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沈知夏推開舊圖書館後門時，第一個念頭竟然是，這裡很適合排一堂防災演練課。

樓梯窄，扶手生鏽，第三級有裂縫，牆面潮得起皮，霉味混著舊紙味往上翻。若是帶孩子下來，必須一人扶牆，一人牽繩，隊首隊尾各安排老師，燈光不穩時要用手電照地面，不許奔跑，不許回頭尖叫。

他在腦中把這些條目一項項排好，像把胸腔裡那聲因“白河街”而亂掉的心跳壓進格線。

身後隔著厚重門板，周槐安的聲音隱約傳來。

“這麼晚還帶人堵圖書館後門，雲巢現在連閱讀推廣都做外包了？”

戴亮表男人的聲音溫和得像親子講座主持人：“周先生，我們只是在尋找一名需要保護的兒童。”

“保護？”周槐安輕笑，“用香氛、誘導糖、偽造接收人簽名那種保護？那你們可真是教育試驗區的道德標兵，建議掛在親子街大屏上循環播放。”

沈知夏沒有停。

他打開終端本地照明，光束壓得很低，只照腳下半米。舊書庫的樓梯向地下斜斜延伸，牆上還貼著十年前的借閱指南，紙張被潮氣泡出皺紋。標語寫著“讓每個孩子都有自己的書架”，下面被人用記號筆添了一行歪字：先讓每個孩子都別被偷走。

他看了一眼，將紙袋抱得更緊。

地下舊書庫的門鎖很老，銅鑰匙插進去時發出乾澀的卡聲。沈知夏停住，側耳聽外面動靜。

後門方向忽然響起一陣刺耳的警示音，像某種設備短路。周槐安不耐煩地說：“抱歉，我這個人窮講究，談話前喜歡開點驅蚊片。你們雲巢的人身上香精太重，招蟲。”

男人的語氣終於沉了一點：“周先生，干擾公共監測是違規行為。”

“那你報警。”周槐安說，“正好讓警察來看看你們臨時通行碼為什麼能在封館區亮。”

沈知夏不自覺在心裡補上一句，周槐安能活到現在，靠的不是運氣，是嘴欠得很有技術。

他轉開鎖，進了舊書庫。

灰塵、潮紙、鐵架的鏽味撲過來。書架密密麻麻排成狹窄通道，頂燈只剩幾盞還能亮，忽明忽暗，像有人在遠處眨眼。地上積了薄薄一層水，倒映著他的鞋尖。

他按周槐安說的方向往裡走，數過三排少兒科普，兩排家庭教育，轉向標著“地方志”的低架。途中他的終端震了一下，是陸嶼發來的短訊。

菜市人太多。宣講剛散。她們在發二胎三胎四胎抽獎券。我媽把我塞進相親隊伍了。救命。

後面緊跟第二條。

不是那個救命。團團在我懷裡，很乖。就是我被迫拿了一張“優質共育對象意向表”，我媽說填你的名字比較吉利。

沈知夏腳步頓了半秒。

他在黑暗裡很輕地呼出一口氣，回覆：按你媽說的路走。別暴露團團臉。三分鐘後垃圾站出口會合。

想了想，又補了一句：表先收好，別填錯字。

發完，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遠處書架後像有細小聲響，沈知夏立刻關掉照明，站到一排破舊百科全書陰影裡。上方隱約傳來腳步聲，像有人進了後門，又被周槐安攔住。

“地下不能進。”周槐安的聲音冷冷的，“裡面積水，塌了算誰的？你們雲巢賠圖書館還是賠我的鞋？”

“讓開。”

“你先出示搜查文件。”周槐安說，“哦，差點忘了，你們是‘臨時兒保協同風控’，最擅長的就是把文件留到事後補。”

短暫沉默後，有人低聲命令：“掃描。”

沈知夏盯著頭頂一盞快壞的感應燈。光線跳了兩下，沒有亮起。干擾片還在起作用。

他繼續向前，穿過地方志區時，餘光掃到一本露出半截的舊冊，書脊上寫著白河鎮教育志。那三個字像從黑暗裡伸出的手，冷不丁攥住他的腳踝。

白河街，白河鎮，舊幼兒園，轉學。

他十二歲那年離開白河街，所有人都說是因為父親工作變動，母親想讓他去城裡讀更好的學校。陸嶼那天沒來送他。後來他才聽說陸嶼家裡也出了事，陸父負債，陸母帶著他搬到南橋親戚家。兩個少年就這樣被一場大人世界的混亂分開，誰都沒能好好道別。

