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雨是從傍晚開始下的。
先是細得像霧，黏在青石街面上，將每一盞昏黃的街燈都暈成潮濕的光圈。到了入夜，雨勢忽然轉急，瓦檐下的水串連成簾，啪嗒啪嗒砸在街邊積水裡，聲音像有人在黑暗中急促敲鼓。
沈清和便是在這樣的雨聲裡醒來。
他睜眼時，鼻間先聞到一股陳舊藥草味，混著潮木頭與燈油的氣息。頭頂是低矮的梁，梁上掛著幾串乾枯的艾葉，牆角火盆裡只剩暗紅餘燼，偶爾裂出一聲輕響。身下的竹榻硬得硌背，他想坐起，胸口卻猛地一痛，像有一隻冰冷的手把他的肋骨握緊。
記憶在疼痛中回籠。
馬車翻落山道，刀光，雨夜，父親被人推進門後的血泊，母親那一句幾乎被風撕碎的話。
去鳴鶴巷，找宋硯。
沈清和的手指一點點攥緊，指節發白。他看見自己掌心有一道新鮮的傷口，皮肉翻起，被人草草包過，布條上滲著暗色血跡。那不是夢。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他立刻忍著痛撐起半身，目光掃過四周，竹榻旁擺著一只缺角陶碗，窗邊堆著幾捆柴，靠牆有一根用來撥火的鐵鉤。他伸手抓住鐵鉤，冰涼的觸感讓他稍微清醒些。
門被推開，一個穿灰布衫的少年端著藥進來。少年約莫十七八歲，眉眼清俊，卻帶著幾分懶散，進門看見沈清和手裡的鐵鉤，挑了挑眉。
“醒了就要打救命恩人？沈公子，京城的禮數倒挺別致。”
沈清和沒有放下鐵鉤，只盯著他：“你是誰？”
少年把藥碗放在桌上，慢悠悠吹了吹手背上被熱氣燙到的地方：“宋硯。”
這兩個字落下，屋裡的雨聲彷彿更密了一瞬。
沈清和盯著他看了半晌。眼前這人與他想像中的宋硯完全不同。母親臨終讓他找的人，他以為至少是父輩故交，或是隱居於巷中的老先生，誰知竟是個年紀與他相仿的少年。灰衫洗得發白，腰間掛著一枚裂紋木牌，神情淡淡，像對世上所有麻煩都早已習慣。
“我母親讓我來找你。”沈清和嗓音沙啞，“她說你會知道該怎麼辦。”
宋硯臉上的懶意稍微收斂。他把門關上，走到窗前，將被風掀起的窗縫壓緊，才回頭道：“沈夫人還說了什麼？”
沈清和抿緊唇。那一夜太亂，他記得母親的血沾在自己的衣袖上，她用最後力氣塞給他一枚玉佩，玉佩冰冷，帶著她掌心的溫度。她說，不要回府，不要信任何來接你的人。她說，鳴鶴巷最裡一間舊書鋪，找宋硯。她還說……
沈清和低頭摸向胸前，忽然臉色一變。
玉佩不見了。
他猛地掀開薄被，傷口被扯得滲出血，眼前一黑，差點栽下榻去。宋硯上前一步按住他的肩，力道不重，卻剛好讓他無法動彈。
“別亂動。你昨夜倒在巷口時半條命都快沒了，再折騰，我可不保證還能撿你第二次。”
“玉佩呢？”沈清和盯著他，聲音低得發寒，“我身上的玉佩在哪裡？”
宋硯看了他片刻，從袖中取出一枚青白玉佩，放到桌上。玉佩形似半月，雕著一隻展翅的鶴，邊緣有一道細小裂痕。
沈清和的呼吸一滯，伸手去拿，卻被宋硯先一步按住。
“這東西很要命。”宋硯道，“你若只是沈府失勢的公子，我可以給你一碗藥，等雨停送你出城。但你帶著它來，事情就不一樣了。”
沈清和冷冷看他：“你知道它是什麼？”
