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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沈知微 · 田邊西瓜皮 · 4,291 字 · 2026-06-15
“承諾書原件,在陸家老宅。”

沈知微說完這句話,才發現自己的聲音乾得厲害。

二十八層走廊裡人來人往,評審會剛散,幾個部門負責人還端著咖啡杯低聲交換意見。有人從她身邊經過,視線在她蒼白的臉上停了一瞬,又迅速移開,像怕沾上什麼麻煩。

趙副總的助理已經走到電梯口,背影瘦而急,文件夾被他夾在臂彎裡,邊角微微翹起。

岑夏的眼神瞬間沉下來。

“原件?”她壓低聲音,“不是掃描件,不是複印件?”

“他情緒裡是這麼說的。”沈知微盯著那道背影,“今晚送回老宅。陸董辦那邊說,不能讓陸硯舟先拿到。還有七年前那個律師,要封口。”

岑夏沒有追問她聽得準不準。

她知道沈知微的能力,也知道這種殘響最可怕的地方不在於真假難辨,而是它往往來自一個人最來不及修飾的恐懼。

“別追。”岑夏一把扣住她手腕,隔著襯衣袖口,沒有直接碰到皮膚,“走廊有監控,他是趙副總的人,你現在追上去問,只會打草驚蛇。”

沈知微呼吸很輕:“如果今晚送回老宅,我們就拿不到了。”

“你闖進陸家老宅就拿得到?”岑夏冷笑一聲,“沈知微,豪門不是法務資料室,不是你刷工卡就能進去翻櫃子。你現在過去,只會被人錄下來,明天標題就是空降總裁新婚妻子夜闖陸宅,疑似逼宮。”

沈知微的指尖攥緊。

岑夏看了她一眼,聲音稍微放緩:“先固定線索。助理今天接觸誰、送什麼文件、電梯和門禁記錄、陸董辦這幾天跟趙副總的往來,我可以查一部分。陌生郵件的發信路徑也要對上。如果掃描件真的來自原件,就一定有掃描設備、時間戳、文件編號。”

“如果原件被改過呢?”

這句話出口時,沈知微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刮了一下。

她怕的從來不是那張紙本身。

她簽過。

她承認她曾經在七年前親手寫下不再以任何形式接觸陸硯舟。那是她的怯懦,也是她的選擇。可她沒有拿錢,沒有把一段感情賣給任何人。

如果有人在那份承諾書上補了一句“已收取補償”,所有事情都會變味。

她會變成拿錢離開的女孩。

七年前的自尊會被翻出來踩碎,七年後她在會議室裡守住的專業,也會一夜之間被歸進“靠陸硯舟上位又反咬陸家”的惡意敘事裡。

岑夏的眉眼冷得像刀鋒:“所以更不能急。被篡改的文件要看筆跡、墨跡、紙張氧化、掃描痕跡。只要原件還在,就有機會。問題是誰先拿到它。”

沈知微抬頭。

走廊盡頭,陸硯舟的身影剛好消失在轉角後。那片深色西裝衣角一閃而過,像一扇即將關上的門。

她知道自己應該立刻叫住他。

陸家老宅,陸董辦,七年前的律師。沒有任何人比陸硯舟更有權限、更有能力在最短時間內撬開這條線。

可她也太清楚,只要她把所有線索交給他,這件事就可能不再屬於她。

他會護她。

他一向如此。

七年前他也許沒有來得及,七年後他絕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她。可沈知微害怕的偏偏是這種毫不猶豫的保護。它太強大,強大到像一張柔軟又密不透風的網,把她從風暴裡裹走,也把她從自己的人生裡裹走。

岑夏看穿她的遲疑,語氣尖刻卻沒有逼她:“你可以告訴他,但先想清楚邊界。你要的是合作,不是交接案子。”

沈知微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她已經往走廊盡頭走去。

高跟鞋踩在光潔地面上,聲音很輕,卻比剛才會議室裡任何一句質問都更清晰。

轉角後是一排落地窗,陽光從雲層縫隙裡落下來,照得玻璃泛白。陸硯舟站在窗邊接電話,側臉冷淡,眉骨投下一小片陰影。

他的聲音壓得低,依舊簡短。

“誰讓你們動她的資料?”