可現在，一份兒童轉運名單的切割備註裡，偏偏出現了白河街。

沈知夏閉了閉眼，逼自己把情緒放回格子。

當前任務：脫身，會合，確認團團狀態，建立證據鏈，尋找低監控落腳點。白河街暫列高危關聯，不在此刻追問。

他把那本教育志抽出一半，書頁潮濕發黏，夾縫裡掉出一張泛黃的借閱卡。沈知夏本不該停，可卡片上“白河街第一托幼點”幾個字讓他指尖一緊。

他把卡片折好，塞進紙袋最內層。

另一邊，南橋菜市像一鍋深夜還沒熄火的湯。

婚育補貼宣講剛散，攤位之間擠滿了提著菜籃、抱著孩子、拿著抽獎券的叔嬸。大屏幕上滾動播放“共育家庭同等補貼，優質伴侶自主匹配”，主持人還在用過分亢奮的聲音喊：“今晚填表，明早審核，讓愛不再等待！”

陸嶼把團團裹在自己的外套裡，只露出兔耳帽一角，貼著人群往魚檔方向挪。他平時最擅長在人堆裡笑著打招呼，可今晚每一盞監控燈都像眼睛，每一個穿白鞋的人都像追兵。

團團小手抓著他的衣領，聲音悶悶的：“嶼嶼爸爸，知夏爸爸會不會被怪獸吃掉？”

“不會。”陸嶼立刻說，說得太快，像是怕慢一秒自己也信不了，“知夏老師爸爸很厲害，他能把怪獸排進星期三下午的安全教育課，然後讓怪獸自己寫反思。”

團團吸了吸鼻子：“怪獸會寫字嗎？”

“不會也得寫，他不交作業，知夏會皺眉。”

團團想了想，小聲說：“那怪獸好可憐。”

陸嶼勉強笑了一下，眼眶卻熱得厲害。

就在這時，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狠狠拍了他後背一下。

“陸嶼！”

陸嶼差點把團團抱得跳起來，回頭看見自家母親陸蘭英站在賣豆腐攤前，圍著花圍巾，手裡捏著一把婚育補貼宣傳單，臉色比菜市殺魚刀還亮。

“你還知道出現？”陸母壓低聲音罵他，“破產不回家說，孩子也不報備說，你當你媽是菜市公共充電樁，用到再找？”

陸嶼嘴唇動了動：“媽，我現在……”

“閉嘴。”陸母一把將宣傳單塞進他懷裡，又抬高聲音對旁邊幾個探頭探腦的大嬸笑，“我兒子害羞，對，來相親的。孩子？親戚家的，先練手。現在年輕人都講共育體驗，政府都補貼了，有什麼不好意思的？”

大嬸們立刻圍上來。

“哎呀小陸長這麼俊，怎麼還沒定？”

“男朋友女朋友都行啊，現在試驗區不挑，只要把孩子養好。”

“我外甥在智能托育平台上班，穩定得很，要不要認識？”

陸嶼被堵得寸步難行，簡直想哭：“媽……”

陸母笑著踩了他一腳。

他立刻閉嘴。

下一秒，陸母用宣傳單擋住他的側臉，貼到他耳邊飛快說：“賣魚老劉巷子，垃圾站旁邊小門。你舅媽把風控那兩個白背心引去抽育兒鍋了。別走正門。還有，把孩子帽子壓低。”

陸嶼喉嚨一哽：“你怎麼……”

“老闆娘給我發消息，說你抱著個湯圓滿街跑，後面有人聞著香味找孩子。”陸母的聲音罵罵咧咧，眼神卻又急又疼，“你小時候丟一回還不夠？還想讓我再看你丟第二回？”

陸嶼怔住。

陸母卻不給他反應時間，轉身就扯著嗓子喊：“各位姐妹，這就是我兒子！二十八，破過產，但人還能用！想看照片的往這邊排，別擠孩子！”

人群哄地笑起來，幾個大嬸真拿著意向表擠過來。陸嶼趁亂抱著團團往魚檔後退，團團被外套裹住，小聲問：“奶奶是在賣嶼嶼爸爸嗎？”

