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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沈聿白 · 田邊西瓜皮 · 5,010 字 · 2026-06-11
雨是下午三點開始落下來的。

北城入秋後的雨總帶著一股金屬似的冷,打在星曜大廈外牆整片深灰色玻璃上,像有人用指節一遍遍敲著這座城市最昂貴的沉默。樓下的停車道排著黑色商務車,車窗貼膜遮得嚴實,偶爾有藝人助理撐傘匆匆跑過,鞋跟踩進水窪裡,濺起一圈碎光。

江南梔站在星曜大廈一樓大堂中央,抱著一只舊牛皮紙袋。

紙袋邊角已經磨白,封口處貼著一小段泛黃膠帶,上面是母親的字跡,細長、清秀,卻因年代久遠而有些模糊。

《長夜有燈》。

四個字像一盞多年未滅的燈,被她藏在箱底,陪她熬過無數個無人問津的夜晚。

大堂電子屏上正輪播著星曜近期項目預告,女明星穿著高定禮裙在海報裡笑得明媚,男團成員的名字被粉絲應援刷滿熱搜。光鮮、喧鬧、永不缺席的名利場,與江南梔那身洗得發白的黑色風衣格格不入。

前台小姐抬眼看了她好幾次,禮貌裡藏著難以掩飾的打量。

畢竟她曾經太有名。

十六歲出道,十八歲拿下國際影展新人獎,二十歲時因一部文藝片被稱作天才少女演員。那時所有人都說,江南梔生來屬於鏡頭。她的眼睛太會說話,哪怕不落淚,也能讓觀眾替她痛。

可後來,一場醜聞把她從雲端摔了下來。

陪酒、搶角、插足投資人婚姻,甚至連母親病逝前她沒能趕回醫院,都被編成了薄情逐利的證據。真假混雜的爆料像一盆盆髒水澆下來,她沒有團隊,沒有後台,也沒有力氣辯解。從那以後,她再沒有完整出現在鏡頭裡。

如今隔了六年,她重新站在星曜大廈裡,像一個闖錯門的人。

手機震了一下。

江南梔垂眸,屏幕上跳出陸聞舟的消息。

到了嗎?我在十七樓會議室,別怕,今天只是談劇本。

她盯著那句“別怕”,唇角極輕地動了一下,像是想笑,最後卻只回了兩個字。

到了。

很快,電梯方向傳來一道懶洋洋的女聲。

“江小姐?”

江南梔抬頭。

走來的是個年輕女人,短髮,耳側別著一枚小小的銀色耳骨釘,穿一身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裝,外套裡卻搭了件誇張印花T恤。她眉眼生得漂亮,笑起來有幾分漫不經心的壞,像隨時準備把這個嚴肅場合當成一場私人派對。

“沈知遙。”她伸出手,“星曜製片部,今天由我接你上去。”

江南梔握了握她的手:“江南梔。”

“我知道。”沈知遙挑眉,視線從她懷裡的紙袋掃過,“當年我還買過你的電影票,逃課去看的。演得不錯,雖然我哥說你哭戲太用力。”

江南梔指尖微不可察地一緊。

那個“我哥”在星曜,幾乎不需要第二個解釋。

沈聿白。

星曜娛樂總裁,沈家這一代最被看好的繼承人候選。三十八歲,寡言、冷靜,行事手腕精準得近乎薄情。媒體形容他像一把不出鞘的刀,坐在會議桌盡頭時,就能讓整個娛樂圈的利益鏈重新排序。

江南梔曾經以為,自己這一生都不會再和這個名字有任何交集。

可偏偏,命運最擅長把舊傷翻出來,讓人確認它是否真的癒合。

沈知遙像沒發現她的異樣,按下電梯,“別緊張,我哥今天不一定來。他最近忙得像被家族老宅上了發條,董事會、項目會、繼承人評估,哪一樣都比劇本好玩。”

電梯門合上,鏡面倒映出兩人的身影。

江南梔安靜地站著,脊背挺得很直,卻因太瘦而顯得單薄。

沈知遙忽然說:“你母親的劇本,為什麼現在才拿出來?”

江南梔看向電梯跳動的樓層數字,過了片刻才答:“以前沒有能力保護它。”

“現在有了?”