“知道一點，不多。”宋硯鬆開手，將藥碗推到他面前，“先喝藥。喝完我問，你答。若答得上，我再告訴你下一步。若答不上，天亮前你就走，走得越遠越好。”
沈清和沒有立刻動。從昨夜到現在，他失去的太多，可信的人太少。他甚至不確定母親是否真的認識這個少年，還是臨終前情急之下說錯了名字。可此刻窗外雨幕深沉，京城的夜像一張合攏的網，而他孤身在網中央，手裡只有一根鐵鉤和一枚玉佩。
他端起藥，一口飲盡。藥苦得驚人，從舌根一路燒到胃裡，他卻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宋硯看著他，眼裡掠過一點不易察覺的讚許。
“昨夜追殺你的人，你看清了嗎？”
沈清和放下碗：“看見三個。都蒙面，用窄刃刀，不像尋常山匪。馬車出事前，車夫忽然調了路，說前面橋塌了。我父親察覺不對，要他停車，他便拔刀。”
“你父親是刑部侍郎沈懷遠。”
“是。”
“他最近在查什麼案子？”
沈清和沉默了一瞬。父親從不把朝中事帶回內宅，可近來府中氣氛異常，他不是毫無察覺。書房燈常亮到三更，父親時常獨坐，案上堆滿封緘公文。母親也曾悄悄焚過幾張紙，火光映得她臉色很白。
“我不知道全部。”沈清和低聲說，“只聽見他與我母親提過兩個字，漕銀。”
宋硯的指尖在桌面輕輕一頓。
外頭風雨拍門，書鋪後院的小屋裡安靜下來。沈清和看見宋硯收起了那種漫不經心的神色，眉眼像被夜色磨出鋒刃。
“果然。”宋硯喃喃道。
“你知道？”
“不算知道，只是有人比你早一日死在鳴鶴巷，也提到了漕銀。”宋硯走到牆邊，掀開一塊鬆動木板，從暗格裡取出一卷油紙包著的東西，“他是你父親身邊的書吏，叫陸安。昨日黃昏，他撐著一口氣來找我師父，可我師父三個月前已經失蹤了。他沒能把話說完，只留下這個。”
沈清和看著油紙包被打開，裡面是一塊染血的布，布上以極細的筆跡寫了幾行字，因血浸雨泡，許多地方已模糊不清。唯有一串數字與幾個地名仍可辨認，末尾還有一個奇怪的印記，像鶴，又像裂開的雲。
“這是什麼？”
“帳目的一角。”宋硯道，“有人動了江南漕銀，銀子沒入國庫，卻在京中化成了人命。你父親查到了不該查的東西，所以沈府遭劫。”
沈清和喉頭微動，胸腔裡那股憋著的疼不知是傷口還是怒意。他想起父親平日嚴峻的面容，想起母親按住他的手，讓他無論如何活下去。他曾以為沈府是京城裡最穩固的地方，門楣高懸，家僕往來，父親在朝中清正，雖不得所有人喜歡，卻也足以護住一家安寧。可一夜之間，高牆倒塌，燈火成灰。
“沈府現在如何？”他問。
宋硯沒有立即回答。
沈清和看著他：“說。”
宋硯嘆了口氣：“天亮前，我讓巷口賣餛飩的老周去探過。沈府昨夜走水，火燒了半座宅子。官府對外說是匪徒劫財，沈侍郎夫婦遇害，府中僕役死傷不明。至於你，現在應該已被列作失蹤，或者畏罪潛逃。”
“畏罪？”沈清和的聲音陡然冷下來。
“有人會這麼安排。”宋硯道，“死人不能辯白，活人若落在他們手裡，也不一定還能開口。”
沈清和垂下眼，指甲掐進掌心傷口，鮮血又沁出來。他卻像感覺不到痛。過了很久，他才問：“你為什麼幫我？”
宋硯把染血布片重新收好，語氣恢復了幾分平淡：“第一，你母親讓你來找我，說明她知道我師父與這件事有關。第二，追殺你的人昨夜也摸到了鳴鶴巷，若不是雨大，他們早該找到這裡。第三，我師父失蹤前留下話，若有一日沈家人帶半月鶴佩來，便護他一程。”
