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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奶爸破題 · 棉花糖 · 4,139 字 · 2026-06-14
沈知夏下車時,城際輕軌的玻璃門剛好映出他自己的臉。

二十七歲,襯衫領口被旅途中悶出的汗濕了一圈,鼻樑上的眼鏡滑下半寸,手裡拖著一只銀灰色行李箱,箱面貼著小鎮幼兒園最後一屆畢業典禮留下的笑臉貼紙。貼紙邊角翹起,像一片不肯承認過期的秋葉。

他伸手按住,順便看了一眼終端投影上的導航。

教育試驗區,南橋站,出站口A。目的地,星芽共育中心。步行八分鐘。

導航的女聲溫柔得近乎冷酷,提醒他前方五十米有親子通道,攜帶幼兒的乘客可優先通行。沈知夏抬頭,正好看見通道旁一整面巨大的電子廣告牆。

廣告牆上,一對看起來過分幸福的年輕伴侶抱著孩子,笑容潔白,背後飄著粉色氣球。

今日登記,明日共育。試驗區家庭配對服務,讓愛有算法,讓孩子有未來。

下面還滾動著一行小字:同性伴侶共同撫育權申請流程已簡化,家長心理測評需提前三十日預約。

沈知夏停了兩秒,移開視線。

他來這座城,不是來登記,也不是來被算法催著配對。他只是換一份工作,投靠一個很多年沒見、卻始終在通訊錄頂端的人。

陸嶼。

這兩個字在終端屏上亮起時,沈知夏心裡總會有種遲來的夏天感。從前在小鎮,陸嶼總是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抱著籃球從巷子那頭跑來,頭髮被風掀得亂七八糟,笑起來時虎牙先露出來,喊他:“知夏,走啊,去河邊抓蝌蚪。”

後來他們分開,各自長大,一個在小鎮幼兒園教孩子認識春夏秋冬,一個跑進城裡開幼教中心,隔著數不清的群聊、節日問候和偶爾深夜的語音。

三天前,陸嶼在電話裡說:“知夏,你來我這裡吧。我這缺一個最會把世界整理成課表的人。”

聲音還是笑著的,好像城裡的風沒把他磨鈍。

沈知夏問:“真的缺人?”

“缺。”陸嶼頓了頓,語氣黏糊糊地補了一句,“缺你。”

沈知夏當時在幼兒園空蕩蕩的教室裡收拾積木,窗外小鎮傍晚的喇叭正播放社區婚戀講座通知。他把紅色積木放進標著“形狀認知”的盒子裡,沒有接那句越界得過分自然的話,只說:“我週一到。”

今天就是週一。

他拖著行李箱走出南橋站,近未來的教育試驗區像一個被大人過度布置的兒童遊戲場。空中軌道把藍灰色高樓切成幾何圖形,街邊卻塞滿了親子咖啡館、感統訓練艙、AI啟蒙玩具店和“婚育焦慮療癒屋”。每隔幾十米就有一塊小屏幕掃描路人年齡與情緒值,熱情推送課程。

先生您好,檢測到您處於適育年齡,是否需要了解家庭共建補貼?

沈知夏面無表情地繞開。

他的終端忽然震動,是母親發來的語音。

“知夏啊,到城裡了沒?你陸阿姨昨天還跟我說,小嶼那孩子現在有出息,開那麼大一個中心。你在他那裡好好幹,別老一個人悶著。城裡政策好,男孩子和男孩子也能一起養孩子,但你總得先把對象定下來。隔壁王嬸的侄子你要不要再看看?雖然比你大八歲,但有房……”