電話那端不知道說了什麼。

陸硯舟的眼神更沉。

“讓他等。”

又是一陣沉默。

“老宅的事,我會回去處理。”

沈知微腳步停住。

陸硯舟似有所覺,回過頭來。

兩人的視線在走廊盡頭相撞。遠處會議室裡還有人說笑,電梯叮的一聲開了,又合上,可這一小段空間像被單獨隔開,只剩下他們彼此的呼吸。

陸硯舟掛了電話。

他看著她,第一句是:“出什麼事?”

沒有問她為什麼臉色不好,也沒有用婚姻或關係壓她。他只是問出什麼事,像剛才在會議室裡那樣,把問題放在問題本身。

沈知微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我需要查七年前那份承諾書。”

陸硯舟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很靜。

不是驚訝,是某種被壓到極致的怒意忽然收聲。像深冬湖面下的暗流,看不見浪,卻能讓人感覺到冰層正在裂。

“你知道了多少?”他問。

沈知微聽見自己心跳快了一拍。

這句話裡沒有否認。

他知道那份承諾書存在。

也許他後來知道了,也許他一直在查。可他從來沒有問她為什麼簽,沒有逼她解釋,也沒有把七年前那場分離擺到她面前審判。

沈知微喉嚨發緊:“原件可能在老宅。今晚會有人送回去。陸董辦的人不希望你先拿到。”

陸硯舟盯著她看了兩秒。

“誰告訴你的?”

沈知微沒有回答。

她不能解釋情緒殘響,也不想在此刻用一個謊去遮另一個真相。她只是看著他,聲音很低,卻清楚:“我有我的來源。”

陸硯舟沉默。

以他的性格,追問、調人、封鎖所有出口,都只是幾分鐘內可以完成的事。沈知微甚至能想像他下一個動作,打給老宅,讓所有文件原地封存,讓那個律師今晚連機場大門都出不了。

可他沒有。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視線落在她攥得發白的手上,又很快移開。

“你想怎麼查?”

沈知微心口忽然一酸。

她想起七年前的陸硯舟。那時他年輕,銳利,喜歡把所有事都握在手裡。他說“有我”,就真的會替她擋下所有難堪。可那時她不敢站在他身後,也不敢站到他身旁。

因為站在他身旁需要勇氣,站在他身後需要放棄自己。

如今他問她,你想怎麼查。

沈知微慢慢鬆開手指。

“我需要權限。”她說,“七年前陸氏私人法律顧問的名單、承諾書經手人的檔案、陸董辦與趙副總近期往來的合規記錄。這些不應該由你私下塞給我,走公司內控或法務協查流程。”

陸硯舟看著她:“可以。”

“還有。”沈知微停了一下,“你不能替我去處理陸家,至少在我把證據鏈整理出來之前不能。這件事涉及我,不只是你和陸家的矛盾。”

陸硯舟的下頜線微微繃緊。

他很少把情緒露在臉上,可那一瞬間沈知微看得出來,他在忍。

忍怒意,忍本能,忍他想立刻撕開所有人偽裝的衝動。

片刻後,他說:“我陪你查。”

沈知微望著他。

陸硯舟補了一句:“不替你決定。”

很短的六個字,落在陽光稀薄的走廊裡,卻像某種遲來的承諾。

岑夏從後面走過來,顯然聽見了最後幾句。她抱著文件,眼神在兩人之間掃了一圈,語氣不客氣:“陸總說話算話最好。法務留痕,不接受口頭便利,也不接受霸總式善後。”

陸硯舟看她一眼,沒有被冒犯的不悅。

“找秦征。”他說,“內控負責人。半小時後給你權限。”

岑夏挑眉:“只給我?”

