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那個女人的哭腔像一根細線，從記憶深處猛地扯出來。
“知微，快走，他們把附件三換了。”
林知微眼前的燈光忽然散開。
青禾小麵裡那盞有些老舊的白熾燈在她視野中拖出一圈濕黃的光暈，桌上的合同、快遞單殘角、潮濕的牛皮紙全都晃成重影。她聽見雨聲，聽見後廚湯鍋翻滾的聲音，聽見街上外送車碾過積水時濺起的水聲，可那些聲音在一瞬間都變得很遠。
近的只有舌根那股苦。
苦味像被熱水泡開，從舌面一路蔓延到喉嚨。它不是單純的苦，裡面有一點粉末感，細而乾，像沒攪散的藥，也像某種被人故意壓進湯汁裡的東西。林知微喉間一緊，扶著桌沿的手指發白，胃裡翻上來一陣酸意。
顧南枝第一個察覺不對，迅速伸手扶住她的肩。
“知微，看著我。”顧南枝聲音壓低，清晰而穩，“呼吸。不要順著那個畫面往下掉，先回來。”
林知微想點頭，卻發現自己動不了。
雨花路。
碎玻璃。
有人在車窗外用力拍打，聲音被雨沖散。又有人抓著她的手腕，指尖冰涼，掌心濕得像沾了水，也像沾了血。她聽見自己在咳，口腔裡殘著那股苦味，苦到發澀，澀到她分不清自己是不是曾經喝下過什麼。
“別喝。”
那句話也回來了。
比方才的哭腔更短，更急，像被人從喉嚨裡擠出來。
林知微猛地睜開眼，額角已經沁出冷汗。
“那晚不是單純車禍。”她啞聲說。
店裡一瞬間靜得只剩雨聲。
陸青禾原本還站在收銀台邊，聽見這句話，臉上的散漫終於一寸寸收了。他把肩上的抹布扯下來，轉身進後廚，啪地關掉了湯鍋的火。咕嘟聲斷了，白霧慢慢散開，整間小店像被人按下了某個暗鍵。
他又走到門口，從裡面拉下半截卷簾門。
門外千味的人立刻動了動。
助理隔著玻璃敲了一下門，聲音被雨隔得發悶：“沈總？”
陸青禾沒理他，只把門鎖扣上，又把營業中的牌子翻成休息。他回頭時還勉強扯了扯嘴角：“各位，恭喜，青禾小麵今晚提前打烊。理由是湯底休克，老闆也快休克了。”
沒有人接他的玩笑。
沈行舟站在桌邊，目光落在林知微臉上。那一瞬他的神色幾乎是失控的，可很快又被他壓下去，只剩下慣常的冷硬。
林知微抬眼看他。
“我出事那晚，是不是在雨花路附近？”
沈行舟沒有立刻答。
林知微手還按在桌沿，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抖，語氣卻比剛才清醒：“你早就知道。你也知道附件三被換過，對不對？剛才電話裡的人說不要讓你繼續查，還是要動我？沈行舟，你剛才那句不要動她，是說我？”
門外助理又敲了一下門。
沈行舟的下頜線繃緊，像是在極力忍耐什麼。他拿起手機，沒有撥號，只把螢幕扣在掌心，低聲說：“是。”
林知微胸口狠狠一沉。
顧南枝立刻接上：“哪一個是？不要用談判桌上那套模糊回答。雨花路、附件三、電話裡的她，你至少交代可驗證資訊。”
她一邊說，一邊把合同攤平，用手機逐頁拍照。鏡頭對準每一頁條款、附件索引、手寫字、快遞殘角，連牛皮紙袋上的水痕和封口膠帶都拍了進去。她的動作乾脆，沒有一點慌亂，像已經進入了某種屬於調查者的秩序裡。
“原件我要帶走。”顧南枝說，“備份三份，一份雲端，一份發給我律師，一份先給一個和餐飲圈無關的人保管。你可以不信任我，但我現在不接受任何人把證據從這張桌上拿走。”
沈行舟看她一眼：“你知道這會讓你也被盯上。”
“我寫餐飲評論，不是只寫哪家牛肉嫩、哪家擺盤好看。”顧南枝語氣平靜，“如果一個評選項目的內部代碼出現在舊併購合同裡，我有職業理由追問。”
陸青禾靠在門邊，聽到這裡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我就知道，今年這個老街特色街區名額沒那麼乾淨。平台推薦位忽然來談，房東忽然加租，連我這個拍麵條能拍出糊影的人都有人上門說要孵化品牌。感情不是我祖上冒青煙，是有人先往老街灑汽油。”
