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午後的熱氣像一層透明的膜，覆在喬家果園上。
喬穗蹲在長桌邊，手裡拿著一張剛打印出來的履約表，筆尖在上面劃得飛快。第一批預售訂單已經拆成三個批次，山腰大果、老樹中果、家庭分享裝，每一欄後面都跟著採摘時間、分級人員、裝箱數量和預冷時長。
紙張邊角被風吹起來，她伸手壓住，抬頭喊：“李嫂，紅標貼大果箱，綠標貼分享裝，不要再憑喜好貼了。你覺得哪個顏色好看不重要，客戶收到錯貨，售後會覺得我整個人不好看。”
李嫂正把一張紅標往紙箱上按，聞言手一抖，差點貼歪：“我就說紅色喜慶嘛。”
王嫂在旁邊笑：“喜慶也不能把小果貼成大果。穗穗現在比村委會查宅基地還嚴。”
喬父端著一筐剛分好的荔枝走過來，重重放在桌邊：“嚴點好。以前就是太隨便，一車果出去，好的壞的混一起，人家下次不來了還罵咱果不好。”
他說完，像是怕自己誇得太明顯，又板起臉補了一句：“不過你這表格也太多，種果又不是考大學。”
喬穗低頭在表上打勾，嘴上不饒人：“考大學有分數線，賣果也有。過不了線的果子不能混進去。”
喬父哼了一聲，倒沒反駁。
山路口傳來汽車聲，一輛白色小麵包停在榕樹旁。兩個穿藍色工作服的人拎著冷藏箱下來，胸牌上印著第三方檢測機構的名字。蔣甜甜立刻扛著手機衝過去，像迎接什麼大明星。
“老師老師，能拍一下取樣過程嗎？我們不是擺拍，我們是真檢測，真花錢的那種。”
年輕檢測員被她的熱情嚇了一跳：“可以，但別拍到報告編號以外的客戶信息。”
蔣甜甜比了個明白的手勢，轉頭對鏡頭壓低聲音：“家人們，這段不能剪太長，太專業容易掉完播，但一定要放，品牌信任感啪一下就起來了。”
喬穗聽見，終於從一堆表格裡抬眼看她：“你現在說話越來越像我以前手下的內容策劃。”
蔣甜甜笑得眼睛彎彎：“我昨晚研究到兩點，發現我不能只拍你和陸循對視。嗑糖是流量，履約才是復購。”
李嫂立刻湊過來：“那我貼標這段要不要補個口紅？我覺得我也能帶復購。”
“嫂子你先把標貼正。”蔣甜甜毫不留情，“你這個手法剪出去，是事故現場。”
果園裡亂中有序，像一台剛裝起來的機器，還有點抖，卻已經開始轉了。
陸循站在預冷倉臨時搭起的遮陽棚下，正在和冷鏈車隊的人通電話。他袖口挽到小臂，黑色西褲邊緣沾了一點泥，語氣仍舊平穩得像坐在深圳會議室。
“今晚第一車不超兩百箱，先跑深圳同城和東莞線。溫控記錄全程上傳，異常超過十五分鐘直接停車報備。費用按臨時合作價走，後續量起來再談季度價。”
對面不知道說了什麼，他停了半秒，視線掃向正在和檢測員確認取樣點的喬穗。
“押金我先付。”他說，“合同今晚七點前簽。”
喬穗像背後長了眼睛，忽然回頭看他。
陸循掛掉電話，神色自然地把手機收起來。
她走過去，聲音不高：“你先付什麼？”
“冷鏈押金。”
“誰讓你先付的？”
陸循看著她，語氣很淡：“你下午三點十七分問過我，華南臨時冷鏈能不能今晚落地。”
喬穗噎了一下。
她是問過，但她的意思是查資源，不是讓他直接掏錢兜底。
“陸循。”她壓低聲音，“我不是沒有現金流，只是要排優先級。”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把手裡的履約表卷起來，像握著一把紙做的刀，“你這種投資人最容易犯的毛病，就是覺得錢能解決一切。今天你付押金，明天你付倉儲，後天你是不是還要替我決定哪個渠道先發貨？”
陸循垂眼看著那卷紙，沒有躲，也沒有生氣。
“所以今晚談合同。”他說，“把我不能做什麼寫清楚。”
喬穗一怔。
山風吹過，荔枝葉沙沙作響。檢測員剪下一串樣果，放進封樣袋，透明袋口咔噠一聲扣緊，像某種倒計時的開始。