“只護一程？”
宋硯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沈公子，你現在連下榻都費勁，還想我護你一世？”
這話有些刺耳，沈清和卻沒有反駁。他從小在沈府長大，讀書習武皆有人教，衣食無缺，也曾覺得天下道理不過黑白分明。可昨夜之後，他明白自己其實什麼都握不住。父親的案子，母親的遺言，師父失蹤的宋硯，半月玉佩，還有漕銀背後那隻看不見的手，每一樣都比他想像中更深。
他把玉佩拿起，貼身收好。
“我不需要你護一世。”沈清和抬眼，“只要你告訴我，從哪裡開始查。”
宋硯微微眯眼，像第一次真正審視他。沈清和臉色蒼白，唇無血色，眼神卻清亮得近乎固執。那不是少年意氣的逞強，而是被血與火逼到盡頭後，仍不肯跪下的冷硬。
“查？”宋硯道，“你若現在出去，不出三條街就會被抓。刑部、大理寺、京兆府，誰可信，誰不可信，你分得清？”
“分不清。”
“那你還要查？”
“我要活下去。”沈清和一字一句道，“但不是像老鼠一樣躲一輩子。殺我父母的人還活著，陷害沈家的人還在朝堂上說話。我若連真相都不敢碰，沈清和這個名字昨夜就該跟沈府一起燒了。”
宋硯沉默片刻，忽然轉身從架上拿了件舊外袍扔給他：“那先學會像老鼠一樣躲過今晚。”
沈清和接住外袍：“有人來了？”
宋硯抬手熄了桌上的燈。
小屋瞬間陷入黑暗，只剩窗紙外雨光微微泛白。沈清和屏住呼吸，聽見雨聲之中夾著極輕的腳步，不是一人，是數人。他們踩過後院積水，沒有敲門，停在書鋪外堂。
片刻後，前門傳來三下叩擊。
一下重，兩下輕。
宋硯低聲道：“不是熟人。”
他走到牆邊，將一排書架推開，露出後面窄得只能容一人側身通過的暗門。門後是一條漆黑通道，潮氣撲面。
“進去。”宋硯說，“一直往前，摸到石階後上去，會到隔壁廢宅的井旁。若我半盞茶內沒來，你就往南走，見到一棵歪脖槐樹，樹下有個乞丐，對他說，冬水未結。他會帶你去安全處。”
沈清和沒有動：“你呢？”
“我開門迎客。”宋硯語氣輕鬆，“放心，我這人別的本事沒有，裝傻最在行。”
沈清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聽見前門又響了三下。這一次，叩門聲更急，木板在雨夜裡發悶地震動。
他扶著牆站起來，傷口疼得冷汗滲出額角，卻仍把鐵鉤握在手裡：“若他們是來找我的，躲在這裡也未必有用。”
“你留下，只會讓我多收一具屍體。”宋硯壓低聲音，“沈清和，想查真相，就先聽能讓你活命的人說話。”
這是宋硯第一次連名帶姓叫他。沈清和咬了咬牙，終於側身進入暗門。潮濕的黑暗立刻吞沒他半邊身子。宋硯正要合上書架，沈清和忽然伸手按住門緣。
“宋硯。”
“又怎麼？”
“別死。”沈清和低聲道，“我還有很多事要問你。”
黑暗外的少年似乎愣了一下，隨即輕笑：“沈公子求人活命，聽著也像命令。”
書架合上，最後一絲光消失。
沈清和沿著狹窄暗道往前走。牆壁濕滑，腳下坑窪不平，每一步都牽動傷口。他不敢走快，只能壓著呼吸前進。身後隔著厚牆，隱約傳來前堂門栓拉開的聲音。
有人踏入書鋪，雨水滴落在地板上。