沈行舟沉聲說：“不是所有接觸都是陷阱。”
“那你們千味拿著合同來，是送愛心扶貧？”陸青禾笑意涼淡，“沈總，您剛才說我成本結構不行，我認。可我這店再不行，也是我爸媽熬出來的湯，不是表格裡一個可收購點位。”
沈行舟看向他，沒有反駁。
片刻後，他把椅子拉開坐下，像終於放棄了繼續站在門口那個可以隨時離開的位置。
“雨花路當晚有一場私人會面。”他開口，聲音低而冷，“地點不是便民驛站，是附近一間已經關門的茶餐廳。那晚本來要見面的人，不包括林知微。”
林知微望著他：“包括誰？”
“林柏川，債權方代表，還有千味當時負責併購審核的人。”沈行舟停了停，“我也在。”
林知微的呼吸一頓。
林柏川。
她對這個名字的記憶仍然模糊，像隔著一層水霧。可血緣上的關係她已經從零碎資料裡知道一些。林柏川是她父親那邊的堂叔，林家宴出事前負責部分供應鏈和財務對接。她醒來後查到的資料裡，他是最早同意引入千味的人之一，也是後來公開說林家宴內部管理混亂的人。
“他們為什麼要在雨花路見面？”顧南枝問。
“因為正式會議記錄裡不能出現那部分內容。”沈行舟說，“附件三牽涉供應鏈風險處置和債務代償。如果按原始版本，千味接手林家宴品牌時，需要承擔一部分追溯責任，包括查清問題供應商來源、保留核心團隊、給林家宴原店一段整改緩衝期。”
顧南枝眼神一變：“被換掉的版本呢？”
沈行舟沉默了一秒：“變成了單純資產接收與品牌授權，責任被切走，債務壓回林家宴原經營方。”
陸青禾倒吸一口涼氣：“也就是說，殼拿走，雷留下。”
這句話粗糙，卻準確。
林知微指尖慢慢鬆開，又重新握緊：“你知道附件被換，為什麼還簽？”
沈行舟看著她。
雨水在玻璃門外拉成細密的線，映在他眼底，像一層難以擦掉的暗影。
“我沒有簽最後版。”他說，“但我阻止不了它生效。”
林知微笑了一下，那笑裡沒有溫度：“你是千味的拓展負責人，談判做得那麼漂亮，現在說阻止不了？”
沈行舟沒有躲開她的目光：“那時候我不是現在這個位置。林家宴資金鏈已經斷了，銀行催收，房東準備解約，食安舉報一旦公開，品牌會被直接壓死。千味內部有人要的是乾淨的品牌故事，不是麻煩。我以為先讓併購過去，至少能保住店名和一部分人。”
“你以為？”林知微聲音發顫，“你以為完了我就該感謝你嗎？”
“不是。”
沈行舟的回答很快，卻很輕。
他低頭看著桌上那行被水洇開的字，別信林柏川，指節一點點收緊。
“我沒有資格要你感謝。”他說，“我只是在告訴你，那晚之後，事情失控了。”
顧南枝追問：“林知微為什麼會出現在現場？”
沈行舟眼底終於出現一絲裂痕。
“我不知道。”他說，“至少在我到之前，她不該知道那場會面。”
林知微盯著他：“那我去了以後呢？”
沈行舟閉了閉眼：“你帶了一份資料。你說原始供應商清單被人調包，問題冷鏈不是林家宴常用渠道，檢測報告也被提前做了手腳。你要我暫停簽署，重新查附件三。”
她的心像被什麼猛地攥住。
這些話明明陌生，卻又像她曾經說過。某種身體記憶比腦海更快地承認了它。她甚至能想像那個失憶前的自己，冒著雨趕到雨花路，手裡抓著資料，口腔裡也許還有未散的茶味或者湯味，堅持要把被掩埋的東西翻出來。
“然後我喝了什麼？”她問。
沈行舟抬起頭。
林知微的聲音很輕，卻準得像刀：“我一直記得一種苦。不是車禍留下的味道，是入口的味道。有人喊我別喝。那晚，有人給我喝了東西，對不對？”
店內又靜下來。
連陸青禾都不再出聲。
沈行舟的喉結動了一下：“桌上有茶。”
“誰倒的？”
“我沒看見。”他說。
林知微眼裡的光慢慢沉下去。
“你又沒看見。”