“也沒有。”她聲音很輕,卻很穩,“但不能再等了。”

沈知遙笑意淡了些。

電梯抵達十七樓。門一開,走廊裡的空調冷氣迎面而來,牆上掛著星曜歷年出品的劇照與票房戰績,像一條以數據堆砌的星光大道。

會議室的門半掩著,裡面傳出男人溫和清朗的聲音。

“她的劇本不是用來給你們改成流量拼盤的。”

江南梔腳步停了一下。

陸聞舟坐在長桌一側,白襯衫袖口挽到手肘,面前攤著厚厚一沓資料。他比六年前更沉穩,眉眼仍溫柔,卻有了導演在片場日復一日磨出的篤定。

桌對面坐著兩位項目部高層,其中一人臉色不太好看。

“陸導,市場不是做慈善。《長夜有燈》這個故事太舊了,年代背景沉,女性成長線又苦,現在觀眾要的是爽點。照我的意思,把女主改成復仇大女主,男主加一個商戰線,再讓公司新簽的小花來演,宣發才有話題。”

陸聞舟抬眼:“那就不是《長夜有燈》了。”

“你也別太理想主義,投資幾個億,不是陪情懷下葬。”

江南梔推門進去。

會議室裡忽然安靜。

陸聞舟看見她,眼底的冷意散了一些,“南梔。”

這個稱呼太久沒有人這樣自然地叫過她。江南梔握著紙袋走過去,向眾人點頭:“抱歉,路上堵車。”

沈知遙靠在門邊,笑吟吟補刀:“北城下雨,堵車合理;有人想趁作者女兒沒到就改人家母親遺作,不合理。”

項目部高層臉色更沉,卻礙於她姓沈,沒立刻發作。

江南梔把牛皮紙袋放到桌上,慢慢解開封口。

裡面的劇本是手寫稿,紙頁邊緣微微發脆,夾著幾頁人物小傳和場景草圖。那是母親病重前留下的最後一個作品,寫一個失去母親的女孩在漫長黑夜裡獨自前行,最後學會成為自己的燈。

她翻開第一頁,聲音不高:“我今天來,不是賣版權。”

項目部的人愣了一下。

江南梔抬起眼:“我可以授權星曜開發,但有三個條件。第一,核心劇情和人物關係不得魔改。第二,導演必須是陸聞舟。第三,女主角試鏡公開,我要參加。”

最後一句落下,會議室裡更靜。

有人皺眉,像聽見了一個過時名字突然要求回到舞台中央。

“江小姐。”那位高層終於笑了一聲,“恕我直言,你現在的商業價值……”

“我知道我沒有商業價值。”江南梔打斷他。

她的聲音仍然平靜,但放在桌邊的手指泛白。

“所以我說的是試鏡,不是內定。如果我不合適,我自己離開。可我母親寫下這個角色時,我在她身邊。我知道她想讓這個人怎麼活。”

陸聞舟看著她,眼神裡掠過一絲不忍,又很快被支持取代。

沈知遙吹了聲極輕的口哨,“有意思。”

就在這時,會議室門外傳來腳步聲。

不急不緩,皮鞋踩在地毯上的聲音本該輕得難以察覺,可江南梔卻像被某種本能攫住,指尖驀地收緊。

門被推開。

男人穿一身深色西裝,肩線挺括,領帶係得一絲不苟。窗外雨色映在他眼底,冷淡得像一層霧。他身後跟著總裁辦助理,手裡抱著文件,卻在進門後立刻停在了半步之外。

沈聿白的目光越過滿桌的人,落在江南梔身上。

那一瞬間,時間像被硬生生撕開一道縫。

十八歲的江南梔曾在片場走廊裡見過二十九歲的沈聿白。他來探一個投資項目,眾星捧月,冷淡疏離。她當時剛拍完一場淋雨戲,裹著毛巾坐在角落背台詞。他經過時停了一秒,讓助理給她送了一杯熱薑茶。

那杯薑茶燙得她掌心發紅,她卻記了很多年。

後來的事像雪崩。

有人把她推進一場早已設好的局,有人用沈聿白的名字逼她退開,有人告訴她,沈先生不會見你,他最厭惡麻煩。

而她在那個雨夜等到天亮,也沒有等來一句解釋。

此刻,八年過去,他仍是那個站在光影交界處讓人不敢靠近的沈聿白。只是眉眼更深,氣場更沉,像把所有情緒都埋進了不見底的井裡。

“沈總。”會議室裡的人紛紛起身。

江南梔也站了起來。

她沒有叫他,甚至沒有多看一眼,只垂下眸,像面對一位素未謀面的投資方。

沈聿白在主位坐下,語氣淡淡:“繼續。”

項目部高層像終於找到靠山,立刻把剛才的爭議簡要說了一遍,重點落在江南梔要求參與女主試鏡上。

“沈總,我們不是否認江小姐的能力,但她身上的負面輿論一直沒有澄清,貿然啟用,項目風險太大。何況這個IP目前還在評估,董事會那邊也未必支持。”

沈聿白翻開面前的項目簡報,沒抬頭:“負面輿論具體指什麼?”

