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正式上課鈴響起的瞬間，明禮高中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推動，梧桐道上的人流迅速往教學樓湧去。
霧還沒有散，淡白色的水汽浮在樹影與公告欄之間，學生們的校服袖口擦過彼此，低低的議論聲被鈴聲切碎，又在走遠後重新聚攏。電子屏上學生代表候選名單一遍遍滾動，沈聽瀾的名字在霧裡亮得刺眼。
可公告欄前，三個人像被釘在原地。
周祁安的手機屏幕還亮著，那串內部後台記錄停在最下方。調閱時間、操作模組、權限來源，大片資訊被打了馬賽克，唯有帳號名稱殘留的兩個字清晰得過分。
承嶼。
江晚星看著那兩個字，臉色很白。
她不是第一次聽見這個名字。沈承嶼，沈氏財團的掌權人，沈聽瀾的父親，也是三年前江家舊案新聞裡偶爾被媒體一筆帶過的“公益基金負責方代表”。
太遙遠，也太近。
遠到她曾經只在財經新聞上看見他的冷峻側影，近到此刻那兩個字像一道薄刃，正橫在她和沈聽瀾之間。
沈聽瀾垂著眼，睫毛投下一片陰影。他沒有說話，握著手機的手背青筋微凸，指節繃得近乎發白。
周祁安最先回神，把手機往自己胸口一扣，壓低聲音：“祖宗們，別在這兒站成校園懸疑劇海報。人都往我們這邊看了。”
幾個落在後面的學生從旁邊經過，視線黏在江晚星身上，又很快被沈聽瀾冷淡的眼神逼得移開。
有人小聲說：“昨晚論壇那個江晚星，是她吧？”
“旁邊是沈聽瀾？他們什麼情況？”
“不是說她以前……”
聲音不大，卻像細小的針，一下下扎進霧裡。
江晚星指尖蜷緊，卻沒有低頭。她只是看著沈聽瀾，像還在等那個被鈴聲打斷的答案。
沈聽瀾也看著她。
他的胸腔裡像壓著一場即將崩塌的雪崩，父親的名字、三年前的短信、她昨夜可能被人精準投放的殘片，所有線索在腦海裡瘋狂撞擊。他想說我沒有收到，想說我真的不知道，想說我這些年也沒有一天真正放下過你。
可話到喉嚨口，又被另一個更冷的事實攔住。
他現在沒有完整證據。
他更不能用那個夜裡陪伴她的匿名身份，替白天的自己求一分信任。
那樣太卑劣。
“江晚星。”沈聽瀾聲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聽見，“我三年前沒有回覆你，這是事實。”
江晚星眼睫輕顫了一下。
沈聽瀾喉結滾動，像是把某種疼痛生生嚥下去：“但我沒有看見那條短信。現在我能證明的，只有它被攔截過。至於是誰攔的、為什麼攔，我會查。”
他停了半秒，眼底那層清冷終於裂開一道縫。
“你不用現在信我，也不用原諒我。我只是……”他聲音輕了一點，“不想再讓你一個人站在那個夜裡。”
江晚星的心口被這句話輕輕撞了一下。
那種感覺太陌生，像凍了三年的湖面忽然裂開一道細痕，冷水湧上來，疼，卻也有了流動的聲音。
她正要開口，台階上忽然傳來許知夏清亮的聲音。
“沈聽瀾，周祁安，江晚星。”
三人同時看過去。
許知夏抱著文件夾站在行政樓台階邊，長髮紮起，校服外套乾淨利落，臉上掛著很標準的學生會式笑容。她笑得明媚，眼神卻在掃過周祁安手機時微微一沉。
“候選人臨時會議提前了。”她揚了揚手裡的通知單，“教務處讓我叫人。你們要是打算繼續在公告欄前討論人生大事，我也不介意幫你們買個擴音器。”