這四個字比質問更重。
沈行舟像是被刺了一下，卻沒有辯解。他低聲說：“我出去接過一通電話。回來時你已經不在包間。外面雨很大，我追出去，只看見路口有車急剎。後來的事，你比我更清楚。”
“我不清楚。”林知微說，“我什麼都不記得。”
顧南枝伸手按住她的手背，掌心溫熱而有力。
“現在我們有幾個點。”她把手機放在桌上，螢幕裡是剛拍下的合同頁面，“第一，附件三原始版本可能對林家宴有利，所以被換。第二，林柏川參與雨花路私人會面，但不一定是唯一操盤者。第三，食安舉報、供應鏈調包、併購切割責任，和今年老街評選中的店鋪整合手法有相似之處。第四，知微的事故可能涉及下藥或至少是不明飲品。第五，千味內部有人現在仍在監控沈行舟，並且能威脅知微。”
陸青禾聽得臉色越來越差，最後忍不住說：“顧老師，你這麼一列，我覺得我這小破店突然像案發現場旁邊的便利店。”
“不是像。”顧南枝看他，“青禾小麵已經在他們的名單上了。你今天如果簽了意向書，後面你的品牌、短片賬號、老客資料、外送權重，都可能被打包進某個老街故事裡。”
陸青禾沉默了。
他平常最擅長把話說得輕飄，可這時候那點玩笑像被雨打濕，掛不住了。他看向後廚那口剛熄火的大鍋，鍋邊還凝著一圈牛油，香氣沒有散盡。
“我爸以前說，湯要熬到骨頭願意把味道交出來。”他低聲說，“我那時候嫌他老派，覺得現在誰還等你八小時。可真有人要把這鍋湯變成流水線包裝，我又覺得不甘心。”
他抬頭，故意笑了笑，語氣恢復了三分散漫：“所以，意向書我先不簽。沈總，您可以回去跟貴司說，我這鍋湯今天情緒不穩，不適合被收購。”
沈行舟看了他一會兒：“不簽，你的租金問題還在。”
“知道。”陸青禾揉了揉頭髮，“知微姐剛才不是給我開了個湯底省錢方案嗎？我明天就試。外送也改分裝，短片拍一期老闆被成本毒打後重新做人。能多撐一天算一天。”
林知微看向他，心裡那股緊繃忽然鬆了一點。
她自己還在黑暗裡，可至少有人願意先把火看住。
門外千味助理第三次敲門，這一次聲音急了些：“沈總，董事辦那邊在催。您再不出來，我們只能按流程處理。”
沈行舟站起身，走到門邊。
陸青禾皺眉：“你要讓他們進來？”
“不是。”
沈行舟拉開一條門縫，雨聲瞬間湧進來。助理站在雨棚下，西裝肩頭被雨霧打濕，身後兩個員工神情尷尬又警惕。
“今晚收隊。”沈行舟說。
助理壓低聲音：“沈總，意向書沒有簽，總部那邊不好交代。剛才電話……”
“我說，收隊。”沈行舟打斷他，語氣不高，卻冷得讓人退半步，“還有，今晚青禾小麵裡發生的任何事，不需要出現在你的匯報裡。”
助理臉色微變：“可是董事辦要求……”
沈行舟看著他：“你是董事辦的人，還是拓展部的人？”
雨聲打在兩人之間。
助理的嘴唇動了動，最後低下頭：“明白。”
“把車開到街口，不要停在店門外。”沈行舟又說，“如果有人問，就說我在處理老街加盟糾紛。”
助理應了一聲，帶著人退到雨裡。
門重新關上，店裡潮氣更重。
顧南枝已經把文件裝進防水文件夾，又從包裡拿出一個小型密封袋，把快遞單殘角單獨放好。她抬頭問：“現在兩個選擇。第一，我們今晚先各自回安全地方，把證據備份完成，明天去雨花路便民驛站。第二，趁對方還沒反應過來，現在就去。”
陸青禾立刻說：“我投第二。反正我店都關了，湯也熄了，人生難得熱血一次。”
顧南枝看他：“你知道去那裡可能什麼都查不到，也可能被人盯上。”
“我知道。”陸青禾聳肩，“但我更知道，等到明天，監控說不定就因設備故障蒸發了。這年頭，一出事監控不是壞就是刪，比我外送評分掉得還快。”
林知微看向沈行舟：“雨花路那間茶餐廳還在嗎？”
“去年拆了。”沈行舟說，“改成了一家連鎖藥妝店。”
“便民驛站呢？”
“在巷口，還開著。”
林知微站起來。剛才的眩暈還沒有完全散，腿有些發軟，但她沒有再扶桌子。
