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

失憶後他更渣 · 夜半聽雨 · 7,618 字 · 2026-02-23
梁承禮把手機扣在桌面上的那一下,聲音並不響,卻像在白噪裡敲了一記鉛錘,震得林望耳膜發麻。桌面微微一顫,玻璃杯裡的水起了細小的漣漪,又很快被冷氣吹得平了。

門外的走廊傳來一串刻意壓低的腳步,像踩在棉花上,越輕越讓人覺得沉。接著是電梯到層的提示音,很短,叮的一聲,落在白噪的邊緣,像有人在密封盒外輕敲兩下。

沈奕廷的手還扣在林望手腕上,力道穩得過分,像怕他下一秒會沖出去,或者會突然塌下去。林望能感覺到自己脈搏在那圈指節間亂跳,像被人攥著命門還要假裝沒事。

許知遠坐得筆直,外套內袋貼在胸口的位置鼓起一點,他的手掌不自覺覆在那裡,像在按住一份足以讓他活或死的文件。周曼青的目光沒有落在梁承禮身上,她盯著門側那個黑衣男人的站位,盯他耳朵裡那只幾乎看不見的耳機,像盯著一條還沒收緊的線。

梁承禮的笑意很溫和,像在主持一場不帶情緒的例會。「第二輪開始。你們剛才談得很熱鬧,我也不浪費你們的表演。」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桌上的新條款,「規則很簡單,拿東西換出口。誰先交,誰先走。」

林望盯著那份新條款,字密得像蟻群。他知道梁承禮不急著逼簽,逼簽只是其中一種收口方式;更狠的是讓你自己主動把籌碼拿出來,拿完再告訴你,出口只夠一個人走。

梁承禮的指尖輕敲桌沿,像在對齊節拍。「先公布你們最關心的結果。加密盤——」他停頓,視線掃過三個人,最後落在林望臉上,像要看他眼底那一瞬的崩塌,「取到了。」

林望胸口一沉,冷意像從胃裡往上翻。他幾乎是本能地想抽回手腕,卻被沈奕廷扣得更緊。沈奕廷的指腹在他腕骨上微微一壓,像把他按回椅子裡,按回理性。

梁承禮看著他們的反應,笑意更深了一點。「當然,你們也不用太絕望。取到的是哪一個,我還沒說。」

許知遠的眉眼一跳,像被這句話戳到神經。「哪一個?」他聲音比剛才更快,卻努力裝出輕鬆,「梁總,你這話就有點像平台搞AB測試了,測我們哪個更先崩。」

「你很懂平台。」梁承禮像稱讚又像挖苦,「所以你也應該懂,矩陣的命從來不是靠一個盤。盤只是入口,真正的命在算法和資金。」他轉向周曼青,「曼青,你覺得呢?」

周曼青沒接他的話,只冷冷道:「你把結果講清楚。別用含糊來做心理戰,這套我看膩了。」

梁承禮點點頭,像對她的強硬很受用。「好。快遞櫃那邊取到一個U盤,外殼和你們描述一致。裡面有資料,但不是你們想像的那一份。」他把「不是」兩個字咬得很輕,卻像在把刀慢慢推進去,「更像……分卷。」

林望的指尖發涼。分卷。沈奕廷說過,盤不是唯一。可當梁承禮先把「取到了」丟出來,再補一句「不是那一份」,這種節奏本身就是逼人露底:你到底有沒有備援,你到底敢不敢承認你還有另一份。

許知遠的眼神迅速在林望和沈奕廷之間來回,他那種計算一向快得像投流看板刷新,此刻卻多了一絲被迫跟節奏走的狼狽。

沈奕廷笑了一聲,嘴角帶著那種甜得發冷的弧度。「梁總的說法很講究。取到了,又沒取到。留半口氣給我們喘,剩下半口氣用來勒我們脖子。」

梁承禮不否認,只把手機翻過來,屏幕朝下仍貼著桌面。「你們有第二份。或者說,你們以為你們有第二份。」他把目光再一次放在林望身上,「林望,你別裝,你的備援點不是給公司留的,是給你自己留的。你這種人,我懂。」