陸循補了一句：“押金算借款，不轉股，不附加條件。你如果不接受，等第一批回款後還我。”
喬穗盯著他，半晌扯出一點笑：“你法務教你的？”
“不是。”
“那你進步挺快。”
“被你罵出來的。”
她原本還想再硬兩句，聽見這話，忽然不知道該怎麼接。陸循說得太平靜，像一句普通的事實，可那份平靜裡又藏著一點不易察覺的縱容。
喬穗別開眼：“晚上把這條也加進去，臨時墊付款項需要我書面確認，否則不構成公司債務。”
“可以。”
又是可以。
她最怕他這種可以。好像她築起再高的牆，他都不強拆，只是安安靜靜站在外面，替她把塌下來的磚一塊塊扶好。
傍晚六點半，第一輪採摘終於收尾。
夕陽落在山坡上，荔枝林像被浸進溫熱的蜜裡。紙箱一排排堆在榕樹下，紅綠標籤整齊得讓喬父看了好幾眼，最後忍不住伸手把一個貼歪了半指的標按平。
李嫂看見，立刻笑：“喬叔，你也開始講究了。”
喬父板著臉：“我是看不慣歪七扭八，不是講究。”
王嫂低頭看手機，忽然皺眉：“哎，你們看這個。”
她把屏幕舉起來，村裡幾個嫂子立刻圍過去。喬穗也看見了，是鮮達優選的預熱海報被人轉進了村群。
華南荔枝產地直發，明日零點預熱，補貼爆款九點九一斤起。
下面配著大紅色的券包和倒計時，文案簡單粗暴，像一拳打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李嫂臉上的笑淡了：“九點九？那我們這個賣二十多，人家還買嗎？”
“平台那麼大，肯定有補貼。”王嫂小聲說，“要是明天大家都去那邊買，我們今天摘這麼多……”
話沒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
白天爆單帶來的興奮被那張海報輕輕一壓，立刻露出底下的不安。果子還在筐裡，枝葉的青氣還沒散，可市場的冷風已經從手機屏幕裡吹了過來。
喬穗接過手機看了幾秒，表情沒變。
“它賣九點九，我們不跟。”她說。
李嫂急了：“不跟會不會賣不掉？”
“會有人退單，也會有人猶豫。”喬穗沒有粉飾，“但我們如果今天跟著降，明天就只能比誰更便宜。嫂子，你願意你家果一年到頭最後只值九點九嗎？”
李嫂張了張嘴，沒說話。
喬父忽然開口：“九點九也要分什麼果。你把樹上的好果賤賣一次，下一年人家還等你賤賣。”
他說完看向喬穗：“你晚上談你的合同，村裡我先看著。誰要是急著把果倒給收購商，我去說。”
喬穗心口微微一熱，嘴上仍說：“爸，你別跟人吵。”
“我吵什麼？”喬父背起手，“我講道理。”
李嫂小聲嘀咕：“喬叔講道理一般比吵架嚇人。”
蔣甜甜抱著電腦從民宿方向衝下來，氣喘吁吁：“剪好了！三分二十秒，取名叫一顆荔枝發貨前要過多少關。沒有求婚，沒有曖昧，純履約，純信任，純到我自己都不認識我了。”
喬穗接過電腦看了一遍。
畫面從清晨霧氣裡的荔枝林開始，鏡頭掃過採摘、分級、剔裂果、貼標、稱重、封樣檢測、預冷倉溫度計。李嫂一開始貼歪標被喬父瞪，後來認認真真重新貼正；王嫂把小果單獨放入分享裝，對著鏡頭有點不好意思地說“不能讓人家花大果的錢買小果”；最後是夕陽下第一排紙箱被搬上冷鏈車，箱身印著一口嶺南，旁邊一行小字，寫著把嶺南的夏天寄給你。
喬穗看完，安靜了兩秒。
蔣甜甜緊張地問：“不行嗎？是不是太正經了？要不我再加三秒你和陸循同框？”
“不加。”喬穗合上電腦，“就發這版。”
蔣甜甜眼睛亮起來：“真的？”
“真的。”喬穗看著她，“甜甜，從今天起，帳號內容矩陣你來管。短劇可以拍，但品牌紀錄片、村民日常、品控科普要分欄目做。你別只盯播放量，盯信任。”
蔣甜甜抱著電腦，像抱住一隻會下金蛋的雞：“那我算不算升職？”