一道陌生而低沉的聲音響起：“夜深叨擾，掌櫃的，有人看見昨夜一名受傷少年進了鳴鶴巷。我等奉命搜查逆犯，還請行個方便。”
宋硯的聲音懶洋洋傳來：“官爺說笑了，小店只賣破書，不收逆犯。若有銀子，倒是可以搜；若沒銀子，勞煩輕些，書架塌了我還得修。”
那人冷笑了一聲。
沈清和停在黑暗裡，手指貼著牆，聽著模糊的動靜。搜查聲很快響起，木箱被踢開，書卷散落，瓷碗碎裂。每一下都像砸在他的神經上。他告訴自己往前走，可腳步卻像被釘住。
忽然，一聲悶哼穿過牆壁。
是宋硯。
沈清和呼吸一緊，握著鐵鉤的手猛地收緊。他想回頭，卻又想起宋硯的話，想起母親臨終的眼神。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有資格談查明真相。
他逼自己轉身，繼續往前。暗道盡頭果然有石階，冰冷濕滑。他扶著牆爬上去，推開頭頂一塊木板，雨水立刻灌了進來。他從井旁爬出，眼前是隔壁廢宅的荒院，雜草被雨打得伏倒，牆角殘瓦堆積，遠處書鋪方向亮著幾點火光。
他剛想往南走，忽然聽見身後井口裡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
沈清和回頭，鐵鉤橫在身前。
黑暗的井口下，有人正慢慢爬上來。
先伸出的是一隻戴著黑色皮護腕的手，護腕邊緣繡著銀灰色的紋路，像一隻展翼的鶴，卻被利刃從中劈開。
沈清和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不是宋硯。
先是細得像霧，黏在青石街面上，將每一盞昏黃的街燈都暈成潮濕的光圈。到了入夜，雨勢忽然轉急，瓦檐下的水串連成簾，啪嗒啪嗒砸在街邊積水裡，聲音像有人在黑暗中急促敲鼓。
沈清和便是在這樣的雨聲裡醒來。
他睜眼時，鼻間先聞到一股陳舊藥草味，混著潮木頭與燈油的氣息。頭頂是低矮的梁，梁上掛著幾串乾枯的艾葉，牆角火盆裡只剩暗紅餘燼，偶爾裂出一聲輕響。身下的竹榻硬得硌背，他想坐起，胸口卻猛地一痛，像有一隻冰冷的手把他的肋骨握緊。
記憶在疼痛中回籠。
馬車翻落山道，刀光，雨夜，父親被人推進門後的血泊，母親那一句幾乎被風撕碎的話。
去鳴鶴巷，找宋硯。
沈清和的手指一點點攥緊，指節發白。他看見自己掌心有一道新鮮的傷口，皮肉翻起，被人草草包過，布條上滲著暗色血跡。那不是夢。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他立刻忍著痛撐起半身，目光掃過四周，竹榻旁擺著一只缺角陶碗，窗邊堆著幾捆柴，靠牆有一根用來撥火的鐵鉤。他伸手抓住鐵鉤，冰涼的觸感讓他稍微清醒些。
門被推開，一個穿灰布衫的少年端著藥進來。少年約莫十七八歲，眉眼清俊，卻帶著幾分懶散，進門看見沈清和手裡的鐵鉤，挑了挑眉。
“醒了就要打救命恩人？沈公子，京城的禮數倒挺別致。”
沈清和沒有放下鐵鉤，只盯著他：“你是誰？”
少年把藥碗放在桌上，慢悠悠吹了吹手背上被熱氣燙到的地方：“宋硯。”
這兩個字落下，屋裡的雨聲彷彿更密了一瞬。
沈清和盯著他看了半晌。眼前這人與他想像中的宋硯完全不同。母親臨終讓他找的人，他以為至少是父輩故交，或是隱居於巷中的老先生，誰知竟是個年紀與他相仿的少年。灰衫洗得發白，腰間掛著一枚裂紋木牌，神情淡淡，像對世上所有麻煩都早已習慣。