林望咬住後槽牙。他確實留了備援點,但不是完整盤。那是他憑本能做的:把最致命的證據拆開,拆成幾個看似無關的碎片,分散到幾個地方,像把命分開放。失憶後他不記得自己曾經怎麼被掐住,但身體記得。

他逼自己不去看沈奕廷,可視線還是擦過那隻握著他手腕的手。梁承禮剛剛那句「帶走你的人,你自己問他」像一根刺,扎在他和沈奕廷之間,讓這隻手的溫度變得可疑。

「第二輪怎麼玩?」林望開口,聲音意外地穩。他把恐懼壓成流程,像在開一場復盤會,「你說拿東西換出口。具體拿什麼?」

梁承禮伸出兩根手指,像給選項。「一,林望簽新條款,第二份合約回到恒曜。你們今天三個人都可以走。公司也可以喘一口氣,但接下來你們要按合約交付,矩陣、直播排期、投流策略、包括金融科普的課程腳本,都要按我們的口徑走。二,交出真正的加密盤,原條款不簽,你們仍然可以走,但你們公司——」他停了一下,笑意更溫柔,「我會讓它在三天內死得體面。」

許知遠嗤笑一聲:「體面?梁總說話真文雅。體面就是限流、做空、找品牌方撤單,再安排幾個投訴把我們直播間封了,對吧?」

梁承禮沒有否認,只像在講常識:「市場自有規律。你們也可以理解成,恒曜願意用資源幫你們‘回歸正軌’。」

周曼青忽然插話,語氣平靜得像掰開一枚藥片:「他還漏了第三個選項。」

梁承禮看向她,眼底有一絲不悅,但仍維持禮貌。「哦?你說。」

周曼青把視線移向林望,像在給他一個方向。「第三個選項是,你們今天不跟他談。你們跟平台談。」

白噪仍在,但這句話像一個尖點,穿透了某層屏蔽。許知遠的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像看見出口又想起門外有人守著。沈奕廷的表情沒有變,只有握著林望手腕的那隻手,指節更白。

梁承禮輕笑:「平台?你們以為平台稽核是慈善?你們的金融科普帶貨,稍微一查就一堆合規問題。你們敢把材料遞上去,先死的可能是你們。」

周曼青不為所動:「所以才要看證據怎麼遞。誰遞。什麼時間遞。」

林望心裡一震。他想起第七章那條短信像釣線,想起門禁維護的巧,想起照片時間戳的怪。他突然明白周曼青為什麼每次出現都像在把局面拉向更失控的方向——她不是來救人,她是來逼人選邊。

梁承禮看著周曼青,語氣依舊溫柔,卻多了一點警告:「曼青,你今天在這裡是見證,不是選手。」

周曼青淡淡道:「見證也是選手。只是你們習慣了見證方不說話。」

沈奕廷終於開口,聲音低而冷:「梁承禮,你要的不是盤,你要的是把我們按回當年的位置。」他停了一下,像吞下一口舊痛,「你想讓他簽,是想讓他承認他還是那個可以被交易的標的。」

梁承禮像聽到笑話:「標的?」他把視線落回林望,「林望,你自己說,你想當人,還是想當英雄?你當英雄,公司死。你當人,你簽,活下來。」

林望的喉嚨發緊。他想起自己失眠到凌晨,想起城中村潮濕的牆皮,想起直播間爆紅後的數據像火一樣燒,燒到每個人都以為自己能翻身。翻身這兩個字在深圳太貴了,貴到要拿尊嚴換。

可他也記得梁承禮剛剛說的:那晚不是意外。有人把他帶走。誰帶走他——沈奕廷。

他終於抬眼看沈奕廷,視線像刀,一點點剝開那層冷甜的笑。「你告訴我,那晚是誰把我帶走的?」

白噪聲像忽然變大了點,仿佛有人在背後調了旋鈕。沈奕廷的眼睫顫了一下,像被那句話擊中舊傷。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把手從林望腕上移到他手背,掌心覆住,像要把他按住,又像要把他拉回來。

