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失憶後他更渣 · 夜半聽雨 · 6,981 字 · 2026-02-19
車子匯入南山主幹道的時候,太陽還沒被高樓的影子切碎,光像一層硬白的膜貼在擋風玻璃上。每一輛車都在發亮,車流密得像一條無法逆行的河,喇叭聲隔著玻璃仍刺耳。林望眯了下眼,視線落在路牌上那些熟到發冷的地名,像自己在深圳的日子,被這些字一遍遍刻出深痕。

沈奕廷一手扶方向盤,一手懶散地搭在排檔旁,姿態像在趕一場普通會議。可他開得很穩,穩到讓人覺得他把每一次加速、每一次併線都算過。那種穩不是溫柔,是控制。

林望的錄音筆在掌心出汗。他沒有拿出來看,像怕自己一低頭,這一路的警覺就會漏掉某個細節。手機躺在褲袋裡,剛才那條短信的句子還在腦子裡回響:把他交回去。

交回去。像他手裡握著的不是沈奕廷這個人,而是一份押品,一個被反覆轉手的標的。

沈奕廷忽然開口,語氣淡得像說天氣:「周曼青讓你別帶手機進去,你準備怎麼辦?」

林望盯著前車尾燈,沒有立刻答。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在車裡也怕被誰聽見:「我可以不帶。但你呢?你也不帶?」

「當然不帶。」沈奕廷笑了一聲,甜得像把刀抹了糖,「我不想當場被人翻出聊天記錄,順便給我做個道德審判。」

林望側過臉看他:「你有什麼怕被翻的?」

沈奕廷沒有看林望,眼神盯著前方,像盯著一個即將爆雷的盤。「我怕的不是被翻,是你看見。」

林望喉嚨微動,想把那句「你又開始」吞回去。他不想在進樓前跟沈奕廷拉扯情緒,那會讓自己變得像沒有防護的軟肋。他把恐懼折成流程,這是他唯一能保住自己不被改寫的方式。

「分工。」林望說,「我們到了樓下先找地方把手機放掉。你車上有沒有能鎖的?」

沈奕廷抬了抬下巴,指向中控下方一個暗格:「有。但我不信車。車是最容易被動手腳的地方。」

林望的眉頭皺了一下。

沈奕廷語速不快:「你把手機關機,拔卡。卡丟掉,手機留在車裡也沒用。你那個錄音筆,帶進去。但別放口袋,搜身一定摸得到。」

「放哪?」林望問。

沈奕廷像早想好:「鞋墊下面。你左腳鞋墊比較鬆,塞得進去。記得按鍵鎖死,別在裡面誤觸。」

林望怔了怔。他沒告訴過沈奕廷自己左腳鞋墊鬆。這種細節像某種不該存在的熟悉感,輕輕碰一下,就讓他頭皮發麻。他想追問,卻被沈奕廷下一句打斷。

「加密盤呢?」沈奕廷問。

林望的手指在背包肩帶上收緊:「加密盤我不帶。放在備援點。」

「備援點在哪?」沈奕廷的聲音更低。

林望沉默兩秒。他不喜歡把自己的後路交代出去,可他也明白,今天進那棟樓,他們兩個要么一起出來,要么一起被人拆散。信息不對稱只會讓他們被各個擊破。

「城中村那個快遞櫃。」林望說,「我昨晚讓運營同事幫我寄了個空包裹,裡面其實是加密盤,收件人是我自己。快遞員今天早上掃碼進櫃,我還沒取。取件碼我沒截圖,背在腦子裡。」

沈奕廷輕笑:「你挺狠。把命寄快遞櫃。」

「命本來就寄在平台後台。」林望回得很硬,「快遞櫃至少不會跟我談條款。」

沈奕廷的眼角微微一跳,像被這句話勾出什麼舊影。他把方向盤打正,車子從主幹道拐進一條稍窄的支路。窗外的樓開始變矮、變舊,新CBD的玻璃幕牆還在遠處閃,這裡的寫字樓卻像被挤到角落的老家具,牆皮灰得發粉,樓下招牌褪色,金融、諮詢、外包、註冊地址幾個字掛得像廉價承諾。