周祁安立刻接話：“校花大人救命之恩，小的銘記於心。”
許知夏掃他一眼：“閉嘴跟上。你再多說一句，我就把你也列入候選人志願服務名單，負責搬礦泉水。”
周祁安嘖了一聲：“威脅得很有行政效率。”
許知夏轉身往行政樓側門走，壓低聲音補了一句：“那邊監控死角，三分鐘。過期不候。”
沈聽瀾看了江晚星一眼。
江晚星沒有避開，只是淡淡道：“走吧。”
這兩個字很輕，卻讓沈聽瀾緊繃的肩線微不可察地鬆了一點。
行政樓側門後是一條狹窄走廊，通向學生會資料室。早讀時間，樓裡比教學區安靜許多，只有遠處辦公室傳來老師翻文件的聲音。許知夏刷卡進門，反手把門帶上，拉下百葉窗。
周祁安第一時間把手機放到桌上，拍了拍口袋，掏出另一支備用機和一枚小型讀卡器。
“我先聲明。”他一邊操作一邊說，“這東西來得太巧。昨晚晚星收到短信殘片，今早我收到調閱記錄，還偏偏露出沈叔叔名字的尾巴。正常人看了第一反應就是沈承嶼親自下場，但正常反應通常都是別人想讓你有的反應。”
沈聽瀾冷冷道：“不用你提醒我。”
“我怕你不需要腦子。”周祁安頭也不抬，“畢竟你剛才那個表情，像準備把半山老宅連地基一起掀了。”
沈聽瀾眼神涼涼掃過去：“你話太多。”
“我話多但有用。”周祁安把截圖導出備份，“這段記錄有三個問題。第一，來源帳號匿名，投放路徑用了校內公共網轉三層代理，像懂行的人幹的，但又故意留下可追尾巴。第二，帳號名稱只有最後兩個字，可能是沈承嶼，也可能是某個包含這兩個字的授權帳戶。第三，能調到三年前短信殘片，說明基金會舊系統裡不只是保留日誌，還可能保留了內容摘要。”
江晚星抬眸：“為什麼會保留？”
周祁安停了一下。
這個問題很簡單，答案卻並不乾淨。
沈聽瀾替他開口，聲音發沉：“青少年安全監護系統名義上是防詐、防騷擾、防極端內容。未成年人通訊被標記為高風險後，平台會留存關鍵詞摘要和攔截路徑，方便監護方或合作機構審核。”
江晚星的手指慢慢收緊。
“所以那天晚上，我的求救短信被系統判定為高風險，然後被某個有權限的人看見。”她說得很慢，“他們知道我在求救。”
室內一瞬間安靜下來。
沈聽瀾眼底的冷意幾乎壓不住。
許知夏靠在窗邊，手裡的文件夾被她捏得微微變形。她平時明亮張揚，此刻卻少見地收起了所有鋒芒。
“那這就不是單純攔一條短信。”她說，“是有人知道江家出事那晚，江晚星可能會向誰求救，並且提前把那條路堵住。”
江晚星抬眼看她。
許知夏避開了一瞬，又很快坦然迎上：“你不用這麼看我。我以前是想贏你，但不至於拿這種事當比賽項目。”
她頓了頓，語氣帶著一點自嘲：“何況我現在才發現，我可能連比賽規則都沒看懂，就被人安排進場了。”
周祁安點頭：“知夏姐終於明白自己不是女主對照組，是資本局裡的漂亮道具了。”
許知夏笑容燦爛：“周祁安，你再講一句，我讓你道具都沒得當。”
周祁安立刻閉嘴，手上卻沒停：“備份好了。雲端一份，離線一份，還有一份我發給我哥們兒保管。他人在新加坡，除非對方跨境追殺，否則暫時安全。”
沈聽瀾盯著屏幕：“查發件人。”
“正在查。但我不抱希望。”周祁安把時間線拉出來，“昨晚論壇考題帖的端口，行政樓臨時訪客權限，沈氏教育基金顧問組；監控缺七分鐘，教務處簽批。今天這條投放記錄，又用了校內公共網。對方不是想完全藏起來，是想讓我們順著他安排的線看。”