沈知夏把語音轉成文字,掃了一眼,回復:到了。工作先穩定。注意降壓藥。

他一邊回,一邊在心裡列今天的計畫。

一,抵達星芽共育中心。
二,與陸嶼確認工作內容、薪資、住宿安排。
三,熟悉教室與孩子名單。
四,晚上整理第一週課表。
五,給母親報平安,不討論相親。

計畫列到第五項時,導航顯示目的地已到達。

沈知夏停在一棟三層小樓前。

小樓夾在兩幢高聳的智能公寓中間,外牆刷成柔和的鵝黃色,門口掛著一塊木質招牌,上面寫著“星芽共育中心”,字體圓潤可愛。門兩旁還貼著孩子們畫的太陽、兔子和歪歪扭扭的彩虹。

如果忽略招牌下面那條刺眼的封條,這裡本該是很討孩子喜歡的地方。

沈知夏站在原地,視線從封條移到玻璃門內。

大廳昏暗,前台的電子接待屏黑著,地上散著幾張宣傳單,牆角有一只倒下的毛絨恐龍。恐龍肚子上印著星芽的標誌,臉朝著門,像是被人匆忙逃離時遺忘在戰場。

門內傳來爭吵聲。

“陸嶼,我今天不是來聽你笑的。”男人粗啞的聲音壓著怒意,“三個月租金,兩筆設備尾款,還有家長預繳費退款。你說破產就破產?你這中心當初開業吹得比空軌還高,現在連張凳子都賣不出價!”

另一個聲音帶著笑,卻明顯發乾:“李哥,你先喝口水,水是免費的,至少今天還沒被查封。”

“少跟我貧!”

沈知夏握著行李箱拉桿的手微微收緊。

這聲音,他太熟悉。哪怕隔著門,隔著多年,陸嶼笑時尾音裡那點故作輕鬆的上揚仍然沒變。像一隻被雨淋濕的小狗,還要把尾巴搖給你看。

他抬手敲門。

裡面瞬間安靜。

幾秒後,玻璃門被從內拉開一條縫。陸嶼探出半個身子,看見他時,眼睛一下亮了,亮得不合時宜。

“知夏!”

他喊得太快,像是把這名字在嘴裡藏了很久,終於找到理由放出來。

沈知夏看著他。

陸嶼比記憶裡高了一些,也瘦了一些。白色衛衣袖口沾著灰,頭髮亂得像剛從債務風暴裡鑽出來,臉上卻還掛著笑。那笑很乖,很燦爛,甚至有點討好,唯獨眼底的紅血絲出賣了他。

沈知夏沒有問“怎麼回事”,也沒有問“你不是說缺人嗎”。他把行李箱往門邊一放,摘下眼鏡擦了擦,語氣平穩得像在幼兒園處理兩個孩子搶積木。

“我能進去嗎?”

陸嶼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漂亮話,最後只把門拉開了。

“能。”他低聲說,“就是……歡迎儀式簡陋了點。”

大廳裡有三個人。

一個穿深灰夾克的中年男人坐在兒童小椅上,因為椅子太矮,膝蓋憋屈地頂著肚子,臉色比封條還難看。旁邊站著個年輕女人,應該是房東代表,手裡拿著電子合同板。牆邊還有兩箱被貼上待清點標籤的教具。

沈知夏向他們點頭,然後轉向陸嶼。

“目前欠款清單有嗎?”

陸嶼愣住:“啊?”

“家長退款、房租、設備款、員工薪資,分開列。破產申請進度、中心賬戶凍結狀態、可用現金,全部給我。”沈知夏把背包放在前台,語速不快,卻像一條條線把混亂的空氣縫起來,“先確認今天最急的事,再決定是談延期、抵押,還是報警。”

陸嶼喉結動了動,忽然笑了。

這一次不是硬撐出來的笑,有點傻,有點亮。

“知夏,你一來我就覺得桌子都能排隊站好了。”

中年男人冷笑:“排隊有什麼用?能變出錢?”

沈知夏看向他:“不能。但能讓你知道哪筆錢先還,哪筆錢有人故意算錯。”

男人皺眉:“你誰啊?”