林望看著那些樓,心裡一陣壓迫。深圳不是只有高樓和光,更多的是被光遺忘的陰影地帶,最適合藏文件、藏交易、藏人。

「失聯備援。」沈奕廷說,像在把情緒掰回正軌,「如果進去後出不來,或者被分開,在哪碰頭?」

林望把視線從窗外收回來,迅速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附近地圖。他不信臨場反應,他信提前設計。「樓後面那條巷子有家修手機的,門口有紅色摺疊椅。我們如果半小時內沒見到彼此,就去那。暗號呢?」

沈奕廷沉吟一下,像挑一個不會被人誤用的詞。「你說‘矩陣掉線了’。我回‘先換素材’。」

林望點頭,想了想又補一條:「如果有人逼我們交代加密盤位置?」

沈奕廷側頭看他,那眼神冷得像把人往水裡按。「就說在許知遠那。反正他今天也在,鍋先扣他頭上。」

林望的嘴角動了動,想笑又笑不出來:「你真是……」

「渣得坦蕩。」沈奕廷替他把話接完,語氣還帶著那點甜,「我知道。你現在才適應?晚了。」

車子慢下來。前面一段路被臨停的貨車擋住,沈奕廷打了方向燈,準備從旁邊繞過。就在這個瞬間,林望的視線捕捉到後視鏡裡一抹熟悉的白。

白麵包車。

它離得不近,夾在兩輛私家車後,像只是正常車流的一部分。但它的距離控制得很精準,不超車、不掉隊,每一次沈奕廷變道,它都在兩個紅綠燈內跟上。那種跟,不是巧合,是耐心。

林望的指尖一瞬間冰冷,掌心的汗像突然被風吹乾。他沒有立刻說,怕自己一開口就讓車裡的空氣炸掉。他先默默看了三次後視鏡,確認那不是自己的偏執。

沈奕廷像也感覺到了什麼,忽然問:「你看什麼?」

林望把聲音壓到最小:「後面那輛白麵包車,從主幹道開始就在。」

沈奕廷沒回頭,只是把後視鏡角度微調了一點,眼神掃過去,像掃一個他不想承認卻不得不面對的過去。他的下頜線繃緊了一瞬,又很快放鬆,像把情緒咬碎吞下去。

「別慌。」沈奕廷說,「慌是他們要的。」

「你確定是他們?」林望問。

沈奕廷沒說是誰,只說:「確定不是偶然。」

林望的心口像被什麼東西抵住。他想起酒店走廊那輛清潔車無聲滑過,想起試門把的咔嗒聲,想起飛行模式不知何時恢復的訊號。這些東西不是單獨事件,是同一條線上的節點,現在收緊了,勒住他們的脖子。

車子在老寫字樓附近找車位。這一片停車格稀少,很多車直接雙排停,保安懶得管。沈奕廷繞了兩圈,終於在一棟樓側面找到一個空位,旁邊就是一個廢棄的報刊亭,玻璃上貼滿了小廣告,像一層黏膩的皮。

「下車前把卡拔了。」沈奕廷說。

林望照做。他把手機關機,指甲抠開卡槽,SIM卡彈出來的一瞬間,他竟然有種把自己切斷的感覺。他把卡掰成兩半,丟進旁邊垃圾桶最底層,又拿飲料瓶壓上去。

沈奕廷看著他,眼神有一瞬間的複雜,像心疼又像嘲諷:「你真敢。」

「不敢就會被改寫。」林望把手機塞進沈奕廷車座底下那個暗格,按下去,咔的一聲鎖住。「你也一樣。」

沈奕廷把自己的手機關機,沒有拔卡,只是把整機丟進後備箱一個黑色工具盒裡,扣上鎖扣。「卡留著。等會兒如果真出事,卡可能是唯一能追到訊號的線。」

林望看他:「你不是說不信車?」

「我不信車。」沈奕廷關上後備箱,聲音很淡,「但我更不信那棟樓。」

他走過來,手指在林望鞋面上敲了敲:「鞋墊。」

林望蹲下,把左鞋鞋墊掀開一角。錄音筆塞進去剛好,硬硬的一條,壓在腳底像藏了一根骨頭。他把鞋墊壓回去,站起來時腳感異常明顯,提醒他每一步都帶著證據。

「走。」沈奕廷說。

老寫字樓入口窄,玻璃門上貼著「消防通道禁止占用」,字跡發黃。門內的大廳燈光昏白,前台空著,只有一個保安坐在角落玩手機,看到他們進來,慢吞吞站起來,眼神先落在沈奕廷臉上,又落到林望身上,像在核對照片。