「不是現在。」沈奕廷低聲說,幾乎是氣音,「別在這裡問。」

「為什麼?」林望逼著自己把聲音壓穩,「因為你怕梁承禮聽見?還是你怕我聽見?」

沈奕廷的喉結動了動,眼底那點黑像翻湧了一下,又被他硬生生壓平。他嘴角仍掛著笑,卻甜得發苦:「我怕你在這裡崩。你一崩,他就贏。」

梁承禮像看戲一樣看著他們,輕輕鼓掌兩下,掌聲被白噪吞掉大半,只剩一點空洞的回音。「情緒很到位。可惜你們的情緒不值錢。」他轉向許知遠,「許總,你呢?原件在你身上。你要不要用它換你自己的出口?」

許知遠的笑僵了一瞬,隨即更亮,亮得有點狠。「梁總,你想挑撥也挑得太早了。原件不是我的,是公司的。你想要,我可以給,但你得先把你手上那個‘分卷’拿出來,讓我們確認它到底是什麼。」

梁承禮挑眉:「你還想驗貨?」

「當然。」許知遠說,「做電商不驗貨會死。做金融不驗货更會死。」

梁承禮看向黑衣男人。黑衣男人微微點頭,伸手從外套內袋拿出一個小型密封袋,裡面是一個普通的U盤。密封袋放到桌上時,塑料摩擦的聲音在白噪裡顯得格外刺。

梁承禮用指尖推了一下,讓密封袋滑到桌面中間。「看吧。你們可以不碰,怕留指紋也行。內容我可以口述。」

許知遠盯著那個U盤,像盯著一顆定時炸彈。林望也盯著它,腦子裡飛快閃過自己備援點的可能性:他放出去的那份,確實有可能被取到,但他刻意做過「假密碼結構」,像真盤的外衣,裡面塞的是一部分可公開的策略和一部分用來釣對方的水印文件。若恒曜的人不夠細,就會以為拿到了半套。

可梁承禮這種人,不會不細。

「口述。」沈奕廷忽然接話,語氣平淡,「你口述我們就信?你當我們沒見過PPT?」

梁承禮笑:「那你們想怎麼驗?」

林望忽然開口:「用文字驗。」

所有人都看向他。

林望把左腳在地毯上輕輕往後挪了一點,鞋底那根硬刺戳得更疼。他知道錄音筆在白噪裡可能廢了,但它還有一個用處:文字。錄音筆的型號有離線轉寫功能,前提是它能收進聲音。白噪會干擾,但不可能完全覆蓋近距離的清晰語句,尤其是貼近說話的人。

「梁承禮,你不是喜歡流程嗎?」林望盯著他,「你把你要的交割條件寫下來,讓我們確認。你敢不敢?」

梁承禮的眼神微動,像第一次正眼看他。那不是欣賞,是重新估值。林望在那一瞬間感到一陣惡心:他在被估值,但他也在反過來逼對方走到可留痕的地方。

「寫下來?」梁承禮笑了笑,「你想留證據?」

林望不躲:「對。你要我們交,總得留下你要我們交什麼。你剛才說得再好聽,也只是口頭威脅。你敢寫,我敢交。你不敢寫,那我就當你虛張聲勢。」

室內短暫安靜,白噪成了唯一的背景。門外又傳來一串輕步,像有人停在門口沒有進來,讓包圍感更實。

周曼青的嘴角幾乎不可察地抬了一下,像對林望這步很滿意。許知遠眼神一亮,立刻順勢:「對,梁總,寫吧。你不是最講規則嗎?」

梁承禮盯了林望兩秒,忽然笑得更溫柔。「好啊。」他伸手拿過桌上的便簽本和筆,筆尖落紙,沙沙幾下,寫得很快。寫完他把紙撕下來,按在桌面上,用指尖壓住角,推到林望面前。