“沈知夏。原本應聘今天入職的教師。”他頓了頓,補上一句,“暫時也是這裡唯一看起來還能正常說話的大人。”

陸嶼在旁邊小聲嘀咕:“我也能正常說話。”

沈知夏瞥他一眼。

陸嶼立刻抿嘴,乖得不像創辦人,倒像被點名的小朋友。

那年輕女人忍了忍,沒忍住笑了一下。

中年男人臉色稍緩,卻仍然不肯放過:“我給你們一小時。今天不拿出方案,我就讓人把這些設備拖走。別怪我不講情面,現在教育試驗區機構倒閉比奶茶店還快,誰都說自己有苦衷。”

“可以。”沈知夏說,“一小時內給您第一版還款順序和溝通方案。但請先不要搬動教具,涉及課程資料與兒童隱私,未清點前轉移可能違規。”

他說得太篤定,中年男人反而一時被堵住,只能哼一聲:“行,我看你能整理出花來。”

接下來的四十分鐘,沈知夏坐在前台後面,把陸嶼那堆像被颱風吹過的資料一份份拉出來。

陸嶼蹲在旁邊翻箱子,一邊翻一邊偷看他。

沈知夏知道他在看,但沒抬頭。

他看見家長預繳費在三天前集中申請退款,看見中心合作的智能課程供應商突然終止服務,還看見一筆名為“雲巢家園聯合推廣”的大額支出,日期就在破產前一週。

“這筆是什麼?”他問。

陸嶼手指一僵,笑容淡了點:“一個家長社群平台推薦的招生合作。說是能幫我們接入試驗區親子流量池,保底三十個新生。”

“結果?”

“一個都沒有。”陸嶼垂眼,“合同裡藏了條款,流量曝光不等於有效報名。我找他們理論,他們說數據達標。後來家長群裡突然有人爆料,說我們挪用預繳費買假流量,家長就一起退了。”

沈知夏停筆。

大廳安靜得只剩下電子合同板偶爾發出的提示音。

陸嶼又笑了笑,聲音低下去:“我是不是挺蠢的?小鎮出來的人,以為把教室擦乾淨,把孩子照顧好,就能在城裡活下去。結果人家一張合同就能把我按死。”

沈知夏抬頭看他。

陸嶼蹲在一堆散落的積木旁,肩膀微微塌著。那一瞬間,沈知夏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小鎮初中放榜那天,陸嶼也是這樣蹲在河堤邊,手裡捏著沒考上的志願單,笑著說:“沒事啊,反正我也不是讀書的料。”

那時沈知夏想安慰他,卻被家裡催著去市裡報到。等他再回頭,陸嶼已經不在河堤了。

有些分離並不轟烈,只是你以為還有下次,結果那個人已經把自卑藏進笑裡,自己走了很遠。

沈知夏把筆放下,語氣仍然平靜。

“蠢不蠢之後再開會討論。現在先活過今天。”

陸嶼怔了怔,然後用力點頭:“好。”

他點頭的樣子太乖,沈知夏只好移開視線。

一小時後,沈知夏把整理好的欠款順序投到前台半死不活的屏幕上。家長退款列為第一優先,員工薪資第二,房租與設備尾款拆分協商,涉嫌異常合同單獨標紅,建議暫停支付並保留證據。

中年男人看完,眉頭皺得能夾死一張發票。

“你這教師不去做財務可惜了。”

沈知夏說:“我只是習慣做班級觀察表。”

“這比觀察小孩難多了。”

“不一定。小孩至少不會把違約金藏在附錄第七頁。”

年輕女人這次真的笑出聲。

陸嶼在旁邊小聲鼓掌,被沈知夏一眼看得把手放下。

最終,中年男人同意給三天時間,前提是陸嶼拿出可執行的還款承諾。房東代表也暫停搬走設備,只拍照留存。兩人離開時,中年男人經過沈知夏身邊,忽然說:“你小心點。這片區最近倒的幾家幼教,都和那個雲巢平台沾邊。水深。”

沈知夏記下這句話。

門重新關上,大廳裡只剩他和陸嶼。

封條貼在玻璃上,被午後的光照得泛白。外面親子街的廣告仍在循環播放,幸福家庭的笑聲隔著門傳進來,顯得格外荒誕。

陸嶼靠在前台邊,像終於洩了氣,卻還努力把嘴角翹起來。

“知夏,對不起。”

沈知夏正在把資料按類別分堆:“哪一項?”