江晚星輕聲說：“他想讓我們懷疑沈承嶼。”
沈聽瀾沒有否認。
因為他已經在懷疑了。
昨夜書房外，他親耳聽見沈承嶼提到江家舊案，提到消息封存，提到公益採購。可沈承嶼同樣說過，查不到他想要的東西。
如果沈承嶼真的能隨手調閱三年前的短信殘片，又為什麼要說查不到？是他在撒謊，還是有人借他的名字把沈聽瀾往最尖銳的方向推？
這場局像一張鋪在明禮高中上空的透明網，每一根線都連著沈家、江家、許家，甚至還有校方。
許知夏忽然把文件夾攤開，抽出一張新通知。
“還有件事。”她把紙推到桌中央，“本來想等會議上再說，但你們現在應該先知道。”
紙上印著明禮高中與沈氏教育基金、許氏公益醫療聯合舉辦的“青少年科技公益項目說明會”。時間是今天下午四點，地點在行政樓報告廳。出席人員名單排得整齊，校領導、基金顧問組、候選學生代表。
最底下一行，嘉賓姓名像一枚冷硬的釘子。
沈承嶼。
江晚星看見那三個字，呼吸微微一滯。
沈聽瀾的目光也定住了。
許知夏說：“通知是十分鐘前發到學生會資訊中心的。說明會會同步校內直播，候選學生代表都要出席。沈聽瀾和我在發言名單裡。”
周祁安忍不住罵了一聲很低的髒話：“早上投證據，下午本人到場。這節奏排得比偶像劇還缺德。”
許知夏看向沈聽瀾：“你要是下午當場失控，正好坐實沈家內鬥、江家舊案、候選人醜聞三合一。對方可能等的就是這個。”
沈聽瀾垂眸，唇角扯出一點沒有溫度的笑：“放心，我還沒蠢到把刀遞給他。”
周祁安立刻道：“不好說，你遇到晚星的事，智商一向波動。”
這一次，沈聽瀾沒有懟回去。
江晚星站在桌邊，目光落在那張通知上。她忽然覺得荒唐。三年前，她在醫院走廊裡求救無門；三年後，那些可能知道真相的人穿著體面西裝，站在名校報告廳裡談公益、談未來、談青少年安全。
而她仍然要坐在台下，像一個被輿論反覆翻看的舊傷口。
她指尖有些冷，卻很快握緊。
“我下午也去。”她說。
沈聽瀾立刻抬眼：“江晚星。”
他的語氣不重，卻帶著本能的阻止。
江晚星看著他：“你想說那裡不安全？”
沈聽瀾沉默。
江晚星忽然很淡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沒有多少溫度：“三年前所有人也都說，是為我好。讓我不要看新聞，不要出門，不要聯繫以前的人，不要再問。我聽了三年，結果只換來一條被攔下的短信。”
沈聽瀾眼神一顫。
江晚星的聲音很輕，卻很穩：“沈聽瀾，我不是你的證人，也不是你要保護起來的麻煩。我想知道真相，就得站在能看見真相的地方。”
許知夏看著她，眼裡掠過一點複雜，最後把一張旁聽證遞過去：“下午志願者缺一個簽到助理。你如果願意，我可以把名字補上去。”
周祁安眨了眨眼：“校花大人今日功德加一。”
許知夏冷笑：“閉嘴，功德再多也不分給你。”
江晚星接過旁聽證，低聲說：“謝謝。”
許知夏抿了抿唇，像是不太習慣她這麼認真：“不用。我只是討厭有人把我寫進爛劇本。要演，也得我自己選角色。”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幾人同時收聲。腳步停在資料室外，門把手被輕輕壓了一下，沒推開。片刻後，一個老師的聲音隔著門傳來：“許知夏？候選人會議已經開始了，教務處主任在找你和沈聽瀾。”