“給法務。”陸硯舟道,“流程合規。”

岑夏頓了頓,難得沒有刺他。

“行,那我去要流程。沈知微,你跟我走。”

她轉身時,又補了一句:“陸總如果有空,麻煩把老宅那邊的狗鏈子牽緊一點。狗咬人之前通常都覺得自己在看家。”

陸硯舟沒回嘴,只淡淡道:“我知道。”

岑夏帶著沈知微進了二十八層最裡側的一間小會議室。

門一關,外面的議論和腳步聲被隔斷。沈知微終於靠在椅背上,胸口起伏了一下。剛才那幾分鐘像走過一條極窄的鋼索,下面全是舊日的雨和碎玻璃。

岑夏把筆電打開,手指飛快敲擊。

“先說情況。趙副總助理叫李成,入職五年,去年開始跟趙副總。陸董辦最近一周有三次訪客登記和品牌中心交叉,一次是周莉,一次是賀明川,一次是李成。”

沈知微抬眼:“周莉?”

“你婚禮那天在公司群發照片帶節奏的那位。”岑夏冷笑,“昨晚我給她發了取證通知,她上午倒是乖得像剛出廠的白紙,結果轉頭就去找趙副總。她不是主謀,最多算愛嚼舌根的擴音器,但擴音器插在哪個插座上,得查。”

沈知微想起會議室裡賀明川的臉。

他一直很體面,體面到連輸都不肯狼狽。可剛才她聽見承諾書時,賀明川沒有追上來,沒有解釋,甚至沒有驚訝。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一部分?

手機震動了一下。

沈知微低頭,看見沈母發來消息。

知微,中午記得吃飯。你爸說網上那些亂七八糟的我們不看,你好好工作,別怕。家裡都好。

短短幾行字,沒有追問,沒有責備,甚至沒有說委屈。

沈知微盯著屏幕,眼眶忽然發熱。

她最怕的不是自己被罵。她從小到大聽過太多輕慢,早就學會把那些聲音變成工作上的表格和數據。她怕的是父母被捲進來,怕沈家那間普通的老房子、父親修了十年的自行車、母親省下來給她買的那條珍珠項鏈,都變成別人口中“寒酸”的證據。

她回了一句:我吃。你們別擔心。

發完,她把手機扣在桌上。

岑夏看見她的動作,沒拆穿,只把一份資料推過來。

“陌生郵件的發信路徑查到一點。對方用了跳板,但其中一個中轉節點很有意思,跟陸氏老宅常用的私人網絡服務商重合。不能直接證明是老宅發的,但足夠申請深查。”

沈知微翻開資料:“掃描件呢?”

“掃描件沒有完整元數據,明顯被洗過。但邊緣有一個水印殘留,像是七年前陸氏合作律所的檔案系統。那家律所後來和陸氏切割,主辦律師叫梁啟文。”

岑夏說到這裡,視線停在屏幕上,眉心微皺。

沈知微察覺不對:“怎麼了?”

“梁啟文六年前離職,之後開了私人顧問公司,接的多是家族信託和資產隔離。”岑夏敲下最後一行,屏幕跳出一條航班信息,“他今晚十一點四十的航班,飛新加坡。”

空氣安靜了一秒。

今晚。

承諾書原件今晚送回老宅。

七年前律師今晚出境。

所有線索像被同一隻手收束,準備在天亮之前抹乾淨痕跡。

沈知微慢慢坐直。

“能攔嗎?”