“我母親讓我來找你。”沈清和嗓音沙啞，“她說你會知道該怎麼辦。”
宋硯臉上的懶意稍微收斂。他把門關上，走到窗前，將被風掀起的窗縫壓緊，才回頭道：“沈夫人還說了什麼？”
沈清和抿緊唇。那一夜太亂，他記得母親的血沾在自己的衣袖上，她用最後力氣塞給他一枚玉佩，玉佩冰冷，帶著她掌心的溫度。她說，不要回府，不要信任何來接你的人。她說，鳴鶴巷最裡一間舊書鋪，找宋硯。她還說……
沈清和低頭摸向胸前，忽然臉色一變。
玉佩不見了。
他猛地掀開薄被，傷口被扯得滲出血，眼前一黑，差點栽下榻去。宋硯上前一步按住他的肩，力道不重，卻剛好讓他無法動彈。
“別亂動。你昨夜倒在巷口時半條命都快沒了，再折騰，我可不保證還能撿你第二次。”
“玉佩呢？”沈清和盯著他，聲音低得發寒，“我身上的玉佩在哪裡？”
宋硯看了他片刻，從袖中取出一枚青白玉佩，放到桌上。玉佩形似半月，雕著一隻展翅的鶴，邊緣有一道細小裂痕。
沈清和的呼吸一滯，伸手去拿，卻被宋硯先一步按住。
“這東西很要命。”宋硯道，“你若只是沈府失勢的公子，我可以給你一碗藥，等雨停送你出城。但你帶著它來，事情就不一樣了。”
沈清和冷冷看他：“你知道它是什麼？”
“知道一點，不多。”宋硯鬆開手，將藥碗推到他面前，“先喝藥。喝完我問，你答。若答得上，我再告訴你下一步。若答不上，天亮前你就走，走得越遠越好。”
沈清和沒有立刻動。從昨夜到現在，他失去的太多，可信的人太少。他甚至不確定母親是否真的認識這個少年，還是臨終前情急之下說錯了名字。可此刻窗外雨幕深沉，京城的夜像一張合攏的網，而他孤身在網中央，手裡只有一根鐵鉤和一枚玉佩。
他端起藥，一口飲盡。藥苦得驚人，從舌根一路燒到胃裡，他卻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宋硯看著他，眼裡掠過一點不易察覺的讚許。
“昨夜追殺你的人，你看清了嗎？”
沈清和放下碗：“看見三個。都蒙面，用窄刃刀，不像尋常山匪。馬車出事前，車夫忽然調了路，說前面橋塌了。我父親察覺不對，要他停車，他便拔刀。”
“你父親是刑部侍郎沈懷遠。”
“是。”
“他最近在查什麼案子？”
沈清和沉默了一瞬。父親從不把朝中事帶回內宅，可近來府中氣氛異常，他不是毫無察覺。書房燈常亮到三更，父親時常獨坐，案上堆滿封緘公文。母親也曾悄悄焚過幾張紙，火光映得她臉色很白。
“我不知道全部。”沈清和低聲說，“只聽見他與我母親提過兩個字，漕銀。”
宋硯的指尖在桌面輕輕一頓。
外頭風雨拍門，書鋪後院的小屋裡安靜下來。沈清和看見宋硯收起了那種漫不經心的神色，眉眼像被夜色磨出鋒刃。
“果然。”宋硯喃喃道。
“你知道？”
“不算知道，只是有人比你早一日死在鳴鶴巷，也提到了漕銀。”宋硯走到牆邊，掀開一塊鬆動木板，從暗格裡取出一卷油紙包著的東西，“他是你父親身邊的書吏，叫陸安。昨日黃昏，他撐著一口氣來找我師父，可我師父三個月前已經失蹤了。他沒能把話說完，只留下這個。”