許知夏立刻恢復平常語氣：“老師，我在整理候選人資料，馬上到。”
腳步聲離開。
資料室裡的緊張感卻沒有散。
周祁安收起設備：“我先回教室，把源文件再做一層校驗。下午之前，我盡量查出投放帳號是不是和昨晚江晚星收到的那個同源。”
許知夏拿起文件夾：“沈聽瀾，走。你要是再不出現，主任能把你缺席寫成品德問題。”
沈聽瀾沒有立刻動。
他看向江晚星。
許知夏很識趣地先推門出去，周祁安跟在後面，臨出門前還不忘回頭，用口型做了個“別犯蠢”。沈聽瀾冷冷看他一眼，周祁安飛快消失。
資料室只剩下兩人。
百葉窗縫隙裡透進細碎晨光，落在江晚星手裡那張旁聽證上。紙面邊角鋒利，她卻握得很穩。
沈聽瀾站在她面前，忽然覺得所有擅長的冷靜和毒舌都失效了。
“我剛才不是想攔你。”他說。
江晚星抬眼：“那你想做什麼？”
沈聽瀾被問住。
他想把所有危險隔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想替她把三年前的黑夜拆開，想讓那些刺向她的目光都消失。可他也知道，她最不需要的，就是再一次被人以保護為名推到門外。
“我怕你再受傷。”他終於說。
這句話說出口時，笨拙得不像沈聽瀾。
江晚星看著他，心裡那道裂縫又深了一點。白天的沈聽瀾仍然清冷，仍然不會好好說話，可這一刻他的語氣，竟和夜裡那個隔著屏幕陪她的人有一種微妙的重合。
她忽然問：“如果我下午真的撐不住呢？”
沈聽瀾幾乎沒有思考：“我在。”
江晚星的指尖一頓。
太像了。
昨晚她在匿名軟體上說自己不確定能不能面對那些舊事時，S也是這樣回她。
我在。
不是我替你，也不是你別去。
只是我在。
她抬眸盯著他，像要從他臉上找出一點破綻：“沈聽瀾，你是不是……”
沈聽瀾心口驟然一緊。
手機在這時震動了一下，打斷了她沒說完的話。
兩人同時低頭。
江晚星的屏幕亮著，是匿名軟體的推送提醒。
S發來一條新消息。
星星落在晚風裡，下午別一個人去報告廳。靠近出口坐，先保護自己，再看真相。
空氣像在一瞬間凝固。
江晚星盯著那條消息，慢慢抬頭看向沈聽瀾。
沈聽瀾站在她面前，手機安靜地放在口袋裡，屏幕沒有亮。他的表情仍然冷靜，只有指尖在袖口下極輕地收了一下。
江晚星沒有拆穿，只是把手機扣回掌心，聲音很輕。
“你剛才說，我不用現在信你。”
沈聽瀾看著她。
她停了停，眼底有防備，也有某種被壓得很深的顫動。
“那你也最好記得，不要再用任何我看不見的方式替我做決定。”
沈聽瀾沉默了半秒，低聲說：“好。”
上課鈴後的校園已經徹底安靜下來，遠處行政樓會議室傳來擴音器調試的雜音。許知夏在走廊盡頭催了一句：“沈聽瀾，再不來我就說你臨陣脫逃。”
沈聽瀾轉身前，又看了江晚星一眼。
那一眼很短，卻像把未說完的話都壓進了清晨的霧裡。
江晚星站在資料室裡，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才重新打開手機。
匿名軟體上，S的那條提醒仍停在屏幕中央。
而下一秒，校內論壇忽然彈出一條置頂新帖。
標題只有一行字。
下午四點，沈氏教育基金說明會，想知道江家當年為什麼出事，就來看沈家少爺怎麼選。