陸嶼痛苦道：“差不多。限時促銷，破產款。”

團團伸出小手拍拍他下巴：“不賣。知夏爸爸買了。”

陸嶼腳下一滑，差點撞上裝活魚的塑料桶。

魚檔後方腥氣濃重，老劉正蹲在水箱前收網，見他過來，眼皮都沒抬，只把一桶冰往旁邊踢開，露出半扇鐵皮小門。

“進去。”老劉嗓子粗，“你媽說了，今晚魚不賣外人，賣兒子。”

陸嶼抱著團團鑽進巷子，身後忽然傳來一陣甜膩香味。

團團整個人僵住。

他把臉埋進陸嶼頸窩，身體細細發抖：“香香手……壞棉花糖……不要吃，吃了星星會睡著。”

陸嶼心口猛地縮緊。他看見巷口另一端，一名穿親子平台志願者馬甲的女人正拿著試吃盒，給散場家長分發淺藍色軟糖。盒子上印著雲朵和笑臉，標語寫著“幼兒情緒舒緩，晚安不哭鬧”。

他幾乎要衝過去掀了那盒糖。

可團團在他懷裡。

陸嶼閉了閉眼，學沈知夏的語氣，一字一句哄：“我們不吃。看我，團團，我們現在有三件事。第一，抱緊嶼嶼爸爸。第二，不聞香香。第三，去找知夏爸爸。”

團團抬起濕漉漉的眼：“兩個爸爸都在嗎？”

“都在。”陸嶼說，“少一個都不算完成任務。”

巷子盡頭的垃圾分類站燈光昏黃，智能桶因欠費只會反覆播報“請正確投放濕垃圾”。陸嶼剛靠近，鐵門內側便響起一聲輕叩。

一下，兩下，停半秒，第三下。

他像被什麼擊中，立刻回敲。

鐵門推開，沈知夏帶著滿身潮濕紙味站在門後。鏡片上沾了一點霧，臉色很白，手裡卻穩穩抱著紙袋。

陸嶼看見他的那一秒，所有強撐的笑都塌了。

他抱著團團往前一步，又硬生生停住，像怕自己一撲過去會把沈知夏撞散。最後只是啞著聲音說：“你回來了。”

沈知夏看著他泛紅的眼睛，原本準備好的“檢查孩子狀態”被卡在喉間。

他伸手，先摸了摸團團的額頭，又捏了捏孩子手心。溫度正常，瞳孔反應正常，呼吸略快，明顯受驚但清醒。

“未進食？”他問。

陸嶼點頭：“沒吃。聞到那種雲朵糖的味道，嚇到了。菜市有人在發試吃，包裝寫舒緩糖。”

沈知夏眼神沉下去。他從口袋裡拿出紙巾，沾了清水，輕輕擦團團鼻尖和手指，低聲說：“團團，現在聽知夏老師爸爸說。你沒有做錯，害怕是身體在提醒你危險。我們不聞，不吃，不跟香香手走。”

團團點點頭，伸出一隻手抓住他的袖口，另一隻手還不肯鬆開陸嶼。

沈知夏沒有糾正稱呼。

陸嶼看見這一點，眼圈更紅了。他努力笑：“我剛才差點哭，很煩那種，但我忍住了。”

沈知夏抬眼看他，聲音很輕：“現在也先忍住。五分鐘後可以哭三十秒。”

陸嶼愣了愣，竟真的被逗得笑出一點氣音：“沈老師，你這也要排表？”

“要。”沈知夏說，“不然你會超時。”

垃圾站旁邊的小門忽然被人從外面踹了一下，老劉的嗓門隔著牆炸開：“誰啊？冷庫壞了不修，來翻我垃圾桶？”

另一個陌生聲音道：“我們是平台風控，追查一名兒童……”

“兒童在垃圾桶裡？”老劉冷笑，“那你們平台挺會養。”

沈知夏立刻把紙袋塞進衣服內側，示意陸嶼跟上。三人沿著魚檔後院的窄道進了冷庫旁的小屋。冷庫沒開，只有舊壓縮機偶爾咳嗽一聲，空氣裡滿是魚腥與冰水味，反倒壓住了那種甜膩香氛。

屋裡堆著泡沫箱、破漁網和幾張摺疊椅。陸母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等在那裡，旁邊還站著一位燙著卷髮的舅媽，手裡提著兩袋熱豆漿。