“那就去。”她說，“我不想再等別人把答案送到我面前。這次我自己去找。”
沈行舟皺眉：“林知微，你現在狀態不好。”
“我狀態不好，不代表我不能判斷。”她看著他，語氣溫和，卻沒有退讓，“你可以不去。但你如果去，就不要再用保護當理由替我決定。”
沈行舟望著她，良久，低聲說：“我去。”
顧南枝收起手機：“我叫車不走平台，用我熟人的車。路上我會先把資料發出去。”
陸青禾拿起掛在牆上的外套，又回後廚把火閥檢查了一遍，順手把明天要用的牛骨從水池邊挪進冰櫃。這些動作瑣碎得近乎平常，卻像他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無論外面那張網有多大，這間店還是要活到明天早上。
臨出門前，林知微忽然回頭看了一眼那張小木桌。
剛才合同攤開的位置還留著一圈潮痕，碗裡那份沈行舟沒吃完的清湯牛肉麵已經徹底冷掉。麵條泡散，湯面浮著一點油，香氣淡了，卻仍有牛骨熬出的底味。
她想起自己剛才說過的話。
店還要開，案子也要查。哪一樣都不能只靠情緒。
原來清醒不是不害怕，而是在害怕裡還能分辨下一口湯是苦是甜。
顧南枝叫來的車停在老街口，四人撐傘穿過雨幕。外送騎手從他們身邊擦過，保溫箱上貼著各種品牌標識，有老街小吃，也有連鎖新店。城市在雨裡仍然運轉，訂單、評分、補貼、合同、流量，像看不見的河，把每一間小店往前推，也往下拖。
半小時後，車停在雨花路巷口。
便民驛站的招牌還亮著，藍白色燈箱在雨夜裡顯得冷清。門口堆著幾袋待取快遞，塑膠布沒蓋嚴，角落裡有水滴滴答答落下。店裡只坐著一個中年男人，正低頭刷短片，螢幕裡傳出誇張的探店音樂。
顧南枝先進去，語氣禮貌地說明有一件匿名快遞需要查攬收記錄。對方原本不耐煩，聽見她提到快遞單號，才慢吞吞打開後台。
“今晚問這個的，怎麼又來一撥。”男人嘀咕。
林知微心口一緊：“還有誰問過？”
男人抬頭看了他們一眼，像意識到自己多嘴，立刻改口：“沒有，我記錯了。”
沈行舟往櫃台前站了一步，聲音很淡：“監控。”
男人臉色僵住：“監控壞了，前兩天雨大進水，存儲盤讀不出來。”
陸青禾在旁邊小聲說：“看，我剛才怎麼說來著，監控永遠比人先出事。”
顧南枝沒有和男人爭，只盯著後台頁面：“攬收時間。”
男人不情不願地點開記錄：“下午兩點十七分。寄件人手機號是空號，身份證掃的是臨時證件。”
“物品重量？”顧南枝問。
“一百三十克。”男人說，“就幾張紙。”
林知微低頭看著櫃台邊緣。
那裡有一小圈乾掉的褐色痕跡，像快遞袋放過後沾上的水印。按理說隔了幾個小時，她不該聞出什麼，可雨水和紙箱味之間，她又捕捉到一點極淡的苦澀。
不是文件袋上的潮苦。
更像某種中藥材混著冷鏈消毒水的味道。
她慢慢抬頭，看向驛站角落。那裡堆著幾個被壓扁的紙箱，其中一個箱子的側面露出半張舊標籤，字已經磨花，只剩幾個不完整的黑字。
南郊恒生冷鏈。
林知微的瞳孔微微一縮。
顧南枝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立刻舉起手機拍下。沈行舟看見那幾個字，臉色比方才在店裡更冷。
陸青禾壓低聲音：“這名字有問題？”
沈行舟沒有回答。
林知微卻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喉嚨裡慢慢出來，帶著連她自己都陌生的確定。
“林家宴從不用恒生冷鏈。”
她看著那半張殘破標籤，舌根那股苦味又一次浮上來。
而這一次，苦味後面，還跟著一點熟悉的香。
陳皮，老薑，和母親熬湯時常用的白胡椒。
像有人曾經在很久以前，把一個秘密藏進一碗熱湯裡，等她終於回來嚐出來。
“知微，快走，他們把附件三換了。”