高層一怔。

“六年前那些新聞,沈總應該知道。”

“我問具體指什麼。”沈聿白語氣沒有起伏,會議室裡卻莫名冷了兩度,“陪酒?搶角?還是插足婚姻?哪一項有司法認定,哪一項有完整證據鏈?”

高層噎住。

江南梔抬眸看向他。

沈聿白沒有看她,只把簡報合上,“星曜什麼時候用營銷號定罪做投資評估了?”

沈知遙原本靠在椅背上看戲,此刻眼底笑意微斂,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他,又看向江南梔。

陸聞舟也沉默下來。

高層額角滲出汗,“沈總,我只是從市場角度……”

“市場角度可以談。”沈聿白說,“但不要把懶惰包裝成專業。”

一句話,輕而準。

江南梔心口像被什麼撞了一下。她本該覺得痛快,可更多的是陌生的不安。八年前她最需要他開口的時候,他沒有出現。八年後,他卻在這間會議室裡,替她堵回了那些不堪的字眼。

她不明白。

也不敢明白。

會議很快被重新拉回正軌。沈聿白聽完陸聞舟對劇本的闡述,又問了幾個極其精準的製作問題,從周期到審批,從宣發風險到院線窗口,沒有半句廢話。

最後他看向江南梔。

“你的三個條件,星曜可以初步接受。具體條款由法務對接。”

江南梔指尖微蜷,“謝謝沈總。”

沈總。

這兩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客氣得近乎鋒利。

沈聿白眼神停了一瞬,很快移開,“不必。”

會議結束後,眾人陸續離開。陸聞舟收起資料,低聲對江南梔說:“晚上有空嗎?我想跟你談談試鏡片段。”

江南梔點頭:“有。”

沈知遙路過她身邊,故意壓低聲音:“江小姐,提醒你一句,星曜的法務合同比恐怖片嚇人,簽之前別太相信資本家的良心,尤其是姓沈的。”

她說完,還朝主位方向看了一眼。

沈聿白正低頭簽文件,聞言眼皮都沒抬。

“沈知遙,下午四點的製片會,你遲到三分鐘。”

沈知遙嘖了一聲,“資本家不但沒良心,還記仇。”

她擺擺手走了。

會議室裡人越來越少,江南梔抱起劇本,也準備離開。

“江南梔。”

她背脊微僵。

沈聿白終於叫了她的名字。

不是江小姐,不是藝人,不是版權方。那三個字被他低沉的嗓音念出來,像落在舊時光裡的一粒石子,驚起密密麻麻的波紋。

江南梔回頭,表情已經整理得無懈可擊:“沈總還有事?”

沈聿白站起身,助理識趣地退了出去,門被輕輕帶上。

偌大的會議室只剩下雨聲。

他走到她面前,距離不算近,卻足以讓她聞到他身上極淡的雪松氣息。這味道沒有變,和很多年前那件披在她肩上的西裝一樣,冷而乾淨。

“劇本為什麼不直接找陸聞舟?”他問。

江南梔垂眸:“陸導沒有足夠資金啟動這個項目。”

“所以你來星曜。”

“是。”

“知道星曜現在不平靜嗎?”

她抬眼:“娛樂圈有平靜的地方嗎?”

沈聿白看著她。

她比記憶裡瘦了太多,眼底那點曾經不知天高地厚的明亮被時間磨得很薄,卻沒有熄。她站在他面前,像一株在風雪裡折過枝的梔子,花期遲了,根卻還扎在土裡。

他喉結輕微滾動,聲音仍克制:“這個項目會把你重新推到輿論中心。”

“我知道。”

“你承受得住嗎?”

江南梔笑了一下,很淡,“沈總是在關心項目風險,還是在關心我?”

這句話出口,她自己先怔了怔。

她不該這樣問。

太尖,也太像八年前那個還會向他要答案的自己。

沈聿白沉默了兩秒。

“都有。”

江南梔的心像被雨水浸透,冷意慢慢滲進骨縫。

她別開眼,“那沈總放心。六年前我被全網罵到沒有戲拍,也活下來了。現在不會比那時更糟。”

沈聿白的指尖在身側收緊,面上卻沒有多餘情緒。

“南梔。”

這一次,他去掉了姓。

江南梔猛地看向他,眼底終於裂開一絲縫:“別這麼叫我。”

會議室裡安靜得能聽見空調運轉聲。

她像意識到失態,很快退後半步,把劇本抱得更緊,“抱歉,沈總。如果沒有其他事,我先走了。”

她轉身要走,門卻在此時被人從外面敲響。

助理推門進來,神色罕見地凝重,“沈總,老宅來電話,老先生讓您今晚七點回去。還有……”

他看了江南梔一眼,欲言又止。

沈聿白皺眉:“說。”

助理把平板遞過去。

屏幕上是一條剛剛爆出的娛樂熱搜,標題鮮紅刺目。

江南梔攜母親遺作現身星曜,疑似復出,當年醜聞再被翻出

下面的配圖正是她一小時前站在星曜大堂的照片。角度隱蔽,拍得清清楚楚,連她懷裡那只牛皮紙袋都沒有放過。

評論已經在迅速發酵。

她還敢出來?