霧還沒有散，淡白色的水汽浮在樹影與公告欄之間，學生們的校服袖口擦過彼此，低低的議論聲被鈴聲切碎，又在走遠後重新聚攏。電子屏上學生代表候選名單一遍遍滾動，沈聽瀾的名字在霧裡亮得刺眼。
可公告欄前，三個人像被釘在原地。
周祁安的手機屏幕還亮著，那串內部後台記錄停在最下方。調閱時間、操作模組、權限來源，大片資訊被打了馬賽克，唯有帳號名稱殘留的兩個字清晰得過分。
承嶼。
江晚星看著那兩個字，臉色很白。
她不是第一次聽見這個名字。沈承嶼，沈氏財團的掌權人，沈聽瀾的父親，也是三年前江家舊案新聞裡偶爾被媒體一筆帶過的“公益基金負責方代表”。
太遙遠，也太近。
遠到她曾經只在財經新聞上看見他的冷峻側影，近到此刻那兩個字像一道薄刃，正橫在她和沈聽瀾之間。
沈聽瀾垂著眼，睫毛投下一片陰影。他沒有說話，握著手機的手背青筋微凸，指節繃得近乎發白。
周祁安最先回神，把手機往自己胸口一扣，壓低聲音：“祖宗們，別在這兒站成校園懸疑劇海報。人都往我們這邊看了。”
幾個落在後面的學生從旁邊經過，視線黏在江晚星身上，又很快被沈聽瀾冷淡的眼神逼得移開。
有人小聲說：“昨晚論壇那個江晚星，是她吧？”
“旁邊是沈聽瀾？他們什麼情況？”
“不是說她以前……”
聲音不大，卻像細小的針，一下下扎進霧裡。
江晚星指尖蜷緊，卻沒有低頭。她只是看著沈聽瀾，像還在等那個被鈴聲打斷的答案。
沈聽瀾也看著她。
他的胸腔裡像壓著一場即將崩塌的雪崩，父親的名字、三年前的短信、她昨夜可能被人精準投放的殘片，所有線索在腦海裡瘋狂撞擊。他想說我沒有收到，想說我真的不知道，想說我這些年也沒有一天真正放下過你。
可話到喉嚨口，又被另一個更冷的事實攔住。
他現在沒有完整證據。
他更不能用那個夜裡陪伴她的匿名身份，替白天的自己求一分信任。
那樣太卑劣。
“江晚星。”沈聽瀾聲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聽見，“我三年前沒有回覆你，這是事實。”
江晚星眼睫輕顫了一下。
沈聽瀾喉結滾動，像是把某種疼痛生生嚥下去：“但我沒有看見那條短信。現在我能證明的，只有它被攔截過。至於是誰攔的、為什麼攔，我會查。”
他停了半秒，眼底那層清冷終於裂開一道縫。
“你不用現在信我，也不用原諒我。我只是……”他聲音輕了一點，“不想再讓你一個人站在那個夜裡。”
江晚星的心口被這句話輕輕撞了一下。
那種感覺太陌生，像凍了三年的湖面忽然裂開一道細痕，冷水湧上來，疼，卻也有了流動的聲音。
她正要開口，台階上忽然傳來許知夏清亮的聲音。
“沈聽瀾，周祁安，江晚星。”
三人同時看過去。
許知夏抱著文件夾站在行政樓台階邊，長髮紮起，校服外套乾淨利落，臉上掛著很標準的學生會式笑容。她笑得明媚，眼神卻在掃過周祁安手機時微微一沉。
“候選人臨時會議提前了。”她揚了揚手裡的通知單，“教務處讓我叫人。你們要是打算繼續在公告欄前討論人生大事，我也不介意幫你們買個擴音器。”
周祁安立刻接話：“校花大人救命之恩，小的銘記於心。”
許知夏掃他一眼：“閉嘴跟上。你再多說一句，我就把你也列入候選人志願服務名單，負責搬礦泉水。”
周祁安嘖了一聲：“威脅得很有行政效率。”