林知微眼前的燈光忽然散開。
青禾小麵裡那盞有些老舊的白熾燈在她視野中拖出一圈濕黃的光暈，桌上的合同、快遞單殘角、潮濕的牛皮紙全都晃成重影。她聽見雨聲，聽見後廚湯鍋翻滾的聲音，聽見街上外送車碾過積水時濺起的水聲，可那些聲音在一瞬間都變得很遠。
近的只有舌根那股苦。
苦味像被熱水泡開，從舌面一路蔓延到喉嚨。它不是單純的苦，裡面有一點粉末感，細而乾，像沒攪散的藥，也像某種被人故意壓進湯汁裡的東西。林知微喉間一緊，扶著桌沿的手指發白，胃裡翻上來一陣酸意。
顧南枝第一個察覺不對，迅速伸手扶住她的肩。
“知微，看著我。”顧南枝聲音壓低，清晰而穩，“呼吸。不要順著那個畫面往下掉，先回來。”
林知微想點頭，卻發現自己動不了。
雨花路。
碎玻璃。
有人在車窗外用力拍打，聲音被雨沖散。又有人抓著她的手腕，指尖冰涼，掌心濕得像沾了水，也像沾了血。她聽見自己在咳，口腔裡殘著那股苦味，苦到發澀，澀到她分不清自己是不是曾經喝下過什麼。
“別喝。”
那句話也回來了。
比方才的哭腔更短，更急，像被人從喉嚨裡擠出來。
林知微猛地睜開眼，額角已經沁出冷汗。
“那晚不是單純車禍。”她啞聲說。
店裡一瞬間靜得只剩雨聲。
陸青禾原本還站在收銀台邊，聽見這句話，臉上的散漫終於一寸寸收了。他把肩上的抹布扯下來，轉身進後廚，啪地關掉了湯鍋的火。咕嘟聲斷了，白霧慢慢散開，整間小店像被人按下了某個暗鍵。
他又走到門口，從裡面拉下半截卷簾門。
門外千味的人立刻動了動。
助理隔著玻璃敲了一下門，聲音被雨隔得發悶：“沈總？”
陸青禾沒理他，只把門鎖扣上，又把營業中的牌子翻成休息。他回頭時還勉強扯了扯嘴角：“各位，恭喜，青禾小麵今晚提前打烊。理由是湯底休克，老闆也快休克了。”
沒有人接他的玩笑。
沈行舟站在桌邊，目光落在林知微臉上。那一瞬他的神色幾乎是失控的，可很快又被他壓下去，只剩下慣常的冷硬。
林知微抬眼看他。
“我出事那晚，是不是在雨花路附近？”
沈行舟沒有立刻答。
林知微手還按在桌沿，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抖，語氣卻比剛才清醒：“你早就知道。你也知道附件三被換過，對不對？剛才電話裡的人說不要讓你繼續查，還是要動我？沈行舟，你剛才那句不要動她，是說我？”
門外助理又敲了一下門。
沈行舟的下頜線繃緊，像是在極力忍耐什麼。他拿起手機，沒有撥號，只把螢幕扣在掌心，低聲說：“是。”
林知微胸口狠狠一沉。
顧南枝立刻接上：“哪一個是？不要用談判桌上那套模糊回答。雨花路、附件三、電話裡的她，你至少交代可驗證資訊。”
她一邊說，一邊把合同攤平，用手機逐頁拍照。鏡頭對準每一頁條款、附件索引、手寫字、快遞殘角，連牛皮紙袋上的水痕和封口膠帶都拍了進去。她的動作乾脆，沒有一點慌亂，像已經進入了某種屬於調查者的秩序裡。
“原件我要帶走。”顧南枝說，“備份三份，一份雲端，一份發給我律師，一份先給一個和餐飲圈無關的人保管。你可以不信任我，但我現在不接受任何人把證據從這張桌上拿走。”
沈行舟看她一眼：“你知道這會讓你也被盯上。”
“我寫餐飲評論，不是只寫哪家牛肉嫩、哪家擺盤好看。”顧南枝語氣平靜，“如果一個評選項目的內部代碼出現在舊併購合同裡，我有職業理由追問。”
陸青禾靠在門邊，聽到這裡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我就知道，今年這個老街特色街區名額沒那麼乾淨。平台推薦位忽然來談，房東忽然加租，連我這個拍麵條能拍出糊影的人都有人上門說要孵化品牌。感情不是我祖上冒青煙，是有人先往老街灑汽油。”
沈行舟沉聲說：“不是所有接觸都是陷阱。”