林望沒有立刻去拿。他怕那張紙一旦到了自己手上,就成了「自願交割」的證據。他只低頭讀。

紙上幾行字,乾淨利落:

一、林望簽署補充協議(二)及附錄B重簽,交割期限T+3。
二、加密盤原件(含所有分卷與密鑰)於今日24:00前交付恒曜指定保管方。
三、南鵲矩陣及XZY殼相關流水、投流賬戶與人員名單一併提供。
四、恒曜承諾:不對外披露,且解除本輪限流與供應鏈回款凍結。

林望讀到第三條,心裡一沉。這才是梁承禮真正的刀口:他不只要盤,他要把許知遠也釘死。南鵲、XZY、流水、名單,一旦交出去,許知遠不再是合夥人,會變成恒曜手裡的可控犯錯者。

許知遠臉上的笑沒有掉,但眼底的光冷了下去。他沒說話,手掌卻不再按著胸口那麼死,像在瞬間做了某個選擇。

沈奕廷看完那張紙,嗤笑一聲:「承諾不對外披露?梁承禮,你口碑什麼時候好到能寫進承諾了?」

梁承禮不急,只看著林望。「你看,文字有了。你要的證據我給了。現在輪到你們。」

林望抬眼,迎上梁承禮的視線。「第四條你寫得很巧,解除限流和回款凍結,但沒寫解除哪些平台、哪些渠道、哪個時間點生效。你這是給自己留操作空間。」

梁承禮笑意不變:「談判就是留空間。」

林望點頭,像真的在開會。「那也行。」他頓了頓,忽然把視線轉向周曼青,「周曼青,你說的第三條路,平台稽核。你說有人遞材料,誰?」

周曼青沒有立刻答,反而問:「你敢走那條路嗎?走了,就不是在這張桌上解決了。你會把所有人的臉都撕開,包括你自己的。」

林望的心跳得很快,但他把快壓成一句話:「我已經被撕過一次了,我只是忘了怎麼撕的。」

沈奕廷的眼神猛地一沉,像被這句話割到。他想說什麼,卻被梁承禮打斷。

「你們想把事情鬧到平台?」梁承禮語氣像在哄孩子,「可以。你們現在就打電話,發郵件,提工單。哦對了,你們沒帶手機。」他看向黑衣男人,「他們的手機在哪?」

黑衣男人沒有說話,只微微抬手,指了指門外,像在提示:在走廊某個收納處。那一瞬間林望后背出了一層冷汗。對方連他們的「不帶手機」都預判了,說明今晚的扣留、搜身、收繳,是一整套流程。