“算。”喬穗說，“工資暫時沒有，期權餅先畫。”
“可以。”蔣甜甜學著陸循的語氣點頭，然後立刻破功，“我天，我也是有期權的人了！晚上我就研究一下期權和股票有什麼區別，免得被你們資本夫妻騙。”
喬穗一記眼刀飛過去。
蔣甜甜抱著電腦跑得比下午更快。
晚上七點，民宿會議室的燈亮了起來。
說是會議室，其實是蔣甜甜家民宿一樓改出來的茶室。牆上掛著幾幅本地畫師畫的荔枝圖，長桌上堆滿合同、出貨表、筆記本電腦和半壺涼掉的單叢茶。白板被喬穗寫得密密麻麻，左邊是明天華南倉會面的底線，右邊是今晚投資協議待修改條款。
陸循的遠程法務投在屏幕裡，一張臉嚴肅得像法院公告。
喬穗坐在桌這頭，陸循坐在她對面。兩人中間隔著合同，像隔著一條看不見的田埂。
法務先開口：“目前版本，陸先生以個人名義投資一口嶺南，投後持股百分之二十，款項分兩期到位。第一期用於冷鏈、檢測、包材和履約系統建設，第二期視三個月後銷售與供應鏈數據撥付。另外，原有臨時借款可轉為投資款。”
喬穗翻著合同：“原有臨時借款不自動轉。每筆借款單獨確認，轉不轉由公司決定。”
屏幕裡的法務停頓，似乎想說什麼。
陸循先開口：“按她說的改。”
法務低頭記錄。
喬穗抬眼：“還有，百分之二十太高。”
陸循看她：“你上午說砍股權，我以為只是威脅。”
“我從不空口威脅。”她把筆點在合同上，“你投的不只是錢，還有冷鏈、法務、供應鏈資源，這些我認。但一口嶺南現在估值不成熟，百分之二十會讓後續村集體和核心農戶激勵空間變小。我最多給百分之十五，另設百分之五期權池，給團隊和合作農戶。”
屏幕那頭的法務終於忍不住：“喬小姐，從風險角度，這個比例對陸先生並不友好。”
喬穗笑了笑：“我知道。所以我給他一票否決權，限於重大事項。比如新增融資、品牌出售、核心資產抵押。但價格權、日常運營權、選品權，不在否決範圍內。”
陸循看著她：“你把能給的和不能給的分得很清楚。”
“我在深圳最大的收穫就是學會看條款。”喬穗低頭翻頁，“尤其是那些看起來很溫柔的控制權。”
陸循沉默片刻：“我不要日常經營控制權。”
“口頭不要沒用，寫進去。”
“可以。”
法務已經麻了，默默打字。
喬穗翻到最後幾頁，手指停住。
婚姻合作條款。
會議室裡忽然安靜下來，連窗外的蟲鳴都像被壓低了一點。
條款寫得冷靜到近乎荒唐。一年婚姻期限，雙方不干涉私人生活，不產生實質財產混同，對外可配合必要的家庭身份呈現。期滿後如無延續意願，和平解除。
喬穗看著那幾行字，心裡有一根細線被輕輕扯了一下。
她知道這只是交易，是陸循家族信託條件裡的一道門檻，也是她此刻能最快拿到資金和資源的方式。可真把多年藏起來的心事壓成白紙黑字，她還是覺得喉嚨發澀。
她用筆敲了敲紙面，語氣故作輕鬆：“你們家信託挺有創意，催婚催得像投資交割。”
陸循眼睫微動。
“條件不是我定的。”
“我知道。”喬穗說，“但我需要知道，這一年裡，你家族會不會介入一口嶺南？”
“不會。”陸循回答得很快，“這是我個人投資，和陸家基金無關。”
“會不會要求我配合你出席家庭場合？”
“必要時可能有。”他停了停，“你可以拒絕。”
喬穗抬頭：“拒絕會影響你的信託？”
陸循看了她一眼，沒有立刻答。
喬穗的心往下沉了一點。
她冷笑：“陸循，你讓我寫清楚不能控制我的公司，自己卻把風險藏起來？”
陸循沉默幾秒，終於開口：“信託要求一年內維持合法婚姻關係，並通過家族委員會一次審核。審核內容包括婚姻穩定性和個人資產獨立性。”
“所以我得陪你演？”
“我會盡量把影響降到最低。”
“盡量不是條款。”
“那就寫。”陸循看著她，聲音低而穩，“任何家庭場合須提前七天告知，你有權拒絕。若因你拒絕導致我信託條件未達成，不向你追責，不影響投資協議。”