許知夏轉身往行政樓側門走，壓低聲音補了一句：“那邊監控死角，三分鐘。過期不候。”
沈聽瀾看了江晚星一眼。
江晚星沒有避開，只是淡淡道：“走吧。”
這兩個字很輕，卻讓沈聽瀾緊繃的肩線微不可察地鬆了一點。
行政樓側門後是一條狹窄走廊，通向學生會資料室。早讀時間，樓裡比教學區安靜許多，只有遠處辦公室傳來老師翻文件的聲音。許知夏刷卡進門，反手把門帶上，拉下百葉窗。
周祁安第一時間把手機放到桌上，拍了拍口袋，掏出另一支備用機和一枚小型讀卡器。
“我先聲明。”他一邊操作一邊說，“這東西來得太巧。昨晚晚星收到短信殘片，今早我收到調閱記錄，還偏偏露出沈叔叔名字的尾巴。正常人看了第一反應就是沈承嶼親自下場，但正常反應通常都是別人想讓你有的反應。”
沈聽瀾冷冷道：“不用你提醒我。”
“我怕你不需要腦子。”周祁安頭也不抬，“畢竟你剛才那個表情，像準備把半山老宅連地基一起掀了。”
沈聽瀾眼神涼涼掃過去：“你話太多。”
“我話多但有用。”周祁安把截圖導出備份，“這段記錄有三個問題。第一，來源帳號匿名，投放路徑用了校內公共網轉三層代理，像懂行的人幹的，但又故意留下可追尾巴。第二，帳號名稱只有最後兩個字，可能是沈承嶼，也可能是某個包含這兩個字的授權帳戶。第三，能調到三年前短信殘片，說明基金會舊系統裡不只是保留日誌，還可能保留了內容摘要。”
江晚星抬眸：“為什麼會保留？”
周祁安停了一下。
這個問題很簡單，答案卻並不乾淨。
沈聽瀾替他開口，聲音發沉：“青少年安全監護系統名義上是防詐、防騷擾、防極端內容。未成年人通訊被標記為高風險後，平台會留存關鍵詞摘要和攔截路徑，方便監護方或合作機構審核。”
江晚星的手指慢慢收緊。
“所以那天晚上，我的求救短信被系統判定為高風險，然後被某個有權限的人看見。”她說得很慢，“他們知道我在求救。”
室內一瞬間安靜下來。
沈聽瀾眼底的冷意幾乎壓不住。
許知夏靠在窗邊，手裡的文件夾被她捏得微微變形。她平時明亮張揚，此刻卻少見地收起了所有鋒芒。
“那這就不是單純攔一條短信。”她說，“是有人知道江家出事那晚，江晚星可能會向誰求救，並且提前把那條路堵住。”
江晚星抬眼看她。
許知夏避開了一瞬，又很快坦然迎上：“你不用這麼看我。我以前是想贏你，但不至於拿這種事當比賽項目。”
她頓了頓，語氣帶著一點自嘲：“何況我現在才發現，我可能連比賽規則都沒看懂，就被人安排進場了。”
周祁安點頭：“知夏姐終於明白自己不是女主對照組，是資本局裡的漂亮道具了。”
許知夏笑容燦爛：“周祁安，你再講一句，我讓你道具都沒得當。”
周祁安立刻閉嘴，手上卻沒停：“備份好了。雲端一份，離線一份，還有一份我發給我哥們兒保管。他人在新加坡，除非對方跨境追殺，否則暫時安全。”
沈聽瀾盯著屏幕：“查發件人。”
“正在查。但我不抱希望。”周祁安把時間線拉出來，“昨晚論壇考題帖的端口，行政樓臨時訪客權限，沈氏教育基金顧問組；監控缺七分鐘，教務處簽批。今天這條投放記錄，又用了校內公共網。對方不是想完全藏起來，是想讓我們順著他安排的線看。”
江晚星輕聲說：“他想讓我們懷疑沈承嶼。”
沈聽瀾沒有否認。
因為他已經在懷疑了。
昨夜書房外，他親耳聽見沈承嶼提到江家舊案，提到消息封存，提到公益採購。可沈承嶼同樣說過，查不到他想要的東西。