周曼青忽然站起來,椅子在地毯上陷出一個很小的痕。她看著梁承禮,聲音冷得像玻璃:「你想扣人?」

梁承禮笑:「我只是想把談判做完。你們太衝動,容易做錯決策。我這是風控。」

周曼青盯著他兩秒,忽然把自己的手機從包裡拿出來,放到桌面上。那個動作太突兀,像在白噪裡丟下一顆石子。梁承禮的眼神一瞬間變得尖。

「你不是說不帶手機?」梁承禮問。

周曼青淡淡道:「我不需要遵守你們的規矩。」她解鎖屏幕,點開一個對話框,指尖停在發送鍵上,抬眼看沈奕廷,「我給你一個出口。你選不選,看你。」

沈奕廷的眼神像被她扯住。他的嘴角還掛著那點冷甜,但笑不出來。「你又想要什麼?」

周曼青的聲音很輕,卻字字落地:「我要你當著林望的面,承認當年那份合約不是他一個人簽的。你也簽了。你是見證方,也是責任方。你欠他的,不止錢。」

林望腦子嗡了一下。見證方。責任方。那兩個詞像被扔進他腦海某個深井,砸出回聲。他突然想起閃回裡落地窗前那個背影轉筆的動作,和沈奕廷剛才說「別在這裡問」的慌。

梁承禮的笑意終於淡了一點:「曼青,你在搞什麼?」

周曼青沒看他,只看林望:「你不是想知道誰帶走你嗎?我可以把那晚的醫療記錄和酒店監控的索引給你。前提是,你得確定你要問的人敢不敢回答。」

沈奕廷的呼吸變得很淺,像被掐住喉嚨。他看著林望,眼底有一瞬間的退意,卻又被某種更硬的東西頂住,讓他站著不退。

許知遠在旁邊忽然笑了一聲,笑得很乾。「行啊,今晚真熱鬧。梁總要盤,周總要真相,我要命。」他抬頭看梁承禮,「梁總,你別裝了。你現在最怕的不是我們不簽,是我們把這個桌子搬到外面去。」

梁承禮的目光在周曼青手機上停了停,又落回林望。「你想翻局?」他語氣仍溫柔,「你拿什麼翻?你鞋底那支錄音筆?在白噪裡能錄到什麼?」

林望心頭一凜。梁承禮知道。對方從一開始就知道他把東西塞在鞋墊下。那一瞬間,林望反而冷靜下來,像被逼到悬崖邊,人會突然只剩一種清醒。

「錄音筆錄不到。」林望承認,聲音平穩得像在報數,「但我不只靠錄音。」

他抬眼看周曼青:「你說平台稽核。你剛才說遞材料,誰遞?」

周曼青指尖懸在發送鍵上,終於吐出兩個字:「第三人。」

梁承禮冷笑:「誰?」

周曼青看著他,像把最後一枚棋子放到桌面:「你們恒曜內部的人。你以為你能把局收口到這間會談室,外面就都安靜?有人等你交割失手,等你背鍋。」

梁承禮的眼神瞬間冷到沒有溫度。他這一瞬間的失態很短,短到像錯覺,但林望抓到了。抓到就夠了。

林望把目光轉向黑衣男人的耳機,忽然說:「快遞櫃那邊取到的‘分卷’,是誰讓他去取的?你的人,還是那個第三人給的指引?」

黑衣男人的眼角跳了一下,極細微。周曼青的眼神也變了變,像在讚許林望抓點抓得准。

沈奕廷忽然低聲道:「林望,別再說了。」

「為什麼?」林望轉頭,盯著他,倔得像刀刃,「你不是說人還在就能翻局?那就翻。你告訴我,那晚是不是你把我帶走的?」

沈奕廷的手指收緊,像要把什麼捏碎。他眼底那層冷甜的面具裂開一道細縫,露出裡面不肯示人的狼狽和狠。「我帶走你,是為了不讓你死在他們手裡。」

梁承禮像等的就是這句,笑意重新回來,甚至帶點愉悅。「聽見了嗎?林望。他承認了。」

林望的胸口像被一拳打穿,疼得發空。他想起那句「睡一覺就好」,想起自己斷裂的過去,想起醒來後世界像被格式化。他盯著沈奕廷,想從對方臉上找出一點「不止如此」的證據。

沈奕廷卻沒有躲。他看著林望,聲音很低,像把每個字都磨出血:「我把你帶走,送去醫院。你被下了東西。不是我下的。我簽字,是因為沒有我簽,你進不了急診的那條線。你當時的身份……不乾淨,沒人敢收。」

這句話像撬開一扇門,門後不是光,是更深的黑。可黑裡有一根線,讓林望知道梁承禮在挑撥,卻也知道沈奕廷確實瞞了他太多。

周曼青的指尖在發送鍵上輕輕一點,卻沒按下去,只是停著。「沈奕廷,你看,你終於肯說一點了。」

梁承禮的語氣變冷:「曼青,你要是敢發——」

周曼青抬眼:「你試試。」

那一瞬間,門外的腳步聲又近了一點,像有人準備推門。黑衣男人的手也微微抬起,姿態變得更像要動手的盾。

許知遠忽然站起來,動作不快,卻剛好卡在桌邊,擋住林望和沈奕廷的視線,像一個臨時的隔斷。「行了,各位。別把戲演成武打。」他看向梁承禮,語氣像主播控場時那種笑,「梁總,你要交割,我給你交割,但不是你寫的那種。」