“合法方式很難。”岑夏說,“除非有明確案件或警方協助。現在我們手裡只是匿名郵件、情緒線索和未完全閉合的公司往來。陸硯舟倒是能用別的方式,但你剛才才跟他說不讓他替你決定。”

沈知微沉默。

岑夏看著她,聲音冷下來:“我提醒你,邊界不是拿來折磨自己的。你不想被他接管,不代表所有資源都不能用。平等合作的意思是你提出需求,他承擔他該承擔的部分,不是你一個人拿肉身去撞陸家大門。”

沈知微抬手按了按眉心。

她知道岑夏說得對。

可知道和做到之間,隔著七年前那場雨。那場雨讓她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都誤以為,只要不伸手,就不算低頭;只要不求助,就不會被人看輕。

會議室門被敲了兩下。

岑夏警惕地合上部分窗口:“進。”

門推開,進來的人卻是賀明川。

他換了一副平日裡最溫和的表情,手裡拿著一份文件,像只是順路來談工作。可沈知微看見他眼底有一層不易察覺的疲憊,笑意也不再穩。

“知微,我想跟你單獨談談。”

岑夏靠在椅背上,皮笑肉不笑:“賀總監,你對單獨談談這四個字是不是有什麼執念?上一次婚房見面已經夠精彩了,還想給法務添素材?”

賀明川看向她:“岑主管,這是我和知微之間的私事。”

“抱歉,從你拿七年前威脅她開始,就不是私事了。”岑夏聲音不高,“你可以說,我可以錄。”

賀明川的指節收緊。

沈知微看著他:“你知道承諾書原件在哪裡嗎?”

賀明川臉色微不可察地變了一下。

很短,短到旁人也許會以為只是光線晃過。可沈知微看見了。

賀明川沉默了幾秒,才說:“知微,陸家的事你不要碰。”

岑夏眼神一冷。

沈知微卻笑了一下,笑意很淡:“你果然知道。”

賀明川避開她的視線:“我知道的不多。有人給過我一部分資料,我當時只是想弄清楚你和陸硯舟之間到底有什麼。”

“所以你拿來威脅我。”

“我沒有想真的毀掉你。”賀明川的聲音終於有一絲裂痕,“婚禮那天我也很亂。知微,我承認我做錯了,可我一直是為我們以後考慮。你現在跟陸硯舟牽扯越深,陸家越不會放過你。你以為他能護住你?他要面對的是整個陸家,不是一兩個人。”

沈知微看著他,忽然覺得荒唐又平靜。

“賀明川,你到現在還覺得問題是誰能護住我。”

賀明川怔住。

“你們都把我當成一個會被帶走、被安置、被保護或被捨棄的人。”沈知微的聲音很輕,“你說為我們以後考慮,是考慮你的升職、你的體面、你的風險最小化。陸家說為陸硯舟好,是考慮繼承權、聯姻、集團資源。可沒有人問過,我要不要被寫進你們的方案裡。”

賀明川臉色白了些:“知微……”

“如果你真的還有愧疚,就告訴我,資料是誰給你的。”

賀明川喉結動了動。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他像被驚醒,迅速恢復了那副溫和體面,卻不再看她。

“我只能提醒你,今晚不要去老宅。那不是你能解決的地方。”

說完,他轉身離開。

岑夏猛地站起來:“賀明川!”

門已經合上。

小會議室裡只剩下冷白燈光和電腦散熱的細微聲響。

岑夏罵了一句:“懦夫。”

沈知微沒有說話。

賀明川那句“今晚不要去老宅”,不是勸,是確認。他知道今晚老宅有事,甚至知道那裡為她準備了什麼。

手機再次震動。

這一次不是沈母,也不是公司群。

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

沈小姐,老夫人今晚八點在陸家老宅等你。關於七年前那份承諾書,她願意給你一個解釋。請你單獨前來。

沈知微盯著“單獨”兩個字,背脊慢慢發寒。

岑夏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瞬間沉了。

“漂亮。”她冷笑,“魚鉤都不藏了。”

同一時間,小會議室的門再次被敲響。

這次門外傳來陸硯舟的聲音,低而冷。

“沈知微。”

他停了一下。

“老宅給你發消息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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