喬穗握筆的手微微一頓。
屏幕裡的法務猛地抬頭：“陸先生，這條風險過高。”
陸循沒有看他：“按我說的寫。”
喬穗望著陸循，忽然覺得他像很多年前那個站在樹下接住她的少年。那時他明明被她砸得悶哼，卻還問她疼不疼。現在也一樣，他把最硬的風險攬到自己身上，卻說得像只是修改一個標點。
她喉嚨發緊，低頭翻頁，語氣生硬：“別以為你讓步，我就感動。”
陸循眼底似乎掠過一點很淡的笑：“嗯。”
“嗯什麼？”
“不期待你感動。”
喬穗被他堵得一口氣不上不下，只好在合同上狠狠劃了一道：“還有，對外身份呈現只限業務必要，不准用婚姻關係干涉品牌人設。我賣的是荔枝，不是豪門少奶奶下鄉扶貧。”
“同意。”
“婚姻期間雙方不得以夫妻名義干預對方私人決策。”
“同意。”
“如果你家裡人來村裡找麻煩，你負責處理，不得影響我爸和村民。”
陸循抬眼：“這條不用如果。我會處理。”
喬穗心頭一跳，筆尖停住。
她敏銳地聽出這句話裡藏著未說完的事。
“他們已經知道了？”她問。
陸循沒有否認：“今天下午有人看到了熱榜。”
喬穗慢慢靠回椅背：“所以你晚上這麼好說話，是因為麻煩已經在路上？”
陸循看著她，神色仍舊冷靜，卻不再遮掩：“是。”
會議室裡的空氣沉了下來。
就在這時，蔣甜甜推門探進半個腦袋，手裡舉著手機：“打擾一下各位準夫妻和法務老師，我有兩個消息，一個好，一個壞，你們要先聽哪個？”
喬穗揉了揉眉心：“壞的。”
“壞的是，鮮達優選的低價預熱提前了半小時，現在已經開始投信息流，村裡好幾個群都刷到了。有人在問我們能不能退差價。”
喬穗指尖一緊。
陸循抬眸：“好的呢？”
蔣甜甜把手機翻過來，眼睛亮得像民宿門口那盞新換的燈。
“好的，是我們那條履約紀錄片爆了。”她聲音壓不住激動，“二十分鐘播放破十萬，評論都在問，原來一箱荔枝發貨前要做這麼多事。還有人說，九點九買便宜，二十多買安心。”
喬穗接過手機，屏幕上評論一條條往上滾。
第一次看到農產品發貨這麼透明，已下單。
別只講愛情了，姐姐搞事業更好看。
貴有貴的道理，只要真按這個標準來，我願意試一次。
但也有刺眼的評論夾在中間。
平台九點九，你家憑什麼賣二十多？
是不是炒熱度割韭菜？
等翻車。
喬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輕鬆的笑，而是那種終於看清戰場邊界的笑。
她把手機放回桌上，拿起筆，在白板最上方寫下幾個字。
不打低價，打透明。
然後她轉身看向陸循：“合同今晚改完，投資協議先簽框架，資金按節點進。婚姻條款另附補充協議，我要再看一遍。”
陸循點頭：“好。”
“明天去華南倉，我不接受併入，但可以談冷鏈共建和滯銷保障。前提是價格權在我們手裡。”
“我陪你去。”
喬穗看著他，嘴硬的本能剛要冒頭，卻在看見他眼底那點安靜的倦意時，忽然拐了個彎。
“陸循。”她說，“你明天不用替我說話。”
“嗯。”
“但如果我被程牧氣死，你可以負責把我抬回來。”
陸循看了她兩秒，唇角極淡地彎了一下：“不用抬。”
“為什麼？”
“你不會輸到那一步。”
窗外，夜色徹底落下來。
民宿院子裡，村民們的手機接連亮起。鮮達優選的紅色補貼頁面、蔣甜甜發布的履約紀錄片、一口嶺南後台跳動的訂單和退單提醒，像三股不同方向的潮水，同時湧向這個小小的嶺南村莊。
喬穗低頭看見後台彈出一條新消息。
用戶申請退款，原因：發現同平台同品類價格更低。
緊接著第二條，第三條。
而另一邊，蔣甜甜的視頻評論區又刷新出一條高讚評論。
我不怕貴，我怕農民永遠只能賣便宜。
喬穗盯著那兩個界面，手指慢慢收緊。
凌晨還沒到，程牧的第一輪壓力測試，已經提前開始了。