梁承禮眯眼:「你想怎麼交?」

許知遠從內袋慢慢抽出那份原件,但沒有放到桌上,只讓紙邊露出一角,像故意吊著。「原件我可以給你,但我只給‘見證權’,不給你‘處置權’。」他抬起另一隻手,指了指周曼青的手機,「你們恒曜想要安靜,那就讓我們也安靜。你把扣留這一套收起來,讓我們走。今晚的所有條件,改成明天在律所談。你要的附錄B,可以在律所簽,現場全程錄像,有第三方見證。」

梁承禮冷笑:「你們以為你們能走出去?」

林望忽然把話接過來,聲音不大,卻像把刀往桌面一插:「我們能不能走出去,不取決於你。取決於你敢不敢在這裡動手。」他抬眼盯著梁承禮,「你剛才說你上面還有人盯著你交割。那你更不敢把事情搞成刑事。你敢扣人,敢搜身,敢強簽?你今晚做得越狠,明天你越像替罪羊。」

梁承禮看著林望,眼底那點溫柔終於被撕開,露出一絲真正的陰冷。「你學得很快。」

「深圳教的。」林望說,「我只是不想再睡一覺就什麼都沒了。」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沈奕廷的眼神像被刺了一下。他的手抬起,想碰林望的肩,又停在半空,最後只收回去,像不敢再越界。

門外忽然傳來一聲更近的低語,像有人在耳機裡匯報。黑衣男人的眼神微變,往梁承禮那邊偏了一下頭。

梁承禮聽完,嘴角反而抬起來,像收到了一個可以收尾的消息。「好。」他慢慢站起來,整理袖口,「你們要律所談,我給你們律所談的機會。但前提是——」

他看向林望,目光像扣住一個點不放。

「你們今晚得留下點東西。總得有押品。」梁承禮語氣溫和得可怕,「不然我怎麼確保你們走出去不亂咬人?」

周曼青冷冷道:「你要押品?你不是已經拿到分卷了?」

梁承禮搖頭:「那不是押品。那只是提醒。」他目光落在沈奕廷身上,「我要他留下。」

空氣像被瞬間抽走。許知遠臉色一變,像在計算要不要直接翻桌。周曼青的手指終於按下了什麼,屏幕上對話框出現一行「正在輸入」,又停住。

林望的心臟在那一瞬間猛地往下沉,沉得他幾乎站不住。他看著梁承禮,又看向沈奕廷。沈奕廷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早就預料到這一步,甚至像早就準備好把自己放在押品的位置。

沈奕廷對林望笑了一下,那笑很甜,甜得像把自己包進糖紙裡遞出去。「別這副表情。你不是想翻局嗎?翻局總要有人扛一下。」

林望喉嚨發緊,聲音發啞:「你又要替我扛?」

沈奕廷盯著他,眼底那點黑像終於露出真相的一角。「不是替你。是我欠你的。」他頓了頓,像把後半句硬吞下去,只留一點暗示,「而且我留下,他才會放你走。」

梁承禮微笑,像勝券在握地敲下最後一個節拍:「選吧。沈奕廷留下,你們兩個走。或者你們三個都留下,慢慢談到天亮。」

門外的腳步聲更近了,像有人已經貼在門板外。電梯又叮了一聲,這次更像倒計時。

林望忽然抬起左腳,腳尖在地毯上輕輕一勾,像在調整鞋的位置。鞋墊下那支錄音筆的硬刺抵著腳心,疼得他眼前發亮。他不動聲色地把鞋跟踩實,像把那支錄音筆按進更深的地方,讓它在接下來任何可能的搜身裡不那麼容易被摸到。

然後他抬眼,看著梁承禮,聲音冷到幾乎沒有起伏:「押品不一定是人。你想要沈奕廷留下,我可以給你別的押品。但你得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梁承禮挑眉:「你還想談條件?」