沈清和看著油紙包被打開，裡面是一塊染血的布，布上以極細的筆跡寫了幾行字，因血浸雨泡，許多地方已模糊不清。唯有一串數字與幾個地名仍可辨認，末尾還有一個奇怪的印記，像鶴，又像裂開的雲。
“這是什麼？”
“帳目的一角。”宋硯道，“有人動了江南漕銀，銀子沒入國庫，卻在京中化成了人命。你父親查到了不該查的東西，所以沈府遭劫。”
沈清和喉頭微動，胸腔裡那股憋著的疼不知是傷口還是怒意。他想起父親平日嚴峻的面容，想起母親按住他的手，讓他無論如何活下去。他曾以為沈府是京城裡最穩固的地方，門楣高懸，家僕往來，父親在朝中清正，雖不得所有人喜歡，卻也足以護住一家安寧。可一夜之間，高牆倒塌，燈火成灰。
“沈府現在如何？”他問。
宋硯沒有立即回答。
沈清和看著他：“說。”
宋硯嘆了口氣：“天亮前，我讓巷口賣餛飩的老周去探過。沈府昨夜走水，火燒了半座宅子。官府對外說是匪徒劫財，沈侍郎夫婦遇害，府中僕役死傷不明。至於你，現在應該已被列作失蹤，或者畏罪潛逃。”
“畏罪？”沈清和的聲音陡然冷下來。
“有人會這麼安排。”宋硯道，“死人不能辯白，活人若落在他們手裡，也不一定還能開口。”
沈清和垂下眼，指甲掐進掌心傷口，鮮血又沁出來。他卻像感覺不到痛。過了很久，他才問：“你為什麼幫我？”
宋硯把染血布片重新收好，語氣恢復了幾分平淡：“第一，你母親讓你來找我，說明她知道我師父與這件事有關。第二，追殺你的人昨夜也摸到了鳴鶴巷，若不是雨大，他們早該找到這裡。第三，我師父失蹤前留下話，若有一日沈家人帶半月鶴佩來，便護他一程。”
“只護一程？”
宋硯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沈公子，你現在連下榻都費勁，還想我護你一世？”
這話有些刺耳，沈清和卻沒有反駁。他從小在沈府長大，讀書習武皆有人教，衣食無缺，也曾覺得天下道理不過黑白分明。可昨夜之後，他明白自己其實什麼都握不住。父親的案子，母親的遺言，師父失蹤的宋硯，半月玉佩，還有漕銀背後那隻看不見的手，每一樣都比他想像中更深。
他把玉佩拿起，貼身收好。
“我不需要你護一世。”沈清和抬眼，“只要你告訴我，從哪裡開始查。”
宋硯微微眯眼，像第一次真正審視他。沈清和臉色蒼白，唇無血色，眼神卻清亮得近乎固執。那不是少年意氣的逞強，而是被血與火逼到盡頭後，仍不肯跪下的冷硬。
“查？”宋硯道，“你若現在出去，不出三條街就會被抓。刑部、大理寺、京兆府，誰可信，誰不可信，你分得清？”
“分不清。”
“那你還要查？”
“我要活下去。”沈清和一字一句道，“但不是像老鼠一樣躲一輩子。殺我父母的人還活著，陷害沈家的人還在朝堂上說話。我若連真相都不敢碰，沈清和這個名字昨夜就該跟沈府一起燒了。”
宋硯沉默片刻，忽然轉身從架上拿了件舊外袍扔給他：“那先學會像老鼠一樣躲過今晚。”
沈清和接住外袍：“有人來了？”
宋硯抬手熄了桌上的燈。
小屋瞬間陷入黑暗，只剩窗紙外雨光微微泛白。沈清和屏住呼吸，聽見雨聲之中夾著極輕的腳步，不是一人，是數人。他們踩過後院積水，沒有敲門，停在書鋪外堂。
片刻後，前門傳來三下叩擊。
一下重，兩下輕。
宋硯低聲道：“不是熟人。”
他走到牆邊，將一排書架推開，露出後面窄得只能容一人側身通過的暗門。門後是一條漆黑通道，潮氣撲面。