如果沈承嶼真的能隨手調閱三年前的短信殘片，又為什麼要說查不到？是他在撒謊，還是有人借他的名字把沈聽瀾往最尖銳的方向推？
這場局像一張鋪在明禮高中上空的透明網，每一根線都連著沈家、江家、許家，甚至還有校方。
許知夏忽然把文件夾攤開，抽出一張新通知。
“還有件事。”她把紙推到桌中央，“本來想等會議上再說，但你們現在應該先知道。”
紙上印著明禮高中與沈氏教育基金、許氏公益醫療聯合舉辦的“青少年科技公益項目說明會”。時間是今天下午四點，地點在行政樓報告廳。出席人員名單排得整齊，校領導、基金顧問組、候選學生代表。
最底下一行，嘉賓姓名像一枚冷硬的釘子。
沈承嶼。
江晚星看見那三個字，呼吸微微一滯。
沈聽瀾的目光也定住了。
許知夏說：“通知是十分鐘前發到學生會資訊中心的。說明會會同步校內直播，候選學生代表都要出席。沈聽瀾和我在發言名單裡。”
周祁安忍不住罵了一聲很低的髒話：“早上投證據，下午本人到場。這節奏排得比偶像劇還缺德。”
許知夏看向沈聽瀾：“你要是下午當場失控，正好坐實沈家內鬥、江家舊案、候選人醜聞三合一。對方可能等的就是這個。”
沈聽瀾垂眸，唇角扯出一點沒有溫度的笑：“放心，我還沒蠢到把刀遞給他。”
周祁安立刻道：“不好說，你遇到晚星的事，智商一向波動。”
這一次，沈聽瀾沒有懟回去。
江晚星站在桌邊，目光落在那張通知上。她忽然覺得荒唐。三年前，她在醫院走廊裡求救無門；三年後，那些可能知道真相的人穿著體面西裝，站在名校報告廳裡談公益、談未來、談青少年安全。
而她仍然要坐在台下，像一個被輿論反覆翻看的舊傷口。
她指尖有些冷，卻很快握緊。
“我下午也去。”她說。
沈聽瀾立刻抬眼：“江晚星。”
他的語氣不重，卻帶著本能的阻止。
江晚星看著他：“你想說那裡不安全？”
沈聽瀾沉默。
江晚星忽然很淡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沒有多少溫度：“三年前所有人也都說，是為我好。讓我不要看新聞，不要出門，不要聯繫以前的人，不要再問。我聽了三年，結果只換來一條被攔下的短信。”
沈聽瀾眼神一顫。
江晚星的聲音很輕，卻很穩：“沈聽瀾，我不是你的證人，也不是你要保護起來的麻煩。我想知道真相，就得站在能看見真相的地方。”
許知夏看著她，眼裡掠過一點複雜，最後把一張旁聽證遞過去：“下午志願者缺一個簽到助理。你如果願意，我可以把名字補上去。”
周祁安眨了眨眼：“校花大人今日功德加一。”
許知夏冷笑：“閉嘴，功德再多也不分給你。”
江晚星接過旁聽證，低聲說：“謝謝。”
許知夏抿了抿唇，像是不太習慣她這麼認真：“不用。我只是討厭有人把我寫進爛劇本。要演，也得我自己選角色。”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幾人同時收聲。腳步停在資料室外，門把手被輕輕壓了一下，沒推開。片刻後，一個老師的聲音隔著門傳來：“許知夏？候選人會議已經開始了，教務處主任在找你和沈聽瀾。”
許知夏立刻恢復平常語氣：“老師，我在整理候選人資料，馬上到。”
腳步聲離開。
資料室裡的緊張感卻沒有散。