星曜瘋了吧,收垃圾回收站?

聽說她當年背後金主就是沈家的人,這次不會又要洗白了吧?

母親遺作?拿死人炒作也太噁心了。

江南梔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她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

習慣那些隔著屏幕而來的惡意,習慣陌生人用最輕易的方式給她定罪,習慣每一次想往前走,都有人把過去的泥水重新潑到她身上。

可當“母親”兩個字被那樣輕賤地放在評論裡時,她還是感到一陣尖銳的疼。

沈聿白看完,眼底沉下來。

助理低聲說:“熱搜上升很快,像是有人買了推廣。公關部已經在查源頭。另外,老宅那邊剛才也收到消息,二房的人可能會借題發揮,說您近期項目決策牽扯私人情感,影響繼承評估。”

沈聿白沒有說話。

江南梔忽然明白了什麼。

她不是單純來談一個劇本。從她踏進星曜大廈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成了某些人手裡的棋子。母親的遺作、她的復出、沈聿白的態度,全都被編進了另一場更大的局。

沈家繼承戰。

而她,恰好是最好用的污點。

江南梔攥緊紙袋,指甲幾乎掐進掌心,“如果這會影響星曜,合同可以暫緩。我不想……”

“你不想什麼?”沈聿白打斷她,聲音很低,“不想連累我?”

江南梔一怔。

這四個字像一把鑰匙,猝不及防擰開某個塵封已久的暗格。

八年前,她也對自己說過這句話。

她不想連累他。

於是她離開了,帶著所有難堪和誤解,從他的世界裡消失得乾乾淨淨。

沈聿白看著她,目光深得讓人無處可逃,“江南梔,這一次,不需要你替我做決定。”

她呼吸一滯。

助理的手機又震了起來,他接通後聽了幾秒,臉色更難看,“沈總,老宅那邊傳話,說老先生要求您今晚必須帶江小姐一起回去。”

江南梔愣住。

沈聿白眼神驟冷:“理由。”

助理艱難開口:“老先生說,既然外界已經把江小姐和您綁在一起,不如把這件事處理得更徹底。他讓您回去談……婚約。”

雨聲忽然變得很大。

像整座城市都在同一瞬間失去聲音,只剩下玻璃窗外連綿不絕的水痕,把天地切割成模糊的線。

江南梔站在會議室中央,抱著母親留下的劇本,第一次清楚意識到,她以為自己是為了作品重回鏡頭前,卻沒想到等在前方的,並不只是試鏡、輿論和過去的陰影。

還有一紙足以改變她人生的婚約。

沈聿白看向她。

他依舊冷靜,依舊克制,仿佛剛才那句話不過是一份普通合同的條款變動。可他的眼底有什麼東西沉沉翻湧,像八年長夜裡始終未曾熄滅的火。

“你可以拒絕。”他說。

江南梔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她也想拒絕。

可屏幕上的惡意還在飛速刷新,母親的名字被拖進泥裡,星曜的項目隨時可能夭折,而沈家老宅那隻看不見的手,已經越過了所有人的意願,按住了她的命運。

她緩慢抬起頭,聲音輕得像雨霧。

“如果我拒絕,《長夜有燈》還能拍嗎?”

沈聿白沒有立刻回答。

這個短暫的沉默,已經足夠殘忍。

江南梔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點脆弱被她一寸寸收回去。

“那就去吧。”她說,“沈總,我們去見老先生。”

沈聿白望著她,許久,才低聲道:“好。”

門外走廊燈光冷白,像一條通往未知深處的路。

江南梔抱緊母親的劇本,跟在沈聿白身側走出會議室。電梯門緩緩合上前,她在反光裡看見兩人的身影並肩而立,明明隔著半步距離,卻像被某種無形的線牢牢捆在了一起。

而電梯一路下行時,沈聿白的手機屏幕亮起。

一條沒有署名的短信靜靜躺在上面。

八年前的事,她還不知道吧?別急,今晚我會替你們想起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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