喬穗蹲在長桌邊，手裡拿著一張剛打印出來的履約表，筆尖在上面劃得飛快。第一批預售訂單已經拆成三個批次，山腰大果、老樹中果、家庭分享裝，每一欄後面都跟著採摘時間、分級人員、裝箱數量和預冷時長。
紙張邊角被風吹起來，她伸手壓住，抬頭喊：“李嫂，紅標貼大果箱，綠標貼分享裝，不要再憑喜好貼了。你覺得哪個顏色好看不重要，客戶收到錯貨，售後會覺得我整個人不好看。”
李嫂正把一張紅標往紙箱上按，聞言手一抖，差點貼歪：“我就說紅色喜慶嘛。”
王嫂在旁邊笑：“喜慶也不能把小果貼成大果。穗穗現在比村委會查宅基地還嚴。”
喬父端著一筐剛分好的荔枝走過來，重重放在桌邊：“嚴點好。以前就是太隨便，一車果出去，好的壞的混一起，人家下次不來了還罵咱果不好。”
他說完，像是怕自己誇得太明顯，又板起臉補了一句：“不過你這表格也太多，種果又不是考大學。”
喬穗低頭在表上打勾，嘴上不饒人：“考大學有分數線，賣果也有。過不了線的果子不能混進去。”
喬父哼了一聲，倒沒反駁。
山路口傳來汽車聲，一輛白色小麵包停在榕樹旁。兩個穿藍色工作服的人拎著冷藏箱下來，胸牌上印著第三方檢測機構的名字。蔣甜甜立刻扛著手機衝過去，像迎接什麼大明星。
“老師老師，能拍一下取樣過程嗎？我們不是擺拍，我們是真檢測，真花錢的那種。”
年輕檢測員被她的熱情嚇了一跳：“可以，但別拍到報告編號以外的客戶信息。”
蔣甜甜比了個明白的手勢，轉頭對鏡頭壓低聲音：“家人們，這段不能剪太長，太專業容易掉完播，但一定要放，品牌信任感啪一下就起來了。”
喬穗聽見，終於從一堆表格裡抬眼看她：“你現在說話越來越像我以前手下的內容策劃。”
蔣甜甜笑得眼睛彎彎：“我昨晚研究到兩點，發現我不能只拍你和陸循對視。嗑糖是流量，履約才是復購。”
李嫂立刻湊過來：“那我貼標這段要不要補個口紅？我覺得我也能帶復購。”
“嫂子你先把標貼正。”蔣甜甜毫不留情，“你這個手法剪出去，是事故現場。”
果園裡亂中有序，像一台剛裝起來的機器，還有點抖，卻已經開始轉了。
陸循站在預冷倉臨時搭起的遮陽棚下，正在和冷鏈車隊的人通電話。他袖口挽到小臂，黑色西褲邊緣沾了一點泥，語氣仍舊平穩得像坐在深圳會議室。
“今晚第一車不超兩百箱，先跑深圳同城和東莞線。溫控記錄全程上傳，異常超過十五分鐘直接停車報備。費用按臨時合作價走，後續量起來再談季度價。”
對面不知道說了什麼，他停了半秒，視線掃向正在和檢測員確認取樣點的喬穗。
“押金我先付。”他說，“合同今晚七點前簽。”
喬穗像背後長了眼睛，忽然回頭看他。
陸循掛掉電話，神色自然地把手機收起來。
她走過去，聲音不高：“你先付什麼？”
“冷鏈押金。”
“誰讓你先付的？”
陸循看著她，語氣很淡：“你下午三點十七分問過我，華南臨時冷鏈能不能今晚落地。”
喬穗噎了一下。
她是問過，但她的意思是查資源，不是讓他直接掏錢兜底。
“陸循。”她壓低聲音，“我不是沒有現金流，只是要排優先級。”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把手裡的履約表卷起來，像握著一把紙做的刀，“你這種投資人最容易犯的毛病，就是覺得錢能解決一切。今天你付押金，明天你付倉儲，後天你是不是還要替我決定哪個渠道先發貨？”
陸循垂眼看著那卷紙，沒有躲，也沒有生氣。
“所以今晚談合同。”他說，“把我不能做什麼寫清楚。”
喬穗一怔。
山風吹過，荔枝葉沙沙作響。檢測員剪下一串樣果，放進封樣袋，透明袋口咔噠一聲扣緊，像某種倒計時的開始。
陸循補了一句：“押金算借款，不轉股，不附加條件。你如果不接受，等第一批回款後還我。”
喬穗盯著他，半晌扯出一點笑：“你法務教你的？”
“不是。”