周祁安收起設備：“我先回教室，把源文件再做一層校驗。下午之前，我盡量查出投放帳號是不是和昨晚江晚星收到的那個同源。”
許知夏拿起文件夾：“沈聽瀾，走。你要是再不出現，主任能把你缺席寫成品德問題。”
沈聽瀾沒有立刻動。
他看向江晚星。
許知夏很識趣地先推門出去，周祁安跟在後面，臨出門前還不忘回頭，用口型做了個“別犯蠢”。沈聽瀾冷冷看他一眼，周祁安飛快消失。
資料室只剩下兩人。
百葉窗縫隙裡透進細碎晨光，落在江晚星手裡那張旁聽證上。紙面邊角鋒利，她卻握得很穩。
沈聽瀾站在她面前，忽然覺得所有擅長的冷靜和毒舌都失效了。
“我剛才不是想攔你。”他說。
江晚星抬眼：“那你想做什麼？”
沈聽瀾被問住。
他想把所有危險隔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想替她把三年前的黑夜拆開，想讓那些刺向她的目光都消失。可他也知道，她最不需要的，就是再一次被人以保護為名推到門外。
“我怕你再受傷。”他終於說。
這句話說出口時，笨拙得不像沈聽瀾。
江晚星看著他，心裡那道裂縫又深了一點。白天的沈聽瀾仍然清冷，仍然不會好好說話，可這一刻他的語氣，竟和夜裡那個隔著屏幕陪她的人有一種微妙的重合。
她忽然問：“如果我下午真的撐不住呢？”
沈聽瀾幾乎沒有思考：“我在。”
江晚星的指尖一頓。
太像了。
昨晚她在匿名軟體上說自己不確定能不能面對那些舊事時，S也是這樣回她。
我在。
不是我替你，也不是你別去。
只是我在。
她抬眸盯著他，像要從他臉上找出一點破綻：“沈聽瀾，你是不是……”
沈聽瀾心口驟然一緊。
手機在這時震動了一下，打斷了她沒說完的話。
兩人同時低頭。
江晚星的屏幕亮著，是匿名軟體的推送提醒。
S發來一條新消息。
星星落在晚風裡，下午別一個人去報告廳。靠近出口坐，先保護自己，再看真相。
空氣像在一瞬間凝固。
江晚星盯著那條消息，慢慢抬頭看向沈聽瀾。
沈聽瀾站在她面前，手機安靜地放在口袋裡，屏幕沒有亮。他的表情仍然冷靜，只有指尖在袖口下極輕地收了一下。
江晚星沒有拆穿，只是把手機扣回掌心，聲音很輕。
“你剛才說，我不用現在信你。”
沈聽瀾看著她。
她停了停，眼底有防備，也有某種被壓得很深的顫動。
“那你也最好記得，不要再用任何我看不見的方式替我做決定。”
沈聽瀾沉默了半秒，低聲說：“好。”
上課鈴後的校園已經徹底安靜下來，遠處行政樓會議室傳來擴音器調試的雜音。許知夏在走廊盡頭催了一句：“沈聽瀾，再不來我就說你臨陣脫逃。”
沈聽瀾轉身前，又看了江晚星一眼。
那一眼很短，卻像把未說完的話都壓進了清晨的霧裡。
江晚星站在資料室裡，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才重新打開手機。
匿名軟體上，S的那條提醒仍停在屏幕中央。
而下一秒，校內論壇忽然彈出一條置頂新帖。
標題只有一行字。
下午四點，沈氏教育基金說明會，想知道江家當年為什麼出事，就來看沈家少爺怎麼選。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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