“那你們千味拿著合同來，是送愛心扶貧？”陸青禾笑意涼淡，“沈總，您剛才說我成本結構不行，我認。可我這店再不行，也是我爸媽熬出來的湯，不是表格裡一個可收購點位。”
沈行舟看向他，沒有反駁。
片刻後，他把椅子拉開坐下，像終於放棄了繼續站在門口那個可以隨時離開的位置。
“雨花路當晚有一場私人會面。”他開口，聲音低而冷，“地點不是便民驛站，是附近一間已經關門的茶餐廳。那晚本來要見面的人，不包括林知微。”
林知微望著他：“包括誰？”
“林柏川，債權方代表，還有千味當時負責併購審核的人。”沈行舟停了停，“我也在。”
林知微的呼吸一頓。
林柏川。
她對這個名字的記憶仍然模糊，像隔著一層水霧。可血緣上的關係她已經從零碎資料裡知道一些。林柏川是她父親那邊的堂叔，林家宴出事前負責部分供應鏈和財務對接。她醒來後查到的資料裡，他是最早同意引入千味的人之一，也是後來公開說林家宴內部管理混亂的人。
“他們為什麼要在雨花路見面？”顧南枝問。
“因為正式會議記錄裡不能出現那部分內容。”沈行舟說，“附件三牽涉供應鏈風險處置和債務代償。如果按原始版本，千味接手林家宴品牌時，需要承擔一部分追溯責任，包括查清問題供應商來源、保留核心團隊、給林家宴原店一段整改緩衝期。”
顧南枝眼神一變：“被換掉的版本呢？”
沈行舟沉默了一秒：“變成了單純資產接收與品牌授權，責任被切走，債務壓回林家宴原經營方。”
陸青禾倒吸一口涼氣：“也就是說，殼拿走，雷留下。”
這句話粗糙，卻準確。
林知微指尖慢慢鬆開，又重新握緊：“你知道附件被換，為什麼還簽？”
沈行舟看著她。
雨水在玻璃門外拉成細密的線，映在他眼底，像一層難以擦掉的暗影。
“我沒有簽最後版。”他說，“但我阻止不了它生效。”
林知微笑了一下，那笑裡沒有溫度：“你是千味的拓展負責人，談判做得那麼漂亮，現在說阻止不了？”
沈行舟沒有躲開她的目光：“那時候我不是現在這個位置。林家宴資金鏈已經斷了，銀行催收，房東準備解約，食安舉報一旦公開，品牌會被直接壓死。千味內部有人要的是乾淨的品牌故事，不是麻煩。我以為先讓併購過去，至少能保住店名和一部分人。”
“你以為？”林知微聲音發顫，“你以為完了我就該感謝你嗎？”
“不是。”
沈行舟的回答很快，卻很輕。
他低頭看著桌上那行被水洇開的字，別信林柏川，指節一點點收緊。
“我沒有資格要你感謝。”他說，“我只是在告訴你，那晚之後，事情失控了。”
顧南枝追問：“林知微為什麼會出現在現場？”
沈行舟眼底終於出現一絲裂痕。
“我不知道。”他說，“至少在我到之前，她不該知道那場會面。”
林知微盯著他：“那我去了以後呢？”
沈行舟閉了閉眼：“你帶了一份資料。你說原始供應商清單被人調包，問題冷鏈不是林家宴常用渠道，檢測報告也被提前做了手腳。你要我暫停簽署，重新查附件三。”
她的心像被什麼猛地攥住。
這些話明明陌生，卻又像她曾經說過。某種身體記憶比腦海更快地承認了它。她甚至能想像那個失憶前的自己，冒著雨趕到雨花路，手裡抓著資料，口腔裡也許還有未散的茶味或者湯味，堅持要把被掩埋的東西翻出來。
“然後我喝了什麼？”她問。
沈行舟抬起頭。
林知微的聲音很輕，卻準得像刀：“我一直記得一種苦。不是車禍留下的味道，是入口的味道。有人喊我別喝。那晚，有人給我喝了東西，對不對？”
店內又靜下來。
連陸青禾都不再出聲。
沈行舟的喉結動了一下：“桌上有茶。”
“誰倒的？”
“我沒看見。”他說。
林知微眼裡的光慢慢沉下去。
“你又沒看見。”
這四個字比質問更重。
沈行舟像是被刺了一下，卻沒有辯解。他低聲說：“我出去接過一通電話。回來時你已經不在包間。外面雨很大，我追出去，只看見路口有車急剎。後來的事，你比我更清楚。”
