說。可門外拍門聲更急,香煙也更濃,舌根的麻已逼近喉頭。謝衍終究只吐出一句極低的:「你別回頭。」

沈照月抬眼看他,那一瞬她幾乎要笑,笑這句話多像他剛吐出的記憶碎片,可她笑不出,只冷冷回:「我從不回頭求活。我只往前。」

她轉向周崇,語速極快:「周太醫,你留在此處,守尸,守盞,守封條。門外若闖,你就把‘疑毒煙’醫案遞出去,說香煙致死一人,太醫院要封院。你若撐不住,就說是我下令,所有罪我擔。」

周崇眼眶一紅,卻用力點頭:「你……你小心。太醫院……靠你了。」

沈照月沒有多言,扶起繡春,另一手推謝衍一把,讓他走在她右側半步,恰好能擋住門外可能射來的暗器。她領著二人不走正門,轉向藥房後的小側門,那裡通向外牆根的藥渣道,平日運廢藥渣,臭味重,少有人來。

可她剛推開側門,一縷更濃的甜桂冷香迎面撲來,像有人早在外頭等著,香煙在狹道里更密,幾乎成霧。霧中隱約立著兩個影子,衣袖深青,袖口金線在暗裡一閃。

皇后近侍竟繞到後頭。

其中一人聲音柔得發寒:「沈女醫,何必走小門?娘娘賞賜的香,是安神,不是害人。你抱著人證往後走,倒像心裡有鬼。」

沈照月停住,指尖在繡春腕上微微一掐,讓她疼得咬住不叫。她抬眼看那兩名近侍,嗅到她們衣襟上同樣的沉香冷,與謝衍記憶里那股滑冷皮手套味幾乎重疊。

她忽然明白,井沿邊掰開謝衍手指的那只手,今日或許就在這兩人之中。

沈照月把湯盞封包藏入袖內,聲音平平:「你們不是來拿人證,是來拿我的命。」

近侍笑了一下,笑意不達眼底:「沈女醫多心。娘娘只要太醫院配合。把繡春交出來,王爺的傷也可請御前太醫親自診治,雪骨參這等專供藥,太醫院用不得,免得落人話柄。」

「話柄?」沈照月眼神冷得像針,「你們的話柄才多。院門點香,藥房彈灰,掌禮司跑腿的人剛死在我眼前。你們若敢說這不是封口,我便敢讓整個宮的人都聞到你們的香。」

近侍眼神一沉,袖中似有動作。謝衍忽然往前一步,將沈照月與繡春都遮在身後,聲音低冷:「退。」

近侍看著他,目光落在他左臂綁緊的布上,像在算毒發的時辰,語氣竟帶點惋惜似的柔:「王爺何必護她?三年前你放手,她才活。如今你又護,她便要死得更快。」

謝衍的眼神猛地一震,像被這句話硬生生撕開一道口子。井沿、別回頭、放手……那些碎片忽然在他眼底翻涌。他嗓音更低,卻帶著壓不住的痛意:「你是誰?」

近侍微笑,不答,只抬手,袖中冷光一閃。

沈照月在那一閃里聞到更濃的烏頭辛,心裡只剩一個念頭:這里不是路口,是井口。他們要么當場死,要么逼出一條更快的路。

她忽然抬手,將袖中封好的礬粉猛地撒向前方香霧。礬粉遇潮霧,立刻凝成細細白霜,貼在那兩名近侍袖口金線上,顯出一圈圈黏痕,正是蜜膠混礬粉的痕跡,像在她們身上畫出看得見的罪證。

沈照月聲音冷到極致:「你們帶著同樣的礬膠。掌禮司的手,皇后的人。原來你們才是那口井的邊。」

近侍神色終於變了,袖中冷光更快。謝衍卻在此刻猛地一把扣住她手腕,將她往後一帶,自己迎上半步,像要以身擋那一針。

沈照月心口一緊,卻沒有喊他回來。她知道喊沒有用。她只在那一瞬,低聲對繡春道:「跑。往外牆根,找刻痕指的方向,磚第三塊。推開。」

繡春像被火燙醒,轉身便跌跌撞撞往狹道深處跑去。

香霧里,針影已至。沈照月抬手抓出銀針,指尖穩得不像人的手,卻也清楚自己此刻能做的有限。她要的不是打贏,她要的是撐出那一息,讓繡春推開那塊磚。

而謝衍的背影在香霧里挺得筆直,像一個終於記起自己為何放手、也為何不能再放的男人。

下一瞬,狹道深處傳來一聲石磚鬆動的輕響,像井口開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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