“那你進步挺快。”
“被你罵出來的。”
她原本還想再硬兩句，聽見這話，忽然不知道該怎麼接。陸循說得太平靜，像一句普通的事實，可那份平靜裡又藏著一點不易察覺的縱容。
喬穗別開眼：“晚上把這條也加進去，臨時墊付款項需要我書面確認，否則不構成公司債務。”
“可以。”
又是可以。
她最怕他這種可以。好像她築起再高的牆，他都不強拆，只是安安靜靜站在外面，替她把塌下來的磚一塊塊扶好。
傍晚六點半，第一輪採摘終於收尾。
夕陽落在山坡上，荔枝林像被浸進溫熱的蜜裡。紙箱一排排堆在榕樹下，紅綠標籤整齊得讓喬父看了好幾眼，最後忍不住伸手把一個貼歪了半指的標按平。
李嫂看見，立刻笑：“喬叔，你也開始講究了。”
喬父板著臉：“我是看不慣歪七扭八，不是講究。”
王嫂低頭看手機，忽然皺眉：“哎，你們看這個。”
她把屏幕舉起來，村裡幾個嫂子立刻圍過去。喬穗也看見了，是鮮達優選的預熱海報被人轉進了村群。
華南荔枝產地直發，明日零點預熱，補貼爆款九點九一斤起。
下面配著大紅色的券包和倒計時，文案簡單粗暴，像一拳打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李嫂臉上的笑淡了：“九點九？那我們這個賣二十多，人家還買嗎？”
“平台那麼大，肯定有補貼。”王嫂小聲說，“要是明天大家都去那邊買，我們今天摘這麼多……”
話沒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
白天爆單帶來的興奮被那張海報輕輕一壓，立刻露出底下的不安。果子還在筐裡，枝葉的青氣還沒散，可市場的冷風已經從手機屏幕裡吹了過來。
喬穗接過手機看了幾秒，表情沒變。
“它賣九點九，我們不跟。”她說。
李嫂急了：“不跟會不會賣不掉？”
“會有人退單，也會有人猶豫。”喬穗沒有粉飾，“但我們如果今天跟著降，明天就只能比誰更便宜。嫂子，你願意你家果一年到頭最後只值九點九嗎？”
李嫂張了張嘴，沒說話。
喬父忽然開口：“九點九也要分什麼果。你把樹上的好果賤賣一次，下一年人家還等你賤賣。”
他說完看向喬穗：“你晚上談你的合同，村裡我先看著。誰要是急著把果倒給收購商，我去說。”
喬穗心口微微一熱，嘴上仍說：“爸，你別跟人吵。”
“我吵什麼？”喬父背起手，“我講道理。”
李嫂小聲嘀咕：“喬叔講道理一般比吵架嚇人。”
蔣甜甜抱著電腦從民宿方向衝下來，氣喘吁吁：“剪好了！三分二十秒，取名叫一顆荔枝發貨前要過多少關。沒有求婚，沒有曖昧，純履約，純信任，純到我自己都不認識我了。”
喬穗接過電腦看了一遍。
畫面從清晨霧氣裡的荔枝林開始，鏡頭掃過採摘、分級、剔裂果、貼標、稱重、封樣檢測、預冷倉溫度計。李嫂一開始貼歪標被喬父瞪，後來認認真真重新貼正；王嫂把小果單獨放入分享裝，對著鏡頭有點不好意思地說“不能讓人家花大果的錢買小果”；最後是夕陽下第一排紙箱被搬上冷鏈車，箱身印著一口嶺南，旁邊一行小字，寫著把嶺南的夏天寄給你。
喬穗看完，安靜了兩秒。
蔣甜甜緊張地問：“不行嗎？是不是太正經了？要不我再加三秒你和陸循同框？”
“不加。”喬穗合上電腦，“就發這版。”
蔣甜甜眼睛亮起來：“真的？”
“真的。”喬穗看著她，“甜甜，從今天起，帳號內容矩陣你來管。短劇可以拍，但品牌紀錄片、村民日常、品控科普要分欄目做。你別只盯播放量，盯信任。”
蔣甜甜抱著電腦，像抱住一隻會下金蛋的雞：“那我算不算升職？”
“算。”喬穗說，“工資暫時沒有，期權餅先畫。”
“可以。”蔣甜甜學著陸循的語氣點頭，然後立刻破功，“我天，我也是有期權的人了！晚上我就研究一下期權和股票有什麼區別，免得被你們資本夫妻騙。”