保安伸手:「手機。」

林望說:「我們沒帶。」

保安不信,語氣粗:「現在誰出門不帶手機?把包拿過來。」

沈奕廷把林望往自己身後帶了半步,笑得很客氣:「哥,規矩我們懂。我們是來談事的,手機放車裡了。你要不放心,搜身也行。」

保安像被這句「搜身」激起了工作熱情,拿起一根手持金屬探測器,先掃沈奕廷,再掃林望。探測器貼近腰側時嗡嗡響了一下,保安皺眉。

林望心跳猛地一沉,下一秒才反應過來,是皮帶扣。

沈奕廷把皮帶扣解開晃了晃:「金屬,正常。你要不要我把鞋也脫了?」

保安看著他那張過分好看的臉,像覺得這人不像會配合搜身的人,反而被他那股漫不經心的甜哄得有點飄,擺擺手:「鞋不用。上去吧。十四樓,A座。電梯只有一部,別亂走。」

林望的背脊一直緊到走進電梯才稍微松一點。他低頭看自己的鞋,錄音筆的存在感像一團火藏在腳底,燒得他更清醒。

電梯慢得要命,每一層都像拖延。數字跳到十四的時候,門一開,一股冷氣迎面打來,帶著舊地毯發霉的味道。走廊很窄,牆上貼著各種公司名字,很多用的都是同一種字體,像批量生成的殼。

A座門口沒有公司招牌,只有一個新裝的指紋鎖。門邊站著兩個穿黑衣的男人,耳朵上掛著透明耳麥,看人的眼神沒有情緒,像掃描器。

其中一個抬手:「姓名。」

林望報了名字。

那人看向沈奕廷。

沈奕廷報得更輕鬆:「沈奕廷。」

黑衣男人的眼神在沈奕廷臉上停了一秒,像識得,又像不想表露識得。他點點頭,轉身敲門,三短一長,像某種暗號。門開的一瞬間,裡面更冷,冷得像把人送進一個提前降好溫的冰箱。

周曼青站在門內,穿一身淺灰西裝,頭髮挽得乾淨。她看到林望,眼神先落在他腳上,像在確認他是否真的沒帶手機,然後才抬眼看沈奕廷。

「你還真敢來。」周曼青說,語氣像在評估風險敞口。

沈奕廷笑:「你都敢叫,我為什麼不敢來?我怕你一個人演不下去。」

周曼青不理他的嘴,視線轉回林望:「進來。規矩重申一次:不帶手機,不帶智能設備。包放那邊。今天不止十分鐘,你們準備好坐到我說停為止。」

林望把背包放到門邊一張桌上。桌上放著一個黑色收納箱,箱子旁邊還有一個信號檢測器樣的儀器,屏幕亮著,像在監視空氣裡的波。

沈奕廷瞥了一眼那儀器,眼神一沉,嘴角仍勾著:「這麼專業?周曼青,你現在做公關還兼做安防?」

周曼青淡淡道:「不是我專業,是你們現在太多人惦記。」

林望走進去,才看清這個房間不像辦公室,更像臨時搭的會談室。窗簾拉得很死,只有一盞頂燈亮著,桌子是長條會議桌,桌面乾淨得過分,像專門為文件準備的手術台。

桌子另一端坐著許知遠。

他今天沒開直播,也沒帶那種鏡頭前的張揚。他穿得簡單,白襯衫袖口挽起,手腕上那串平時用來做「溫柔知性」人設的珠子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塊低調的表。看到林望進來,他先笑了一下,笑意很熟,像昨晚還一起熬夜做投流。

「你來了。」許知遠開口,聲音仍是那種好聽的、能安撫人的調子,「我就知道你會來。」

林望沒有回笑。他的眼神像刀刃一樣薄,直接切進許知遠眼底:「你也知道我會帶他來?」

許知遠看向沈奕廷,像在打量一個久違的傳聞。他的笑更深一點:「沈老師,久仰。你這段時間辛苦了,幫我們把盤面扛住。」

沈奕廷坐到林望旁邊,椅子拉開時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他不急著回敬,反而把手肘搭在桌上,像一個被請來卻不願配合的顧問:「許總這話說得像在發獎狀。可惜我破產後就不愛聽好話,聽多了會以為有人要我背鍋。」