“騙你來。”陸嶼聲音很輕,“我說缺人,其實是……快倒了。我那天本來想告訴你,可聽到你的聲音,就又不敢了。我怕你不來。”

沈知夏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想說你應該早點說,想說我不喜歡被瞞著,也想說你這樣很不負責任。這些話都正確,清晰,像他從小到大寫在課表上的黑字。

可他看見陸嶼低垂的眼,忽然一句都沒說出口。

最後他只是把“異常合同”那一疊推到陸嶼面前。

“我來了。現在補救。”

陸嶼抬眼,眼睛又亮起來:“你不走?”

“我的行李箱還在門口。”

“那如果我很窮,可能連工資都要分期……”

“記賬。”

“住宿也有點問題,我原本給你留的員工宿舍被房東鎖了。”

沈知夏終於抬頭:“所以?”

陸嶼眨了眨眼,笑得小心又期待:“我家沙發挺軟的。或者床也……”

沈知夏面無表情:“沙發。”

陸嶼立刻改口:“沙發!我剛剛就是想說沙發兩個字,床是語音系統自動聯想。”

沈知夏揉了揉眉心,正要說話,樓上忽然傳來一聲細小的響動。

像什麼東西掉在地上。

兩人同時抬頭。

星芽共育中心已經停課三天,所有孩子都被家長接走,員工也散了。按理說,樓上不該有人。

陸嶼臉色一變,先一步往樓梯跑。沈知夏跟上去,順手拿起前台旁一把兒童雨傘。傘柄是小熊形狀,用來防身顯得荒唐,但聊勝於無。

二樓是活動教室。門半掩著,裡面光線昏黃,感應燈因為電費欠繳只亮了兩盞。積木區的墊子被掀開一角,小桌旁蹲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那孩子大約四五歲,穿一件嫩黃色連帽衫,帽子上有兩只兔耳朵。小臉白淨,眼睛圓得像剛洗過的葡萄,懷裡抱著那只從大廳不見的毛絨恐龍。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嘴角還沾著餅乾屑。

三個人對視。

沈知夏握著小熊雨傘,陸嶼扶著門框,小孩眨巴眨巴眼。

下一秒,小孩把恐龍往懷裡一抱,奶聲奶氣地說:“你們終於來啦。”

陸嶼懵了:“小朋友,你是誰家的?怎麼進來的?”

小孩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沈知夏,眼睛忽然亮得離譜。他從墊子上爬起來,短腿噔噔噔跑過來,一把抱住沈知夏的小腿。

“知夏爸爸!”

沈知夏整個人僵在原地。

陸嶼的表情像被雷劈中,幾秒後才指著自己,帶著一點不合時宜的委屈問:“那我呢?”

小孩仰起臉,甜甜一笑,露出兩顆小米牙。

“嶼嶼爸爸呀。”

活動教室裡安靜得連灰塵落下都聽得見。

沈知夏低頭看著腿上那顆毛茸茸的小腦袋,努力用教師本能穩住聲音:“小朋友,先鬆手。告訴老師,你叫什麼名字?”

小孩不但沒鬆,反而抱得更緊,像怕他跑了。

“我叫團團。”他眨眨眼,聲音軟得能把人心口戳出坑,“有人說,把這個交給嶼嶼爸爸,星星就不會死掉。”

他從恐龍肚子下摸出一枚小小的透明存儲片。

存儲片邊緣貼著星芽共育中心的舊標籤,背面用黑色記號筆寫著一行歪斜的字。

別相信雲巢,也別相信周槐安。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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