喬穗一記眼刀飛過去。
蔣甜甜抱著電腦跑得比下午更快。
晚上七點，民宿會議室的燈亮了起來。
說是會議室，其實是蔣甜甜家民宿一樓改出來的茶室。牆上掛著幾幅本地畫師畫的荔枝圖，長桌上堆滿合同、出貨表、筆記本電腦和半壺涼掉的單叢茶。白板被喬穗寫得密密麻麻，左邊是明天華南倉會面的底線，右邊是今晚投資協議待修改條款。
陸循的遠程法務投在屏幕裡，一張臉嚴肅得像法院公告。
喬穗坐在桌這頭，陸循坐在她對面。兩人中間隔著合同，像隔著一條看不見的田埂。
法務先開口：“目前版本，陸先生以個人名義投資一口嶺南，投後持股百分之二十，款項分兩期到位。第一期用於冷鏈、檢測、包材和履約系統建設，第二期視三個月後銷售與供應鏈數據撥付。另外，原有臨時借款可轉為投資款。”
喬穗翻著合同：“原有臨時借款不自動轉。每筆借款單獨確認，轉不轉由公司決定。”
屏幕裡的法務停頓，似乎想說什麼。
陸循先開口：“按她說的改。”
法務低頭記錄。
喬穗抬眼：“還有，百分之二十太高。”
陸循看她：“你上午說砍股權，我以為只是威脅。”
“我從不空口威脅。”她把筆點在合同上，“你投的不只是錢，還有冷鏈、法務、供應鏈資源，這些我認。但一口嶺南現在估值不成熟，百分之二十會讓後續村集體和核心農戶激勵空間變小。我最多給百分之十五，另設百分之五期權池，給團隊和合作農戶。”
屏幕那頭的法務終於忍不住：“喬小姐，從風險角度，這個比例對陸先生並不友好。”
喬穗笑了笑：“我知道。所以我給他一票否決權，限於重大事項。比如新增融資、品牌出售、核心資產抵押。但價格權、日常運營權、選品權，不在否決範圍內。”
陸循看著她：“你把能給的和不能給的分得很清楚。”
“我在深圳最大的收穫就是學會看條款。”喬穗低頭翻頁，“尤其是那些看起來很溫柔的控制權。”
陸循沉默片刻：“我不要日常經營控制權。”
“口頭不要沒用，寫進去。”
“可以。”
法務已經麻了，默默打字。
喬穗翻到最後幾頁，手指停住。
婚姻合作條款。
會議室裡忽然安靜下來，連窗外的蟲鳴都像被壓低了一點。
條款寫得冷靜到近乎荒唐。一年婚姻期限，雙方不干涉私人生活，不產生實質財產混同，對外可配合必要的家庭身份呈現。期滿後如無延續意願，和平解除。
喬穗看著那幾行字，心裡有一根細線被輕輕扯了一下。
她知道這只是交易，是陸循家族信託條件裡的一道門檻，也是她此刻能最快拿到資金和資源的方式。可真把多年藏起來的心事壓成白紙黑字，她還是覺得喉嚨發澀。
她用筆敲了敲紙面，語氣故作輕鬆：“你們家信託挺有創意，催婚催得像投資交割。”
陸循眼睫微動。
“條件不是我定的。”
“我知道。”喬穗說，“但我需要知道，這一年裡，你家族會不會介入一口嶺南？”
“不會。”陸循回答得很快，“這是我個人投資，和陸家基金無關。”
“會不會要求我配合你出席家庭場合？”
“必要時可能有。”他停了停，“你可以拒絕。”
喬穗抬頭：“拒絕會影響你的信託？”
陸循看了她一眼，沒有立刻答。
喬穗的心往下沉了一點。
她冷笑：“陸循，你讓我寫清楚不能控制我的公司，自己卻把風險藏起來？”
陸循沉默幾秒，終於開口：“信託要求一年內維持合法婚姻關係，並通過家族委員會一次審核。審核內容包括婚姻穩定性和個人資產獨立性。”
“所以我得陪你演？”
“我會盡量把影響降到最低。”
“盡量不是條款。”
“那就寫。”陸循看著她，聲音低而穩，“任何家庭場合須提前七天告知，你有權拒絕。若因你拒絕導致我信託條件未達成，不向你追責，不影響投資協議。”
喬穗握筆的手微微一頓。
屏幕裡的法務猛地抬頭：“陸先生，這條風險過高。”
陸循沒有看他：“按我說的寫。”