許知遠的笑沒有斷,眼神卻在那一瞬間冷了一點:「鍋這種東西,誰做的誰背。我今天坐在這,是來止血,不是來甩鍋。」

周曼青站在桌側,像主持一場冷酷的交割。她把一個牛皮文件袋放到桌上,手指按住封口,沒有立刻打開。

「先說清楚。」周曼青看著林望,「你想看原件,是因為你懷疑自己被改寫。你想找門禁、雲盤的線索,是因為你公司被圍剿。這兩件事背後,是同一套手。」

林望盯著文件袋,喉嚨緊:「同一套手是誰?」

周曼青沒有回答,反而看向沈奕廷:「你知道。」

沈奕廷的指尖在桌面輕敲了一下,像敲在某條神經上:「我知道一部分。我也以為它早就死了。」

許知遠插話,語氣仍平穩:「別把話說得那麼玄。周姐,你把原件拿出來。我們今天把該講的講完,外面還有一堆人盯著我們的直播數據,盯著我們資金鏈哪天斷。」

林望猛地抬眼:「外面盯的是誰?」

許知遠看著他,像看一個太用力的新人:「同行,MCN,甚至平台。你以為你們爆紅沒人眼紅?你們現在做金融科普,碰到的不是帶貨那點小偷小摸,是利益鏈。」

沈奕廷哼笑:「說得真好聽。把狼說成天災,自己就不用負責。」

許知遠的笑終於收了一點:「你以為你很乾淨?」

這句話像一根火柴擦在空氣裡。林望的太陽穴跳了一下,腦子裡閃過昨晚那條門禁記錄:許知遠。沒有監控。維護。真巧。

周曼青在火苗要燒起來前開口:「都閉嘴。先看文件。看完你們再撕。」

她把文件袋打開,取出兩份原件,厚度不一,紙張質感也不同。一份是常見的商務合同紙,邊角有折痕;另一份更厚,封面印著基金的抬頭和章,像正式得不容辯駁的鐵片。

周曼青先把薄的那份推到林望面前:「這是你們兩個之間的。」

林望的手指碰到紙的一瞬間,指腹微微發麻。他翻開,條款不長,卻每一條都像精心設計過的繩結。合作顧問、內容策劃、收益分成、保密義務、違約金。像普通又不普通,最刺眼的是最後一頁簽名欄。

甲方:林望。

乙方:沈奕廷。

日期那一行的數字像被誰用力按進紙裡。林望盯著自己的名字,心臟像被重錘敲了一下。他不記得自己寫過,可那字跡的某些收筆方式又讓他生出一種詭異的熟悉,像他曾經無數次在不同地方簽過同樣的字,簽到麻木。

沈奕廷靠得很近,卻沒有伸手搶。他只是看著林望的指尖停在簽名上,眼神像在忍耐什麼。

「你看清楚。」周曼青說,「這份是私人合約,當年用來把你們綁在一起。你失憶前簽的時候,條款比現在更狠,後來有人替你們改過一次,改得‘好看’了。」

林望抬頭:「誰改的?」

周曼青看向許知遠。

許知遠的表情沒變,只是把手放在桌面,十指交扣,像在做一個成熟的決策者。「我改的。」他說得很坦蕩,「你那時候狀態不對,條款太像勒索。我不想你醒來第一天就被逼死。」

林望胸口一滯,像被人一掌拍在最軟的地方。他想抓住「你為我好」那句話的溫度,可下一秒,周曼青把厚的那份推過來,直接把溫度掐斷。

「這才是你要看的。」周曼青說,「第二份。」

厚的那份封面上是某個基金的名字,下面印著管理公司與受托機構的章,紅得像血。林望翻開,第一頁就是「對賭條款」,字句冷硬,像把人寫成一個能被計算的數。

他越看越冷。條款裡寫著:林望需在指定期限內完成某項內容賬號矩陣的增長指標與轉化指標,未達標則需以個人未來收益、部分股權權益作為補償。更可怕的是,有一條附錄寫得非常輕描淡寫:若目標達成,基金方將注入資金並提供資源渠道,並由「見證方」協助執行。

