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雨從傍晚開始落下，到了夜深時，已經變成一張密密縫合天地的網。

林初醒來的時候，先聽見的不是雨聲，而是鐘聲。

那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沉而慢，像有人在黑暗深處敲擊一口蒙塵的銅鐘。一下，隔了很久，又一下。每一次震動都穿過她的胸腔，讓心臟跟著鈍鈍地疼。

她睜開眼，望見斑駁的木樑。屋頂漏水，雨珠沿著裂開的瓦縫滴落，在她臉旁砸出細小的水花。空氣裡有潮濕的泥土味、老木頭泡爛的霉味，以及一點若有似無的檀香。

這不是她的房間。

林初猛地坐起，頭腦像被刀背敲過，一陣昏沉。她伸手扶住額角，指尖碰到冰冷的汗。身下是一張窄小的木板床，鋪著粗布褥子，硬得硌骨。床邊擺著一盞快要燃盡的油燈，燈焰青黃，像隨時都會被雨氣壓滅。

她記得自己最後的畫面，是公司樓下的斑馬線。

夜裡十一點四十七分，她抱著一摞合同衝過馬路，手機裡主管還在催，說明天一早要見客戶，少一頁都不行。遠光燈突然撕開雨幕，一輛失控的貨車朝她撞來。有人尖叫，有傘被風掀飛，合同紙像白色鳥群散開。

然後就是黑暗。

林初低頭看自己的手。手還是她的手，指節纖細，掌心卻多了幾道不屬於她的老繭，尤其虎口處，像是長期握筆或握刀磨出來的。她身上穿著一件灰白色襦裙，袖口沾了乾掉的泥點，腰間繫著一條褪色的青布帶。

她的呼吸慢慢亂了。

屋裡很暗，但她能辨出這是一間簡陋的廂房。靠牆有一只掉漆木箱，窗紙破了幾個洞，被風鼓得啪啪作響。門外雨勢急促，院子裡似乎有竹影晃動。

林初掀開被子下床，赤腳踩在冰涼地面上，腳心一縮。她剛想去看門，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那腳步很輕，卻不慌不忙，在雨夜裡像一根線，慢慢拉近。

林初僵住。

片刻後，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個少年站在門口。

他約莫十五六歲，身形瘦削，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衫，半邊肩頭被雨淋濕，黑髮用木簪隨意束著，幾縷貼在蒼白的臉側。手裡端著一碗冒熱氣的藥，眼睛很黑，望向她時沒有驚訝，反倒像早料到她會醒。

“姑娘醒了？”他開口，聲音清朗，卻帶著不合年紀的沉穩，“先把藥喝了。”

林初沒有接。

少年看了看她赤著的腳，微微皺眉，把藥碗放到桌上，又走到木箱旁取出一雙布鞋，放到她面前。

“地寒，別再添病。”

這句話說得平淡，沒有討好，也沒有冷漠，像只是陳述一件必須做的事。

林初盯著他，喉嚨乾得發疼。

“這是哪裡？”

少年似乎頓了頓。

“雲州城外，清河觀。”

“雲州？”林初心裡一沉，“現在是什麼年？”

少年看她的眼神終於有了些許變化，像是覺得她問得古怪，卻仍答道：“大晟永寧十七年。”

大晟。永寧。

林初在腦中搜尋，沒有任何對應。不是歷史課本上出現過的朝代，也不是她熟悉的任何地方。她張了張嘴，忽然覺得荒謬得想笑，可笑意還沒到唇邊，胸口先湧上一陣窒息。

她真的死了嗎？

還是被人綁到了某個古裝劇組？可是這間屋子的潮味、燈火、少年身上被雨打濕的冷氣，都真實得令人害怕。

“你是誰？”她問。

少年將油燈挑亮些，燈光映出他眉眼清俊，眼尾卻有一點很淡的疲色。

“我叫沈硯。”他說，“三日前在山道上撿到你。那時你昏迷不醒，身上沒有路引，也沒有能證明身分的物件。”

三日前？

林初心口一跳。她在這個陌生世界昏睡了三天。

“我身上有沒有……”她下意識想問手機、包、合同，可話到嘴邊又停住。若這裡真不是原來的世界，那些東西恐怕早就不存在了。她摸向腰間，只摸到空蕩蕩的布帶。

沈硯像看出她在找什麼，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玉佩。

玉色溫潤，形如半月，邊緣有一處細小裂紋，中央刻著一個“林”字。林初看見它的瞬間，腦中忽然刺痛，像有一道陌生記憶被強行撕開。

雨夜，山道，急促的馬蹄聲。有人抓著她的手腕，聲音壓得很低。

“拿好它，無論誰問，都不要承認你姓林。”

畫面一閃即逝，快得像錯覺。

林初扶住桌沿，指節泛白。那記憶不是她的，卻帶著真切的恐懼，令她後背發冷。

沈硯看著她的反應，沒有追問，只說：“這玉佩做工不凡，若落到外人手裡，容易惹禍。我暫替你收著。”