喬穗望著陸循，忽然覺得他像很多年前那個站在樹下接住她的少年。那時他明明被她砸得悶哼，卻還問她疼不疼。現在也一樣，他把最硬的風險攬到自己身上，卻說得像只是修改一個標點。
她喉嚨發緊，低頭翻頁，語氣生硬：“別以為你讓步，我就感動。”
陸循眼底似乎掠過一點很淡的笑：“嗯。”
“嗯什麼？”
“不期待你感動。”
喬穗被他堵得一口氣不上不下，只好在合同上狠狠劃了一道：“還有，對外身份呈現只限業務必要，不准用婚姻關係干涉品牌人設。我賣的是荔枝，不是豪門少奶奶下鄉扶貧。”
“同意。”
“婚姻期間雙方不得以夫妻名義干預對方私人決策。”
“同意。”
“如果你家裡人來村裡找麻煩，你負責處理，不得影響我爸和村民。”
陸循抬眼：“這條不用如果。我會處理。”
喬穗心頭一跳，筆尖停住。
她敏銳地聽出這句話裡藏著未說完的事。
“他們已經知道了？”她問。
陸循沒有否認：“今天下午有人看到了熱榜。”
喬穗慢慢靠回椅背：“所以你晚上這麼好說話，是因為麻煩已經在路上？”
陸循看著她，神色仍舊冷靜，卻不再遮掩：“是。”
會議室裡的空氣沉了下來。
就在這時，蔣甜甜推門探進半個腦袋，手裡舉著手機：“打擾一下各位準夫妻和法務老師，我有兩個消息，一個好，一個壞，你們要先聽哪個？”
喬穗揉了揉眉心：“壞的。”
“壞的是，鮮達優選的低價預熱提前了半小時，現在已經開始投信息流，村裡好幾個群都刷到了。有人在問我們能不能退差價。”
喬穗指尖一緊。
陸循抬眸：“好的呢？”
蔣甜甜把手機翻過來，眼睛亮得像民宿門口那盞新換的燈。
“好的，是我們那條履約紀錄片爆了。”她聲音壓不住激動，“二十分鐘播放破十萬，評論都在問，原來一箱荔枝發貨前要做這麼多事。還有人說，九點九買便宜，二十多買安心。”
喬穗接過手機，屏幕上評論一條條往上滾。
第一次看到農產品發貨這麼透明，已下單。
別只講愛情了，姐姐搞事業更好看。
貴有貴的道理，只要真按這個標準來，我願意試一次。
但也有刺眼的評論夾在中間。
平台九點九，你家憑什麼賣二十多？
是不是炒熱度割韭菜？
等翻車。
喬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輕鬆的笑，而是那種終於看清戰場邊界的笑。
她把手機放回桌上，拿起筆，在白板最上方寫下幾個字。
不打低價，打透明。
然後她轉身看向陸循：“合同今晚改完，投資協議先簽框架，資金按節點進。婚姻條款另附補充協議，我要再看一遍。”
陸循點頭：“好。”
“明天去華南倉，我不接受併入，但可以談冷鏈共建和滯銷保障。前提是價格權在我們手裡。”
“我陪你去。”
喬穗看著他，嘴硬的本能剛要冒頭，卻在看見他眼底那點安靜的倦意時，忽然拐了個彎。
“陸循。”她說，“你明天不用替我說話。”
“嗯。”
“但如果我被程牧氣死，你可以負責把我抬回來。”
陸循看了她兩秒，唇角極淡地彎了一下：“不用抬。”
“為什麼？”
“你不會輸到那一步。”
窗外，夜色徹底落下來。
民宿院子裡，村民們的手機接連亮起。鮮達優選的紅色補貼頁面、蔣甜甜發布的履約紀錄片、一口嶺南後台跳動的訂單和退單提醒，像三股不同方向的潮水，同時湧向這個小小的嶺南村莊。
喬穗低頭看見後台彈出一條新消息。
用戶申請退款，原因：發現同平台同品類價格更低。
緊接著第二條，第三條。
而另一邊，蔣甜甜的視頻評論區又刷新出一條高讚評論。
我不怕貴，我怕農民永遠只能賣便宜。
喬穗盯著那兩個界面，手指慢慢收緊。
凌晨還沒到，程牧的第一輪壓力測試，已經提前開始了。
— 本章完 —
⏳ 敬請期待更新...
讀者留言 (0)
還沒有留言，來當第一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