林望的視線像被釘住,停在「見證方」那一欄。那裡不是沈奕廷的名字,而是一家公司的名字,印章清晰:恒曜資本。

恒曜。

這兩個字像一把鑰匙,猛地捅進林望腦子裡某個上鎖的地方。耳鳴一下子湧上來,眼前的紙面晃動,燈光像被拉長成白線。他看見一個場景的碎片:玻璃會議室,冷得像今天這間房;有人把筆推到他面前;有人在他耳邊說「簽了就能活」。

那聲音很像沈奕廷,又不完全像。更年輕,更急,更像在替誰求情。

林望的呼吸變得粗,他用力按住紙,指節泛白,像怕自己一鬆手,記憶就會從縫隙裡逃掉。

沈奕廷伸手按住他的手背,力道克制,像怕碰碎他。「別硬撐。」他低聲說,「先看完再疼。」

林望抬眼看他,眼神像被水泡過的火:「恒曜資本是誰的?」

許知遠終於動了動,慢慢吐出一口氣:「你們當年那場局的背後方。也是沈奕廷破產那年,最後一個把他按下去的手。」

沈奕廷的手指瞬間收緊,指腹在林望手背上留下明顯的壓痕。他笑了下,笑意薄得像紙:「許知遠,你還真會挑時候說實話。」

許知遠看著他:「我一直說實話,只是你不愛聽。」

周曼青接過話,像在宣讀判決:「恒曜的條款裡,林望是標的。你是見證方的代表人。你簽字,不是見證你們的愛情,是見證他被交付。」

林望的胃一陣翻騰。交付。那條短信又在耳邊響起:把他交回去。

他突然明白,那句話不是在說沈奕廷被交回去,是在說他自己。當年被交付的是他,而沈奕廷是那個站在旁邊簽字的人,哪怕他簽的是「見證」。

「你當年為什麼簽?」林望的聲音很穩,穩得不像他自己,「你不是說你精於操盤?你為什麼讓我成為標的?」

沈奕廷的喉結滾了一下,像把一口血咽下去。他沒有立刻回答,反而看向周曼青:「你把附錄B翻出來。」

周曼青盯著他兩秒,像在確認他是不是要自爆。她翻到一頁,推到桌中央。

附錄B是一張付款安排與責任分攤表。上面清楚寫著:恒曜在簽約當日支付一筆「保證金」到一個第三方代管賬戶,代管方名稱赫然是:南鵲諮詢。

林望的眼皮一跳。南鵲諮詢,是他們公司現在用來走部分外包費的殼。也是許知遠當初提議合作的「合規通道」。

他猛地抬頭看許知遠。

許知遠的表情終於裂開一條縫,但他很快補回去,笑意更薄:「別這麼看我。南鵲是後來才被我接手的殼。你們那年用它,不代表是我操盤。」

林望盯著他:「那代表誰?」

周曼青的指尖點了點附錄角落的一個簽名縮寫:「代管經辦人,XZY。」

許知遠的名字縮寫。

室內的冷氣像突然加大,吹得人骨頭發疼。林望的耳鳴又起來了,眼前一瞬間閃回更多碎片:一個人把他帶進辦公室,笑著說「你上鏡好看,做內容能起來」;一個深夜,他坐在城中村出租屋的床沿,手裡捏著麵包,另一隻手在紙上簽字,窗外有麵包車的白影;還有一個更清晰的畫面——沈奕廷把他按在桌邊,聲音低啞又急:「你別簽第二份。」

那一句像從水底冒上來,帶著窒息的氣泡。

林望猛地抽回手,腳底的錄音筆壓得他站不穩似的。他看著沈奕廷,眼神幾乎要把他穿透:「你當年說過別簽第二份?」

沈奕廷的眼底有一瞬間失控,像火苗從裂縫裡竄出來。他很快用笑壓住,笑得又甜又冷:「你終於想起一點了。」

周曼青像等這一刻等很久,語氣平靜得殘忍:「他說過。他還替你扛過。你們以為沈奕廷破產只是投資失手?不是。他是被恒曜用這份對賭卡死的。你達標了,錢進來,恒曜賺;你沒達標,違約責任裡有一部分由見證方承擔。沈奕廷那年替你補了窟窿,補到自己資金鏈斷。」