舅媽看見沈知夏，眼睛一亮：“這就是知夏吧？小時候白白淨淨那個？哎呀，長大更適合過日子了。”

沈知夏：“……”

陸嶼立刻緊張：“舅媽，現在不是……”

“我知道，不催。”舅媽把豆漿往桌上一放，“逃命也得喝熱的。孩子能喝不？不放花生，沒芒果。”

沈知夏確認封口完整，又問過配料，才插了吸管遞給團團。團團兩手捧著豆漿，小口小口喝，眼睛還在兩個大人之間轉。

陸母站在門邊，嘴上仍硬：“你們兩個別以為我幫了就代表我同意你們胡鬧。破產、欠債、抱孩子亂跑，哪件像正經人幹的？”

陸嶼低頭：“媽，對不起。”

“少來。”陸母瞪他，“你小時候一說對不起，就要我替你收爛攤子。”

沈知夏忽然開口：“阿姨，這次不是陸嶼的錯。有人偽造星芽接收資料，把團團栽到他名下。星芽破產、家長投訴、退款追償，可能都是同一套局的一部分。”

陸母怔住，罵聲卡在喉嚨裡。

沈知夏把紙袋攤在泡沫箱上，只抽出幾頁能看的影印件，避開追蹤墨位置。他用舊魚檔記帳本撕下來的紙，快速列出時間線。

星芽資金斷裂，集中家長投訴，雲巢風控介入，退款追償，團團出現，存儲片，雲朵糖，轉運名單，接收人陸嶼，白河街。

他的字一筆一畫落下，像在混亂裡搭一座臨時橋。

陸嶼盯著“接收人陸嶼”五個字，臉色又白了。

“如果他們真的把我做成節點，”他啞聲說，“星芽那些孩子的家長會怎麼看我？你呢？團團呢？他們是不是會說我……”

“他們會說很多話。”沈知夏打斷他，語氣不重，卻穩，“但我們先做事。”

陸嶼看向他。

沈知夏把那張記錄紙推到他面前：“你現在要記住三件事。第一，你沒有簽過接收。第二，團團不是證據，他是孩子。第三，我在這裡。”

陸嶼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屋裡短暫安靜，只剩團團吸豆漿的細小聲音。陸母別開臉，像不想讓人看見她眼睛紅了，嘴裡還低聲嘀咕：“兩個傻孩子，從小就這樣，一個悶葫蘆，一個亂搖尾巴。”

沈知夏聽見了，卻沒有接。

他打開最後折起的那頁。周槐安沒來得及打印完整，紙張右側斷掉一截，白河街後面只有殘缺半行，墨跡被裁切得斷斷續續。

原監護資料切割備註：白河街……第一托幼點……九月十二日……沈……

沈知夏指尖停在最後那個“沈”字上。

陸嶼湊近，看清那行殘字後，整個人忽然僵住。

“九月十二日。”他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那天是你轉學前一天。”

沈知夏抬頭。

陸嶼臉上血色褪得乾乾淨淨，眼睛裡有驚惶，也有一種被塵封多年的疼。

“我那天本來要去找你。”他低聲說，“可是我媽說，白河街第一托幼點出了事，讓我別出門。後來我爸接了個電話，當晚我們就離開白河了。”

陸母猛地看向他：“你還記得？”

陸嶼沒有看母親，只盯著那張殘頁，手指微微發抖。

團團忽然放下豆漿。

他抬起小臉，眼睛裡還含著受驚後的水光，聲音卻很清楚：“我夢見過白河街。”

屋裡所有人都靜了下來。

團團抱緊小恐龍，小聲補充：“有一條河，河邊有星星燈。有人牽著我說，不要回頭，回頭就會忘記爸爸。”

冷庫外，高架車流轟隆掠過，像一場遲到很多年的雷聲。

同一時間，舊南橋圖書館後門外，戴亮表男人看著手下傳回的空巷定位，慢慢擦掉袖口沾到的一點灰。

周槐安已經不見了，只留下半袋假資料和一枚燒壞的干擾片。

男人低頭，看見終端上新跳出的訊息。

目標脫離南橋監控帶。高概率啟用舊人脈。白河街關聯被觸發。

他笑了笑，左手腕上的亮面錶在霧燈下泛出冷光。

“沒關係。”他溫和地說，“他們一定會回白河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