“你為什麼救我？”林初抬眼問。

沈硯沉默了一會兒，才道：“清河觀雖破，仍是道觀。見死不救，師父夜裡會托夢罵我。”

他語氣認真得近乎板正，林初卻從中聽出一點很淡的冷幽默。她心裡緊繃的弦稍微鬆了一瞬，但很快又被不安拉緊。

“你師父呢？”

“死了。”

屋內安靜下來，只剩雨滴敲打瓦片。

沈硯把藥碗推近些，“喝了藥再問。你受了寒，還有外傷，若想活著弄清楚自己的事，先別和身子過不去。”

林初看著那碗黑漆漆的藥汁，苦味直衝鼻尖。她不信任眼前少年，也不信任這個莫名其妙的世界，可身體的虛弱是真的，嗓子像被砂紙磨過，四肢發軟，連站穩都要用力。

她端起碗，一口一口喝下去。藥苦得她眼角發酸，胃裡一陣翻湧，但熱意很快沿著喉嚨滑入腹中，把冰冷的身體稍稍暖開。

沈硯遞給她一小塊蜜餞。

林初愣了一下。

“藥太苦。”他說。

她接過，含在嘴裡。甜味很淡，卻讓她突然想起原來世界的便利店，想起加班後隨手買的薄荷糖，想起出租屋窗台上那盆總也養不好的綠蘿。那些平凡到厭煩的日子，此刻遠得像前世。

她低下頭，忍住眼眶裡突如其來的熱意。

沈硯沒有看她，只把窗子關嚴，轉身往外走，“今晚先歇著。若聽見鐘聲，不必害怕，是山下寒潭寺的夜鐘。”

“等等。”林初叫住他，“外面還有別人嗎？”

沈硯手搭在門框上，雨氣從他身後湧入。

“觀裡只有我和你。”

“那這幾天，是你照顧我？”

“還有廚房那隻黃貓。”他停了一下，“不過它只負責偷魚。”

林初怔了怔，這次是真的有些想笑，可喉間只發出一聲啞啞的氣音。

沈硯走後，門被輕輕帶上。

林初重新坐回床邊，將那枚玉佩握在掌心。玉佩被沈硯收了三日，卻仍帶著一絲溫涼。她盯著那個“林”字，心頭亂成一團。

她不是毫無依憑地醒在異世。這具身體也姓林，或者至少和林姓有關。剛才閃過的記憶證明，原主生前正被人追趕，甚至有人告誡她不要承認姓林。

那麼，原主是誰？她為什麼倒在山道上？追她的人還在不在附近？

更要命的是，她自己又算什麼？

林初本以為穿越這種事只存在於小說裡，而且小說裡的主角總能迅速接受現實，靠聰明才智翻身改命。可真正落到自己身上，她只覺得冷。不是身體冷，是從骨縫裡冒出的茫然。

她沒有親人，父母早逝，這些年一個人在城市裡摸爬滾打，以為自己已經夠堅硬。可當整個熟悉世界被一刀斬斷，連過去的辛苦都成了不可觸及的東西，她才發現人再習慣孤獨，也需要一個能確認自己存在的坐標。

夜更深了。雨聲漸小，遠處鐘聲又響了一下。

林初躺下，卻不敢睡得太沉。她把玉佩藏在枕下，耳朵留意著門外動靜。沈硯說觀裡只有他們兩人，可她不可能全然相信。這少年看似溫和，說話滴水不漏，明明救了她，卻始終在觀察她。

不知道過了多久，迷迷糊糊間，她聽見院中傳來貓叫。

一聲，短促尖銳。

林初猛地睜眼。

窗外雨停了，風也停了，整個道觀安靜得異常。那種靜不是夜晚該有的安寧，而像有人用手捂住了山林的呼吸。

她屏住氣，聽見極輕的腳步聲從院牆外翻入。

不是沈硯。沈硯走路再輕，也有竹屐碰地的聲響，而此刻那幾道腳步像蛇，貼著濕地滑行。

林初的心臟一下子撞到喉嚨口。

她慢慢起身，想去門邊，卻聽見門外傳來沈硯壓低的聲音。

“別出來。”

短短三個字，近得像他就站在門口。

林初僵住，下一刻，院中響起一道陌生的男人聲音。

“小道士，這幾日可曾見過一個受傷的姑娘？”

那聲音含著笑，尾音拖長，卻讓人聽得渾身發寒。

沈硯回答得很平：“山路日日有人過，香客也有女眷。不知幾位問的是哪一個？”

“十五六歲，穿素衣，眉心有顆小痣。”男人說，“最要緊的是，她身上帶著一枚半月玉佩。”

林初下意識摸向眉心。

指尖觸到一點微微凸起的細痣。

她的血幾乎在瞬間涼透。

他們找的是她。

院中沉默了片刻。沈硯的聲音仍舊穩得聽不出情緒。

“沒有。”

男人輕笑一聲，“小道士，說謊可不是修行人的本分。”

“清河觀不修口舌功德，只修窮。”沈硯道，“幾位若是來上香，殿裡香斷了三年；若是來借宿，房頂漏雨；若是來殺人，煩請走遠些，別污了祖師爺的地。”