林望說:「那晚,‘睡一覺就好’是誰說的?藥是誰給的?」

沈奕廷的眼神猛地一震,像被那句話拉回某個血腥的夜。周曼青的呼吸也停了一瞬,像她知道答案卻不願意在這裡說。

梁承禮看著林望,笑意慢慢加深,卻不回答。他只是抬手,朝門側的黑衣男人輕輕一示意。

黑衣男人往門口走了一步,手搭在門把上。

梁承禮的聲音依舊溫柔:「你給押品,我就回答。你不給,我們就進入第三輪。第三輪沒有文字,只有動作。」

門把在黑衣男人手下微微一動,外面的腳步聲像同時收緊。

林望的胸口像被冰水灌滿。他知道自己剛才那一問,已經逼到對方不願再用語言。他也知道,自己必須在門被打開之前,咬住那條縫,把它撕開。

他看向周曼青的手機,看向許知遠胸口那份原件的角,又看向沈奕廷那張看似無所謂卻早已繃緊的臉。

然後他做了一個連自己都覺得瘋的決定。

他伸手,抓住那張梁承禮寫下的便簽,沒有帶走,只用指腹用力在紙上蹭了一下,把筆跡邊緣的墨蹭出一點細碎的痕,像在取樣,又像在毀掉某種完美的證據。

他抬起頭,對梁承禮說:「押品我給你,但不是人,也不是盤。是你剛才最怕的那個第三人。」

梁承禮的笑意終於停住,眼底的冰塊裂了一道縫。

「你想知道他是誰嗎?」林望一字一句,像把自己的命當燃料點火,「放我們走,我把名字給你。你要是扣人,我就讓他今晚把材料送到平台和你上面那個人手裡。你選。」

門把停在半開的位置,外面的腳步聲也停住,像整層樓都在等梁承禮的下一句。

沈奕廷看著林望,眼神裡第一次出現一點真正的驚,像他沒想到林望會把局翻到這種程度。那驚裡又混著一點難以言說的痛,像他終於看見林望在用自己的方式長出獠牙,而那獠牙是從他曾經的傷口裡長出來的。

梁承禮沉默兩秒,忽然笑了,笑得很輕。「林望,你果然有意思。好。」他抬手,示意黑衣男人把門關上。

門重新合上,走廊的壓迫感被隔在外面,卻沒有消失,只是變成另一種更緊的封閉。

梁承禮坐回去,手指輕敲桌面。「你說名字。我放你們走。沈奕廷留下。」他看著林望,「你以為你能兩頭都要?」

林望的指尖在桌下微微發抖,但他把抖壓住,抬眼直視梁承禮:「我不兩頭都要。我只要公平。你要押品,押品可以是信息。」他頓了頓,視線落到沈奕廷身上,「沈奕廷不留下。因為他不是你的押品,他是我的合夥人。」

這句話說出口,連林望自己都覺得陌生。可陌生裡又有一種久違的確定,像他終於在失憶後第一次把關係的主動權搶回來。

沈奕廷的眼底猛地一暗,像被那句「合夥人」刺了一下,又像被救了一下。

梁承禮盯著林望,笑意慢慢收斂。「好。那就看你給的名字值不值。」他身體微微前傾,像要把壓力推到林望臉上,「說吧。第三人是誰?」

白噪還在,冷氣更重。林望的左腳底那根硬刺像在提醒他,所有出口都不是白來的。

他吸了一口氣,正要開口,周曼青的手機忽然震了一下。屏幕亮起,一條新消息跳出來,只有短短一句話:

他們動了你備援點的第二個位置。

林望瞳孔一縮,心臟像被猛地攥緊。他以為自己把命分開放就安全,卻沒想到對方的手伸得比他想的更快。

梁承禮看見林望那一瞬的變色,嘴角又抬起來,像嗅到血味。「看來你也收到了新結果。」他溫柔地說,「你還有時間。第三人名字,或者——」

他指了指桌上的新條款。

「簽字。」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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