林望的胸口像被撕開,一陣冷風吹進去。他想說不可能,想說沈奕廷那種人怎麼會替誰扛雷,可沈奕廷指腹那道剛才按出的壓痕還在他手背上,像一個不肯消失的證據。

許知遠忽然開口,語氣像在止血,也像在補刀:「所以我今天來,是想讓你們冷靜。你們現在爆紅,恒曜當年那套對賭邏輯又回來了。你們公司資金鏈告急,不是平台抽風,是有人在外面做空你們的口碑和投流。門禁、雲盤只是入口,真正的操盤在更上面。」

林望咬緊牙關:「你想說你是來救我們?」

許知遠笑了一下,笑裡有一點無奈的真:「我想說我不想死。你們死了,我也活不了。矩陣一倒,平台限流,現金流斷,所有殼都會被翻。包括南鵲。」

沈奕廷盯著許知遠,聲音像冰刃貼著皮膚:「所以你今天的目的,是搶原件,還是把鍋導向我?」

許知遠沒有回避:「兩個都要。原件在外面流出去,你們兩個都完。我把鍋導向你,至少恒曜會先盯你,不會先盯我。這叫策略。」

渣得坦蕩的不止沈奕廷。

林望的指尖掐進掌心。他忽然明白自己一直站在一個什麼樣的圈層邊緣:他以為自己在做內容,在做直播帶貨,在做科普,實際上他一直是別人模型裡的變量,一個能被寫進條款、能被算進收益的工具。

可他不想再當工具。

「周曼青。」林望抬頭,聲音乾得像砂紙,「你把原件拿出來,是想換什麼?」

周曼青看著他,眼神像在欣賞他終於問到核心:「我不換錢。我換你們選邊。恒曜的人今天也在這棟樓裡,你們不帶手機,是因為一旦有訊號,他們就能用基站捕捉把你們鎖死在這裡,甚至遠程觸發你手機裡某些東西。你那個飛行模式為什麼失效,你以為是巧合?」

林望背脊一寒:「你是說有人在現場做收訊或干擾?」

周曼青沒有否認,只淡淡道:「所以我讓你們別帶。你們帶錄音筆也沒用,因為——」

她話沒說完,門外忽然傳來一聲很輕的敲門聲,三短一長,跟剛才一樣。

黑衣男人推門進來,低聲在周曼青耳邊說了幾個字。

周曼青的表情沒有變,眼神卻微微一沉。她抬眼看向桌邊三個人,像宣布下一輪規則:「人到了。」

林望心口猛地一縮。他不知道那個「人」是恒曜的人,還是那個操控陌生短信的人,或者兩者本就同一個。可他確定一件事:白麵包車不是盯梢結束,而是把他們送到交割現場。

沈奕廷把椅子往林望那邊挪了半寸,動作很小,卻像把自己擋在他前面。他的聲音低得只有林望能聽見:「記住我們說的,只看文件不看人。如果你看見某個人,情緒會被他們利用。」

林望抬眼,盯著沈奕廷,忽然問了一句完全不在流程裡的話:「你當年為什麼不告訴我你替我扛了?」

沈奕廷的睫毛顫了一下,笑意像被掐斷:「因為你那時候也不是白的。你要真全忘了,反而乾淨。你想起來,就不一定還能站在我這邊。」

「我現在就站在你這邊。」林望說得很硬,像在逼自己也在逼他,「但你別再抽身。你抽身一次,我就被交付一次。」

沈奕廷的眼神深得像要把人吞進去。他伸手,在桌下輕輕碰了碰林望的小指,像一個短促的、不能被看見的承諾。

門外腳步聲近了,皮鞋踩在地毯上沒有聲音,卻更讓人心慌。林望的左腳底微微發痛,錄音筆像在提醒他:你還握著能讓你不被改寫的東西。

門把轉動。

林望吸了一口氣,把視線死死釘在桌面那兩份合約上,不讓自己抬頭。他聽見一個陌生又似曾相識的男聲在門口輕笑,像在說一個久別重逢的玩笑。

「原來都在啊。省得我一個個找。」

那聲音落下的瞬間,林望腦子裡某個更深的鎖扣啪地一聲松開,像有一段名字要浮出水面。他的喉嚨發緊,指尖在桌下攥住沈奕廷的衣角,強迫自己不抬頭。

可他知道,下一秒,他們就要開始被迫看人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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