“進去。”宋硯說，“一直往前，摸到石階後上去，會到隔壁廢宅的井旁。若我半盞茶內沒來，你就往南走，見到一棵歪脖槐樹，樹下有個乞丐，對他說，冬水未結。他會帶你去安全處。”
沈清和沒有動：“你呢？”
“我開門迎客。”宋硯語氣輕鬆，“放心，我這人別的本事沒有，裝傻最在行。”
沈清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聽見前門又響了三下。這一次，叩門聲更急，木板在雨夜裡發悶地震動。
他扶著牆站起來，傷口疼得冷汗滲出額角，卻仍把鐵鉤握在手裡：“若他們是來找我的，躲在這裡也未必有用。”
“你留下，只會讓我多收一具屍體。”宋硯壓低聲音，“沈清和，想查真相，就先聽能讓你活命的人說話。”
這是宋硯第一次連名帶姓叫他。沈清和咬了咬牙，終於側身進入暗門。潮濕的黑暗立刻吞沒他半邊身子。宋硯正要合上書架，沈清和忽然伸手按住門緣。
“宋硯。”
“又怎麼？”
“別死。”沈清和低聲道，“我還有很多事要問你。”
黑暗外的少年似乎愣了一下，隨即輕笑：“沈公子求人活命，聽著也像命令。”
書架合上，最後一絲光消失。
沈清和沿著狹窄暗道往前走。牆壁濕滑，腳下坑窪不平，每一步都牽動傷口。他不敢走快，只能壓著呼吸前進。身後隔著厚牆，隱約傳來前堂門栓拉開的聲音。
有人踏入書鋪，雨水滴落在地板上。
一道陌生而低沉的聲音響起：“夜深叨擾，掌櫃的，有人看見昨夜一名受傷少年進了鳴鶴巷。我等奉命搜查逆犯，還請行個方便。”
宋硯的聲音懶洋洋傳來：“官爺說笑了，小店只賣破書，不收逆犯。若有銀子，倒是可以搜；若沒銀子，勞煩輕些，書架塌了我還得修。”
那人冷笑了一聲。
沈清和停在黑暗裡，手指貼著牆，聽著模糊的動靜。搜查聲很快響起，木箱被踢開，書卷散落，瓷碗碎裂。每一下都像砸在他的神經上。他告訴自己往前走，可腳步卻像被釘住。
忽然，一聲悶哼穿過牆壁。
是宋硯。
沈清和呼吸一緊，握著鐵鉤的手猛地收緊。他想回頭，卻又想起宋硯的話，想起母親臨終的眼神。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有資格談查明真相。
他逼自己轉身，繼續往前。暗道盡頭果然有石階，冰冷濕滑。他扶著牆爬上去，推開頭頂一塊木板，雨水立刻灌了進來。他從井旁爬出，眼前是隔壁廢宅的荒院，雜草被雨打得伏倒，牆角殘瓦堆積，遠處書鋪方向亮著幾點火光。
他剛想往南走，忽然聽見身後井口裡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
沈清和回頭，鐵鉤橫在身前。
黑暗的井口下，有人正慢慢爬上來。
先伸出的是一隻戴著黑色皮護腕的手，護腕邊緣繡著銀灰色的紋路，像一隻展翼的鶴，卻被利刃從中劈開。
沈清和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不是宋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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