“我不清楚。”林知微說，“我什麼都不記得。”
顧南枝伸手按住她的手背，掌心溫熱而有力。
“現在我們有幾個點。”她把手機放在桌上，螢幕裡是剛拍下的合同頁面，“第一，附件三原始版本可能對林家宴有利，所以被換。第二，林柏川參與雨花路私人會面，但不一定是唯一操盤者。第三，食安舉報、供應鏈調包、併購切割責任，和今年老街評選中的店鋪整合手法有相似之處。第四，知微的事故可能涉及下藥或至少是不明飲品。第五，千味內部有人現在仍在監控沈行舟，並且能威脅知微。”
陸青禾聽得臉色越來越差，最後忍不住說：“顧老師，你這麼一列，我覺得我這小破店突然像案發現場旁邊的便利店。”
“不是像。”顧南枝看他，“青禾小麵已經在他們的名單上了。你今天如果簽了意向書，後面你的品牌、短片賬號、老客資料、外送權重，都可能被打包進某個老街故事裡。”
陸青禾沉默了。
他平常最擅長把話說得輕飄，可這時候那點玩笑像被雨打濕，掛不住了。他看向後廚那口剛熄火的大鍋，鍋邊還凝著一圈牛油，香氣沒有散盡。
“我爸以前說，湯要熬到骨頭願意把味道交出來。”他低聲說，“我那時候嫌他老派，覺得現在誰還等你八小時。可真有人要把這鍋湯變成流水線包裝，我又覺得不甘心。”
他抬頭，故意笑了笑，語氣恢復了三分散漫：“所以，意向書我先不簽。沈總，您可以回去跟貴司說，我這鍋湯今天情緒不穩，不適合被收購。”
沈行舟看了他一會兒：“不簽，你的租金問題還在。”
“知道。”陸青禾揉了揉頭髮，“知微姐剛才不是給我開了個湯底省錢方案嗎？我明天就試。外送也改分裝，短片拍一期老闆被成本毒打後重新做人。能多撐一天算一天。”
林知微看向他，心裡那股緊繃忽然鬆了一點。
她自己還在黑暗裡，可至少有人願意先把火看住。
門外千味助理第三次敲門，這一次聲音急了些：“沈總，董事辦那邊在催。您再不出來，我們只能按流程處理。”
沈行舟站起身，走到門邊。
陸青禾皺眉：“你要讓他們進來？”
“不是。”
沈行舟拉開一條門縫，雨聲瞬間湧進來。助理站在雨棚下，西裝肩頭被雨霧打濕，身後兩個員工神情尷尬又警惕。
“今晚收隊。”沈行舟說。
助理壓低聲音：“沈總，意向書沒有簽，總部那邊不好交代。剛才電話……”
“我說，收隊。”沈行舟打斷他，語氣不高，卻冷得讓人退半步，“還有，今晚青禾小麵裡發生的任何事，不需要出現在你的匯報裡。”
助理臉色微變：“可是董事辦要求……”
沈行舟看著他：“你是董事辦的人，還是拓展部的人？”
雨聲打在兩人之間。
助理的嘴唇動了動，最後低下頭：“明白。”
“把車開到街口，不要停在店門外。”沈行舟又說，“如果有人問，就說我在處理老街加盟糾紛。”
助理應了一聲，帶著人退到雨裡。
門重新關上，店裡潮氣更重。
顧南枝已經把文件裝進防水文件夾，又從包裡拿出一個小型密封袋，把快遞單殘角單獨放好。她抬頭問：“現在兩個選擇。第一，我們今晚先各自回安全地方，把證據備份完成，明天去雨花路便民驛站。第二，趁對方還沒反應過來，現在就去。”
陸青禾立刻說：“我投第二。反正我店都關了，湯也熄了，人生難得熱血一次。”
顧南枝看他：“你知道去那裡可能什麼都查不到，也可能被人盯上。”
“我知道。”陸青禾聳肩，“但我更知道，等到明天，監控說不定就因設備故障蒸發了。這年頭，一出事監控不是壞就是刪，比我外送評分掉得還快。”
林知微看向沈行舟：“雨花路那間茶餐廳還在嗎？”
“去年拆了。”沈行舟說，“改成了一家連鎖藥妝店。”
“便民驛站呢？”
“在巷口，還開著。”
林知微站起來。剛才的眩暈還沒有完全散，腿有些發軟，但她沒有再扶桌子。
“那就去。”她說，“我不想再等別人把答案送到我面前。這次我自己去找。”
沈行舟皺眉：“林知微，你現在狀態不好。”