林初緊張得幾乎忘了害怕，竟在這種時候聽出他話裡的刺。

男人笑意淡了。

“搜。”

幾道身影瞬間散開。林初聽見木門被踹開、箱籠被翻倒的聲音，一間間廂房被粗暴搜查。她所在的屋子門外，沈硯似乎仍站著，沒有退。

林初環顧四周。這間房藏不了人，床底太窄，木箱空蕩，窗戶破舊，一推就響。若那些人進來，她無處可逃。

她握住桌上的藥碗碎片，那是方才不小心磕裂的一角。尖銳邊緣割破掌心，疼痛讓她清醒了些。

不能坐以待斃。

門外忽然響起刀出鞘的聲音。

男人道：“讓開。”

沈硯沒有答。

“我再說一遍，讓開。”

風從窗紙破洞鑽入，油燈火苗劇烈一晃。林初聽見自己的呼吸聲，急促而陌生。

下一瞬，門被人從外面撞開。

可進來的不是黑衣人，而是沈硯。

他反手扣上門，臉色比方才更白，左臂衣袖被劃開一道口子，血順著指尖滴落。他快步走到床邊，一把掀開褥子，露出木板下方一塊幾乎看不出的暗格。

“進去。”他低聲道。

林初看著那狹窄的洞口，腦子還沒完全反應過來，“你呢？”

“拖一會兒。”

“他們會殺了你。”

沈硯抬眼看她，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裡終於露出一點少年人的不耐，卻不是對恐懼，而是對她遲疑的急躁。

“姑娘，你若被帶走，我也活不成。現在不是互相客氣的時候。”

門外傳來腳步逼近聲。

林初咬牙鑽入暗格。裡面潮濕狹窄，只能蜷縮著身體，木板壓下來時，黑暗立刻包住她。她聽見沈硯迅速鋪好褥子，隨後門再次被踹開。

“人呢？”男人的聲音近在咫尺。

沈硯淡淡道：“這是女客房，幾位夜闖，恐怕不合禮數。”

一聲悶響。

像拳頭砸在腹部。沈硯悶哼了一聲，很快又忍住。

林初在黑暗裡攥緊碎瓷，掌心血濕黏滑。她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的無力。那少年救了她，卻因她陷入險境，而她只能像一件見不得光的物品，被塞進床下等待命運裁決。

房中翻動聲響起。有人踢開木箱，有人用刀尖挑開被褥。刀鋒擦過木板，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音。林初連呼吸都壓到最輕。

忽然，有人停在床邊。

木板上方傳來沉重的腳步，床身微微一沉。

“這床倒是乾淨。”那人說。

林初心跳幾乎停住。

男人似乎也走了過來，“掀開看看。”

就在這時，院外突然傳來一聲淒厲的馬嘶，緊接著有人驚呼：“大人，山下起火了！”

房中一靜。

另一人急匆匆跑來，“是西邊林子，有人放了煙箭，像是官府的信號！”

那被稱作大人的男人低咒一聲。片刻後，他冷冷道：“小道士，今夜算你運氣好。若讓我知道你藏了人，清河觀上下，連那隻貓都別想留下。”

沈硯聲音發啞，卻仍答得平穩：“觀中本就沒什麼可留下。”

腳步聲迅速遠去，院牆外響起幾聲呼哨。不久後，夜色重新安靜，只剩遠處隱約的喧亂和風裡淡淡的煙味。

木板被掀開時，林初已經全身發麻。

沈硯俯身看她，額角有血，唇色蒼白，卻還是先問：“能出來嗎？”

林初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借力爬出暗格。她剛站穩，就看見屋內一片狼藉，而沈硯左臂的傷口仍在流血。

“你受傷了。”她說。

“皮肉傷。”

他說得輕描淡寫，身體卻晃了一下。林初連忙扶住他，觸到他衣袖下冰冷的手臂。她曾在公司年會上學過一點急救，動作不算熟練，但此刻也顧不得許多，扯下床單布條替他按壓傷口。

沈硯低頭看著她忙亂的手，忽然問：“你到底是誰？”

林初動作一頓。

外面的黑衣人問玉佩，問她眉心的痣。沈硯明知有危險，仍選擇藏她。可她不能再用失憶糊弄一切，至少不能在這個剛替她擋刀的人面前完全沉默。

“我不知道。”她低聲說，“我只知道，我叫林初。”

沈硯眸色微變。

“林？”

林初看著他，“你知道什麼？”

沈硯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邊，透過破洞望向遠處。山下西邊的夜空果然泛著一抹暗紅，像有火在林間燃燒。風把灰燼的氣味吹上山，混著雨後潮氣，令人不安。

良久，他轉過身，聲音壓得很低。

“永寧十七年，雲州林氏滿門獲罪，三百一十七口，半月前押往京城受審。押解途中，囚車遇襲，林家嫡女失蹤。”

林初手心的傷口突然疼得厲害。

沈硯看著她，一字一句道：“那位林家嫡女，名叫林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