“我狀態不好，不代表我不能判斷。”她看著他，語氣溫和，卻沒有退讓，“你可以不去。但你如果去，就不要再用保護當理由替我決定。”
沈行舟望著她，良久，低聲說：“我去。”
顧南枝收起手機：“我叫車不走平台，用我熟人的車。路上我會先把資料發出去。”
陸青禾拿起掛在牆上的外套，又回後廚把火閥檢查了一遍，順手把明天要用的牛骨從水池邊挪進冰櫃。這些動作瑣碎得近乎平常，卻像他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無論外面那張網有多大，這間店還是要活到明天早上。
臨出門前，林知微忽然回頭看了一眼那張小木桌。
剛才合同攤開的位置還留著一圈潮痕，碗裡那份沈行舟沒吃完的清湯牛肉麵已經徹底冷掉。麵條泡散，湯面浮著一點油，香氣淡了，卻仍有牛骨熬出的底味。
她想起自己剛才說過的話。
店還要開，案子也要查。哪一樣都不能只靠情緒。
原來清醒不是不害怕，而是在害怕裡還能分辨下一口湯是苦是甜。
顧南枝叫來的車停在老街口，四人撐傘穿過雨幕。外送騎手從他們身邊擦過，保溫箱上貼著各種品牌標識，有老街小吃，也有連鎖新店。城市在雨裡仍然運轉，訂單、評分、補貼、合同、流量，像看不見的河，把每一間小店往前推，也往下拖。
半小時後，車停在雨花路巷口。
便民驛站的招牌還亮著，藍白色燈箱在雨夜裡顯得冷清。門口堆著幾袋待取快遞，塑膠布沒蓋嚴，角落裡有水滴滴答答落下。店裡只坐著一個中年男人，正低頭刷短片，螢幕裡傳出誇張的探店音樂。
顧南枝先進去，語氣禮貌地說明有一件匿名快遞需要查攬收記錄。對方原本不耐煩，聽見她提到快遞單號，才慢吞吞打開後台。
“今晚問這個的，怎麼又來一撥。”男人嘀咕。
林知微心口一緊：“還有誰問過？”
男人抬頭看了他們一眼，像意識到自己多嘴，立刻改口：“沒有，我記錯了。”
沈行舟往櫃台前站了一步，聲音很淡：“監控。”
男人臉色僵住：“監控壞了，前兩天雨大進水，存儲盤讀不出來。”
陸青禾在旁邊小聲說：“看，我剛才怎麼說來著，監控永遠比人先出事。”
顧南枝沒有和男人爭，只盯著後台頁面：“攬收時間。”
男人不情不願地點開記錄：“下午兩點十七分。寄件人手機號是空號，身份證掃的是臨時證件。”
“物品重量？”顧南枝問。
“一百三十克。”男人說，“就幾張紙。”
林知微低頭看著櫃台邊緣。
那裡有一小圈乾掉的褐色痕跡，像快遞袋放過後沾上的水印。按理說隔了幾個小時，她不該聞出什麼，可雨水和紙箱味之間，她又捕捉到一點極淡的苦澀。
不是文件袋上的潮苦。
更像某種中藥材混著冷鏈消毒水的味道。
她慢慢抬頭，看向驛站角落。那裡堆著幾個被壓扁的紙箱，其中一個箱子的側面露出半張舊標籤，字已經磨花，只剩幾個不完整的黑字。
南郊恒生冷鏈。
林知微的瞳孔微微一縮。
顧南枝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立刻舉起手機拍下。沈行舟看見那幾個字，臉色比方才在店裡更冷。
陸青禾壓低聲音：“這名字有問題？”
沈行舟沒有回答。
林知微卻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喉嚨裡慢慢出來，帶著連她自己都陌生的確定。
“林家宴從不用恒生冷鏈。”
她看著那半張殘破標籤，舌根那股苦味又一次浮上來。
而這一次，苦味後面，還跟著一點熟悉的香。
陳皮，老薑，和母親熬湯時常用的白胡椒。
像有人曾經在很久以前，把一個秘密藏進一碗熱湯裡，等她終於回來嚐出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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